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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和好


    思齐殿里,一片混乱。


    魏昂的两个伴读,郑方庭和高广,正一人一边,抬着钟宝珠的书案。


    温书仪带着魏骥和郭延庆,死死拽住案脚,不让他们把东西搬走。


    李凌则大喊一声,从背后扑上前,用手臂卡住高广的脖子,勒着他往后仰。


    “松手啊!李凌,你有毛病啊!”


    “你们先松手!你们先把宝珠的东西放下!”


    争执之间,桌案晃动倾斜。


    钟宝珠放在案上的毛笔骨碌碌滚动,纸张书册也哗啦啦掉落。


    温书仪三人见此情形,下意识放开桌案,伸手去接。


    这是宝珠的东西,可不能摔坏了。


    郑高二人却没有反应,反倒趁着这个机会,抬起东西就要走。


    “诶!”李凌更急了,“一个人捡东西就够了,快点来帮我啊!”


    “噢噢,好!”温书仪连声应道,和魏骥一起,再次抓住案脚。


    只留下郭延庆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捡东西。


    郑方庭和高广也没有想到,这几个少年,比他们小四五岁,结果力气这么大,还这么认死理。


    十殿下刚才就吩咐了,他出去一趟,等会儿他回来,要看见钟宝珠的书案,摆在自己的旁边。


    眼看着十殿下都要回来了,他们还没把事情办好,只怕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也有些急了。


    力气大得不能再大,声调也高得不能再高了。


    “松手!松手啊!”


    “钟宝珠转给十殿下做伴读,这件事情已经定了!你们再闹也没用!”


    “十殿下已经去找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已经去请旨了,旨意过不了多久就会下来,钟宝珠也已经答应……”


    话音未落,李凌一行人便齐声大喊:“放屁!”


    “宝珠哥才不会答应你们!”


    “宝珠这辈子都不会跟你们一块玩儿!”


    郑高二人不愿与他们争辩,也实在是争辩不过。


    两个人环顾四周,最后看向魏骁。


    “七殿下?七殿下!”


    他们刚过来搬东西的时候,李凌等人“噌”的一下,就蹿出来。


    一群少年里,只有魏骁正襟危坐,冷眼旁观。


    从始至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如今僵持不下,他们自然是找魏骁。


    “七殿下,他们胡闹,您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再闹下去,把苏学士引来,就不好了。”


    “两位殿下,为了一个伴读反目,实在是说不过去。”


    “实在不行,就让我们先把钟宝珠的书案搬过去。”


    “万一事情不成,圣上不允,我们再亲自把东西搬过来,这样可好?”


    郑方庭和高广一唱一和,说得正气凛然。


    不只是他们,几个好友也齐齐回过头,静静地看着魏骁。


    不会吧?他不会真的要把宝珠让出去吧?


    就在这时,高广又道:“反正七殿下不喜欢钟宝珠,和他也有好几日没讲话了,不如就把他让给我们殿下,也好显得七殿下友善……”


    话还没完,魏骁霍然起身,猛扑上前!


    他左手抓住高广的衣领,右手握拳,高高举起,重重挥动!


    “嘭”的一声巨响,拳头落下,把高广的头都打歪过去!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只剩下一道黑影。


    等高广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只有火辣辣的疼痛。


    他抬起头,对上魏骁杀气腾腾的眼神:“叫钟宝珠亲自来跟我说。”


    郑方庭忙不迭扑上前,和高广站在一块:“七殿下,你……”


    魏骁腾出手来,同样揪住他的衣领,把两个人摔在墙上。


    “叫钟宝珠亲自来跟我说!”


    ——钟宝珠紧赶慢赶,跑到思齐殿门前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几个好友护着他的书案,站在旁边。


    魏骁一个人,揪住两个人的衣领,制住他们。


    动作凶狠,嗓音巨大,以至于喊到最后有点沙哑。


    钟宝珠脚步一顿,紧跟着也扯开嗓子:“我没有!”


    他像是在回答魏骁,又像是要把他的声音盖下去。


    “我没有——”


    钟宝珠跑进殿里,跑到魏骁身旁。


    听见他的声音,魏骁反倒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钟宝珠定定地看着他,放轻声音,喊了他的名字,又最后说了一遍。


    “魏骁,我没有。”


    前面两声,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后面这声,是单说给魏骁听的。


    听见他这样说,魏骁才转过头,看向他。


    时隔多日,两个少年终于又靠得这样近。


    近到魏骁能看见钟宝珠眼里,坦荡澄澈的目光。


    钟宝珠也能看见魏骁面上,一寸一寸熄下去的怒火。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和好,却已经达成了共识,统一了战线。


    钟宝珠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郑高二人,朗声道:“我没有答应十殿下!”


    “前几日,十殿下是来找过我,问我要不要给他做伴读。”


    “但是我已经拒绝了!”


    “这件事情,是你们误会了,十殿下也误会了。”


    一时间,郑方庭和高广,两个十七岁、高高大大的青年,竟被钟宝珠和魏骁堵在墙角。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说话,余光朝门外一扫,马上又激动起来。


    “殿下!”


    一群少年循声回头,只见魏昂也来了。


    他拖着湿透的半边衣摆,一瘸一拐地从门外走过来。


    郑高二人见此情形,赶忙从墙角挤出来,快步上前。


    “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是谁冲撞了殿下?”


    魏昂一声不吭,只是阴沉沉地盯着钟宝珠看。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这才想起,跑过来之前,魏昂总缠着他说话。


    他不耐烦,就推了魏昂一把。


    而他们当时,就站在湖边。


    该不会就是这一下,魏昂没站稳,一脚踩到湖里去了吧?


    那湖是工匠挖出来的,不算很深,所以魏昂只弄湿了半边衣摆。


    这也不能怪他啊,分明是魏昂自己没眼色,又没站稳。


    可魏昂又不是魏骁。


    他把魏骁推到湖里,魏骁会一边骂他,一边把他也拽下来,两个人在水里打闹。


    他把魏昂推到湖里,魏昂只会记恨他,搬出皇子的名头来罚他。


    万一魏昂去找贵妃告状,那可怎么办?


    他毕竟是皇子,还是圣上最宠爱的小儿子。


    这样想着,钟宝珠不免有些后怕。


    就在这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钟宝珠抬起头,看见魏骁就站在他身边。


    魏骁不用问,单看钟宝珠这个心虚的表情,就知道是他干的。


    他握了一下钟宝珠的手,犹觉不足,干脆抬起手,揽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人护在怀里。


    他扬起下巴,对上魏昂阴沉沉的视线,毫不畏惧,对抗的意思很明显。


    见魏骁这样做,钟宝珠心里也有了底气。


    他回想着爷爷教他的话,一字一句道:“十殿下。”


    “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十殿下,任何有关伴读的事情。”


    “三日前,在恭房外,我本欲婉拒,可十殿下叫我再考虑几日,便离开了。”


    “方才在湖边,我好几次想要拒绝,却都被十殿下打断了。”


    魏昂面色铁青,满脸不快地盯着他。


    “我与七殿下是吵了架,这几日谁都没理谁。可我从没想过,要抛下殿下,转投十殿下。”


    “我虽顽劣,但这十余年来,长辈教导,馆中修习,我也明白‘从一而终’的道理。”


    “况且,我是圣上御旨,指给七殿下的伴读,又怎么能随意更换?”


    “那道御旨,如今还摆在我的房里。”


    “若是十殿下一意孤行,圣上主意有变,还请十殿下拿出新的御旨。”


    “见到御旨,我必定不再推辞。”


    钟宝珠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十分得体。


    弘文馆里,自有法度,皇子伴读,也自有规章。


    这件事情,原本就是魏昂自以为是、不管不顾,惹出来的。


    就算闹到圣上面前,钟宝珠也不怕。


    他微微扬起下巴,看向魏昂,毫不畏惧。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不只是魏骁护着他,几个好友也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看着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就算闹到圣上面前,他们也不怕,也一样陪着钟宝珠。


    而魏昂手里,自然没有什么御旨。


    他在宫里得宠惯了,想要什么东西,跟贵妃说一声就有。


    只要贵妃答应了,那就是他的。


    哪里管得上谁愿意、谁又不愿意?


    在他眼里,钟宝珠不过是一个伴读,魏骁不要,他要过来,还命人帮他搬东西。


    钟宝珠合该感恩戴德,带着钟府上下为他效力才对。


    哪里想到,钟宝珠竟然不肯。


    更没想到,事情竟然闹成这样。


    一团乱麻,丢人现眼。


    魏昂就站在门外,面色变了几变,最后道:“你等着。”


    钟宝珠作揖行礼:“十殿下慢走。”


    几个好友也齐齐行礼:“恭送十殿下!”


    魏昂面色铁青,带着两个伴读,转身就走。


    一群少年看看他,再看看对方,忍不住笑起来。


    等他们走远了,一群人才围到钟宝珠身边。


    李凌拍拍他的肩膀:“宝珠,行啊你,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跟我爷爷!”


    郭延庆扑上前,一把握住他的左手:“宝珠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们的!”


    “那当然了。”


    魏骥挤进来,也握住他的右手:“宝珠,我还以为,你真的要跟魏昂走了。”


    “怎么可能?”


    钟宝珠一摆手:“我们小时候可是结拜过的。”


    “就是!就是!”


    魏骥和郭延庆连连点头。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扭股糖一样,挂在他的胳膊上。


    钟宝珠也跟着他们傻乐。


    就在这时,温书仪喊了一声:“宝珠。”


    “嗯?”钟宝珠抬头看去。


    只见温书仪神色严肃:“你怎么能让十殿下去要御旨呢?”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钟宝珠。


    对啊!


    万一魏昂真的要到御旨,让他过去,那怎么办?


    “不会的。”钟宝珠学着爷爷之前的模样,神秘兮兮地说,“你们放心吧,就算他去求,圣上也不会同意的。”


    温书仪问:“你怎么知道?”


    钟宝珠扬起头:“反正我就知道。”


    温书仪思忖着,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也是。”


    “圣上日理万机,恐怕没有功夫理会我们这些小孩打架的事情。”


    “十殿下虽然娇纵,但是并不愚蠢。此事他不占理,大概不敢闹到圣上面前。”


    “如今他走了,应该就是要息事宁人的意思。”


    “可你毕竟得罪了他,还把他推到湖里去……”


    提起这件事情,钟宝珠还是有点不自在。


    他低下头,两只手扯着衣袖。


    李凌道:“行了行了,你就别碎碎念了,看把宝珠吓得。”


    温书仪正色道:“我这是未雨绸缪。万一十殿下真去告状,我们也要想好应付的办法。”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只好先让宝珠认错。理论起来,就说他已经受过罚了。”


    “不行!宝珠又没错,凭什么要认错?我们好不容易大获全胜,你让宝珠去认错,岂不是自认矮他们一头了?”


    “我们不先认错,万一圣上与贵妃问罪下来,宝珠是要挨板子的……”


    两个人吵来吵去,相持不下。


    钟宝珠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只觉得两个人说得都有道理。


    就在这时,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紧了紧。


    紧跟着,一个冷静镇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不敢。”


    一群人齐齐转头,看向魏骁。


    魏骁面不改色,笃定道:“他不敢告状。”


    “为什么?”


    “很丢脸。”


    众人不解:“什么?”


    魏骁淡淡道:“魏昂最要面子。”


    “钟宝珠拒绝他,还把他推到湖里,害他踩了一脚泥。”


    “如此丢人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更别提大闹特闹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有道理啊!”


    魏骁瞧了他一眼,继续道:“况且,他非要钟宝珠给他做伴读,无非是想拉拢钟家,和我兄长作对。”


    “这件事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闹大了与我们无碍,却显得他小肚鸡肠,别有用心,容易引起钟府厌恶,朝臣参奏。”


    钟宝珠惊叹道:“魏骁,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聪明!”


    魏骁清了清嗓子,越发抬起下巴:“就算他真的不管不顾,跑去告状,那也不要紧。”


    “反正我也打了高广。到时候,你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就行了。”


    “就说是奉我的命令,我让你这么干的。”


    这话一出,钟宝珠反倒夸不出来了。


    他看着魏骁,抿了抿唇角,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承担。”


    “行了。”魏骁最后抬起头,看向其他好友,“就这样定了,你们也别争了。”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其他人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点头应了。


    “那就散了罢,回位置上去。”


    一群人还站在墙角说话。


    魏骁一声令下,魏骥和郭延庆又黏了上来。


    “宝珠哥!”


    他们刚刚的话,还没说完呢。


    “对不起,之前在恭房的时候,是我们误会你了。”


    钟宝珠故意问:“你们两个,偷听我和十皇子说话啊?”


    “不!”两个少年连连摆手,“我们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的!”


    “然后你们还把偷听到的东西,告诉魏骁,是吧?”


    “不不!”两个人继续摆手,“我们只是担心……”


    “再然后,你们还不相信我,是吧?”


    “不不不!”


    两个人的手摇得好像螺旋桨,下一刻就要升上天了。


    钟宝珠本来就是逗两个人玩儿,见他们都快哭出来了,也不再说了。


    “你们也不想想,我和十皇子那边,本来就不对付。先前一起打马球,都不知道骂了他们多少句、撞了他们多少下。”


    “我怎么可能去他们那边?”


    “对!”两个人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钟宝珠扬起小脸:“就算我和魏骁吵架,不想给他做伴读了,想换一个皇子,也不会换十皇子。”


    魏骥和郭延庆凑上前,好奇问:“宝珠哥,你想换谁?”


    落在后面的魏骁,听见这话,也快走几步上前,紧跟在他身后,侧耳去听。


    “嗯……”钟宝珠抬头看房梁,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最后看向魏骥。


    魏骥眼睛一亮,表情惊喜,受宠若惊:“我吗?宝珠哥,你要选我吗?”


    “对……啊!”


    话还没完,钟宝珠一个踉跄,鞋都被人踩掉了。


    “谁呀?干嘛踩我?”


    他一边拽鞋子,一边环视四周。


    几个好友纷纷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那就是——


    钟宝珠回过头,正好撞上魏骁。


    魏骁就跟在他身后,和他靠得很近,几乎是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魏骁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低下头,盯着他。


    嗯?你确定?要把我换成魏骥?


    钟宝珠一哽,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一时间,两个人又陷进古怪的沉默里。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


    这才好了多久啊?一刻钟都不到吧?


    还是说,他们刚才只是权宜之计,其实根本就没……


    魏骥和郭延庆又凑在一起,要去找温书仪躲一躲。


    可就在这时,李凌却拦住了他们。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点了点头。


    他们自行分成两组,温书仪和郭延庆走到钟宝珠身后,李凌和魏骥也来到魏骁身后。


    李凌比了个手势,三、二、一——


    时间一到,他们同时伸出手,照着两个人的后背用力一推。


    钟宝珠和魏骁都没站稳,猝不及防往前一扑,就撞在了一起。


    钟宝珠抓住魏骁的腰带,魏骁揪住钟宝珠的衣领。


    两个人抱在一起,齐齐转头:“你们……”


    李凌大喊一声,比他们更理直气壮:“你们!”


    “你们两个,刚刚都已经和好了,肩膀都搂上了!”


    “我们全都看见了!”


    “没错!”剩下三个人大声附和,“我们都看见了!”


    “现在又在装什么不熟?不许装了!”


    “不许装了!”三个人好像回声筒。


    李凌最后道:“就这样搂着!搂到你们自己承认和好了为止!”


    钟宝珠惊讶:“啊?”


    容不得他拒绝,李凌绕到他们背后,抓起钟宝珠的手,放在魏骁的肩膀上。


    他命令道:“搂着!”


    “噢。”钟宝珠应了一声,踮起脚,搂住魏骁。


    给钟宝珠摆好姿势,李凌又要去调整魏骁的手。


    可是这回,不等他上手,魏骁就自觉抬起手,揽住钟宝珠的肩膀。


    两个少年搂着对方,看起来就有点亲亲热热的意思了。


    钟宝珠回过头,看向几个好友:“这样可以了吗?”


    李凌摸着下巴,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嗯……”


    钟宝珠收回手:“那我就先回去了……”


    “慢着!慢着!”李凌忙道,“你们两个,还没承认和好了呢。”


    “承认!”钟宝珠拖着长音,“我和魏骁和好了。我们已经不吵架了,也不打架了。我们现在是相亲相爱的好哥们。”


    “那你呢?”


    众人转头看向魏骁,就连钟宝珠也看着他。


    魏骁颔首:“嗯。”


    “嗯?嗯!你就这样敷衍我们!”


    不光是几个好友不满意,钟宝珠也很不满意。


    “魏骁,跟我和好,委屈你了是吧?”


    “各位,你们现在知道魏骁的真面目了吧?”


    “他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混蛋!”


    “好了。”魏骁收紧了揽住钟宝珠肩膀的手,把他按住。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又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我们和好了。”


    钟宝珠问:“还有呢?”


    “是我错了,我不会再跟钟宝珠吵架了,不会再凶他了。”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小声嘀咕了一句,再次询问几个好友。


    “敢问,我们现在可以分开了吗?”


    “当然。”


    他们嘴上这样说,手上动作却毫不客气。


    几个人一拥而上,拽手的拽手,按脚的按脚,就是不让他们分开。


    更有甚者,直接站到他们身后,抬手一按,就把两个人的脑袋按到一起。


    “哎呀!”


    钟宝珠往前一磕,额头就碰到了魏骁的额头。


    魏骁瞧了他一眼,很快就垂下眼睛,嘴角也往下压了压。


    “和好了!总算是和好了!”


    “再不和好,我们几个都要老了!”


    “等你们两个和好,要等到桑田沧海,海枯石烂。”


    在四个好友的簇拥和欢呼里,钟宝珠和魏骁顶了顶对方的脑袋。


    小狗碰头,小狗和好。


    *


    时隔多日,钟宝珠和魏骁终于和好了。


    几个好友松了口气,连带着思齐殿里的气氛都好了很多。


    苏学士过来给他们讲课的时候,似乎也察觉到了,瞅着他们笑了一下。


    至于魏昂那边——


    正如他们推测的那样,魏昂不敢把事情闹大,更不敢去找圣上告状。


    他带着两个伴读,缺了一上午的课,去后宫找他的贵妃娘亲。


    但很可惜,他的贵妃娘亲,也求不到更换伴读的御旨。


    连魏昂都不敢告状,被魏骁打了一拳的高广,就更不敢了。


    他们只好咽下这个亏,魏昂换下湿掉的衣裳,高广用药膏擦了伤处,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就算如此,这件事情到这里,还远没有结束。


    钟宝珠毫不怀疑,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有他的贵妃娘亲,肯定已经记恨上了他。


    魏昂那样自负,贵妃那样跋扈,他们现在只是没有机会。


    一旦等到机会,他们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钟宝珠不怕。


    他有爷爷、有哥哥,还有魏骁和一大帮朋友。


    他不干坏事,又没有把柄,有什么好怕的?


    跟魏骁和好以后,天那么高,风那么暖。


    就连苏学士讲的《春秋》,也变得那么有意思。


    不好好享受当下,反倒去担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报复,实在是太傻了。


    午后时分。


    窗外日头正盛,晒化檐上积雪。


    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脑袋也一下一下地往下点。


    昏昏欲睡。


    跟魏骁和好以后,他忽然变得好困。


    像是要把前几天没睡够的觉,全都补回来一样。


    不行,不能睡觉。


    开馆之后,他一直认真听讲,虽然听不太懂,但都坚持好几日了。


    他不能前功尽弃。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抬起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他用两只手撑着头,努力睁开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讲席上的苏学士。


    “《经》曰:‘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传》曰:……”


    夫子还没曰完,钟宝珠眼睛一闭,就要趴下去。


    就在这时,有人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唔……”


    钟宝珠一激灵,回头看去。


    只见坐在他后面的李凌,右手握着笔,左手拿着一块叠得整齐的小纸片。


    他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地把纸片往前递,用气声提醒:“这儿这儿。”


    钟宝珠会意,把手伸到背后,接过纸片,攥在手心。


    他把东西轻手轻脚地挪到身前,小心翼翼地打开。


    纸片上是几行小字,笔迹各不相同。


    ——郭延庆,在否?


    ——魏骥,在否?


    ——李凌,在否?


    传到钟宝珠这里,自然就是问他“在否”了。


    钟宝珠沉默着,往后一靠,撞了一下李凌的书案。


    有毛病!


    大费周章传来一张纸,就为了说这种废话!


    见他这样,纸上的三个人,都低下头、捂着脸,闷闷地笑出声来。


    钟宝珠数了数纸上的名字,拿起毛笔。


    温书仪上课一向认真,所以他们传纸条,一般不会传给他。


    他们在纸上说了什么、要去哪儿玩,只等下课,跟他讲一声就是了。


    于是,钟宝珠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一个两个字的名字,然后把纸片重新叠好。


    “噗呲噗呲——”


    趁着苏学士低头,他一个探身,伸长手臂,把纸片放在魏骁案上。


    魏骁正闭目养神,不知道是在聆听圣贤教诲,还是在偷偷睡觉。


    钟宝珠怕他没注意到,放下纸片之后,又拍了他一下:“诶……”


    下一刻,魏骁倏地睁开双眼,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诶!”钟宝珠一个没坐稳,整个人差点被他拽过去。


    眼看着苏学士就要抬头了,他一边打魏骁,一边用气声喊。


    “松手!松手啊!魏骁,你这个混蛋……”


    后面几个好友也急得不行,魏骥和郭延庆暗暗给钟宝珠鼓劲,李凌直接扑上去,试图营救钟宝珠。


    “别闹!上课呢!等会儿又吵架!”


    魏骁端坐案前,目不斜视,若无其事。


    在苏学士抬起头的前一刻,他才松开手。


    钟宝珠和李凌跟牛皮筋似的,“咻”的一下弹回去坐好。


    苏学士抬头,见学生们一个一个乖乖坐好,非但没有发现不对劲,反倒捻着胡须,欣慰地点了点头。


    一群少年继续传纸条。


    魏骁回了一个“在”字,就把纸片还给钟宝珠。


    钟宝珠继续写:“今夜,饭否?”


    李凌回复:“可。你请客。”


    郭延庆在后面画了只光溜溜的烧鸭。


    很显然,他想去八宝楼。


    可是魏骥在烧鸭底下画了个小叉。


    也很明显,他不想去。


    纸片倒着转了一圈,又回到魏骁手里。


    魏骥和郭延庆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魏骁打开纸片,看了一眼,随后提笔沾墨。


    他的回答也很简单——


    太子府,羊汤锅。


    纸片第三次传递。


    这一回,所有人都同意了。


    钟宝珠还在底下写了个大大的“准”字。


    *


    今日的苏学士格外好说话。


    只讲了一小段,太阳还没落山,就放他们走了。


    他一说“散学”,几个少年提着早就收拾好的书袋,“呼啦”一下就蹿起来。


    温书仪捧着书卷,站起身来,正要去找苏学士。


    结果他刚走出去一步,几个好友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


    “温书仪,不许去!”


    “可我有几处不明……”


    “明日再问!”


    “今日事,今日毕。”


    “哎呀,你怎么这么麻烦?那你快去快回,就给你十个数!”


    “好……”


    “不好!”钟宝珠抱着温书仪的手臂,使劲把他往回拖,“书仪,你别去!我们赶时间!求你了!”


    忽然,他灵光一闪:“我……我哥!我哥!我带你去找他!”


    温书仪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嗯嗯。”钟宝珠用力点头,“我要去太子府,我哥肯定也跟着去,你问他也一样!”


    “也好,一言为定。”


    温书仪合上书卷,钟宝珠反手夺过。


    一群人挤在一块儿,乌泱泱地帮他收拾东西。


    “快点!就差他一个人了!”


    “别把我的书弄皱了。”


    “不会的!你没看见,我跟抱孩子似的,抱着你的书吗?”


    苏学士端坐在讲席上,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没忍住笑起来。


    正巧这时,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也收拾了东西要走。


    苏学士见状,连忙喊了一声:“十殿下。”


    魏昂回过头,面色不虞,但还是行了个礼:“夫子。”


    苏学士从案上拿起一封字帖,递给他:“此乃我亲手临摹的《清静经》,赠予殿下。”


    魏昂顿了一下,让郑方庭接过来:“多谢夫子。”


    “不必客气。”苏学士笑着道,“望殿下清心静念,常得清静。”


    “是。”


    魏昂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苏学士叹了口气,也扶着膝盖,站起身来。


    几个少年见他要走,连忙俯身行礼:“夫子慢走。”


    “好。”苏学士朝他们摆摆手,“你们也好好玩儿。”


    “是。”


    苏学士一走,李凌就甩着手,学起魏昂走路的动作。


    “瞧给他能的,下巴都抬到天上去了。”


    “就是。”魏骥深以为然,“瞧他对苏学士那副态度。”


    一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话。


    郭延庆小声嘀咕:“好端端的,苏学士还送他一本《清静经》,都浪费了,送给我多好啊。”


    温书仪解释道:“苏学士送他经书,是想让他平心静气,修身养性。”


    “你的意思是——”李凌凑上前,“上午的事情,苏学士知道了?”


    温书仪颔首:“那个时候,苏学士就在馆中,我们这样吵闹,他怎会听不见?”


    “也是。”李凌挠挠头,傻笑起来,“苏学士竟然没骂我们,嘿嘿!”


    “错本不在我们,我们又怎会挨骂?”


    正说着话,就到了弘文馆正门。


    定好要去吃羊汤锅之后,钟宝珠和魏骁就交了对牌。


    两个人假意出去如厕,实际上是去找了宫里侍从,叫他们出去报信。


    四个侍从,分别去钟府、温府、郭府和骠骑将军府,跟家里人说一声,他们今晚不回去。


    还有一个,去太子府,向太子殿下禀报。


    今晚有一帮小狗,要过去撒野,快把好酒好菜都准备好!


    所以,没等他们出来,三辆马车就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钟寻和魏昭就站在马车旁,轻声交谈。


    其实主要是魏昭在说。


    “阿寻?寻哥儿?钟怀光?钟明珠?”


    他弯下腰,低下头,凑上前:“怎么不理我?”


    钟寻低下头,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你忘了?宝珠不许我跟你说话。”


    “宝珠……”魏昭正色道,“他那是跟阿骁吵架了,所以不许我们说话。他们如今都和好了,要一块儿吃晚饭了,我们自然也可以说话了。”


    钟寻轻笑,故意道:“那也要等宝珠的命令下来。”


    魏昭一哽:“这个小鬼头,又坏又难缠!”


    正巧这时,小鬼头和他的朋友们,大摇大摆地从弘文馆里走出来。


    钟宝珠原本和温书仪走在一块儿,走着走着,忽然放慢脚步,落下半步。


    他掩着嘴,回过头,小声对身后的好友说:“注意看,温书仪等一下就会跟蝴蝶一样,双脚离地,双手挥舞,飞到我哥面前。”


    话音未落,温书仪果然这样跑远了。


    “再等一下,他就会——”


    钟宝珠话说到一半,连忙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温书仪来到钟寻面前,钟宝珠则来到魏昭面前。


    温书仪作揖行礼,钟宝珠也跟着学,只是动作更扭捏,声音也更大。


    “温书仪见过……”


    “钟宝珠见过太子殿下!这厢有礼了!”


    几个好友大笑出声。


    温书仪直起身子,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钟宝珠笑嘻嘻的,双手叉腰,扬起小脸:“书仪,我也很有礼噢!”


    温书仪沉下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笑起来:“我懒得跟你计较。”


    这个时候,几个好友也上了前,抱拳行礼。


    “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哥。”


    “行了。”魏昭也没什么架子,朝他们招招手,“别闹了,快上车。”


    “是!遵命!”


    一群少年得了令,乌泱泱地就往车上挤。


    “诶!”魏昭见状不妙,连忙伸手去抓,“别六个人全挤上去,本来就不安分,马车再被你们跳塌了。”


    他把手伸进小孩堆里,闭眼一抓,左手一个,右手两个。


    跟抓鸡仔似的,就把他们抓出来了。


    “你们三个——”魏昭定睛一看,“宝珠、阿骁和阿骥,去那辆车上坐着。”


    “噢。”钟宝珠应了一声,又挎住钟寻的手臂,“哥,我们走。”


    魏昭忙道:“宝珠,还有一辆!”


    “嗯?”钟宝珠回过头,疑惑地眨巴眨巴眼睛。


    所以呢?


    “你哥……”魏昭顿了顿,“把你哥留下。”


    钟宝珠果断拒绝:“不要!”


    “听话,我和你哥有要事相商。”


    “不——”


    钟宝珠摇着头。


    “现在又不是在上朝,我和我哥也有事要商量。”


    “宝珠!”


    “哥,我好怕!”


    “不怕不怕,我们走。”


    钟寻护着弟弟往前走。


    临走时,他还回过头,朝魏昭挥了一下手。


    最后,所有人都上了马车,一声令下,三辆马车缓缓驶动。


    一辆空车,一辆满载,还有一辆……


    超载了!


    “好挤啊!”钟宝珠在夹缝中求生,“太子殿下,你怎么上来了?”


    魏昭咬牙道:“都说了,我与阿寻有要事相商。”


    “那也不该这么挤啊!一、二、三……”钟宝珠清点人数,眼睛都睁圆了,“温书仪,你怎么也上来了?”


    温书仪腼腆一笑:“今日课上,我有几处不明,想问问钟大公子。”


    合着都是冲着他哥来的。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只好离开钟寻,去找魏骁。


    魏骁抱着手,坐在车厢最外面,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


    他看着自家兄长那边,一言不发,似乎正走神。


    钟宝珠趁机上前,一屁股坐在他腿上。


    魏骁回过神来,看见是他,皱起眉头:“你在干嘛?”


    钟宝珠往后一靠,理直气壮:“我没位置坐了啊。”


    魏骁没推开他,只是拍他的腿,捏他腰上的软肉:“傻蛋。”


    魏骁搂着钟宝珠,两条手臂横在他的腰上,下巴也搁在他的肩上。


    他转过头,看看兄长,又垂下眼,静静地看着钟宝珠。


    马车颠簸,轻微摇晃。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钟宝珠的声音。


    ——“太子殿下,我……我心悦你!”


    一瞬间,魏骁猛地收紧手臂,把钟宝珠往怀里一按。


    第19章 小狗聚会


    “呕——”


    钟宝珠原本坐在魏骁腿上,靠在魏骁怀里,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摇晃双脚。


    忽然,他身后的魏骁呼吸一滞,身形一僵。


    紧跟着,横在他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


    钟宝珠被拦腰勒住,整个人都弹了一下,上半身往前探,两只脚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活像一只被压住肚子的小猫。


    他还没忍住,干呕了两声。


    “魏骁……呕……”


    魏骁回过神来,见状不妙,连忙松开手,帮他揉一揉:“钟宝珠,没事吧?我……”


    车厢里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转过头,看向他们。


    “宝珠,你和阿骁又玩什么呢?”


    “别闹了,等会儿吃不下饭。”


    “我现在就有点吃不下了。”


    正巧这时,另一辆马车从后面驶上来,和他们擦肩而过。


    郭延庆掀开车帘,李凌朝他们这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很是嫌弃:“咦——”


    “宝珠,你可千万别吐啊!这车里这么多人,你吐一口,那还得了?”


    所有人都以为钟宝珠是在故意作怪,拿他取笑。


    偏偏钟宝珠说不出话来,只能举起手,一边使劲拍打魏骁的手臂,一边朝他们挥了挥拳头。


    没跟你们开玩笑!不许笑我!


    一群人里,只有钟寻起身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宝珠,怎么了?”


    他关切地看着钟宝珠,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收敛了笑意,拿来痰盂,摆在他面前。


    “宝珠,怎么样?”魏昭也过来了,“头晕不晕?还想不想吐?”


    钟宝珠摇摇头,不想。


    “是中午没歇息好,叫风扑了,还是马车太快,晃得太厉害了?”


    钟宝珠继续摇头,不是。


    “那……”


    话没说完,钟宝珠缓过神来,高高地扬起手,重重地落下去。


    “啪”的一声巨响,巴掌落在魏骁的手背上,留下五个红红的手指印。


    钟宝珠大声告状:“魏骁!是魏骁!他故意掐我!”


    一听这话,钟寻当即变了脸色。


    不等他开口,魏昭便呵斥道:“阿骁,干什么呢?好端端的,掐宝珠做什么?”


    “我……”


    魏骁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他只是低下头,忍着手上疼痛,继续帮钟宝珠揉揉肚子。


    他不是故意的,至少这回不是。


    他只是想事情想入了神,手上不自觉一用力。


    就……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抬起脚,踩了他两下。


    魏骁没还手,魏昭也没制止,就看着他们闹。


    到最后,还是钟寻喊了停。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会儿没看住就打架。”


    钟寻握住钟宝珠的胳膊,把他从魏骁怀里提溜起来。


    “别坐在一块儿了,过来跟哥一起。”


    “噢。”


    听见钟宝珠要走,魏骁连忙抬起头。


    正要说些什么,就被魏昭拍了一下肩膀。


    “不许闹了。”


    魏骁沉默着,看向钟宝珠,用眼神说“对不起”。


    这一回,他和钟宝珠,终于被远远地隔开了。


    所有人都挡在他们中间,生怕他们再打起来。


    钟宝珠被钟寻提溜着,挨着他坐下,抬头对上魏骁的视线,不自觉往后躲了躲。


    他误把魏骁的眼神当成挑衅,躲在哥哥身后,用手扒拉着眼睑和嘴角,朝他扮了个鬼脸。


    正巧这时,钟寻回头,看见他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好气又好笑地喊了一声:“宝珠!”


    “嗯?”钟宝珠收起鬼脸,若无其事地看向他,“哥,怎么了?”


    “你也要安分些,别总是招惹七殿下。”


    “我没惹他!是他先勒我的!”


    “你没惹他,那你是怎么坐到他怀里去的?”


    “我……”钟宝珠一噎,说不出话来。


    “你们两个还真是——”


    钟寻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又爱玩,又玩不起。”


    “我才没有!”


    钟寻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钟宝珠翘起嘴巴,“哼”了一声,也别过头去。


    这边兄弟两个在说话,那边兄弟三个也在讲话。


    魏昭和魏骥一左一右,坐在魏骁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他。


    魏昭摆出大哥的架势,正色道:“上午才讲的和,下午和好饭还没吃,又吵起来了。”


    魏骥点了一下头:“就是。”


    魏骁却梗着脖子反驳:“没吵架。”


    “都闹成这样了,还嘴硬?”


    魏骥点了两下头:“就是就是。”


    “本来就没吵架!”魏骁理直气壮,“他打我两下不就好了?”


    “合着还是我们多管闲事了?”


    “就是……”


    魏骥还没来得及点三下头,就被魏骁打断了。


    “你闭上嘴,一边玩去!”


    “阿骁,怎么跟弟弟说话的?”


    “大哥,我没事,你们继续。”


    魏骥捂着嘴,连连后退。


    “反正就是没吵架,是你们小题大做。”


    “嘿,你这小狗,还反咬你哥一口。”


    魏昭扬起手,作势要打。


    魏骁也不怕他,抬头就迎。


    僵持片刻,魏昭到底没舍得下手,只是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再这样吵吵闹闹的,干脆把你们两个分开算了。”


    “不行!”魏骁厉声拒绝。


    “好好好,不行不行。”


    魏昭被他吓了一跳,皱起眉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小孩,黏在一起就吵架,要分开又不乐意。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魏骁知道他在看自己,便昂首挺胸,回看过去。


    从他这个角度看,他的兄长和钟宝珠,正好坐在一条线上。


    两个人的身影,一近一远,一大一小,几乎重叠。


    没由来的,魏骁耳边,再次响起那句话——


    “太子殿下,我心悦你!”


    这句话是钟宝珠说的。


    或者说,是钟宝珠在他的梦里说的。


    他到底是胡说的,还是……


    还是认真的?


    魏骁不懂,却不由地胡思乱想起来。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刚才,兄长来弘文馆接他们,钟宝珠才会欣喜若狂地跑上前去,向他问好。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刚才,钟宝珠才会放着空车不坐,非要和他同乘一辆马车。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


    所以,在他的梦里,钟宝珠宁愿送掉性命,也要让兄长得偿所愿。


    不!不可能!


    魏骁身形一震,猛地回过神来。


    钟宝珠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兄长?


    钟宝珠才十三岁,平日里不是吃就是玩。


    要不然,就是和他吵架打架。


    他哪里懂得什么是喜欢?


    没错,他应该什么都不懂。


    在梦里,也不过是胡说八道。


    魏骁这样想着,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就连马车什么时候停了,也没有察觉。


    直到钟宝珠走到他面前,大喊一声:“魏骁!”


    “嗯?”魏骁抬起头,对上他圆溜溜的眼睛。


    “你想什么呢?我都喊你好几遍了!”


    “没什么。”


    其他人已经下了马车。


    钟宝珠和哥哥赌气,魏骁又在想事情,两个人就落在了后面。


    钟宝珠看了眼马车外,小声问:“我刚刚打你,很疼吗?可是……是你先勒我的啊。”


    “不疼,还没有弹弓打一下疼。”魏骁站起身来,扶住他的肩膀,“你先走。”


    “噢。”


    掀开车帘,魏昭就站在马车旁。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扶着钟寻,刚把他从车上接下来。


    两个人趁机靠近,讲了两句话。


    紧跟着,钟寻把手收回来。


    魏昭笑着,转头看见两个弟弟,也朝他们伸出手。


    “两个小祖宗,终于舍得出来了?”


    电光石火之间,魏骁猛地反应过来。


    他双手穿过钟宝珠的胳肢窝,把他往里一搬,藏在自己身后。


    “我先下!”


    “你干嘛?”


    钟宝珠只觉得莫名其妙。


    “一会儿我下,一会儿你下。你有毛病啊?”


    魏骁难得没跟他斗嘴,大步跳下马车,一把握住兄长的手臂,把他拽开。


    不许!


    钟宝珠不许和兄长牵手!


    *


    一路吵吵闹闹,好不容易抵达太子府。


    几个少年下了车,直奔魏骁院子而去。


    “快快快!”


    “谁都别跟我抢啊,这回我一定要占一个捞菜的好位置。”


    “那你就吃菜吧,我们可是要吃肉的。”


    一群人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谁踩我鞋啊?鞋底差点掉了!”


    “不是我,我没踩。”


    “别急别急,你们看,已经有垫底的了。”


    几个人挤在一起,回头看去。


    只见魏骁抱着手,踱着步子,走在最后面。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李凌问:“阿骁怎么了?掉魂了?”


    魏骥摇摇头:“不知道,刚刚在车上就这样。”


    钟宝珠一脸认真:“应该是在学大人、扮成熟,他经常这样。”


    “宝珠,你别……”


    众人试图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骁听见这话,缓缓抬起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顿觉不妙,咽了口唾沫,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救命啊!


    魏骁也顾不上什么喜不喜欢了,一甩衣摆,拔腿就追。


    钟宝珠一逃,魏骁一追,其他人也跟着跑起来。


    一群少年,你挤挤我,我推推你,呼啦啦往前跑。


    钟寻和魏昭走在后面,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个小孩,还真跟小狗似的。”


    “挤在一起,汪汪乱叫,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正说着话,钟宝珠一马当先,跨上石阶,用力推开房门。


    “我是第一!在我后面的都是小猪……”


    话还没完,魏骁一个箭步追了上来,从身后抱住他,往后一带。


    “钟宝珠,你给我过来!”


    “啊!”


    趁着这个空档,魏骥和郭延庆仗着自己身量小,弯下腰,往里一钻。


    “我才是第一!”


    “那我是第二!”


    “诶!”


    钟宝珠被魏骁抱在怀里,急得不行,使劲蹬脚。


    “魏骁,放开我!你这样搂着我,你自己也进不去!你这是损人不利己!”


    魏骁紧紧地抱着他,把他往后拖,咬牙道:“要的就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不行!”


    就在这时,李凌朝他们挥了挥手,第三个走进房里。


    没多久,温书仪也追了上来,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还朝他们行了个礼。


    “得罪了,我先进去了。”


    “不!”


    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第一变成垫底,钟宝珠气得仰天长啸。


    四个人动作很快,马上就占好了想要的位置。


    他们留出两个相邻的空位,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你们两个,还能坐在一块儿吗?”


    “我看难,要不还是把他们两个隔开吧?”


    “我们今晚吃的可是汤锅,万一他俩打起来,那可真是……”


    话没说完,但四个好友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们忙不迭站起身来,拖着软垫,就要换位置。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大喊一声——


    “能!”


    他磨了磨后槽牙,转过身,一把搂住魏骁的脖子:“有什么不能的?”


    “今晚本来就是我和魏骁的……和好宴会,我们两个不坐在一起,这像话吗?”


    魏骁低下头,看着他,露出那个熟悉的、阴恻恻的笑:“对,我们要坐在一起。”


    几个好友眯起眼睛,怀疑地看着他们。


    “真的吗?”


    “哥们,别口是心非了。”


    “七哥,你的头顶又在冒黑气耶。”


    正巧这时,钟寻和魏昭走到他们身后。


    不知道是谁,从背后推了他们一把。


    “好了好了,别挡着路,快进去坐。”


    两个弟弟顿时消了气焰,乖乖走进房里。


    一群人先占好位置,才脱掉外裳,去洗脸洗手。


    等他们收拾好,重新在位置上坐下,魏昭才吩咐侍从:“把锅子和炉子都抬进来。”


    他不放心,又故意吓唬几个小孩:“别乱动啊。万一烫着了,太子府可不给治。”


    “嗯嗯!”


    六个少年围成一圈,跪坐在软垫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所有人都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除了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四手交叉,把手按在对方的膝盖上。


    反正是乖得不能再乖了,从来没有这么乖过。


    四个侍从抬着铜炉,另有两个抬着铜锅,从外面进来。


    铜炉里是木炭,在外面点着了,散了烟,才抬进来,摆在正中,也不熏人。


    铜锅里则是羊汤,用羊骨头熬的,加了点白萝卜和胡椒,汤色发白,香气扑鼻。


    紧跟着,又有十来个侍从,把膳房备好的生肉生菜送进来。


    肉有好几种,切成薄片的羊腿肉、砍成小段的羊肋排、剁得黏糊的羊肉羹。


    还有一种肉,也是羊腿肉,不过做法不同。


    要把羊腿肉去了骨,用油纸包紧实,送到冰窖里冻起来。


    等羊肉冻硬了,再拿出来,用做木工活的刨子,刨成木屑一样的薄片。


    用刀切鲜羊肉,不论菜刀多锋利、厨子刀工做精湛,都切不成这样。


    这个吃法,还是小皇叔想到的。


    就是上回,请他们去马球场打马球,又送他们去八宝楼吃午饭的安乐王。


    肉就是这几样,每样都备了十来盘,堆在一起跟小山似的。


    菜却不多,除了锅里原本就有的白萝卜,就只有一盘葵菜、一盘芥菜,还有一盘他们都不爱吃的波斯菜。


    侍从搬来桌案,将肉菜一一放好。


    一群少年眼巴巴地看着,跃跃欲试。


    “太子殿下,我们能动了吗?”


    “饿得不行了,再不吃就要晕倒了。”


    “我觉得能!我说一个数……”


    “不能。”魏昭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


    “为什么?!”众人震惊。


    “你们还这么小,从来没下过厨,什么都不懂,肉熟没熟也看不出来,吃坏肚子怎么办?”


    “我们懂得!我们什么都懂!”


    “肉变色就是熟了,实在不行,就多煮一会儿!”


    “我们又不是傻蛋,又不是第一次吃锅子,都吃了几十次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反驳,但是魏昭不为所动。


    他理好衣袖,端起一盘羊肉,走到他们中间,在炉边蹲下。


    “看着啊,现在锅里羊汤还没煮沸,不能下肉。”


    “我们知道!我们不傻!”


    魏昭在他们面前,实在是没什么太子架子。


    几个少年明显不耐烦了,他也不生气,还是一板一眼地教他们。


    没办法,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们,惯就惯着点吧。


    羊汤沸腾,下入羊肉。


    钟宝珠坐在软垫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盯着魏昭下肉。


    魏骁就坐在他旁边,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凑近一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兄长?他的兄长!


    钟宝珠竟然盯着他的兄长流口水!


    魏骁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随后一把捂住钟宝珠的嘴巴,把他按进怀里。


    “唔……”钟宝珠胡乱挥舞着双手双脚,“魏骁,你又干嘛?”


    魏骁按着他,咬牙切齿道:“帮你擦口水。”


    见两个人又闹起来,众人连忙喝止。


    “诶诶诶!这里不许打架,要打出去打!”


    “再有一次,直接轰出去!”


    “没打架!我们……”


    钟宝珠扒开魏骁的手,给了他两肘子。


    魏骁不依不饶,又要去捂他的眼睛。


    两个人搂在一起,动作毫不客气,话却说得好听。


    “我们闹着玩的!兄弟之间,亲热一下!”


    “咦——”众人一致嫌弃。


    就在这时,魏昭烫好了一盘肉,盛出来,让钟寻分给他们。


    “看清楚了,肉要烫成这样才能吃。”


    “看到了!知道了!好好好!”


    一群少年捧着碗筷,嘴上应着魏昭的话,眼睛却跟着钟寻走。


    “钟大公子,我……”


    钟宝珠喊了一声“哥”,所有人都跟着他喊。


    “哥哥!哥哥!”


    “哥哥,我好饿,多给我一点!”


    “哥哥,你的干弟弟要饿晕了!”


    好似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麻雀,张大嘴巴,叽喳乱叫。


    钟寻笑着,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握着筷子,给他们分肉。


    就这样,魏昭烫肉,钟寻分肉,先弄了三盘给他们吃。


    魏昭问:“可学会了?”


    众人齐声应道:“会了!”


    “那我和阿寻就先出去了,不帮你们了?”


    温书仪忙问:“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钟寻笑道:“我与殿下总待在这,你们也不自在,这就出去了。”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举手就喊:“恭送太子殿下!恭送钟大公子!”


    魏昭还是不放心,细细叮嘱道:“肉一定要煮熟了再吃,别把生的吃下去了。”


    “看着点锅,没水了就喊人进来添,别烧干了。窗户别关,留着透气。”


    “吃完就别回去了,留在府里住一晚。明日一早,再派马车送你们去弘文馆。”


    “还有,阿骁和宝珠。你们两个,不许再打闹了,打翻了锅炉,可不是闹着玩的。”


    “还有还有……”


    “没有了!没有了!”


    钟宝珠和魏骁胆子最大,听得不耐烦了,竟敢直接上手去推他。


    “太子殿下慢走!”


    “哥,快把太子殿下带走!”


    最后,魏昭不放心地看了他们两眼,才被钟寻牵走。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可算是走了。”


    “太子殿下虽好,但是他亲手帮我们烫肉,总觉得有点惶恐。”


    “钟大公子也好,但是他太严肃了,站在旁边,跟夫子似的。”


    “好像他下一句就会问你,知不知道这块肉怎么烫更好吃呀?”


    “哈哈哈!”


    一群人大笑起来。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傻乐什么?快烫肉啊。”


    他们才反应过来,赶快行动。


    端盘子的端盘子,拿勺子的拿勺子。


    “够了够了,先下两盘,下多了汤不热。”


    “谁还记得时辰?要煮多久啊?”


    “早忘了。”


    “刚才太子殿下问,你们不是都说记得吗?”


    “我以为你们会记啊!”


    “我……”温书仪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钟宝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木匣子。


    “不要紧。魏骁房里有香烛,我们点一炷香,算着时辰。”


    魏骁下意识皱起眉头:“钟宝珠,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钟宝珠理直气壮:“从你的书架上啊,就摆在上面。”


    魏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忙道:“这是我习武用的香,不许点!”


    “不管,就点!”


    钟宝珠才不怕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小段。


    “等香烧了这样一截,我们就把肉捞出来吃。”


    “好。”


    所有人都同意,除了魏骁。


    他沉默着,静静地看着钟宝珠打开木匣。


    匣子里,确实是几根香烛。


    但是香烛底下,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钟宝珠觉得奇怪,把纸片拿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魏骁抢了过去。


    “诶!魏骁,什么好东西?藏得这么快!”


    魏骁不答,只是拿着纸,起身往外走。


    他越这样,钟宝珠就越好奇,忙不迭追了上去。


    “什么东西?给我看看嘛!”


    “没什么,你去把香点起来。”


    “不要,先给我看看!”


    两个人避开锅炉,朝外面走去。


    魏骁举起手,把纸片扬得高高的,胡乱挥舞。


    钟宝珠不如他高,只能踮起脚,抱住他的手臂,挂在他身上,探头去看。


    他努力辨认,一字一顿,把上面的字念出来——


    “神仙武功香……”


    “此香由龟壳、龙骨……看不清……制成,于武神庙中供奉七七四十九日。”


    “每日卯时习武,点燃此香,呼吸吐纳之间,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


    “长此以往,力能扛鼎,天下无敌……”


    “哈哈哈!”


    钟宝珠搂着魏骁,没忍住大笑起来。


    “魏骁,这一看就是骗人的,你怎么会买这种东西嘛?”


    “这不是我的。”魏骁难得红了脸,“这……这是我七岁的时候买的。”


    “那你怎么又拿出来了呀?”


    “我要拿出来丢掉的!”


    “噢——”


    钟宝珠拖着长音,一边说话,一边凑近。


    “这么好的香,丢掉太可惜了!”


    “这可是力能扛鼎,天下无敌!”


    “快点起来,给我也闻一下!”


    魏骁捏住他的鼻子:“小心中毒。”


    正巧这时,温书仪喊了一声:“你们两个不要闹了,快过来吃东西。”


    钟宝珠故作不满:“我都还没把魏骁的神仙武功香点起来,肉怎么就熟了?”


    魏骁趁机把匣子抢回来,随手一抛,就丢到门外。


    钟宝珠故意回过头,看了一眼:“怎么就把你的神仙武功香给丢掉了?”


    魏骁按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了。”


    两个人黏在一块,回到位置上。


    正月底,二月初。


    日头一落山,风就凉了,天也冷了。


    锅里羊汤沸腾,羊肉翻滚,热气腾腾。


    炉边六个少年,说说笑笑,好不尽兴。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夜更深,月也更高。


    墙外梆子一连响过好几声。


    紧跟着,府里侍从奉命前来催促。


    “几位小公子,太子殿下说,时辰差不多了,也该洗漱歇息了。”


    “好,知道了,我们这就去。”


    六个人围坐在锅边,懒懒散散地应了几声。


    炉火太旺,烤得他们身上发热,脸颊发烫。


    嘴上应得勤快,人却坐在软垫上,一动也不肯动。


    侍从见状,又道:“洗漱用的热水,已经烧好了,就放在厢房里,不知道哪位公子先……”


    “我先。”温书仪抹了把脸,一鼓作气,站起身来。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站起来,准备过去。


    太子府里,自然不止一处厢房。


    他们六个人,一人占一个就是了。


    夜里冷,今日又没上武课,身上不脏不臭。


    就是刚才吃锅子,身上沾了点木炭烟灰的味道。


    不太重,也不难闻,用巾子擦一擦就好了。


    换洗的衣裳也不用愁。


    郭延庆常住在宫里,过来的时候,就带了一套。


    李凌和温书仪,宫人去他们家报信的时候,也顺便带了过来。


    至于钟宝珠,就更方便了。


    他径直打开魏骁的衣箱,从里面翻出一套眼熟的中衣中裤。


    他们几个人,经常在魏骁房里吃喝玩乐,玩累了就一起睡。


    钟宝珠又丢三落四的,从小到大,不知道放了多少东西在这里。


    他拿起中衣,往身上比划了一下:“好像有点短了,有没有更大的啊?”


    魏骁站在他旁边,也拿出自己的衣裳:“钟宝珠,你在问谁?”


    钟宝珠理直气壮:“问你啊。”


    魏骁震惊:“你自己的衣裳,你问我?”


    “不是你帮我收着的吗?”


    “不知道,我又不是你的小厮。”


    “噢。”钟宝珠应了一声,“这套好像是去年中秋,落在你这里的。”


    他伸长胳膊,又抬了抬腿:“你看,短了一大截,我又长高了。”


    “魏骁,我可是你请来的客人,你总不能让客人穿小衣、穿小鞋吧?”


    魏骁不耐烦地打断他的碎碎念:“那你想怎么样?”


    钟宝珠毫不客气地朝他伸出手:“给我拿一套合身的衣裳。”


    魏骁无奈,把手里自己的中衣丢给他:“拿走。”


    “谢啦!”


    钟宝珠抱着新衣裳,高高兴兴地跑出去。


    魏骁蹲下身,继续在衣箱里翻找。


    他记得,除了给钟宝珠这套,除了他自己身上这套。


    应该还有一套才对。


    可是……


    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他的衣箱里,怎么全是钟宝珠的衣裳?


    另一边,钟宝珠小跑着钻进隔壁厢房。


    他怕冷,但厢房只做临时洗漱用,只放了一个炭盆。


    一点儿也不暖和。


    钟宝珠端着铜盆,挪到炭盆旁,一边烤火,一边擦洗。


    偏偏他又爱干净,身上每一处都要擦拭干净。


    就这样磨蹭了半天,他才换上魏骁的中衣,披上干净的外裳,跑了出去。


    太子府的侍从就在门外候着,见他终于出来了,还给他鼓劲。


    “钟小公子,快快快!大家都到了,就差你一个了!”


    钟宝珠笑着骂了一句:“你以为是赛马啊?”


    “小的失言。”


    侍从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帮他打开房门。


    趁着他们洗漱的时候,侍从们就把房间收拾了一遍。


    铜锅铜炉抬出去,锅碗瓢盆端出去。


    连地板都擦了一遍。


    钟宝珠走进去。


    他的几个好友,已经在里间躺下了。


    隔着一道门,他甚至能听见他们讲话的声音。


    “钟宝珠怎么这么慢?”


    “他一向磨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都等困了,一会儿叫他吹蜡烛。”


    钟宝珠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门前,然后——


    一把推开房门。


    “哈!我来了!”


    魏骁房里有两张床。


    一张大床,是他夜里睡的。


    一张小榻,是白日里休憩用的。


    他们小的时候,可以并排躺在大床上。


    后来长大了,夏季打地铺,冬季只好分开睡。


    而此时,魏骥、郭延庆、温书仪和李凌四个人,就躺在床上。


    魏骁则枕着手,躺在小榻上。


    身旁留出一个空位,明显是给钟宝珠的。


    听见动静,五个人都抬眼看去。


    “钟宝珠,快把门关上,风吹进来了!”


    “你最后一个,把蜡烛吹了!”


    “钟宝珠,快点过来。”


    “来了来了。”


    钟宝珠应了一声,吹灭蜡烛,摸黑跑进来。


    他脱掉外裳,蹬掉鞋子,手脚并用地爬到榻上。


    “魏骁,我要睡里面!你出去点!”


    “不要,我都把里面睡暖和了。”


    “就要!我就要睡里面!”


    钟宝珠坐在榻上,抱着魏骁的手臂,使劲往外面拽。


    “出来嘛!我可是你的客人,你得听我的!”


    魏骁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答应,顺着他往外挪。


    钟宝珠这才满意,爬到里面躺下,盖好被子。


    他拽着被角,往被窝里钻了钻,一脸满足。


    “好暖和噢。谢谢你,魏骁——”


    “不客气。”


    “你身体真好,不愧是闻过神仙武功香的……”


    魏骁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钟宝珠使劲扑腾两下,扒开他的手。


    他又问:“怎么是你在这里啊?我还想跟郭延庆一起睡呢。”


    “抽签抽到的。”魏骁顿了顿,“我也不想和你一起。”


    “那你的运气还蛮好的!”


    “差到家了。”


    “你现在就在自己家里啊。”


    大床那边,四个好友听见他们讲话,也忍不住了。


    “抽签?我们什么时候抽签了?”


    “明明是阿骁自己过去的好不好?”


    “真的吗?”钟宝珠惊讶。


    “假的。”魏骁语气平淡。


    “真的。我们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榻上躺好了。”


    “是吗?”钟宝珠拖着长音,翻了个身,一脸好笑地看着魏骁,“原来是你自愿的。”


    魏骁清了清嗓子,学他说话:“‘今晚可是我们的和好宴会——’”


    “‘我们不睡在一起,实在是太不像话啦!’”


    一句话要转十八个弯。


    三句话要转五十四个弯。


    钟宝珠笑起来,往上窜了窜,也学他的模样,搂住他的肩膀。


    “魏骁说得对!”


    众人大笑。


    他们六个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


    讲天讲地讲对方,总有说不完的话。


    就算不说话,学对方傻笑,也能玩上好一阵。


    又闹哄了好一阵,直到魏昭第二次派人来催。


    侍从站在门外,轻轻敲了一下门扇,提醒道:“几位小公子,该睡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应道:“好,这就睡!”


    听见这劲头十足的动静,侍从便摇了摇头。


    要他们睡着,还早着呢。


    但总归,六个人是收敛了一些。


    至少说话声音小了点,笑声也压低了。


    “宝珠,你刚刚应这么大声做什么?吓我一跳。”


    “我这不是怕太子殿下亲自杀过来嘛?”


    “诶,说真的,要是我们一直熬着不睡,他们会不会过来?”


    “一定会!”钟宝珠一脸认真,“不仅会来,还会派出军队镇压我们!”


    “我知道,跟苏学士收功课的时候一模一样。”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再闹了一会儿,温书仪说困了,几个人才闭上嘴,酝酿睡意。


    钟宝珠平躺在榻上,忽然喊了一声:“诶。”


    “干什么?”李凌压低声音,“温书仪睡了。”


    “我总觉得——”钟宝珠用气声道,“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魏骁问:“什么事情?”


    “我都忘记了,怎么跟你说嘛?”


    钟宝珠皱起小脸。


    “反正我总感觉不太对劲,好像还是很重要的事情。”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魏骁按住他,“睡了。”


    “噢……”


    钟宝珠又努力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只好放弃。


    他翻了个身,手往前一伸,正好搭在魏骁身上。


    熟悉的触感从手上传来,钟宝珠不敢相信地摸了摸,下意识把手往下挪。


    魏骁一把按住他的手,冷声问:“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钟宝珠缩回手,躲在被窝里,吃吃偷笑。


    他穿了魏骁的中衣,魏骁没衣裳穿,穿的是他的。


    他一摸就摸出来了。


    他本来就比魏骁矮一些,更别说这还是去年的衣裳。


    魏骁穿在身上,衣袖裤腿短了一截,而且又小又紧,衣襟都拉不上。


    难怪李凌他们说,他们一回来的时候,魏骁就已经躺在榻上了。


    堂堂皇子,捡钟宝珠不要的衣裳穿。


    怎么能被其他人看见?


    不过,魏骁这人,有时候也挺仗义的。


    他竟然没有冲到隔壁厢房,把合身的衣裳抢回去,而是就这样凑合穿了。


    真是难得。


    钟宝珠一边笑,一边偷偷探出手,去摸魏骁。


    摸他衣裳盖不到的地方。


    “哇——”


    大床那边的几个好友,似乎都已经睡了。


    两个人只好压低了声音,用气声说话。


    “魏骁,你身上好暖和啊。”


    “住口。”


    “你简直和火炉一样暖和。”


    “住手。”


    “不住!你穿了我的衣裳,就得给我摸!”


    钟宝珠口出狂言,大放厥词。


    魏骁深吸一口气,沉默以对。


    见他不说话,也不反抗,钟宝珠更起劲了。


    他干脆把手伸进魏骁的衣摆里,贴在他的腰腹上,跟揣着手炉取暖似的,翻来覆去地蹭。


    钟宝珠第一次发现,魏骁身上竟然这么舒服。


    应该早点跟他一起睡……


    下一刻,魏骁忽然暴起。


    他撑开被子,一个翻身,就把钟宝珠按在榻上。


    “钟宝珠,你差不多得了!”


    “噢。”钟宝珠缩了缩脖子。


    “把我的衣裳脱下来,还给我!”


    “这不行,我穿上了,就是我的。”


    魏骁伸手拉扯,钟宝珠奋力抵抗。


    两个人躲在被子里,打成一团。


    直到大床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老鼠……”


    是李凌的声音。


    他像是清醒的,又像是在说梦话。


    两个人停下动作,齐刷刷扭头看去。


    “阿骁,你房里还有老鼠啊?窸窸窣窣的。”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撞了一下对方的脑袋,小心翼翼地继续打架。


    “魏骁,听到没有?你是老鼠!”


    “你才是老鼠。你是小鼠,做老鼠也比不过我。”


    “你承认自己是老鼠了!快来人啊,这里有老鼠要扒我的衣裳!”


    “钟宝珠,小声点,别胡说八道!”


    直到“哐当”一声,两个人连人带被,一起滚下床铺。


    “啊……”钟宝珠捂着脑袋,轻轻摇了摇,“好像不怎么疼啊?”


    “废话!”魏骁咬牙切齿道,“你摔在我身上了!”


    两个人摔得七荤八素,等不及爬上去,连忙又转头去看。


    应该……


    没有把其他人吵醒吧?


    下一刻,一个枕头飞了过来,准准地砸在他们脸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是谁扔的。


    钟宝珠和魏骁抱在一起,不敢再动,瑟瑟发抖。


    第20章 比大小


    翌日清晨。


    天光初透,一室静谧。


    魏骁平躺在小榻上,双眼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像他这样成熟稳重的少年,连睡觉都是规规矩矩的。


    钟宝珠侧躺在他身旁,右手搭在他的腰上,右脚架在他的腿上。


    就连脑袋,也靠在他的肩膀上,挤出一小块儿腮帮子上的软肉。


    像小狗抱树一样,紧紧地抱着他。


    他们两个,本来是一人盖一床被子的。


    可是床榻太小,钟宝珠的睡相又不好。


    他的那床被子,早在半夜,就被他自己蹬掉了。


    没被子盖,他又觉得冷,就一个劲地往魏骁那边挤。


    魏骁一开始还想反抗,结果一个翻身,差点掉到床底下,只好随他去了。


    所以,钟宝珠不仅霸占了魏骁的床榻被褥,还霸占了魏骁整个人。


    两个人就这样挨在一起,睡得香甜。


    睡着睡着,魏骁闭着眼睛,翻了个身,面对着钟宝珠。


    他一动,钟宝珠也跟着扭了扭身子,调整一下睡姿。


    魏骁稍稍低下头,钟宝珠微微抬起头。


    两个人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嘴巴对着嘴巴,还有——


    鼻子也对着鼻子。


    钟宝珠呼气,魏骁吸气。


    钟宝珠吸气,魏骁呼气。


    两个人同时呼气,同时吸气。


    没一会儿,就乱了呼吸,憋得脸颊通红。


    “呼呼呼——”


    “哼哼哼——”


    怎么回事?他怎么忽然喘不上气来?


    是谁?谁在跟他抢……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惊醒,睁开眼睛。


    对上视线,看见对方的瞬间,小火苗“腾”的一下烧起来。


    紧跟着,他们同时伸出手,拽住被角,开始抢被子。


    “魏骁,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钟宝珠,分明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一觉醒来,钟宝珠根本不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


    他只当魏骁是在欺负自己,于是奋起反抗,想要把他推开。


    魏骁很是无奈,便学他说话,跟他呛声。


    “魏骁,你过去点!”


    “你怎么不过去?”


    “我再过去就没被子了啊!”


    “我再过去就掉下去了。”


    “那……”钟宝珠一噎,退了一步,“那我过去点,你不许跟我抢被子。”


    魏骁皱眉,正色道:“这是我的被子。”


    钟宝珠不敢相信:“那我的被子呢?我的被子到哪里去了?”


    魏骁淡淡道:“在地上。”


    “那……”钟宝珠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噎了一下,“那你也不能这么霸道啊!”


    他顿了顿,开始强词夺理:“我不就盖了你半床被子吗?你连这都不许。”


    “还有刚刚,我不就多吸了两口你房里的空气吗?你也不许。”


    “有你这么小气的吗?被子要钱,气又不要钱,让我吸两口怎么了?”


    “钟宝珠,你……”


    这回轮到魏骁哽住了。


    “还给你。我不盖了、不吸了,可以了吧?”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把被子推过去,又捏住自己的鼻子。


    他带着小小的鼻音,小声控诉。


    “这就是堂堂七皇子的待客之道!”


    “客人多吸两口气,他都不高兴,要把客人憋死在床上!”


    “这么坏!这么霸道!这么小气!”


    “你……我……”


    魏骁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我懒得跟你吵!”


    “天马上就亮了,我们马上就要去弘文馆了,你有功夫在这里跟我吵,不如多睡一会儿。”


    他拽着被角,往钟宝珠那边一甩,给他盖上。


    “睡觉!”


    “好噢。”


    钟宝珠笑嘻嘻地应了一声,顺势贴了回去。


    这还差不多。


    魏骁搂着他,闭上眼睛,腰腹往前一顶:“进去点。”


    “诶……”钟宝珠还没来得及喊,脸颊瞬间红透,“你……”


    “叫你进去,你又不动。”


    “不是,你……你撞哪儿呢?”


    话没说完,魏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十来岁的少年,还没长开,跟火炉似的。


    外面是结实紧绷的皮肉,包裹着骨头,硬邦邦的。


    内里像是有火在烧,暖烘烘的。


    两个人就这样定在被子里,腰腹贴着腰腹,腿根贴着腿根,一动也不敢动。


    生怕自己稍微一动,就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不一样的触感。


    但也正是因为他们谁也不敢动,两个人靠得格外近。


    比之前的每一回都要近。


    近到钟宝珠能看见魏骁瞬间红透的耳根,听见他倏而粗重的呼吸声。


    甚至能听见他的胸膛里、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钟宝珠反应过来,往后退了退,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魏骁看着他的背影,瞧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去。


    时辰还早,他们还能再睡一会儿回笼觉。


    只是这一觉,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两个人背对着背,分别盖着被子两边,始终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被子中间被撑开,跟搭了座桥似的,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但是钟宝珠板着小脸,魏骁眉头紧锁,谁都没有再乱动。


    好不容易睡过去,仿佛只睡了一刻钟,耳边就传来几个好友的声音。


    “阿骁、宝珠,快起来了!”


    “他们两个,怎么还双双昏迷了?”


    “不会是昨晚打架,把对方打晕了吧?”


    李凌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拍拍他们的脸。


    正巧这时,两个人睁开眼睛,对上他的手掌。


    李凌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快起来,要迟到了!”


    “唔……”


    钟宝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抱着被子,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环视四周。


    睡在大床上的几个好友,已经全部起来了。


    温书仪动作最快,换好了衣裳、系好了头发,正帮郭延庆梳头。


    魏骥站在铜盆边,边打哈欠边洗脸,差点把巾子送进嘴里。


    李凌活得糙,随便收拾一下,就过来叫他们两个起床。


    他们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钟宝珠竟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就在他看几个好友的时候,魏骁也下了榻。


    他穿的还是钟宝珠的中衣中裤,衣襟敞开,衣袖裤腿短了一截,站起来就更明显了。


    李凌瞧见了,大惊失色道:“我去!阿骁,你吃什么了?一夜之间长这么大?衣裳都穿不下了?”


    “扑哧——”


    钟宝珠想笑却不敢笑,连忙捂着脸,低下头,咬住腮帮软肉,拼命忍住。


    魏骁拢了拢衣襟,回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便披上外裳,走到案边。


    果不其然,一大早,侍从就把干净合身的中衣送过来了。


    昨夜里,他并不是没有衣裳在太子府里。


    只是多的两套,都被浣衣院拿去洗了。


    叫侍从跑一趟,用炉火烤一烤,马上就能穿。


    不过那个时候,天太晚了,他嫌麻烦,就穿了钟宝珠的。


    睡觉的时候穿一穿还行,现在要出门,自然要换回来。


    魏骁拿起衣裳,走到外间去换。


    钟宝珠也下了榻,抱起外衣,躲到木屏风后面。


    两个人换好衣裳,简单洗漱一番,来不及吃早饭,马上就要出门。


    昨日两辆马车,就在门外候着。


    钟宝珠环顾四周,没有看见自家兄长,便问了一句:“我哥去哪了?”


    温书仪道:“今日是初一,宫里大朝会。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天不亮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们过来喊我们起床。你们都没醒,只有我醒了。”


    “原来如此。”


    钟宝珠偷笑,和魏骁一起,两个人十分默契地——


    登上了不同的马车。


    这一回,终于没有马车超载了。


    钟宝珠和温书仪、郭延庆坐在一块儿,啃着太子府膳房送过来的羊肉饼。


    他们一致认为,这个饼就是用昨晚没吃完的羊肉做的。


    除了饼,还有几个水囊。


    水囊里装的是热牛乳,是钟府老太爷、钟宝珠的爷爷,特意派人送过来的。


    不止钟宝珠,每个好友都有。


    不管他在哪里,就算是天涯海角,爷爷也要让他喝上清晨的第一口热牛乳。


    钟宝珠一手拿着肉饼,一手拿着水囊。


    吃一口饼,就喝一口牛乳。


    忽然,郭延庆挪上前,小声喊道:“宝珠哥……”


    “嗯?”钟宝珠疑惑抬头。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和七殿下,是不是又……”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没有啊。”


    “那你们一大早起来就怪怪的!吓死人了!”


    “那是因为……”钟宝珠顿了一下,“算了,你不懂。”


    “我懂。你跟我说,我就懂了。”


    钟宝珠故作深沉:“小孩子不懂的。”


    “我不是孩子,你就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那也是大。”


    钟宝珠才不会把自己和魏骁的事情,讲给其他人听。


    他只是掰下一块羊肉饼,递给郭延庆,堵住他的嘴。


    “吃你的吧。”


    “噢。”


    钟宝珠靠在马车窗边,一边吃饼,一边想事情。


    不知不觉间,他和魏骁都长大了。


    虽然地点、场景和时机都不太对,虽然他们两个的动作怪怪的,气氛也怪怪的,但是……


    他觉得他比魏骁厉害一点!


    他……他肯定比魏骁大!那种大!


    嘻嘻!


    *


    马车摇摇晃晃,来到弘文馆前。


    一行人下了车,提着书袋,走进门里。


    钟宝珠把最后一口羊肉饼塞进嘴里,拍了拍脑袋。


    “说真的,我总感觉,我们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李凌问,“你忘了洗脸?还是忘了撒尿?”


    “都不是!”钟宝珠一脸认真,“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和我们每个人都有关。”


    “是吗?”李凌配合地问,“那到底是什么事情?”


    “昨晚上,魏骁也是这样问我的。”


    “然后呢?”


    “然后我说——”钟宝珠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巴,“我都忘记了,还怎么跟你们说?!”


    钟宝珠忽然大声说话,把几个好友吓一大跳。


    他自己则抱着手,皱起小脸,怀疑地看着他们。


    傻蛋,他们全都是傻蛋吗?


    傻就算了,竟然还傻得一模一样。


    总是和他们一起玩,他会不会也变傻啊?


    众人迎上他的目光,不满问:“钟宝珠,你这是什么眼神?”


    钟宝珠毫不客气:“看傻蛋的眼神。”


    “你!”


    一群人追逐打闹,很快就到了思齐殿。


    他们今日来得迟,刚到没多久,苏学士也过来了。


    这个时候,钟宝珠还坐在位置上,挠着头发,努力思考,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紧跟着,苏学士走上讲席,正色道:“劳烦诸位,把昨日的功课拿出来,置于左手边。”


    一瞬间,钟宝珠倏地抬起头来,瞪圆了眼睛。


    功课?功课!


    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忘记的事情是……


    不用他提醒,一听这话,其他好友也反应过来,齐刷刷抬起头。


    昨日他们一出弘文馆,就坐上了前往太子府的马车。


    然后就是,吃饭、打闹、玩乐、洗漱、睡觉。


    他们……他们忘了写功课!


    钟宝珠啃着两只手,回头看向几个好友。


    噗呲噗呲——


    弟兄们,现在怎么办?


    可几个好友也是大惊失色,慌得不行。


    魏骁垂眼,李凌低头,魏骥和郭延庆几乎要抱在一起。


    只有温书仪……


    等等,温书仪!


    他竟然打开了书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东西!


    见此情形,其他人也顾不上慌了,齐刷刷转过头,小眼神嗖嗖嗖射向他。


    “温书仪,你干嘛呢?几个意思啊?”


    “你偷偷写功课,不跟我们说?”


    “有你这样做兄弟的吗?太不仗义了吧?”


    察觉到他们的不满,温书仪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我也忘了。这不是我昨晚写的,是我之前写的。”


    “不可能!”钟宝珠一脸认真,“你怎么可能会提前知道,苏学士要布置什么功课?”


    “就是!”其他人附和。


    “苏学士这几日,都在讲《春秋》。每日讲两段,每日功课就是,把这两段抄两遍,再写一篇小结。”


    “前几日,宝珠和七殿下在吵架,你们也没出去玩,我闲着没事,就顺着往下,多写了一点。”


    温书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很难猜测。”


    钟宝珠反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没猜出来,我们是小傻蛋咯?”


    “不是不是!”温书仪连连摆手,“我没有……”


    众人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温书仪,你可真该死啊。”


    “我……”


    他们转回头,眼看着苏学士越走越近,马上又紧张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推开桌案,站起身来。


    苏学士脚步一顿,随后走到他们两个面前,问了一句。


    “你们两个,要做什么?”


    “我们……”两个人转过头,对视一眼。


    魏骁正色道:“回夫子,我没写功课。”


    钟宝珠赶紧跟上:“夫子,我……我也没写!”


    苏学士皱眉:“没写?”


    两个人齐齐点头:“嗯。”


    不等苏学士再说话,又是“哐当”几声。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也接连站了起来。


    “回夫子,我也没写。”


    “我们也……”


    苏学士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又问了一句:“你们几个,全都没写?”


    众人昂首挺胸,底气十足:“对!”


    “‘对’什么‘对’?!”


    苏学士一声怒喝,把他们吓得一激灵。


    “没写功课还敢这么嚣张?!”


    “‘哐’的一下站起来,我还以为你们要翻天呢!”


    “上后面站着去!”


    “是。”


    众人应了一声,蔫头耷脑地往后走。


    温书仪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他们,心里始终过意不去。


    他的手放在书袋里,捏着写好的功课,犹豫片刻,最后把功课往里一塞,也要站起来。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帮他把功课抽出来。


    钟宝珠甚至举起他的手,帮他喊了一声:“夫子,温书仪写了!”


    写了就是写了,不管是提前写,还是推后写。


    反正温书仪是写了,不用跟他们一起扎马步。


    温书仪下意识抬起头,又感激又愧疚地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和其他好友一起,走到最后面。


    五个少年站成一排,一甩衣摆,双脚分开,双膝一弯,双手一伸。


    “哈!”


    动作整齐划一,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学士清了清嗓子,竭力忍住笑:“扎马步就扎马步,不许吵。”


    五个人齐声应道:“是!”


    苏学士把其他人的功课收走,就回到讲席上,翻开《春秋》,接着往下讲。


    钟宝珠站在中间,左边是魏骁,右边是李凌,再过去就是魏骥和郭延庆。


    苏学士在席上讲课,他们也在底下讲小话。


    扎马步就已经够累了,要是还不能讲话,那就真的太难熬了。


    李凌压低声音,抱怨道:“宝珠,你怎么不早点想起来?你要是早点想起来,说不定我们还能补一点儿。”


    “那能怪我吗?”钟宝珠反驳道,“我好歹还记得有件事情没做。你们呢?你们跟小猪一样,什么都不记得。”


    “就是。”郭延庆附和,“这事也不能怪宝珠哥。我们六个人,不是全都没想起来吗?”


    “我不是怪他,我的意思是……”


    李凌顿了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中午又得补功课了。”


    “没事的。”魏骥道,“昨日苏学士讲的东西不多,能补完。”


    “也是……”


    话还没完,角落里,忽然传来魏骁的声音。


    “我们补得完,李凌补不完。”


    “为什么?”李凌不明就里,“针对我?”


    “你忘了?你还欠苏学士六十八张字帖、十六篇策论。”


    “啊?啊!”


    李凌这才想起来,他年节时候的功课还没写完!


    按照他爹说的,昨日缺多少,今日就翻倍。


    到此时此刻,确实是这个数了!


    “啊……”李凌捂着头,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蔫蔫地就要倒下去,“那我该怎么办啊?”


    “完蛋了,我要死了。不是被我爹打死,就是写功课写到死。天底下哪有人跟我一样,七老八十了还写功课啊?”


    魏骥和郭延庆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他:“好可怜啊。”


    “李凌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写一点……”


    李凌眼睛一亮,又来了精神:“真的吗?”


    “嗯。”两个人点点头,“不过我们写得也不快,可能帮不上太大的忙。”


    “没关系,一两张也行,三四张更好,七八张最好,都是一片情谊。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哥没白疼你们。”


    “哥,你太客气了。”


    李凌朝他们露出一个真诚感激的笑,又转过头,期待地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阿骁、宝珠,你们呢?”


    两个人明知故问:“我们什么?”


    “作为我最好的兄弟,你们两个难道不该表示一下吗?”


    两个人扎着马步,目不斜视,看都不看他一眼:“表示什么?”


    “你们……”李凌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阿骥和延庆两个小孩,都知道心疼我,你们两个竟然……”


    “真是太让人寒心了。我的胸口都痛了,就是被你们气痛的。”


    他的表现太过浮夸,两个人还是不看他,只是同时开了口。


    魏骁语气平淡:“如果我是你——”


    钟宝珠随即跟上:“我就干脆不写。”


    “什么?”李凌不懂。


    钟宝珠道:“你今日欠了六十八篇字帖,明日翻倍,就是一百三十篇。”


    魏骁纠正道:“是一百三十六篇。钟宝珠,你的算数很差劲。”


    “我说的是大概的数字。”钟宝珠道,“后日就是两百六十篇,大后日就是五百二十篇。”


    “对啊!”李凌急得跳脚,“那你们还不帮我?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受苦吗?”


    钟宝珠没理他,继续算数:“大大后日就是一千零四十篇。大大大后日,就是两千零八十篇。大大大大……”


    李凌抱头哀嚎:“别念了!宝珠,别念了!”


    魏骁正色问:“你觉得,谁会真的让你写几千张字帖?你爹?还是苏学士?”


    李凌愣了一下,回答不出来。


    “他们只是想让你学好,不是想让你去死。”


    “对噢。”李凌皱起眉头,似懂非懂的模样,“那……”


    “还差几十篇的时候,是你求他们放过你。”


    “还差几千篇的时候,就是他们想方设法放过你了。”


    钟宝珠和魏骁一唱一和,总算是把这件事情给说明白了。


    “有道理!”李凌恍然大悟,一拍手掌,“你们两个,真聪明啊!”


    “那当然了。”


    钟宝珠得意翘嘴,魏骁低声轻笑。


    两个人不经意间对视一眼,很快又把脑袋转了过去。


    聪明也是我一个人聪明,和旁边这个傻蛋可没有关系。


    哼!


    *


    苏学士讲了一个时辰的课,五个少年就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所幸他们平日里爱玩爱闹,马球一打就是大半天。


    身体康健,精力充沛。


    再加上他们会偷懒,趁苏学士不注意的时候,暗中变换动作。


    一会儿蹲下去,一会儿站起来。


    一会儿甩甩手,一会儿扭扭腰。


    再说说话,开开玩笑。


    这一个时辰,也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坐在前面的温书仪忽然回过头,朝他们比了个手势。


    “啥意思?”李凌伸长脖子,眯起眼睛,“温书仪朝我们竖了根手指。”


    郭延庆道:“大概是在笑话我们,说我们是一群傻蛋。”


    “什么?”李凌震惊,“他还敢笑我们?太过分了吧?”


    钟宝珠忙道:“不会的,温书仪不是这种人。”


    “那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钟宝珠抬起头,“想让我们往上看。”


    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跟着抬头,看向头顶房梁。


    可是那上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也有可能是……”钟宝珠低下头,“想让我们往下看。”


    于是所有人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还是一样,什么也没有。


    “还有可能是……”钟宝珠放轻声音,“想让我们闭上嘴,别说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面前,撅起嘴巴:“嘘——”


    众人这才察觉到被耍了,不满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好好好,我认真想,发挥我的聪明才智。”


    钟宝珠想了想,又问:“李凌,他用的是哪根手指?”


    “食指。”李凌回想了一下,“右手食指。”


    “食指、食指……”钟宝珠重复念着,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重点就在这个食指上!你们知道,为什么温书仪只用食指,不用其他手指吗?”


    “不知道。”几个好友摇摇头,就连魏骁也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食指,带了一个‘食’字。所以我猜测,温书仪是想跟我们说——”


    钟宝珠闭上眼睛,摇头晃脑,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他饿了!”


    “啊?”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沉默了。


    听起来不太像是真的。


    “我觉得我说得很对啊!”


    钟宝珠知道他们不信,连忙弯了弯自己的食指。


    “你们看,食指!民以食为天!食指大动,馋虫大动!”


    魏骁沉默着转过头去,不想理他。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也没说话。


    只有李凌被他说服了,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们在这里扎马步,他在那里好端端地坐着,还好意思跟我们说饿了!这也太可恶了吧!”


    钟宝珠深以为然,也点了点头:“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我也觉得,温书仪这次是真的有点过分了。”


    “就是。”


    “我们说好了,等一下他过来,先不要理他,晾他一下。”


    “行,我们故意假装没看见他。”


    一群人正密谋。


    忽然,讲席上传来一声钟响。


    他们抬头看去,只见苏学士合上书卷,站起身来。


    紧跟着,学生席上的几个人,也站了起来,俯身行礼。


    “多谢学士赐教,学生等受益匪浅!”


    终于下课了!


    几个少年高兴得跳起来,歪七扭八地行了个礼,往后一倒,就坐在地上。


    苏学士看着他们,说了一句:“你们五个,中午把功课补了,下午拿来给我看。”


    五个少年举起手,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是。”


    温书仪送走苏学士,也不去问问题,小跑着来到几个好友身旁,要把他们扶起来。


    “没事吧?宝珠?九殿下?”


    但五个人跟约好了似的,扭过头去,都不理他。


    温书仪急得脸都红了,围着他们转了一圈,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自证清白。


    “我昨晚真忘了有功课这回事,我不是故意不跟你们说的,也不是故意提早写功课的,我……我是冤枉的!”


    三、二、一——


    几个人在心里默数三个数,一起转回头,齐声问:“真的吗?”


    温书仪忙道:“自然是真的!我和你们一样,是真的忘记了!”


    众人静静地看着他,最后还是钟宝珠开了口:“好吧,那就原谅你这一次。”


    温书仪举手发誓:“下回我提早写功课,一定跟你们说。”


    “那还是算了吧。”


    几个人羞涩一笑。


    “就算你说了,我们也不会提早写。”


    温书仪也笑了一下:“快起来罢,别坐在地上了。”


    几个好友纷纷举起手,理直气壮道:“腿酸,站不起来!”


    “好。”


    温书仪笑着,一手扶起一个,先把魏骥和郭延庆送回座位上,又赶快回去接人。


    他左手扶着李凌,右手扶着钟宝珠,魏骁则搂着钟宝珠的肩膀,压在他身上。


    “魏骁,你很重!”


    “我走不动。”


    一行人就这样挂成一串,回到座位上。


    今日上午,再没有其他课要上。


    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收拾好东西,早早地就走了。


    如今殿里,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五个人坐在书案前,温书仪一个人跑上跑下,帮他们捏捏胳膊捶捶腿。


    “宝珠,你的手还酸吗?”


    “酸!我的心更酸!”


    “别这样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听见这话,其他人又不高兴了。


    “温书仪,你说什么呢?”


    “难道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我的心也酸了!酸溜溜!”


    温书仪连连摆手,试图辩解:“别……你们别这样说……你们都很好……”


    偏偏所有人都不听他的,拍着书案,喊得更起劲了。


    “温书仪,你到底是谁的伴读?”


    “你的你的。”


    “温书仪,我们是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


    “是是是。”


    “温书仪……”


    趁着大家都在嚎,温书仪忙得团团转。


    钟宝珠混入其中:“温书仪,我要补功课,把你的给我抄!”


    “好……”温书仪正要答应,忽然察觉不对,眉头一皱,严词拒绝,“不行!”


    竟然没中计。


    温书仪板着脸,走到钟宝珠的书案前,拿出纸笔,平平整整地摆在他面前。


    随后,他又拿起钟宝珠的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苏学士昨日就讲了这两段,你自己写。”


    钟宝珠再次捂住心口:“啊……我的心……”


    “心酸也不行,只能自己写。”


    “噢。”


    钟宝珠委屈巴巴地低下头,提笔沾墨。


    温书仪转过身,同样帮几个好友摆好纸笔。


    “快写罢,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知道了。”


    五个人埋头补功课,温书仪在旁边研墨翻书,答疑解惑。


    一群人挤在一起,你抄抄我的,我看看你的。


    温书仪在旁边看着,竟也握紧了拳头,忍住没说。


    就这样,写了一会儿。


    魏骁忽然想起什么,喊了一声:“温书仪。”


    温书仪应道:“七殿下,什么事?”


    “我们扎马步的时候,你朝我们做了个手势,是吗?”


    温书仪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是。”


    魏骁抬起头,看了一眼钟宝珠,故意问:“那是什么意思?”


    钟宝珠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摸了摸脖颈,低下头去。


    ——他在写功课,他在写功课。


    提起这事,其他人也来了精神。


    “对对对,那个时候,你朝我们竖起一根手指。”


    “那是什么暗号啊?我们都没看懂,猜了半天呢。”


    “阿骁不说,我都给忘了。”


    魏骁淡淡道:“钟宝珠说,你在让我们闭嘴。”


    “啊?”温书仪愣了一下,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看来不是这个。”魏骁了然,“后来他又说,你的意思是,你饿了。”


    “什么?”温书仪更疑惑了。


    “他说你竖的是食指,说明你食指大动,肚子饿了。”


    魏骁每说一句话,钟宝珠就捂着脑袋,把头压下去一寸。


    ——他听不见,他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不不不,都不是。”温书仪摆手,“我的意思是——”


    “苏学士还差一句就讲完了,你们马上就可以歇息了。”


    众人惊讶:“就这?”


    “对啊。”温书仪再次竖起食指,“这是‘一’,‘还剩一句话’的意思。”


    “啊……这样啊……”


    众人沉默着,对视一眼。


    下一瞬,殿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


    “宝珠!食指大动!”


    “我不行了!宝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几个好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倒在地上打滚,笑出了鹅叫声。


    钟宝珠一点儿也不想理他们,只是越发低下头去,鼻尖几乎贴上笔尖。


    ——这不是他的错,这不是他的错。


    这不是……


    偏偏其他人还不肯放过他。


    魏骁更是直接上前,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让他直起身子来,贴着他的脸颊笑话他。


    “钟宝珠,你饿了吗?你食指大动了吗?”


    “哎呀!”


    钟宝珠实在是忍不了了,一嗓子下去,直接打断魏骁的话,也打断了几个好友的笑声。


    “你、你、你,还有你——”


    钟宝珠伸出手,一个一个指过去。


    离得太近,手指差点戳进魏骁嘴里。


    “你们几个,温书仪给我们比手势的时候,你们一句话都不说,就让我说!”


    “虽然我没说对,但是……但是我至少提出了三四种猜测!猜测!”


    “猜测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猜测就是,有可能猜对,也有可能猜错!”


    见他如此认真,几个好友都收敛了笑意。


    魏骁也板起脸,神色严肃起来。


    “温书仪猜测苏学士会布置什么功课,他猜对了。”


    “我猜测温书仪的手势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猜错了而已!”


    “反正……”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摆动手臂,给了魏骁两肘子,“不许笑我!”


    “知道了。”魏骁清了清嗓子,又喊他的名字,“钟宝珠。”


    “干嘛?”钟宝珠没好气地应了一声,“魏骁,刚刚就属你笑得最大声!你必须跟我说三遍‘对不起’,我才会原谅……”


    结果下一刻,只听见魏骁淡淡问:“所以你到底饿不饿?”


    “魏骁,你!”


    钟宝珠气得不行,转过身去,抬手就打。


    “你是不是有毛病?干嘛一直笑我?”


    “没有。”魏骁抬手去挡,“没笑你。”


    “你就有!你一直笑我!他们都不笑了,你还……”


    “我只是想问你饿不饿,要不要……”


    “你还笑!”


    钟宝珠骑在魏骁身上,一边打他,一边伸出手,要捂住他的嘴。


    魏骁稳稳坐着,上半身往后仰,靠在书案上,尽力躲避。


    几个好友也不劝架了,就在旁边呐喊助威,跟斗蛐蛐似的。


    “宝珠,上!”


    “阿骁,上!”


    就在这时,门外侍从的声音。


    “几位公子,今日正午的饭食送来了,可以用饭了。”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五六个弘文馆的侍从,提着食盒,站在门外。


    为首那个解释道:“苏学士说,几位公子今日留堂,特命我等将饭食送来。”


    “如此。”温书仪起身应道,“进来罢。”


    “是。”


    几个侍从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路过钟宝珠和魏骁身边的时候,却越发低下头,不敢多看。


    他们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


    钟宝珠还坐在魏骁腿上,只是打人的手停在半空。


    魏骁趁机握住他的手腕,又翻身坐起,扶住他的腰背。


    两个人依旧缠在一起,暗暗较劲,难舍难分。


    侍从搬来桌案,放好软垫,最后打开食盒,拿出碗碟。


    弘文馆的饭菜一般,以清淡为主,不太符合少年人的口味,但是吃着干净,清清爽爽。


    好让他们把心思放在念书上,也不会弄得到处都是油烟味。


    但是今日,除了寻常的米饭蔬菜,还有一道时鲜的冬笋炖小鸡。


    冬笋洁白,鸡肉嫩滑,清香扑鼻。


    “几位公子,请慢用。”


    钟宝珠眼睛一亮,碰了一下魏骁的额头,把他撞开,从他身上爬下去,又顺着香味飘了过去。


    他举起手,大声宣布:“我要吃鸡腿!”


    “凭什么?”几个好友故意说,“我们也想吃。”


    “因为我——”


    钟宝珠站在原地,高举双手。


    好友不解:“怎么了?干嘛不说话?”


    只有魏骁站起身,走到钟宝珠身前,指给他们看。


    “他在‘大动食指’。”


    他们抬头看去,果不其然,钟宝珠高举双手,两根手指正在头顶动来动去,转来转去。


    好像两只小狗耳朵。


    见他们都看过来,钟宝珠转得更起劲了,笑得也更灿烂了:“我要吃鸡腿,不然我的食指停不下来。”


    几个好友都拿他没办法,正要答应,就听见魏骁道:“停不下来正好,帮我写功课。”


    钟宝珠睁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只见魏骁从书案上拿起一支毛笔,就要塞进他手里:“拿好。”


    钟宝珠当然不肯,扭着身子往后躲:“走开!我不要写功课,我要吃鸡腿!”


    魏骁握住他的手腕,一个劲地往他手里塞:“你们谁不想写功课的?钟宝珠还有一只手,可以再拿一支笔。”


    “真的吗?”


    听见他这样说,李凌第一个跳出来,期待地看着钟宝珠。


    他最不喜欢写功课了。


    “宝珠,反正你的手停不下来,可以帮我写功课吗?”


    魏骁应道:“可以。”


    “不、可、以!”


    钟宝珠大喊一声,也不转手指了,抡起手臂,追着魏骁就打。


    活像一条装着螺旋桨的小船,突突突往前开。


    “魏骁,你讨厌死了!”


    *


    不管怎么样,钟宝珠最后还是吃上了鸡腿。


    他抱着手,翘着嘴,往软垫上一坐,谁也不理。


    几个好友见他生闷气,连忙收敛了笑意,过去哄他。


    “宝珠,怎么了?真恼了?”


    “别啊,大不了我们以后不笑了。”


    “以后谁笑打谁。什么‘食指大动’?一点都不好笑……噗……”


    “你不是说要吃鸡腿吗?快过来,给你吃。”


    一群人围在钟宝珠身边,伸手去拽他坐着的软垫,把他拖过来。


    拿筷子的拿筷子,拿勺子的拿勺子,从砂锅里捞出一个完完整整的大鸡腿,放在他碗里。


    “吃吧,吃了就不许再生气了。”


    钟宝珠低着头,拿起鸡腿,就啃了一大口。


    鸡腿肉嫩滑,一丝一丝的,还带着冬笋的清香。


    好吃到钟宝珠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众人惊讶,连眼睛都瞪大了。


    “钟宝珠,你装的?!”


    “我还以为,我们一直笑你,把你给惹急了!”


    “有你这样的吗?为了吃一口鸡腿,故意装生气?”


    “你不许再吃了!吐出来!”


    李凌一声令下,众人一拥而上,就要掰他的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钟宝珠眼疾手快,把剩下的鸡腿整个儿塞进嘴里,只留下一块骨头在外面。


    他扬起小脸,用骨头指了指他们身后:“唔——”


    众人回头,只见魏骁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汤勺,正慢条斯理地捞起另一条鸡腿。


    魏骁从始至终,都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哄钟宝珠,所以……


    “啊!你们两个,太可恶了!”


    一声怒吼,四个好友好似鬣狗一般,猛扑上前,争夺撕咬!


    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馋。


    在座诸位,不是皇子,就是皇子伴读,要吃鸡腿,跟膳房说一声,随时都有。


    但是……


    要他们眼睁睁看着朋友吃,那也太煎熬了!


    一想到只有钟宝珠和魏骁吃到,他们心里就一阵一阵地难受!


    六个少年……六只小狗,撕咬着吃完了午饭,盘干碗净,一点不剩。


    歇一会儿,继续补功课。


    又过了两刻钟,几个人陆陆续续写完了,就准备去找苏学士。


    苏学士在弘文馆里,自然也有住所。


    就在花园池塘边,一座小宫殿。


    苏学士启禀圣上之后,就给宫殿起了名字,叫做“洗砚斋”。


    平日里,他懒得离馆,就住在殿中,批阅他们的功课,顺便临帖练字,读书作文。


    苏学士上午才说,下午要看他们的功课。


    所以这会儿,他一定在洗砚斋里。


    六个少年结伴同行,浩浩荡荡地走在花园小径上。


    “这样写能行吗?”钟宝珠拿着功课,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心里不免有些忐忑,“苏学士不会叫我重写吧?”


    魏骁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依次回答他的问题:“不行。会。你得重写。”


    钟宝珠转头:“为什么?”


    魏骁皱眉:“苏学士让我们写一页纸,你涂了好几个大墨点,跟狗爪印似的,才凑满一页纸。当别人跟你一样,都是傻蛋,看不出来?”


    “是吗?”钟宝珠惊讶,“我这样很明显吗?你看出来了?”


    “废话。”


    “那给我看看你的。”


    钟宝珠凑上前,魏骁禁不住他缠,便把功课拿出来,摆在他面前。


    “只许看,不许动。”


    “噢。”


    钟宝珠应了一声,随即皱起小脸,表情一样复杂。


    “魏骁,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把字写得这么大,比我的拳头还大,跟牌匾一样,谁看不出来啊?”


    “至少——”魏骁顿了顿,“没有跟你一样,把纸涂得黑黑的。”


    “哈!”钟宝珠故意大笑一声,“我本来很担心的,现在一点也不担心了。有你垫底,就算苏学士要叫人重写,那也是你。”


    “不是我,是你。”


    “是你!就是你!”


    “反弹!”


    两个人顶嘴吵架。


    嘴巴硬得不行,其实心里早就有点慌了,连忙去找其他人参谋。


    钟宝珠道:“郭延庆、魏骥,给我看看你们的。”


    “好,宝珠哥。”


    魏骁也道:“温书仪,你最了解苏学士,你觉得……”


    “哎呀,别问他!问他没用!”钟宝珠拉住他的衣袖,“苏学士让写一张纸,他每回都要写五六张,可讨人厌了!”


    “是吗?”魏骁皱眉,“那他怎么不自己留一张,把剩下几张给我们分一分?这样我们六个人就都有功课了。”


    “对啊!”钟宝珠恍然大悟,“温书仪,你这就有点不仗义了。”


    “我……”


    温书仪说不过他们两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开。


    钟宝珠转过头,对魏骁说:“你看吧,你把温书仪气走了。”


    魏骁无奈:“我说话的时候,他还没走。你一说话,他就走了。”


    “明明就是你,不要不承认好不好?还怪我……”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要去追温书仪:“书仪,你别生气,帮我看看我的功课……”


    下一刻,魏骁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


    “干嘛……”


    话还没完,魏骁手指一捏,就捏住他的嘴巴。


    “唔?唔!”


    魏骁没跟他吵架,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


    ——看那边。


    钟宝珠转过头,顺着他所示意的方向看去。


    其他好友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


    六个人躲到一棵粗壮的柳树后面,两两分组,交错着从树干两边探出脑袋。


    只见池塘那边的凉亭里,坐着四个人。


    十皇子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有……


    一个没怎么见过的、年近三十的男子。


    李凌道:“大中午的,他们不回去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钟宝珠小声反驳:“你这话说的,我们不也在这里吗?”


    “我们和他们又不一样。我们是没写功课,要留下来补功课,他们又……”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是他们确实写了。


    郭延庆颤抖着声音,道:“十殿下,不会还想要宝珠哥给他做伴读吧?还搬了个救兵过来?”


    “不会吧?”


    钟宝珠被吓得一激灵,一时没站稳,差点摔到外面去。


    魏骁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抓了回来。


    他咬牙切齿道:“他敢!”


    钟宝珠反手捂住他的嘴:“小声点!”


    十皇子一行人,只是坐在凉亭里讲话,没什么大动作。


    离得太远,什么也听不清。


    最后,温书仪问:“坐在十殿下对面的男子是谁?”


    众人皆是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只有魏骁淡淡道:“他舅舅。刘贵妃的弟弟,忘了叫刘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更疑惑了。


    “他舅舅来弘文馆做什么?不会是来告状的吧?”


    “不应该啊。要是告状,他们该去两仪殿找圣上,来这里做什么?”


    “不会是想打架吧?找了个比我们大这么多的人,把我们按在地上打?”


    “那就更不可能了。堂堂皇子,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不管怎么样,近来我们都要当心点,避开他们就是了。”


    “凭什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们不能做那个挑头的,说出去也没理。”


    “好罢。”


    几个少年颔首称“是”,只有钟宝珠还摸着下巴,盯着池塘那边出神。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他舅舅也要来弘文馆,和我们一起念书?”


    “啊?”


    众人愣了一下,齐齐低下头,满脸复杂地看着他。


    “宝珠,就是说……”


    “你没有推断的天赋,就不要乱猜了。”


    魏骁揉乱他的头发,低笑一声:“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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