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诸位, 若参观完毕,迎新典礼既可就要开始了。”卡着两刻钟的点,当佩戴迎宾绶带的小娘子过来提醒众人时,大家才恍惚时间过得竟然这般快。


    平心而论, 即便如今换了新校舍, 宽敞是宽敞, 却没有大到两刻钟都参观不完的地步, 会如此,是因为众人看学生们的活动看得入迷了。


    虽然现在的书院不管是官学还是私学, 都没有家长参观日, 但大家都是从里面苦读出来的,自然知晓学子们在学校里的一言一行, 不外乎听师授课、同门辩论、外出游学等。


    这样自然算不得无聊,毕竟有学有练,偶尔还能出门增长见识,但十几年如一日这么学下来, 众人的思想免不了产生固化,只要一提起学习, 脑子里就是那老一套,从来没想过学校生涯还能如此这般新颖。


    虽说昨日才搬来新校舍,今日又还有迎新典礼, 但他们清北技校既然已经引起了众多关注,那便更要以最好的状态投入到学习和生产中。最好能气死那些暗中打探消息的人。


    因此今日辰时中, 孩子们便如往常那般开始了一日的学习活动。


    首先三个班的学生全都在中院集合,跟着阿陶进行早读,用过早膳后,去课室上算术和语文课;之后就是课间体操, 由体育老师沈北带着大家打五禽戏和跑操。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天气暖和了,身上也热乎了,接下来就分为三队,一队去后院规划暖棚种菜、鸡棚和兔子窝的建设;


    第二队去西院,按照物理课上老师教的图纸,开始准备生产泡面的流水线。


    如今的校舍和太学仅仅一街之隔,这么好的地理环境可不得利用起来?程菀一贯的理念是,可以吵可以闹,打起来都行,但不能和你兜里的银子置气。


    日后他们这里前脚将泡面做好,后脚就能卖进太学,连车马费都省了,多好~


    第三队进入膳房,这些都是有烹饪天赋的学生,如今校舍搬了,但生意不能停,好在李厨子已经锻炼出来了,程菀便让他和厨娘们坐镇甜品铺子,带着芸娘来了学校。


    芸娘现在已经是正经的烹饪老师了,她带着学生们,既要负责学校的膳食,还要研发泡面的新口味。


    总之,学生们虽然年纪还小,可在干活读书上,却能如同纪律严明的军队一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参观的家长们就像第一次来清北技校的谢钰之一样,看的目瞪口呆,新奇震惊。


    但也有不同,谢钰之看的是清北技校的前景与未来,而这些家长们思考的是——他们家的孩子若接受这种教育,难道就一定比正规学院差吗?


    有几个生性纨绔的新生,见自己父亲原本满脸不屑,现下却开始沉思起来,不由有些恐慌:“爹,你该不会真的想一直把我扔在这里吧?你分明说了等我改正了性子,就接我回书院的!我要科考,我要光宗耀祖,我才不要做这些下贱之事!”


    他父亲却是笑了:“谁不希望你去科考,光宗耀祖?”


    确实有许多人只视科举为正统,一门心思的往这条道上闯,觉得其他都是旁门左道。


    可有许多深谋远虑的京官早已察觉,如今人才已经饱和成什么程度了。


    就这样说吧,除非你是谢钰之那种惊才绝艳的天才,不然没有背景,即便是考上了,也顶多外放为官,多少人做到死,顶了天也就是个小小的七品官。


    可他们不是有背景的人家,自家孩子也不是谢钰之那般的人物。


    景朝建国初期,对人才求贤若渴,只要科考金榜题名,前程必是一片光彩,大可以将一辈子都压在上面。


    但现在不同了,三年一批金榜,还有荫庇进来的勋贵子弟,这么些年积累下来,又哪有那么多官位分派?多少人考上了却只能在吏部挂名等候差遣,短则三五年,长则……


    这般情境下,花费一生和千军万马去争科考的独木桥,真的值得吗?


    从前大家没得选,不管值不值得,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如今既有了另一种选择,且圣上对此还十分支持,也未尝不可一试啊。


    脑中想法还未成型,日后或许还会更改,但大部分家长的态度不免更加郑重了起来。


    跟随婢女来到前院参加迎新典礼,只见座椅已经摆好了,最前面一排的桌岸上,写着不同的职务名称。


    最中间的是校长,往旁边依次排开是副校长、德育主任、各科老师……


    这个校长,大家还能琢磨出就是山长,德育主任又是什么?还有后勤主任、安保部门?


    正疑惑着,清北技校的学生们也下课了,出现在了门口。大家先是在束哥儿的口令下按班集合,之后排成长队,按照高矮依次就坐。


    众学子穿着清一色的蓝色校服,坐在椅子上身姿笔直,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家长们感慨完,再一看自己身边坐没坐相的孩子,不满低骂道:“坐直些!”


    虽说并不是每个孩子都像束哥儿那般仪态端方,但都是出身官户人家,哪能真的不懂规矩?会这样,只不过是不满父母将他们送来这不入流的学校,想要以此彰显自己的不满罢了。


    被父亲巴掌一拍,又瞧了瞧那些姿势笔挺的老生,新生们不屑的撅了噘嘴,但到底坐直了。


    很快,老师们也入场了。


    家长们这才发现,原来德育主任是谢钰之,副校长是粟米,而校长,自然就是程菀了。


    没错,之前在小院子里逼仄着,不好弄得太浮夸,加上那时她一直想着将学校挂在谢钰之和国公府名下,或许能少些阻力。


    但既然谢钰之主动替她正名,且那些人满口的规矩伦理,又是说女子不能外出上学,又说技校教授内容涉及商贾之事,又说学校不能聘请女人做先生……


    那一刻程菀就明白了,只要清北技校存在一日,就会被那些人源源不断的讨伐,既然做什么都是错,那就代表什么都能做,虱子多了不怕痒,那她为何还要缩着?


    所以从昨日和太学对上开始,她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她程菀,就是清北技校的校长!


    既然是校长,那就不能像从前那样亲自主持了,还是要有点校长的派头的。


    今天的主持人是粟米,首先是介绍各位老师给新生们认识,瞧见谢钰之了,那些原本各种不爽的新生顿时激动了起来,“日后谢大人会给我们上课吗?”


    家长们也很是期待,若是能得到谢钰之的亲自教导,这可比太学的先生都要强的多,更何况他身后还有整个国公府,这便是妥妥的靠山啊!


    但可惜的是,粟米下一句话就是:“谢老师平日里不参与教学,但随时会过来检查所有学生的纪律,若有违反,皆按照校规来处罚。”


    只听到前半句就大感失望的新生们,此时并未将后面的话放在心上。


    程菀不喜欢搞形式主义,因此每次开会都十分简单,只捡重要的说,今日也是如此,粟米说完后,她就上台做最后发言。


    这也是之前在猎场,她和家长们强调的基本规定,当时就因为她这几句话,报名人数当即减少了一大半:


    “第一,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学习、做工、纪律、住宿全都是;


    第二,学校每七天放一天假,除此之外严禁私自外出……


    做好了,有奖励,还是每周兑现一次小红花;犯了错误,便按照校规处罚。”


    穷苦孩子们能被小红花激起斗志,但对这些新生效果却不是很明显,尤其是那几个性子比较骄纵的,根本不将这些小恩小惠放在眼里。倒是比较在意程菀提了好几句校规,等到散会后,立即跑到正院院门外的告示栏看了起来。


    原以为这校规有多吓人,看完后才发现都是小把戏,最严厉的惩罚除了处分、退学以外,也不过就是跑圈和值日。


    要知道如今可是信奉棍棒教育的,在官学和各大书院若是做错了事,轻则罚跪,跪上好几个时辰;


    重则打板子,先生那一指粗的戒尺打在手心,当场疼的哭爹喊娘,有时候犯的错误太大,还会直接被教导拉出去,按在椅子上脱了裤子打。


    如此种种,哪一条不比这小小的跑圈值日来的严重?只可惜家中父母三令五申,至少也要在这里学满半年,不然他们恨不得现在就犯大错,立即被退学回家。


    所以那几个顽劣学子根本没有把校规放在眼里,很快就聚集在一起,商讨明日翻墙出去玩乐了。


    有几个家长将母亲叫到一旁私下询问,束哥儿便自告奋勇的将父亲送出去,刚回来,就看见最人高马大的那几个新同学,在公告栏前笑的不怀好意。


    束哥儿紧皱眉头,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外头有人叫他:“束哥儿!”


    回头一看,竟然是宋黎他们。


    “黎哥儿,尧哥儿,勇哥儿,你们怎么来了!”


    宋黎道:“你忘了,我们之前参加了太学的考试,已经过了,明日便开始正式上学了。”


    他嘴上说着好消息,但眼里却充满了渴望。


    从前他没日没夜的苦读,只为了能进太学的启序班,但今日父母二叔送他来太学时,他多想跳下马车,直接跑到清北技校来上学。可所有人都不同意,他爹娘甚至为了这个将他狠狠训斥了一番。


    不止宋黎,周尧和夏侯勇皆是如此,一个个伸长了脑袋,不停的往院子里面张望着。


    束哥儿体贴道:“要不要进去看看?我带你们进去吧。”


    宋黎三人脸上露出笑来,正要答应,突然另一道声音传来:“还进去?咱们偷跑过来已经是冒险了,若是让师长发现我们进了清北技校,可是要挨板子的!”


    束哥儿抬头一看,发现是夏侯毅,原来他也来了,只是一直躲在门后没出声。


    “为何要挨板子?”束哥儿还不知道太学找麻烦的事。


    其实宋黎等人了解的也不多,他们今日才刚来,又是启序班的稚童,有什么事大家也不会告知他们。还是因为夏侯毅身份不一般,有认识的先进将清北技校的事当做笑话说与他们听,还说让他们出去玩都别走东边,以免触了各位师长的霉头。


    宋黎听说后,当即就要来看看束哥儿,周尧和夏侯勇自然也是。


    夏侯毅白了他们三人一眼:“先进都说不许过去了,你们还去,是生怕师长不会责罚咱们吗?”


    宋黎摇摇头:“可是我担心束哥儿,师长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只知道若不是束哥儿在清北技校学到的那些本领,咱们之前就要输给突厥人了,到那时,说不定连太学都会被突厥瞧不起。”


    “没错,而且我之前听束哥儿说过他的母校有多好,我相信束哥儿,肯定是师长们有哪里误会了。”周尧和夏侯勇也吵着要去。


    “你们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到时候被师长骂了,我看你们怎么办。”夏侯毅嘴上各种抱怨,但还是跟着来了。


    束哥儿感动极了,拉着大家的手,笑出小酒窝:“谢谢你们这么关心我。”又看向站在一边的夏侯毅,“也谢谢你,我没事的,母亲也没事,今日学校里面已经正式开始上课了。”


    虽然夏侯毅看上去十分不耐烦,但束哥儿知道他只是别扭而已,母亲说过了,和朋友相处不能生闷气,要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不然感情会愈发生疏的。


    夏侯毅瘪了瘪嘴,很想说谁关心你了?但对上束哥儿亮晶晶的眼神,最后还是没好气的扭过头去。


    “那你们招不到老师怎么办呢?”宋黎还是不放心。


    说起这个,束哥儿也有些担忧,他刚想跑回去问问母亲,却被周尧叫住了:“束哥儿,那几个人,是你们学校的新生吗?”


    束哥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是那几个身形格外高大的学生,便点了点头。


    周尧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道:“那人我认识,是我的一个表亲,性格特别顽劣,曾经在书院就经常和教习对着干,不是逃课就是和同学打架,你可千万小心点!”


    “竟然还有这种坏学生!”


    束哥儿大惊失色,从前清北技校的孩子都老实,即便有些稍稍淘气的,也都愿意听老师和他这个小助教的话,所以他从来没想过会遇到这般任性大胆的学生。


    “我要马上告诉母亲去!”束哥儿也来不及招待他们了,摆摆手,飞快的往办公室跑。


    等到他气喘吁吁的将最新情报说出来,程菀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不然红雪带着孩子们过去潜伏是为了什么?


    但还是要装作十分惊讶:“竟是如此?”


    “对,母亲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束哥儿小声说完,又道,“母亲,我们若是找不到新老师该怎么办?”


    束哥儿忧心忡忡的抓了抓脸蛋,觉得他们学校现在就像二叔父所说历史故事中的内忧外患、四面楚歌呀!


    “母亲,不若让两个叔父来上课吧?他们那么厉害,二叔父可以帮忙上课,大叔父正好帮忙管坏学生!”束哥儿突然来了主意,这么一想,两个叔父可比爹靠谱多了。


    程菀忍住笑意,束哥儿不愧是未来要做副校长的,这么快都能管控人事了,“不必,母亲有更好的人选。”


    束哥儿不信:“真的吗?”


    见小人儿担忧的两条眉头都要打结了,程菀将他拉到怀里,笑着道:“当然啦。放心吧,若母亲什么预备都没有,还如何来做这个校长?”


    束哥儿一想对呀!母亲可是天上的仙女,所有坏人都是妖魔鬼怪,最后都会被打跑的!


    这么想着,束哥儿又高兴起来,跑出去忙自己的兔子窝去了。


    哪知他前脚刚走,又有一道小身影出现在门口,程菀原以为是束哥儿去而复返,抬头一看,发现是个小娘子。


    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十分忐忑,又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程菀停下笔,朝着她走过去,半蹲下身道:“我记得你,你是顾书云,对吗?”她还记得这是顾芳娘的幼妹。


    顾书云点点头,她原本很是紧张,但一抬眼,对上老师温柔的视线,突然就没那么害怕了:“老师,我过来是想告诉您,那个叫魏志远的学子,性情桀骜,素来喜欢寻衅争斗,您,您要小心些。”


    京城大户人家间都有来往,顾家主母公允,顾书云哪怕是庶女,也能经常出门。她还记得上次去魏家时,就听人说魏家的庶子品性特别顽劣,好几次都被书院劝退了。


    顾书云知道不能在背后议论旁人是非,可她很喜欢这个学校,也很喜欢这里的女先生们,她不希望被魏志远那样的坏孩子给毁了。


    程菀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笑着道:“好,多谢你,老师知晓了。”


    藜麦也在办公室,等到顾书云离开后,很是好奇:“这个小娘子倒是心善又负责,夫人,您前些日子不是说想选班长吗?我看她就很好。让她帮您管着,就不怕那些新生调皮了。”


    哪怕已经到学校来了,大家还是改不了私下里叫夫人的习惯,程菀也就随便他们了,不过这班长,还不能这么快选。


    见藜麦不懂,她认真解释道:“班长是替老师管理学生的,本就容易被同学们反感,若在刚开学,就钦点一人为班长,只会让那些学生将全部矛头都对准她。所以要等等,等大家心服口服,主动推荐她成班长,这个职务才有意义。”


    ——


    魏志远一伙人还不知晓他们早就被程菀盯上了,第一天入学事情多,又有家长盯着,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原想等明天上完一节课,便寻个机会溜出去,连哪里位置更好,更方便翻墙,他们都已经摸透了。


    哪知第二日辰时,大家正躺在被子里睡得香喷喷的,突然被一道尖锐刺耳的哨声惊醒了,随即响起校长严厉的声音:“今天是军训第一天,给你们一刻钟准备,一刻钟后所有人必须来到前院集合!”


    魏志远和伙伴们顶着被子面面相觑,军训?这又是什么东西啊!


    第82章


    程菀又不是傻的, 早在那些官员开口要将子女送来清北技校时,她就猜到了会面临什么局面,所以才会想法子让红雪带着孩子们按照名单上的挨家挨户去查探情况。


    虽说官员之家后宅私事无法轻易打探,可再难, 也能讲究个方式方法。


    直接询问那些门房肯定不成, 宅院里的丫鬟小厮又接触不到, 那就找能接触到的人——厨房采买。


    不论是高门大户, 还是小官之家,膳房每日饭菜都需要从外头购买, 那些负责运菜的人不属于本家, 嘴没那么严实,好收买, 又因为常常出入后宅,免不了和里面的丫鬟婆子搭话,对里面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吧,至少十有七八。


    所以, 程菀早在迎新典礼之前,就彻底摸清了这四十个学生的底细。


    她知道这里头因为太过顽皮、屡次被书院劝退, 家长为了威胁恐吓而送来的人有七个,其中以魏志远为首;


    像顾云书这般主动要求入学的有六人,三女三男;


    剩下二十七人中, 二十二人是因为不受宠爱,被嫡母送来卖人情;五人则是因为姨娘太受宠, 嫡母担心他们会与嫡出争夺,便故意发配来清北技校,想以此绝了他们的前途。


    但不论这些人因何而来,他们不像难民孩童一般从小经历苦难, 对任何学习的机会都感恩戴德;也不像国公府来的那些孩童,因阶层受尽冷眼,又被父母耳提面令必须听夫人和小郎君的话;


    他们苦,却又不够苦。这般强行聚集在一起的后果,那就是各自为营,如同一盘散沙,且对自己的班级,自己的学校没有任何归属感。


    这是行军打仗,也是带一个班最忌讳的。


    尤其现在外面不少人想要将清北技校按死在襁褓里,若不纠正这种风气,到时候不怀好意的人随意挑拨几句,学校里头自己就先乱了。


    所以,比起教导他们读书干活,言明纪律、纠正班风才是重中之重。


    程菀略一思索,便在迎新典礼第二天定下了军训的行程……顺带着,也能将这几个刺头狠狠整治一番。


    看着姗姗来迟,还衣衫不整、一脸睡意的魏志远等人,程菀指了指一旁的漏钟:“你们来晚了五分钟。”


    早在推行“星期”这个概念时,程菀就和学生们同时讲解了“分钟”,现在的计时法倒没什么不好,只是在一刻钟之后,只能用粗略的计算方式,诸如一盏茶之类的,不够精准。


    其他时候用没什么,但在清北技校,一来是甜品、泡面这些工艺都需要精确时间,


    二来程菀认为学校就应该讲效率,特别是这些学生可能学不了几年,便要被家长强制退学的情况下,一寸光阴一寸金,只有深刻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才能趁着年华大好,认真苦学。


    昨日迎新典礼上,她也对此进行了讲解,新生们并不陌生,只是大家弄不懂何为军训,又为何要军训?


    程菀:“军训,是为了让磨练你们的性子,严明纪律,同时锻炼你们的集体荣誉感和归属感。”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轻微的窃笑,显然是魏志远那几个熊孩子,意思也很明显:谁会对这种学校产生归属感?


    程菀只当没听见,又道:“今日是第一天,你们集合拖拖拉拉,且衣衫不整,我就不罚了,但从明日开始,再犯这种错误就要扣分。现在,按照我的穿着,整理好自己的着装!”


    所有人都是要穿校服的,而且因为在学校要干活,程菀特意请绣娘将如今的男子长衫改良过,不管男女学生都统一着装,更加宽松方便,也让女学生们没那么不自在。


    说着,一旁的沈北抬来两面木板,上面钉着两张花名册制成的表格,一张加分,一张减分。


    还未集合前,夫人就吩咐他将木板放的离最高的那个孩子更近一点,沈北那时还不明白夫人的用意,直到现在,他一走近,便发现这个叫魏志远的孩子眼底都是嘲讽之色,当即在心底为他默哀三分钟。


    还嘲讽呢,傻孩子,都不知道你已经被夫人盯上了吧?


    魏志远确实不知道,一开始他还觉得这个军训听起来很新奇,因为没经历过,便想着军训军训,莫不是跟行军打仗一样,要带着他们出去游玩吧?!


    他摩拳擦掌就等着出去玩,以至于程菀让他们抬头挺胸站好时,他也很配合,想着集合完毕便能出发了,哪知等了又等,都过了一刻钟,还是在原地傻傻站着。


    魏志远坚持不住了,直接道:“老师,我们还要站多久?”


    坐在一旁开始处理公务的程菀:“方才已经提醒过来,说话前要先报告,老师同意后才能继续。”


    魏志远不耐烦的握拳:“报告。”


    “说。”


    “老师我们还要站多久?”


    程菀这才正眼看他:“军训第一步便是站军姿,什么时候你们都站好了,才能开始休息。就比如你,手并拢,贴紧双腿,腿打直!”


    她要处理府上的公务,沈北和同样从国公府调来的三个护卫沈东南西进行巡逻,从一开始到现在,学生们就没有真正站好的时候,不是这个腿在发抖,就是那个在不停晃悠。


    其他人愿意听老师的话纠正姿势,但魏志远已经忍耐不住了。


    从前他在书院时,一开始那些先生也想程菀这样管着他,但后来发现他越发淘气,且姨娘受父亲宠爱,哪怕是告家长也没用后,干脆就随他去了,只要他不打架斗殴,哪怕是上课睡觉或者逃学,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志远很享受这种感觉,而且他昨日看了,所谓的校规就是些小儿科,他根本就不怕,所以此时面对程菀的警告,他非但没有端正站姿,还站的越来越歪,甚至都开始抖腿了。


    程菀放下手里的账册,“站好,不然就要扣分了。”


    魏志远继续抖腿:“老师我累了,我要休息,您不要这么死板嘛。”他就是故意的,巴不得程菀快点惩罚他,然后就和之前的那些老师一样,对他撒手不管。


    从前的那些老头子可是被他气的吹胡子瞪眼的,这个女先生该不会气得哭起来吧!


    这般想着,魏志远更兴奋了,想给老师一个下马威。其他同学也全都朝程菀看来,打算看看这个新老师会怎么办,若是这么快就被魏志远吓的手足无措,那他们自然也不用多忌惮新老师了。


    但令所有小孩惊讶的是,程菀既没有被气哭也没有发火,她甚至突然笑了:“所以你是故意想受罚了?很好,看来我前几天的辛苦没有白费,沈老师,去把家伙拿出来吧。”


    话音落下,四个人高马大的沈老师就都出动了,走到西院的库房里,搬了两个又大又沉的木箱子出来。


    这一刻,所有孩子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连魏志远都不笑了。


    “打开吧。”


    程菀一声令下,木箱里的东西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里面摆着的是一双双鞋,但这鞋很奇怪,上面用厚厚的布料制作而成,下面是木质的盖子,将盖子掀开,就能瞧见鞋底安装着一排排齿片。


    “老师,这个是做什么的?”孩子们十分困惑,难不成受罚就是给他们送鞋子?


    程菀笑着道:“待会儿就知道了,大家先排队过来领取,一人一双,先不用换上。”


    之前家长给孩子们报名时,程菀就已做校服为由登记了他们的尺码,等孩子们领到合适自己的鞋子后,程菀带着他们往后院走,四个体育老师在后面跟着。


    魏志远的心莫名更慌了:“……”怎么好像游街示众押送犯人一样。


    思索间,后院到了。


    其实昨日大家已经来过后院了,知道这里除了一片依稀有几根草的泥土地以外,空无一物。


    而此时,才发现地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石灰画了直线,分成了十个大区域,每个大区域里面又划分成了四十个小方块。


    程菀就指着靠近院墙的那一块区域,让孩子们将鞋上的木盒除掉,“一人分得一个方块,开始跑步犁地,什么时候地犁好了,就能停下来了。”


    什么?!!犁地!!!


    所有学生都吓傻了,尤其是魏志远,说话都结巴了:“老师,校规上不是写着跑圈吗?为何变成犁地了?”


    “这怎么就不是跑圈了?在画好的范围内跑,跑圈的过程中正好可以干活,一举两得,多好,不要这么死板嘛。”程菀笑眯眯的将原话奉还。


    魏志远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道:“可是、可是犯错的人不是我吗?为什么要大家一起?”


    程菀这下不笑了,严肃的看向所有学生:


    “一开始我就说过,军训是为了让大家有集体荣誉感,你们是一个班的同学,出了校门关系如何我不管,但在学校里,你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你犯错要受罚,他们就要陪着你一起,明白了吗?”


    魏志远还欲多说,程菀直接吹响了口哨:“好了,现在开始,给你们二十分钟的时间,犁不完,惩罚加倍。”


    沈北将漏斗放在桌上,其他三个护卫催促着孩子们赶紧下地。


    见老师动真格了,大家不敢磨蹭,苦着脸朝着空地走去,但在经过魏志远时,都会愤怒又埋怨的瞪他一眼。


    大家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虽然没真正犁过地,但想也知道着肯定比站军姿要累的多,况且老师体谅他们,怕天气冷,特意选择西院让他们站军姿。


    西院正在烧窑,膳房又在做饭,有火光烘烤,总比这冷风嗖嗖的后院要好得多。


    如果说一开始魏志远还能扛得住,但接收到越来越多同学的愤怒后,渐渐地,原本吊儿郎当的他低下来头,耳朵通红,心中也泛起了丝丝愧疚。


    除了那种天性为恶的反社会型人格以外,只要是人,就都有羞耻心和愧疚感。有些人对于惩罚和教训表现的不痛不痒,是真的无所谓吗?并不,只是没有戳中他们真正在乎的点。


    程菀上辈子教育或接触过那么多学生,比魏志远刺头的大有人在,说实话,别说魏志远了,再来十个这么难缠的,她收拾起来都易如反掌。


    魏志远千不好万不好,有一点是最好的——仗义。


    旁人只听他在学校打架斗殴就认定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孩子,但程菀从红雪的讲述中发现,他十次打架有七次都是为了给伙伴出头,其中一次还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嫡子,看上了平民学子的妹妹,便故意霸凌那学子,逼迫他将妹妹献上。


    所以这种小孩,你只罚他,他反而觉得自己是和老师作对的大英雄,只有让他知道他的错误会连累整个班级,便能唤醒他心中的愧疚以引起责任感。


    让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不仅代表了他自身,还决定了整个集体的好坏,这样就能“强行”将他捆绑进集体中。


    当然了,程菀这么做不仅仅是针对魏志远,顺便也能杀鸡儆猴,让其他刺头也掂量着来。


    被“杀”的魏志远确实像程菀所想那样十分不自在,再没有了从前被师长责罚时的不以为意。


    但他也没有那么快认错,此时他想的是反正他力气大,个头高,等忙完自己的,就去帮其他同学,一人承担所有惩罚,这样大家也不会怪他了。


    但不到十分钟,他就后悔了——这个地太难犁了!!


    从前两日开始降温,虽说还没下雪,但地面一天比一天硬,这种时候要用专门的锄头挖土都困难加倍,更何况他们是穿着带齿片的鞋,要一边跑,一边将泥土凿开。


    不仅要用力,还要将腿抬得老高,这简直就是高抬腿,根本不是一般的跑步!


    等到好不容易将土地表层挖松了,双腿又累又痛,脚都提不起来了,过来巡逻的体育老师却说这深度还远远不够,至少要在这基础上再往下挖十倍。


    什么?十倍!!


    “老师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魏志远肠子都要悔青了,他好想回去站军姿,站一天都行,只要不让他继续犁地,他干什么都行!


    程菀却摇了摇头:“认错便要受罚,昨日我便提醒过,今日更是告诫过你许多次,但你不听,执意要走这条路,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魏志远继续大喊着认错,其他孩子们也开始求情,程菀这才松口:“既然如此,那时间上我就不做要求了,你们什么时候犁完,什么时候休息。”


    听到这话,学生们不由松了口气,程菀又让沈北几人将刚煮好的姜汤、早膳以及干毛巾拿过来。


    毛巾隔在背后吸汗,姜汤用来驱寒,受罚是一方面,但不能得风寒。


    早膳和热乎乎的姜汤下肚,劳累不堪的孩子们不由坐在地上休息了起来,原本只是想歇口气,这一休息心思不由就活泛了起来,尤其是魏志远一伙人,突然眼前一亮:


    既然老师说了什么时候犁完什么时候休息,那他们就不犁,直接坐在地上休息,这难道不比去站军姿好得多?


    几个刺头对上彼此智慧的眼神,都觉得此法甚妙!


    也不累死累活了,就坐在地上,一手举着姜汤,一边磨蹭,跑一步就恨不得歇上十分钟。其他小孩虽然没有这么明显,但也开始懈怠了。


    只有顾书云几个,在掂量自己已经犁完的,和老师要求的还有多大的差距后,放下手里的碗就继续开始老老实实干活。


    这期间,程菀一直在处理家中庶务,四个沈老师也像看不到他们在偷懒一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直到突然一阵哨声响起,原本在教室里上学的孩子们出来做课间操,新生们才恍惚过来,原来上午已经过完了一半,而他们的地还没犁够两成!


    程菀确实想让整个学校的学生都和谐相处,但她明白这要一步一步来,所以一早便通知过了,军训只是针对新生,老生们继续上课干活。


    虽说互不打搅,但大家到底没经历过军训,特别好奇,等到课间操做完,便偷偷溜过来看热闹。


    见校长和老师们没有制止,孩子们以自以为很小声的音量说着悄悄话:


    “原来老师之前说我们不用犁地,是要留给新来的同学呀。”


    “他们那个鞋子好有意思,我也好想试试。”


    “可是他们的地挖的太浅了,还慢,这样下去还有时间吃午膳吗?”


    最后这句话引起了新生们的警觉,立即有人问道:“为何没时间吃午膳?膳堂不会留饭吗?”


    老生摇头:“不会哦,我们学校的膳堂都是自己打饭的,有时候前头的人吃的太多了,后面的人就不够加饭了,你们要是去迟了,可能就没饭吃了。”


    食堂阿姨也是需要人手的,程菀没安排,加上校规第五条便是不能浪费粮食,也没人敢犯这个错误,因此现在的膳堂都是自助形式。


    一听这话,原本还在磨洋工的新生们当即傻眼,分发早膳时老师就说了,第一餐看在他们是新生的份上照顾他们,但午膳就没这个待遇了。


    瞬间,大家再不敢磨蹭了,一改方才的闲适,开始卯足了劲继续犁地。


    魏志远却不这样觉得,他认为程老师一开始说要一刻钟之内完成,后头他一认错,就将时间放宽了,待会儿他再故技重施就行,肯定不会没饭吃的。


    这么想着,他对另外几个刺头伙伴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放心。


    于是,等到魏志远几人终于慢慢悠悠犁完了地,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来到膳堂时,就见里头空空荡荡,连餐盘都已经被帮工婆子们洗的锃亮了!


    “你们来晚了,饭都已经被前头的学生吃完了。”婆子好心提醒道,“下次要早点来啊,你们这么大的孩子,一个赛一个能吃,大家都跟一阵风一样跑着来的,你们还敢磨蹭到现在,哪还有你们的份?”


    “那我们吃什么?”伙伴们急眼了。


    “不急不急,我们肯定有东西吃的。”魏志远突然闻到一股子香味,连忙朝着外头跑去,原以为这是老师给他们加餐的,哪知对方却说这是要用来卖的泡面。


    “那我们买还不行吗?你说多少钱!”魏志远财大气粗,根本不把这几文钱放在眼里,当即就要扔个银元宝过去。可当手摸到空荡荡的兜里,才反应过来,昨日老师就说了学生们随身不能携带银钱,早就让家长将他们的钱袋子收走了。


    这一刻,连和魏志远关系最好的几个刺头都忍不住埋怨他了:“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执意同老师作对,老师怎么可能罚我们?又怎么会没饭吃!”


    “亏我还以为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原来你就是这么坑自己的好兄弟吗?”


    “你自己做错事就算了,为何还要让我们跟着受牵连!”


    “我肚子好饿,我要饿死了!”


    你一言我一语,如果说其他同学的责怪只是让魏志远心中难受,这一刻看到最好的兄弟们因为他劳累还饿肚子,魏志远是真的后悔了。


    素来无法无天的他这一刻肩膀耷拉了下来,愧疚和自责如同潮水一般朝着他涌来,令他无比委屈又想哭,可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饥饿令他的腹中似乎有虫子在啃噬一般,老师说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下午的训练了,这催促着他必须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走了过来,魏志远知道这是他们班的新同学,叫顾书云。


    顾书云问他们在这里做什么,魏志远还嘴硬不想说,他的伙伴们就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顾书云也没笑话他们,只是道:“那你去跟程老师认个错就好了。”


    “可是……”魏志远不是没认过错,就像今天第一次向程菀认错那样,他每次被先生责罚时,都有说不完的好听话,属于是积极认错,下次还犯。


    但面对程菀时,他却不敢这样了,因为这个女先生的跑圈惩罚太恐怖了,打板子虽然痛,但打完就好了,可跑圈就像一场漫长又看不到尽头的凌迟,钝刀子割肉才是最疼的!


    他怕老师不仅不原谅他,还会加重惩罚。


    毕竟他也不傻,现在已经反应过来之前程老师看似是不忍心,但其实完全是故意放宽时间的,后面也是随便他们磨蹭还不提醒,就想让他们多长点教训。


    顾书云:“老师会原谅你的。”因为就是程老师让她来的,虽然她也不懂为何程老师不直接来找魏志远,但老师吩咐了,她就要做到。


    小姑娘想了想又道:“你若不去,那大家都只能饿肚子了。”


    顾书云说完,那几个同伴看向魏志远的神情更加控诉了,魏志远什么都不怕,只怕连累其他人,最后只能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办公室,在门口犹豫迟疑了许久,他才声若蚊呐道:“程老师……”


    程菀已经等待他许久了,并没有像魏志远想象中那般严苛,或者谩骂,只是平静道:“进来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来的太巧,魏志远走近,才发现面前的办公桌上正好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闻着那股诱人的香气,他肚子直接叫了起来,更难忍了。


    “老师,这次我是真的错了……”


    没等他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再说一遍,程菀直接道:“那你说说,你错哪里了。”


    魏志远怔住。


    以往在书院,他做错了事,先生都是直接罚跪或者挨打,从不会询问这些。


    所以他每次都知道自己错了,可到底错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只好绞尽脑汁道:“我、我太懒了,不听话,还故意挑衅您。”


    程菀点头,又摇头:“这是一方面,但还不是最主要的。你最大的错误是辜负了自己。”


    魏志远只是个在书院虚度光阴的小文盲,闻言满是茫然:“老师我不懂您的意思。”


    程菀循循善诱:“那我问你,你父亲为何要送你来清北技校,你又为什么同意过来?”


    一般生活在后宅的孩子们都是比较有心眼的,但魏志远清醒时本就心眼不多,现在饿晕了更是直接成了负数,想也不想就和盘托出:“爹说我一直闯祸,让我来清北技校反省,给我半年的时间,什么时候改好了,就什么时候回去。”


    程菀笑了:“那你看你现在这样,有回去的希望吗?”


    魏志远心头一震。


    程菀:“我看得出来你很想回去,但你若是一直这般下去,你家中父母只会觉得你无可救药,一直将你扔在清北技校,别说半年了,可能三五年都不会来接你。”


    “所以如果我是你,哪怕是装,都会老老实实先装上半年,这样等父母接你离开,就彻底自由了。可若是贪念这半年里干坏事……那往后犁地的机会还多着呢。”


    程菀笑的更灿烂了,“友情提醒,咱们学校在郊外还有一大片田地,你干三个月都干不完。”


    最后话音落下,魏志远的双腿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但这次不是挑衅的抖,而是单纯被吓抖的。说实话,要不是今日上午没喝什么水,他可能都要直接吓尿了。


    “好了,快去膳堂吧,午饭没了,你们去找方老师,她会给你们准备泡面的。”


    看着魏志远道完谢,拔腿就跑的身影,程菀满意的笑了。


    她当然不会妄想在开学还没两天时就培养孩子们真正产生归属感,这不现实,就像束哥儿和那些老生,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喜爱清北技校,而是在日后一天天的学习、生活、相处中,才逐渐爱上这所学校,发自内心的将之视为自己的母校。


    感情需要相处,但在相处之前,必须建立一个和平的环境。


    若是在接下来半年里,这些孩子依旧发自内心看不上清北技校,那只能说明是办学还存在问题。


    魏志远应当是将程菀的话告诉了自己的几个刺头伙伴,接下来的军训中,没有人再试图故意犯错挑衅,更别说翻墙、逃学这种大麻烦了。


    倒不是说孩子们经此一事便全都老实了下来,后世多少大学生在军训时都忍不住想法子请假呢,这群小学生们自然也一样,装病的、扮虚弱的,层出不穷。


    程菀看上去很好说话,你说你肚子疼?那坐在一旁休息吧。你腿疼?那也休息吧。


    程老师实在太温柔了,孩子们沾沾自喜,没想到自己随便找个借口就骗过了程老师,果然还是女老师好欺负啊。


    结果下一秒,却见他们好欺负的女老师递过来一条手帕,让旁边的学生拿着擦汗。


    学生更开心了,正准备抬手接过来时,一低头,却对上了一双散发着寒光的眼睛——


    “啊啊啊——蛇!!”


    一瞬间,所有喊腿疼头疼肚子疼的病患们一蹦三尺高,哪有半分虚弱的模样,激动的都能当场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了。


    顾芳娘有位好友酷爱养这些爬虫,程菀特意让她帮忙借了一条无毒小蛇过来,吓完这群学生后,赶紧将小蛇放入装有汤婆子的木盒子里,依旧温柔的笑着道:“看来大家的病都好了吧?那可以继续参加训练了。”


    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孩子撒谎逃军训,也再也没有人敢小瞧看上去温柔似水的女老师了。


    ——


    被程老师“关照”过几次,加上军训去晚,膳堂连饭都没得吃了,大家再不敢敷衍面对军训。


    一连训练了五天,虽然孩子们的体力变强,纪律也养成了,但军训到底还是很辛苦的,他们真的很羡慕能坐在教室里上课的其他老生们。


    “咱们什么时候也能上课啊?我真的不想再军训了。”往常听到上课就头疼的叛逆刺头们,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去读书写字!


    “不知道,可我那天听老师说,我们可能要军训半个月。”


    “半个月?不行不行,我会废了的!”


    在孩子们一片哀嚎声中,有道更加稚嫩的童音响起:“其实,我听母亲说过内幕消息,也不一定要军训半个月的。”


    大家循声望去,顿时眼前一亮,激动的跑过去:“束哥儿!”


    要说刚进学校时,大家还很不服气束哥儿,觉得他才五岁,凭什么又是助教又是学生会会长?就因为他母亲是校长?这不是摆明了走后路吗?


    那他们还捐了款呢,为何这种好事不能落到他们头上?大家义愤填膺,原想着过几日就去找老师讨个公道。


    哪知从前日开始,知道新生们军训格外辛苦,束哥儿大方的将自己要孵的鸡蛋送了一部分去膳房,让婆子煮熟后一人分一个,揣在兜里,训练饿了,休息间隙便能吃个鸡蛋垫垫肚子了。


    饿中送蛋,那简直是比雪中送炭更大的恩情!别说小小的学生会会长了,这一刻魏志远那几个新生简直想抱着束哥儿的小短腿喊义父!


    现在义父又送来了内幕消息,众人忙激动问道:“真的可以吗?”


    “对呀,现在之所以要军训半月,是因为学校的新老师都被太学的人吓走了。不仅是你们,我们现在干活都愈发多了,也是为了留足够的时间给老师们做日后的准备工作。”


    束哥儿重重的叹了口气,无语凝噎,“若是新老师还在的话,哪里还会这么惨呢?”


    第83章


    “他们怎么能这般过分!”听束哥儿说完前几日发生的事后, 满座孩童皆震怒了!


    太学想要对付清北技校,若是从别的方面下手,他们一点意见都没有,毕竟大家才刚入学没多久, 不可能像老生那般对学校有很深的感情。


    只要不影响到他们, 哪怕两边学校的老师打起来了, 他们都只会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说打得好, 打起来就没人管他们了。


    但问题是……现在偏偏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啊!


    啊啊啊这群死板固执的糟老头子!


    你们做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把我们的新老师吓走?新老师一走, 我们就上不了课, 只能一直军训下去,我们要是累死了, 变成鬼都要把你们一起带下去!!


    一时间,孩子们全都拽紧了小拳头,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太学里将那些老匹夫狠狠打一顿!


    坐在中间的束哥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剔透的黑眼珠滴溜溜转着,在大家怨气最大的时候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其实, 若是能想个办法再找几个新老师过来,大家就不用军训了。”


    “对啊!”魏志远率先响应小义父的号召,一拍胸膛道:“我去找, 我有的是银子!就算用银子砸,也能砸几个老师回来!”


    “这可不行。”束哥儿连忙喊停, “母亲说了,她要对每个学生负责,过来上课的老师都得是有真才实学的才行。”


    顾书云也点了点头道:“就算你花再多银子,万一那些人意志不坚定, 还会是被太学的人挑拨走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怎么办?半个月招不到老师,我们就要军训半个月,那若是一直没有新老师,我们岂不是要军训一辈子!”魏志远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不仅是他,其他学生们也受不了了,大家吵来吵去都没个定数,最后还是顾书云道:“束哥儿,你知不知道程老师都想请谁来当老师?或许我们可以先去了解一番,找那些不在乎太学的人,就不会那么轻易受到挑拨了。”


    “对,束哥儿你知道吗?”


    一双双无比期待的目光瞬间看了过来,束哥儿也不负众望点了点头:“我知道,之前母亲开会时说过了的,你们跟我来吧。”


    此时已经是傍晚,因为今日表现不错,程菀让新生们提前十分钟下训,现下已经用过餐了,其他学生和老师们还在膳堂,偌大的校园里只有他们这群孩子在着急的穿梭着。


    束哥儿作为学生会会长,也是有自己的专属办公桌的。


    他从母亲的办公室里将一张名册拿了过来,铺在桌子上,其他小孩立马围了过来,一排高矮交错的小脑袋紧紧凑在一起,对着名册严肃认真的开始了讨论。


    “这个张先生不行,我知道他从前就是太学的学子,之前还跟我爹说我考不上太学的启修班属实无用。”


    “这个陈松也不可以……”


    大家虽然年纪不大,但受家庭环境的影响,有时免不了会听到家长讨论一些官场之事,现在既然要找可靠的先生,孩子们就赶紧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分享了出来,好除掉那些不靠谱的。


    但随着排除掉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的情绪也开始越发低落了。


    就在这时,束哥儿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右下角最不显眼的一个名字道:“他也姓魏?魏志远,你认识这个人吗?”


    魏志远刚想说京城姓魏的人那么多,并不是所有人他都认识的,可话还没说出口,当即一愣,好家伙……魏景明?“这不是我爹吗?!”


    熟悉魏志远的另一个小伙伴瞬间恍然大悟:“对呀!魏志远你不是一直说你爹是当年的二甲进士吗?他肯定有能力教我们!”


    “哎,这个是我爹!”


    “我爹的名字也在这上面!”


    熟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眼前,大家一数,才发现名册里有五个人都是对应学生的父亲。


    束哥儿哇了一声:“之前被太学赶走的老师也正好是五个呢!”


    这话一出,再迟钝的孩子也反应过来了,既然魏志远他们的父亲本来就在程老师的计划名册上,那干嘛还找其他人?直接让魏志远他们出面,把自己爹叫过来不就好了?


    旁人可能会受太学那些糟老头子的挑拨,但自己的爹肯定不会啊!这就是最保险的做法!


    “是啊,我去找我爹,这不比找其他人有把握多了?”


    “没错,我爹经常说只要我能安分读书,就什么都应我,我让他来当教书先生,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我看我们也别磨蹭了,明天就是星期天,一放学我们就回去说这事,只要他们答应了,下个星期就再也不用军训了!”


    一想到终于能摆脱军训了,原本还愁眉苦脸的孩子们瞬间乐开了花,连午膳都不急着吃了,一个劲的幻想着结束军训之后的日子有多爽。


    而作为推动这一切的大功臣束哥儿,却安静的靠在角落里,揣着小手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


    “爹!爹!您能不能去我们学校当老师呀?”等到第二天一回到家,魏志远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跑到他爹书房开始呼喊。


    正在习字的魏景明被幼子吓得手一抖,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你们学校那么多老师,哪需要我去?”


    “真的需要!”魏志远将束哥儿告诉他的事又复述了一遍,他也不傻,知道不能直接说他是想逃掉军训,不然他爹肯定不会答应的,所以找了个非常冠冕堂皇的借口:“您不是一直希望我认真学习吗,要是没有先生,那还怎么学?”


    “果真?”


    魏景明没想到太学会动这种手脚,但细细一琢磨,也是情理之中,天下读书人最喜欢将“规矩”“礼法”挂在嘴边,自然不能允许清北技校这种不拘一格的异类。


    就连他,若不是圣上大为夸赞,加上幼子实在顽劣,他也不会将孩子往那边送。


    可既然送了,且他现在对清北技校的印象已经有了不小的改变。


    甚至那日迎新典礼结束后,他还和其他几个比较熟络的家长私下谈过,若是孩子真能在清北技校学习到真材实料,将他们一直留在那里,也未尝不可。


    这样一来,他就不好坐视不管了。


    “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吗?”


    魏志远点点头:“还有闫辉他爹……”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魏景明明白了,程菀这是将前十年中举的士子名单都纪录了下来,不知怎么被这群小子瞧见了,又歪打正着的找到了自己亲爹的名字。


    只是,这群孩子跑回来通风报信,究竟是他们自己愿意的,还是被老师引诱了?


    不怪他多想,主要是他的儿子他清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从前被先生又打又骂,都改不了臭毛病,现在说为了认真学习才让他过去当先生……傻子都不会信。


    所以魏景明无视了魏志远的哀求,没有马上应下,而是等到星期一上课后,在官署告了一个时辰的假,特意赶去清北技校,想去找程菀了解一下情况。


    刚到门口,就碰到了闫辉等人的家长,很显然,他们都有着同样的打算。


    “来找程校长?她现在不在办公室,跟我来吧。”


    跟着门口的护卫来到后院,这一刻,魏景明等人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好家伙,这、这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肃穆,神采奕奕的孩童,真是他魏景明的儿子?!


    也不怪魏景明惊讶,昔日魏志远除了跟他这个爹能稍微有点正形,其他时候那都是体态浮华,全无筋骨,典型的纨绔子弟。尤其是在学校里,更是和同窗勾肩搭背,没个正形,哪怕先生打骂,也依旧不改。


    可这才来清北技校多久,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闫辉父亲以及另外几个家长也是十足的惊讶,他们的儿子虽然不像魏志远那般顽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单单只是此时站姿的改变,可能没什么,最让他们意外的是自家孩子竟然愿意听老师的话了。


    昔日那些不苟言笑、威严凛然的先生拿他们束手无策,现在换成外表柔弱还是女子的程菀,竟然能将他们管的服服帖帖。


    这不就说明程校长确实是有真本事的人吗!


    再一想圣上的夸赞和赏赐,又从程菀口中打听到孩子们想上课主要是为了躲开军训,瞬间,众人的犹豫灰飞烟灭,恨不得拍着胸脯保证道:


    “程校长不必忧心,我等在朝堂虽没什么大的建树,但到底是苦读出身,教导这些孩童学习应该是不在话下!”


    程菀似乎十分震惊的怔住了几秒,而后才道:“多谢诸位家长的好意,只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何况还有太学那边……”


    “不麻烦,我们可以在下值之后再过来,谢大人都有空,何况我等?”闫辉父亲笑了笑,又道,“至于太学,我们也有法子,不怕他们挑拨。”


    虽然来清北技校的学生家境一般,父亲官位不高,但那只是他们没什么背景,要论学识和履历,可要比之前程菀请的那几个举子高得多。


    而且还有自家孩子在,他们教导也更会用心些。


    若不是太学那群老学究找茬,她去哪找这么高水准的老师?


    程菀心中无比满意,承诺道:“恭敬不如从命,我们都是为了孩子的将来,旁的客气话我就不再赘述,但请诸位相信,有你们的帮助,清北技校一定能让孩子们匡正心性,勤学苦读!”


    养育成才太过空谈,程菀给不出承诺,便不会空口说大话。


    但她不知道,这话对于魏景明等人而言,简直就是戳中了他们心坎。


    就凭自家孩童昔日表现,他们早已歇了望子成龙的远大抱负,只盼着孩子能勤学立身,品行端正,那便是家门幸事了!


    ——


    “束哥儿!”


    束哥儿正在后院忙碌着,听到护卫说门口有人找他,他便立即跑了出来,果不其然,又是宋黎和周尧。


    宋黎看了看太学的方向,确定没有先生从里面走出来后,才向前几步,将手里的论语递给束哥儿,“这是老师课上所讲内容,我都批注好了。”


    周尧跟着掏出另外一本史实读物,“束哥儿,你还记得那日在猎场,你说过‘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还说这话是在历史课上学到的,得到了圣上的夸赞。


    现在先生们打定主意要胜过你们学校,便给我们也开授了同样的课程,今日所讲是郑伯克段于鄢,你按照我的标注来学便好。”


    自从得知清北技校的先生被太学师长赶走后,宋黎等人便忧心忡忡,害怕会影响到束哥儿的学业,便打定主意,每日午间趁着先生不注意时,偷偷将他们当日所学传授给束哥儿。


    若是清北技校有其他同学也想学,就能通过束哥儿知晓了。


    他们是启修班的孩童,比起太学普通学子,每日午间和傍晚都能出学院回家用膳,但即便如此,背着师长偷跑来清北技校还是很危险。


    好在宋黎和周尧的家人都很感激束哥儿在猎场相助之事,愿意给他们打掩护。但夏侯毅和夏侯勇就没办法了,英国公对谢家恨之入骨,他们找不到机会过来,只能在课堂上多写些批注,让宋黎二人帮忙带过来。


    宋黎:“我觉得先生好像有些怀疑我们了,这次要提前回去……”


    时间紧迫,束哥儿直接打断了他,特别高兴的和朋友们分享好消息:“你们日后不用再担心我了,我们学校有新老师了!”


    “真的?”宋黎和周尧齐齐震惊了,“是谁?他们可否靠得住?若是被太学知晓,那可如何是好?”


    “不必忧心,这次肯定是没问题的……”束哥儿小声将那些老师的身份解释了一遍。


    至于母亲让他做的那些事,束哥儿只悄悄放在了心里。


    那日,在回国公府的马车上,母亲同他说了这次的计划,一开始束哥儿还有些迟疑,不相信这样就能成功。


    束哥儿确实在人际方面有非比寻常的天赋,但就像铁牛的数学能力一样,即便是天生的,也需要经过后天的培养与教导,所以对于束哥儿的任何问题,程菀都会认真解答:“这便是围魏救赵,借势迂回。”


    “若是我直接找魏志远等人,让他们同自己父亲说执教一事,很大程度上他们不会同意,即便同意了,也会趁机向我提许多要求。老师若是被学生拿捏,日后还如何管教?所以要利用军训,让他们自发达成这个目的。”


    “至于为何名册上只有魏志远、闫辉他们五人的父亲名字,是因为其他同学的父亲不够优秀吗?”


    束哥儿认真思考一番,连忙举起小手:“不是,是因为魏志远他们最受父亲看重!”


    他还记得母亲说过,根据红雪查探到的情况,魏志远这几人家中,姨娘比嫡母要受宠,自然他们也能多得到父亲的宠爱。而其他同学在家中本就不得重视,父母将他们送来清北技校,就跟扔包袱一样,绝对不会为了孩子相求而来教学。


    束哥儿激动的挥舞着拳头:“母亲,这便是你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程菀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笑着道:“没错,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清北技校有这个能力,既能约束住学生,也能让家长刮目相看。所以,束儿,策略和谋算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硬实力。”


    束哥儿将母亲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所以此时他拉住两个小伙伴的手:


    “黎哥儿,尧哥儿,虽然我们现在有自己的老师了,但咱们每日的学习交流还是要继续下去好吗?母亲说了,每个老师都有自己擅长的,我们日日交流,便能集百家所长,不断提高自己的实力!”


    “好!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样定能学到更多知识。”


    见哪怕清北技校有了自己的老师,束哥儿也还记挂着他们,周尧和宋黎高兴极了,回到太学时,脸上不由都带上了笑。


    哪知才刚到门口,就被突然从门后蹿出来的莫先生吓了一跳。


    “你们二人,从何而来?”


    “弟子见过先生。”两人赶忙行礼,而后才道,“我们用过午膳便回来了。”


    宋黎和周尧都是老实孩子,从来没撒过谎,此时连耳朵都红了,莫先生狐疑的看着他们:“是吗?既是用午膳,又为何是那个方向?我之前便告知过,不许从那边经过,你们都忘了吗?”


    “先生,今日黎哥儿来我家一起用的餐,府上正好换了个新马夫,他不识路,不慎绕去了那边,我已经训斥过他了,日后定不会再犯了。”周尧急中生智道。


    “嗯,知道就好,进去吧。”


    两个孩子离开后,莫先生看向清北技校的目光里满是疑惑。


    真是怪哉,从他们赶走第一批先生后一直到现在,都快有十日的功夫了。在这期间,那个女山长既没有请新的先生,学校也没停课。莫非他们就靠那几个老师一直坚持到现在?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莫先生将自己的疑问同其他师长说了,大家一开始也这么想。


    直到第二日,有两位年轻学子想要讨好师长,便偷摸来到清北技校的围墙外,凝神听清楚里头的动静后,忙回来报信:“他们肯定招到新先生了!”


    自从诸位师长下定决心要将清北技校赶走后,便和其他五大书院的学子交流过,得知清北技校从前除识字、算术外,其他皆为旁门左道,可今日他们分明听见里面有讲史的授课声。


    “什么?”莫先生等一众师长大惊失色,“是何人竟敢公然与我们对抗?这简直是天下读书人的害群之马!”


    众人下定决心要将这害群之马揪出,也不讲什么矜持了,直接在学院外蹲守了起来。


    原以为这人会偷偷摸摸不敢现身,没想到当日傍晚就被书童抓住了可疑的马车,莫先生怒发冲冠,径直走向马车,一边质问来者身份,一边唰的掀开了车帘。


    四目相对,魏景明笑了:“敢为先生拦车所为何事?”


    莫先生狐疑:“你是清北技校新请的先生?”


    “非也,我家幼子在技校上学,天气冷了,我去给他送些行礼。”


    他们能将清北技校的先生赶走,却不能阻止家长去给自己的孩子送行李,这要是传出去,就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了。


    莫先生也没多想,告罪后让魏景明离开了。


    于是从这天起,太学的人抓到的每一辆可疑马车上,都是去给孩子送行李的父亲,什么吃的喝的用的,五花八门,让人不尽感慨这清北技校里头是不是荒无人烟,寸草不生?至于连水壶都要送吗!


    一连过了几日,莫先生越想越觉得不对,等到次日便故技重施,特意在清北技校围墙下蹲守,就见那送行李的父亲刚一进去,里头就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他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什么拳拳父爱,这分明是那女山长想出来的阴险奸计!


    太学的师长们全都震惊了,他们预想过程菀会向谢钰之告状,或者借国公府向他们施压,甚至直接同圣上哭诉,但无论如何都不曾想过,她竟然能做出这种计谋来算计他们!


    说实在的,众人根本不惧谢钰之或者国公府的手段,若是如此,他们便正好能借机宣扬程菀根本没有办学的能力,只是利用丈夫和婆家的宠爱,在为自己沽名钓誉。


    可现在谢钰之连面都没露,他们却被一个女子的小伎俩甩的团团转,在愤怒之余,更多的是羞恼,就好像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一般,错愕又难堪。


    “程山长,这个梁子我们结定了!”


    ——


    太学众人不好过,谢钰之此时也面临同样处境。


    今日他正在书房处理事务,听澜说小郎君过来了。


    谢钰之十分疑惑,虽说束哥儿现在对他态度好了许多,但两人间还是不够亲近,束哥儿很少主动找他,实在有事,也是在东院等他,今日为何会来书房?


    他没有迟疑,亲自出门迎接。


    一开门,就对上了包袱款款,还拎着食盒的小郎君。


    束哥儿走到书案边,先从包袱里拿出三份糕点,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参茶,递到谢钰之面前,笑出两颗可爱的小酒窝:


    “父亲,曾祖母说这是您最爱的糕点,我便特意拿来了,您快尝尝吧,若不喜欢,我再去膳房给您拿其他的。这参茶也是刚泡好的,您处理公务太辛苦了,要好好补身体才行。”


    谢钰之:“……”


    儿子终于愿意亲近他了,谢钰之觉得他现在应该感到很高兴才对,可这一幕太过眼熟……昔日阿菀要找他背黑锅时,便是这般热情。


    但束哥儿正专注的看着他,谢钰之只好拿起糕点吃了一块,谨慎道:“束儿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是的。”见父亲吃了他送的糕点,束哥儿这才笑着道,“父亲,您可以将两个人从咱们府中赶走吗?”


    第84章


    “从府中赶走?”即便是谢钰之, 一时也没能理解束哥儿的意思,更别说门外站着的听澜了。


    他知道很多府上的小主子骄纵惯了,稍有不如意便对着下人又是打骂又是发卖的,但小郎君再心善不过, 今日如何会提出这种要求?


    “嗯!”束哥儿点点头, “父亲, 您知不知道如今我们学校有新老师了?他们都是同学们的父亲, 这些老师上课可有意思啦……”


    听着束哥儿将旁人父亲夸奖了一遍,谢钰之嘴角微弯, 理所当然以为儿子是在暗示他什么, “束儿是想让我也去学校讲课?”


    “当然不是!”束哥儿知道父亲现在很忙,而且自从父亲经常来接母亲和他放学后, 每次父亲一出现,同学们就跟兔子见了鹰一样,连头都不敢抬。


    母亲说这是因为父亲看起来就很有威严,恰好是德育主任需要的派头, 可若是父亲去上课的话,束哥儿怕他会吓到同学们。


    但两个叔父就不一样了, 他们虽然也说话不多,相处下来还是要随和一些的,最主要的是两个叔父上课都特别厉害, 一文一武,要是能去学校当老师, 那他们清北技校的师资定然会更加雄厚的!


    “所以,我想要父亲将这两个人从府中赶走。”束哥儿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的便是两个叔父的“名字”。


    谢钰之上一刻还因为束哥儿的断然拒绝有些许失落,这一刻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当即心悬在了半空中。


    他迟疑片刻才开口:“束儿为何要让我来?”


    不怪谢钰之谨慎,正常来说,府中庶务、仆从管束皆是主母的权职,而且程菀之间将两个“叔父”介绍给束哥儿时,也说过是她的好友,现在束儿却来找他……


    一旁知晓内情的听澜也跟着紧张起来,心想若是小郎君真的怀疑上了主子,那他一定要挺身而出,绝对不能让主子败露。


    束哥儿跟在谢老夫人身边这么久,自然知道这种事应该找母亲。


    但他回忆起曾经听二房的叔母说过,谢家可是国公府,能在这里当丫鬟的,走出去比小门小户的娘子郎君还体面。


    如果是这样,那要是两位叔父被母亲赶走了,会不会怀恨在心,从而不愿意去学校当老师呢?


    再一想到前几日母亲在马车上给他讲过围魏救赵的故事,束哥儿灵机一动,当即决定来找父亲,由父亲出面辞退两位叔父,那时叔父们就算生气,也只会气国公府,肯定就愿意去当老师啦。


    束哥儿怕父亲觉得他是坏孩子,说完后连忙补充道:“我会补偿两位叔父的,我连银元宝都准备好了,一定比他们在府中的月钱更多。”


    听完全程,早已从程菀口中得知束儿有不凡之处的谢钰之尚且还能维持平静,但听澜已经震惊了,目瞪口呆道:“小郎君,您实在太过聪慧了!”


    听澜自己就有好几个弟妹,全都比束哥儿大,可他们加在一起,都没有小郎君一半聪颖。别说弟妹了,听澜感觉自己都不一定能兼顾到这么多。


    惊讶的同时,听澜不免又有些疑惑,他跟着主子这么久,从前主子和小郎君关系僵持时,在外面瞧见什么好玩的物件,都是托他送到正院处的,可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小郎君有这般不同凡响?


    束哥儿不好意思的摆摆手,又期待的问道:“父亲,可以吗?”


    “好,束儿暂且等两日,事成之后我再告知你。”


    见父亲一脸淡然,束哥儿雀跃极了,心想这事肯定能成,他明日就去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同学们。


    全然不知他前脚刚走,他方才还无比淡然的父亲就加快脚步回了东院,进屋第一句话便是:“夫人救我!”


    ——


    “太好了,你那两个叔父真要来?”魏志远听完束哥儿的话,激动的饭都顾不上吃了。


    一开始是为了不军训,魏志远才会想方设法求着他爹过来当新老师,现在他爹来了,他们确实也不用军训了,另外一个问题随即冒出来了——他爹管他管的也太严了!


    从前在书院里,魏志远根本不怕那些先生,现在来了清北技校,虽然被程校长整出了心理阴影,但除了程校长以外,其他人他依旧是不怕的。


    所以他都打算好了,等哪天程校长不在,他就能翻墙偷跑出去玩。反正他现在也只是装老实而已,等到半年一过,就自由了,压根没认真学习的打算。


    可现在他爹来了,别说翻墙了,他上课多往窗外瞟两眼,他爹的警告声就随之而来,甚至还让他把课桌搬到讲台旁,要盯着他学习。


    苍天啊!这简直比军训还难熬!


    一时间,魏志远肠子都快悔青了,现在做梦都想把他爹给赶回去。不仅他,闫辉那几个纨绔子弟也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束哥儿突然提出要将他的两个叔父都挖到清北技校来,还说排行第二的叔父在上历史课方面特别厉害。


    当即,魏志远等人就来了兴趣,既然二叔父这么厉害,他来了,那他们父亲自然就可以麻利滚蛋,也意味着再也没有人管他们了啊!


    束哥儿点点头:“对呀,应该再过两天就可以。”要先等父亲去辞退叔父们,他才能开口说来学校当老师的事,不然他的计划就败露啦。


    “太好了太好了!那等你叔父以来,我爹就可以走了。”魏志远高兴的当场欢呼。


    却被闫辉立刻打断:“等等,为何不是我爹先走?”


    第三个孩子也不乐意了:“不对,我爹才是最应该先走的那个!”你们几个人的爹气起来只是骂人而已,我爹是真的会打人啊,竹条都在窗户上面挂着了!


    大家当即连饭都不吃了,开始争论谁的爹更霸道更无情,最后还是束哥儿灵机一动道:“这样吧,我们让大家来打分,分数最低的老师就能第一个离开。”


    虽然魏志远他们都是他的好朋友,但他更要为了所有同学以及教学质量负责,只有把最好的老师留下,才能培养更多的人才。


    “这个方法好!”魏志远眼前一亮,不愧是义父,简直比他亲爹还聪慧!


    魏志远给束哥儿竖了个大拇指,趁着所有学生都在,便在膳堂一边走,一边反向拉票,“同学们,你们都知道我爹这个人,又凶脾气又差,有时候你们问问题,还很是不耐烦……”


    他说完了就轮到闫辉,五个教职工之子依次上阵,恨不得连“我爹不爱洗脚”“我爹说话吐唾沫”这种糗事都拉出来狠狠抨击一顿。


    等说完,束哥儿已经带着铁牛翠翠裁好了纸,如今纸太贵了,一人就只分到一个小纸片,在上面写出给各位老师的评分。


    怕大家不敢真实打分,束哥儿还道:“只要不写名字,就算老师看到了,也不知道这是谁写的分数,所以不用害怕哦。”


    程菀今日要忙活国公府的下属产业,来的晚了些,刚进到办公室,准备随便来一碗泡面垫一垫,就见束哥儿抱着木盒走了过来,说这里头都是同学们对新老师的评分。


    “这样我们就能知道哪个老师存在问题最多,将他替换掉啦。”束哥儿说完,抬头见母亲正盯着他,目光带着些许惊讶,疑惑道,“母亲,您觉得这样不好吗?”


    “不,很好,非常好!”


    就是太好了!


    程菀没想到,哪怕是后世,都是在二十世纪初才普及开的“学生评教”制度,这么快就被束哥儿发明了出来,甚至还是最公平的匿名打分制。


    “束儿,你真是母亲的好帮手,同学们的好会长!”程菀没忍住,将束哥儿抱在怀里揉搓了一番,现在就这么机灵了,日后上了官场后那还得了?


    束哥儿被母亲抱着,小脸通红,却没有躲开,他好喜欢同娘亲近呀~


    可惜束哥儿这次注定要失望了,谢钰之倒舍不得和儿子相处的机会,虽说现在清北技校搬去了新校舍,但他给束哥儿上课的惯例还是保留了下来。


    所以即便现在再忙,他都会抽空认真备课,尽力将自己的学识和经验传授给孩子。


    亲眼看着束哥儿在自己的教导下,一日比一日强壮、机灵,仿佛间,谢钰之只感觉那些年失去的父子之情都寻找了回来。


    但程菀得知束哥儿的小计划后,却很坚决:“还是算了吧郎君,你难道瞧不出来束儿越发聪慧了?估计瞒不了多久了。趁着他还小,早些将此事了结了,总比日后不慎暴露,令他难过受伤要好。”


    孩子天真又纯粹,很多时候并不懂什么叫“善意的谎言”,在他们看来,欺骗就是欺骗,哪怕出发点是好的,也会造成伤害。尤其是束哥儿这种敏锐的孩子,谎言造成的裂痕是很难修复的。


    “不若这样,等过几日,我去同祖母说,在正院辟一间书房,你日后晚间有空,就去书房给束儿上课,之前他没看过你的脸,也是一样的。”


    察觉到她像哄孩子一样安慰自己,谢钰之不由笑了:“好,那就多谢阿菀了。”


    程菀一直知道谢钰之长得好,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被先帝点为状元,但此时烛火朦胧,男人眼中又带了些破碎感,笑起来没了往日的清冷,反倒多了些……勾人。


    她好像被烫到了一般移开视线,轻咳两声道:“小事一桩,到时候按计划进行就好。”


    其实她一直担心谢钰之会不慎掉马,现在能在束哥儿发现前解决掉,反而要好得多。


    按照程菀的计划,先在国公府护卫中找个身形和谢钰之差不多的扮演二叔父,在上历史课时,“二叔父”是一直坐在屏风后面的,外貌没太大要求,声音模仿一下便好。


    谢钰之本人就还是大叔父。


    到时候两人装作正好在校外碰见,站在学校院墙外同束哥儿请辞,一定要简洁,说完就走。


    别的孩子还没什么,面对束哥儿,那就是说多错多。


    万一束哥儿不高兴了,有围墙的阻挡,说完便能跳上马车离去,不用担心被束哥儿抓住。


    当时听到她这么说,谢钰之还有些将信将疑,程菀笑了:“谢世子,您还不知道谢束同学在学校有多一呼百应吧?就这么说吧,他若是想把你们抓住,那就跟山大王一样,所有孩子都会来帮忙。”


    于是周五下午下课后,束哥儿刚从教室出来,就听见有人叫自己,扭头一看,忙跑过去:“大叔父,二叔父,你们终于来啦!”


    谢钰之挡着脸,点点头,拦住要出来接应他们的束哥儿,语气歉疚道:“小郎君,多谢您的好意,但我家中母亲重病,要赶回乡下老家,不能来学校上课了。”


    束哥儿一愣,还来不及说什么,旁边的“二叔父”也道:“我也要暂时离开了小郎君,我媳妇要生了。”


    “你们,都要走了?”束哥儿还没发觉什么不对劲,他只是很难过,一直教导他,对他这么好的叔父一眨眼就都要离开了。


    他红着眼圈,眼巴巴的问道:“叔父,你们手里的银两够吗?我这里还有一块玉佩,我拿给你们!”


    束哥儿转身就想往外跑,赶紧被谢钰之制止了:“不必了小郎君,银两够的,夫人给了我们不少赏钱。我二人方才偶然遇见,交谈后才发现老家竟在同一个方向,准备现下就去找镖师,时间紧迫,就先行离开了。”


    “不行,叔父你们等等!”束哥儿见自己话还没说完,他们就要走,顿时急了。


    其他学生原本还在院子里玩闹,听见小助教的哭声,赶紧跑过来:“束哥儿,你怎么了?”


    “叔父要走了。”束哥儿不可能拦着两位叔父不回老家,但他很感激他们,哪怕母亲给了赏钱,他也想力所能及的再送点什么,迈着小短腿飞快的往办公室跑,拿起玉佩就准备追出去。


    而魏志远几个孩子更急了,他们还等着叔父来了能替代自己的刻薄爹呢,这么快就走了怎么行。


    其他同学虽没这种想法,但他们不希望小郎君难过,于是也跟着往外追,想要帮束哥儿将人拦住。


    谢钰之一看这架势,想起程菀警告自己的,忙带着护卫加快速度,准备上马离开。


    但人算不如天算,恰好太学那些老古板,前些日子被程菀摆了一道,正是怀恨在心之时,苦心等待就想着抓住机会好将这口气给报复回去。


    哪知今日恰好听见外头有跑马声,莫先生连带着几个老头立即来了精神,好啊,明文规定文诚路(太学前面的路)严禁喧哗,平日里就算马车,那也得龟速,现在你竟敢大白天的跑马。


    这不正是送上门来的把柄吗!


    几个老头立即蹿了出来,想要将人逮住,而谢钰之和护卫虽然担心被身后的孩子们拦住,可也不至于坏了规矩,胯.下的马顶多是疾步,算不上跑,都在合理规定范围之类。


    但现在莫先生几个突然蹿出,马一个不慎受了惊,猛地扬起前蹄。


    “啊——”莫先生以为马蹄要踢到自己,吓得大喊一声。


    谢钰之连忙勒紧缰绳,人便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


    “叔父!”刚到达校门口的束哥儿吓得手中玉佩都跌落了,从他的角度看去,叔父好像要从马上摔下了一样。


    谢钰之上过战场,骑术绝佳,生生靠腰力稳住了身形,而后牢牢坐在了马上,回头对上束哥儿担忧的目光,安慰了一声“无事”,便不再节外生枝,策马离开。


    叔父嘴上说着没事,但束哥儿却依旧不放心,他赶紧看向闻讯赶来的母亲。


    母亲点点头:“别担心,我来处理。”


    程菀知道谢钰之骑术好,方才不至于受伤,但万一今日骑在马上的是旁人呢?先前赶走他们的老师就算了,今日这种做派,她绝对不能忍,带着沈北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直接就冲了过去。


    “几位先生口口声声说着规矩、礼法一套,但从我们学校搬来便不难发现,诸位端着名士架子,实则心胸狭隘,迂腐酸臭,行事不仅固步自封,还偏执执拗,这般做派算什么君子?”


    莫先生还惊魂未定,就被程菀当头一顿臭骂,顿时,他气的脸红脖子粗,“你,你这个……”


    “我什么我?看不惯我们,有本事就做出点成绩来,让圣上主动收回赏赐,那才算你们还有点本事。现在这样只知道在背后耍小动作,简直比那些蝇营狗苟的小人还要令人恶心!”


    程菀骂完就走,几个小老头人都傻了,他们英明一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们不知道,要他们好看的不只是程菀,还有全体清北技校的学生们。


    即便从母亲口中得知叔父没受伤,但束哥儿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等到晚膳时,他没有去打饭,而是脱下鞋站在了椅子上,敲了敲手中的餐盘,居高临下看着所有同学,绷着小脸开口:


    “各位同学们,隔壁的那些人行事卑劣,之前将我们新老师赶走,现在又心怀歹念,是可忍孰不可忍,从今往后,我们要卧薪尝胆,发奋苦学,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总有一日,我们定能凭真本事碾压他们,替自己争回颜面,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我们清北技校!”


    一时间,整个膳堂鸦雀无声,只有束哥儿的声音响彻四方,在墙壁间来回打转,清晰的传入每一个学子耳中。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众孩童只感觉热血沸腾:


    “没错!他们这般欺人太甚,不就是觉得我们学校小,人也少,只能任由他们欺负吗?我们偏要给变强,守住自己的脸面!”


    “对!咱们不像他们那般恶心耍阴招,就要用真本事说话!”


    “只要我们能变厉害,厉害到京城所有学校都比不过我们,谁还敢过来找麻烦?”


    束哥儿率先举起小拳头:“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此话一出,魏志远几个小刺头激动了:


    从前他们性子再怎么烈,也只是和其他小屁孩发生冲突,顶了天就是打个群架而已。但现在却能代表自己学校挺身而出!


    从前哪怕打赢了都要被父母师长骂,现在若是胜了那就是真正的英雄!这如何能不让他们感到斗志昂扬,心潮激荡?!


    于是他们率先站了起来,举起拳头跟着喊:“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连新生都这么迫切为母校争光,他们老生自然也不能拖后腿。


    越来越多的拳头举起,孩子们全都激动的站了起来:“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震声的呐喊从膳堂传出,这一刻,连窗外树梢上最后一片枯叶都被震荡落地。


    今日发生的一切,程菀不可能只是去骂两句那么简单,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其他老师开会,对之后的教学任务进行调整——


    别的不说,至少全校上下都要拧成一股绳,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成果,这样才能真正站稳脚跟,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但如今新生众多,想要达到这个目的,肯定少不了老师的引导和督促。


    于是,刚结束完会议,走到门外的老师们,看着膳堂里一个个小脸通红的学生,全都震惊了: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孩子们自己就团结起来了?


    程菀站在最前头,也十足的意外。


    她之前还苦恼过,魏志远这些刺头尚且能用“装半年便能自由”,让他们暂且安分下来,但新生和老生们阶级差距太过明显,不可能像那次在庄子上,靠几个简单小游戏便能拉近。


    前几日是军训太累,大家没那么多交集,可军训结束后,都在一个院子里上课,哪怕分属不同的班级,相处久了,迟早都是会爆发矛盾。


    到那时,不仅魏志远这几个熊孩子,其他官户之家的孩子也定然是不好安抚的。


    而且这种阶级对立造成的问题,不仅仅只是普通学生之间的小争执,只要一出现,便容易造成群体的对立,甚至产生学校内部的分裂。


    所以她今日才会召集老师们开会,想着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先让学生间和谐相处,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程菀都做好了会失败多次的准备了。


    这下可好,有了统一的外部敌人后,都不用老师费尽心思做什么,孩子们自发就团结在了一起。


    而且这种团结,远比老师口中强调再多次,都要坚固结实的多。


    不仅如此,从前魏志远等人都只是在装模作样,骨子里的叛逆因子实则一直在蠢蠢欲动,程菀之前让他们家长过来教学,也是存着更好管教的心思。


    可现在……看着那一张张无比坚定的脸蛋,程菀相信,就算日后校门大开,他们也不会想要逃课溜出去玩了。


    谁曾想啊,叔父光荣退场还能带来如此大的增益。


    程菀心情大好,忙道:“红雪,快去商家酒楼,备一桌最贵的菜,咱们带去世子爷官署。”


    郎君今日可受惊了,得好好感激一番大功臣!


    ——


    程菀猜的没错,从第二日起,大家的精神面貌就焕然一新了。


    不过最新发现这点的不是她,而是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觉少,但因为天气太冷,醒来了也会在暖炕上靠着,今日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疑惑之下,披上斗篷往外一瞧。


    就见束哥儿正绕着院子转圈跑步,一边跑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正在默背着什么。


    谢老夫人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忙道:“束儿,这么冷的天,你要背书就进来背吧?待会儿受寒了怎么办。”


    束哥儿头也不回的摆摆手:“里面太暖和了,我会犯困的,在外面更清醒些。”


    谢老夫人忍不住笑道:“咱们束儿这是要考状元了?”


    哪知束哥儿狠狠哼了一声:“不,我是要胜过那些考状元的人!”


    第85章


    束哥儿如此, 其他学生表现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现在一天比一天冷,连大人都忍不住赖床,更何况一群孩子了,从前要敲钟五遍才能勉强集合的, 今日钟声才响了两声, 就全都穿好了衣服, 一边揉眼睛一边从宿舍里跑了出来。


    沈东南西北四位老师站在最前头:“把盆子都拿出来吧, 十分钟洗漱,洗漱完了就快些回教室早读!”


    孩子们赶紧兵分四列, 排着队开始打热水——


    天气变冷了, 没有锅炉房,又没有热水瓶, 程菀就让膳房的婆子们轮流烧热水,早晚各一回,烧好后装进木桶里,由体育老师抬到宿舍前头, 大家排队打热水。排前头的热水少一些,后头的多一些, 保证学生们都能有足够的热水洗漱。


    入冬后就不必日日洗澡,副校长粟米规定的是三天洗一回,不洗澡时一人一盆热水就够了。


    等到统一洗澡日, 膳房的灶膛从早间一直烧到晚上都不停的,烧一锅水就去叫几个孩子过来洗, 这边洗完下一锅水也好了,一轮又一轮……


    小娘子们爱净不必忧心,总有些小子怕冷,往水里一泡就要跑开, 届时,便会有体育老师拿着丝瓜络出现,必须将灰扑扑的小崽子们全都刷的白白净净才罢休。


    也因为这样,这几月光是柴火的开支就居高不下。


    太学国子监烧柴烧炭都有朝廷发福利,大大小小的书院则是学子们自己凑钱买,从前新生们只知道抱怨起床时间太早,自从昨日被激起了血性,一门心思想要为校争光后,这会儿怎么看自家学校怎么顺眼:


    “你们不知道吧,就连五大书院,每年光是收炭钱都要昧下许多。”


    “若只是昧银子便算了,多少人交了钱到最后也分不到几块炭,不然哪来一炭一金的说法?”


    “太学煤炭热水倒是不要钱,但除了那些家中有权势的,就连上舍弟子也会被霸占份额呢!”


    不比军训时,大家排队打热水可以随意说话,新生们见多识广,哪怕许多只是在族学或者书院读书,也或多或少听亲朋好友闲聊过太学的情况,这会儿将情报分享出来,所有同学才知道自己过得有多幸福。


    见孩子们一脸震惊,几个体育老师也笑道:“看你们往后还抱怨出来打水麻烦,若不是夫人持正公允,哪来这种好日子过?”


    别说一众学生了,就连他们连带着厨房烧热水的婆子,最近都涨了月钱,夫人说多劳多得,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


    昨日发月例,沈北摸着沉甸甸的荷包不由在想:外头将清北技校贬的一无是处,知道他们的日子有这么好过吗?


    等洗漱完,大家先去上早自习,之后便是用早膳。既然孩子们给力,程菀也没什么好拖沓的,趁着大家吃完早饭,在膳堂里将选班干部的事确定了下来。


    从班长到劳动委员,再到寝室长,听得一众新生小眼睛瞪得溜圆。


    族学人少没这么多讲究,从前在书院上课时,倒也有这种“学生领导”的角色,但那都直接由老师任命,且一个班只有一人,称之为斋长。


    可现在程老师不仅让他们自己选举,甚至大大小小的官职加起来,每个班都能选出十来人。


    以前他们只知道学习好或者家境好的,才会被老师器重选做斋长,但在清北技校,原来卫生做得好、手脚勤快,甚至打架打得好的,都选上班干部……不对,那不叫打架,那叫体育委员!


    从小接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观念的孩子们怎么可能不震惊?他们从没想过,纵使读书不好,自己身上也存在着这么多闪光点。


    这时就轮到老生来给他们“显摆”了,“当然啦,我们班的晓辉就因为被子叠的好,被校长夸奖了好多次呢。”


    “我们班的班长也是,他学习不是最好,但却是最热心的,所以我们选他都心服口服。”


    一听这话,原本因为读书不好,而被从前师长打上“蠢笨”标签的孩子们也产生了一丝希望,试探着也举起手要参与选举,像魏志远这些胆子大的,还开始自卖自夸,给自己拉票,闹得膳堂里笑声一片。


    阿陶等人坐在一旁,脸上在笑,心中却在思考,昨日开会时,程菀提出要让孩子们自荐自选,众位老师第一反应也是否认。


    毕竟当老师的,免不了更看重学习好的,也害怕学生们捣乱将那些坏孩子选成班干部,以此带坏了整个班的班风。


    程菀却道:“好或坏并不能只用学习成绩来划分,人不教不成才,若是全天下都是德智双全的好学生,那学校和老师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对好孩子委以重任是理所当然,有时候也该给所谓的差生,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当时大家对夫人这番言论还是似懂非懂,可眼下,看着平时那些刺头或者胆小的学生,勇敢走上台毛遂自荐时,众人明白过来,不管之后他们是否真的能“改邪归正”,至少此时这份认真,是前所未有的。


    老生们相处了这么久,彼此之间很是熟悉了,选班干部速度也很快,只有新生四班耗费的时间格外多一些。


    不过轮到最重要的班长时,众人却毫无悬念的都选了顾书云。


    这也是在程菀意料之中了,她看好顾书云,所以那次才会让她去给魏志远等人出主意,毕竟一个陌生的班级,不需要多出挑,只要做些好事,让同学们对你有好感就行,


    之后再由他们亲手将她送上班长的位置,便会觉得这个班长是他们自己人,而不是由老师派来监督他们的“内奸”。


    顾书云自己却没想到会全票通过,看着同学们高举的手,再一想起离家那日姨娘话里的贬低,小姑娘激动的眼眶含泪,郑重道:“我一定会认真,不让大家失望的!”


    选好班干部后,程菀又拿着一面三角红旗上了台,这是藜麦连夜赶工出来的,“流动红旗!从现在开始,每两周进行一次评选,表现最好的班级便能获得流动红旗,每个学期拥有流动红旗最多的班,学校就能实现你们的愿望。”


    “包括:一整天不上学、一个星期不写作业、选择秋游的地点……”


    她每说一个字,孩子们的眼神就更亮一分,没办法,只要是学生,谁能拒绝不上课不写作业的诱惑?


    在所有人炽热又激动的目光中,程菀将流动红旗放在了木盒里,挑眉道:“想要?那就要凭你们自己的本事来获得了。”


    今日正好是周日,等到一回家,顾书云就将自己选上班长的事同姨娘说了,原以为姨娘会同她一般喜悦,哪知姨娘听完,手里的绣棚都要吓到了:


    “三娘,你的意思是,往后你们班上的学生都要听你安排?那些郎君也要?你疯了!这要是传出去了,别人该怎么看你?你都快十岁了,如何还能同那些外男交往过密?”


    顾书云原本还亮晶晶的双眼瞬间黯淡了下来,原本还想分享的学校趣事也被她咽了回去。


    可姨娘根本不打算放过她,非得让她推了班长的活计,顾书云不肯,姨娘就拉着她去找太太。


    嫡母正在拨算盘,闻言没有搭理她,而是看向顾书云:“三娘,听说你们学堂还有算术课?你来算算这个账目如何。”


    她给的账目不算复杂,顾书云虽还没学习多久,但她一边悄悄掰着指头,一边回忆上课学的内容,还是准确无误的将数字说了出来。


    “没错。”嫡母这才看向姨娘,“瞧见了?连圣上都觉得好的学校,为何你反倒屡屡反对?莫不是你觉得自己一个深闺妇人,比圣上还要英明?”


    姨娘吓了一跳,忙跪下谢罪。


    另一边,魏志远也在和父亲分享喜悦:“爹,您不知道,我这次可选上副班长呢!大家都说我胆子大,吃得开,这个职位非我莫属。”


    虽然只是个副的,但魏志远依旧无比兴奋,从前他在书院那就是人憎狗厌,谁曾想现在还能做官了?他一定要好好干,绝对不能被人从这个位置上挤下去!


    “不错,可喜可慰。”魏景明满意的摸了摸胡须,“不过为父这里倒是有个坏消息。”


    虽说最后他们五个新老师并没有被替代,但程菀还是根据学生们的评分,跟大家略微聊了聊。这里面,魏景明未必就是上课最差的,但因为他好大儿的“倾情拉票”,最后评分位于倒一。


    只要是官员,便无比看重政绩考核,在朝堂上如此,在学校里自然也不能屈居人后!


    受这分数的影响,魏景明决定更加严格一些,原以为魏志远听到这话会哭的求爹爹告奶奶,哪知他却哼哼一声:“当然要严格,我还怕您不愿认真教呢!”


    现在他们清北技校可是要崛起了,老师可绝对不能拖后腿。


    魏景明听到幼子竟然有了这番觉悟,简直比自己升了官还惊讶,忙询问他为何变了性子,但魏志远不肯说。


    束哥儿说了,在真正做出成绩前一定要低调,这叫闷声发大财。


    他不说,魏景明只好将其归于程校长的精心教导,一时间,心中对程菀更是无比感激,下定决心定要好好教书,回报恩情。


    ——


    如果说太学的事令大家坚定了信念,流动红旗的出现,就让孩子们的学习干活热情上涨到了顶峰。


    全体学生齐心协力,不到三日,就将烤窑和后院的地全都完工了。


    一完工,孩子们又紧锣密鼓的进入到生产环节。


    这个时候程菀按照人所擅长的进行分类,而不是以班区分的好处便又显现出来了。


    现在做泡面、面点和种冬菜的小工人,都是按照期中考试划分的。


    新生们虽然还未考核,可以自己选,但他们去做这些事时,都是由老生带着的,以此便模糊了班级之间的界限,大家相处久了彼此熟络,哪怕不是一个班的,也能玩到一块去。


    在竞争的同时,又充满了合作与温馨。


    之前在铺子和码头试验的暖棚,菜倒是种植成功了,但束哥儿的鸡蛋全都坏了。这次束哥儿和铁牛两个人领头,将烟道里的温度再往上升了一格,而后赶在下雪前将新的菜籽、鸡蛋都安置妥当了。


    至于养兔子,束哥儿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先放弃了。


    铁牛问他为什么,束哥儿很是沧桑道:“我没有养活这么多孩子的本事,将它们买回来也是让它们受罪,还是等天气再暖和点吧。”


    上次鸡蛋坏掉,可给了他不小的打击。


    沉默寡言的铁牛都不由笑了起来:“但我觉着没那么快暖和了。”


    他年纪大些,早就晓事了,还记得从前爹同他说过,十年前的冬天比往常都要暖和,乡亲们很高兴,觉得终于不用挨饿受冻了。


    哪知等到一下雪就止不住了,暴雪将房屋压垮,不知道多少村民直接被冻死在屋子里,铁牛怕今年还会是这样。


    其实不仅铁牛有这个担忧,京城中许多上了年纪的人都有。


    如今的房子基本是木头结构,寒风一吹,保暖效用太低了。虽然城里面暖和,但这里不像城外有柴火烧,棉花价格又太高,若真是来了雪灾,一来是太冷,二来也容易衍生出现饥荒。


    所以如今京城中出现了一股囤粮热,甭管什么粮食,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就往地窖里搬。


    朝廷已经紧急下令控制粮价,但依旧挡不住民众恐慌哄抢,这人一急,就容易被钻空子,京城还好,皇城脚下,没人敢钻空子,但周围城镇就不一样了,隔不了几日便会上涨一番。


    而京城哪怕粮商不敢加价,也会从库房中拿出陈粮糊弄,那些新鲜的粮食,便能高价卖去别地。


    在这时,价格、份量从始至终都没变化的泡面,自然就显得格外良心了,尤其泡面还特别适合囤货,放上两三月都不会坏,以至于这一次即便没了鸡蛋的促销手段,码头处的直营店还是排起了长队。


    程菀当机立断,除了铺子里的厨娘照旧生产面点外,码头和学校全都卯足了劲做泡面。


    正好,这些时日芸娘带着得意门生还研制出了新口味——菌菇鲜笋和椒豉酱香味。


    菌菇便是在码头种植冬菜时,程菀特意寻了几个时常在山里寻摸木耳、香菇等的农人,他们找的多了,对菌菇生长的环境便有了大致了解。


    加上这个更加看重湿度和木料,温度方面没那般苛求,还长得快,倒是比地里的白菜萝卜先收获了几波。


    鲜笋则是高价收获的冬笋,也没多少,顶多熬制料包时用来提鲜。


    至于椒豉酱香,便是芸娘特意为程菀研制的,刚一做出来,芸娘就巴巴的捧着碗,跑过来找程菀:“夫人,您试试看味道如何?”


    虽说现在已经成了老师,但芸娘也才十四岁,程菀被小姑娘可爱到了,吃了一口后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这竟是照着我的口味来的?”


    从前的香辣酸辣胃口,只占着一个“辣”字,其实半点辣味都没有,这个新口味才是真的辣的畅快。


    “是呢。”芸娘见她喜欢,可高兴了,“夫人您放心,我先前就让孙婆子她们问过,京城有许多人也都爱吃辣,您都觉得好吃,那定然不愁卖。”


    还真是如此,新口味虽然不如之前的受众广,但依旧有自己的目标群体。


    吃辣的口味是比较私人的,虽说不爱吃的碰都不碰,但喜欢的简直是无辣不欢,一人就能一口气买十多袋。


    菌菇鲜笋更是如此,如今完全没有膻味的猪肉还未研制出来,这种清淡的吃面时有些寡淡,但喝汤便十足鲜美了,尤其现在天气冷,来口热汤浑身那都是暖洋洋。


    白日都如此,更何况是晚上?鲜汤十足的菌菇汤一下肚,只感觉熬夜的疲惫都被抚平了。


    不出所料的,这款泡面在各大书院都卖爆了。


    前不久,当码头的工厂提供:凡购买泡面,到达便能送货上门后。


    学子们基本都是凑着一起买,这样更加方便,之前太学也是如此。


    但自从太学师长和清北技校对上,且得知泡面也是清北技校的商贾产业后,别说送货上门了,学子们连吃泡面那都要偷偷摸摸的,生怕被发觉。


    他们也不想吃,但问题是饿啊!


    尤其是离秋闱越来越近,挑灯夜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腹中饥饿难忍。俗话说得好,衣食足而知荣辱,现在人都要饿死了,谁还顾得上那么多?


    所以大家一边偷吃,一边发誓:诸位师长放心,我们只是肚子贪吃,心还是忠诚的!


    但诸位师长才不管这么多,你偷着吃是吧?那我们就开始查寝!


    于是乎,从前除了上课时间,都是自由行动的太学都成立了查寝小队,一间间宿舍查过去,只要发现了违禁物品泡面,通通没收!


    泡面这玩意儿千好万好,就一点最麻烦——味太大,根本躲不了,查寝先进们闻着味就过来了。


    次日,师长对着一桌堆都堆不下的泡面,痛心疾首:“你们饿了吃什么不好?就非要吃泡面!”


    学子们:“……”可是吃过泡面了,谁还受得了冷冰冰的糕点啊!


    原以为事已至此,他们只能挨饿了。但没想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久后,大家正在膳堂用膳,突然瞧见一个孩童模样的学子,拿出一个油纸包,将里头的东西倒入木碗内。


    众人被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吸引,不由循声看去,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后进,这可是生的泡面,你莫不是饿昏头了?”


    即便有周尧几个在帮忙放风,但宋黎还是很怕师长会过来,只好加快速度宣传:“这个不是生的,是新出的干脆面。”


    ——没错,这便是程菀的最新销售手段。


    不是查寝要抓泡面吗?那便研发出新的干脆面,吃起来又没味道还不必准备热水,看你们怎么抓!


    如今泡面的面饼,不像后世那般油炸过,只是烘烤且为了保证口感,未泡水的面饼是夹生的,干吃口感并不好。


    但干脆面就不一样了,多经过一道工序,不仅吃起来麦香干脆,还有附赠的料包,倒进去,将面饼捏碎,而后晃荡油纸包,搅拌均匀,咸香十足!


    不仅太学生们可以当成宵夜,比泡面更方便,还能作为零嘴售卖,开辟更广的销售渠道。


    众学子原本将信将疑,但见宋黎吃的太香了,忍不住上去询问一二,宋黎既然带着宣传的任务,手中怎么可能没有样品呢,当即“借”出去了十包。


    只想尝试一番的学子们一人掰了一小块,咀嚼一二,当即眼前一亮。


    这自然比不上泡面好吃,但比起甜腻腻的糕点来说,还是要强上许多的,“只是不知道何处售卖?”


    他们出不去,又不能叫送货上门,哪知程菀连这方面都替他们想好了,只让宋黎告诉学子们:“不必出门,太学西南墙角那边不是有个通风洞?在里头敲击两下,一边递银子,一边便会将干脆面送进来。”


    宋黎当时听完,有些犹豫,怕那些清高的学子们无法接受这做派。


    但程菀可不担心,人在饿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从通风洞里取餐怎么了?她上辈子读大学时,学校不允许送外卖,多少同学都是直接从狗洞里和骑手交接的呢。


    果不其然,这个消息一传出,从第二日开始,太学的专属外卖服务便开始了。


    一开始还只有纯饿的几个学子尝试,后来其他人见并没有败露,清北技校的人也没过来告状,购买的人越发多了起来。粟米还让码头那边给其他书院送货时,也将干脆面带过去进行推销。


    这只是程菀针对泡面的第一条措施,第二条,便是利用谢家的护商队。


    景朝没有镖师这一职业,但许多大户人家在往外城做生意时,会有专门的护院队伍,国公府自然也不例外。


    如今天气冷了,大家不再往南,往常便是歇在庄子上调养,程菀接手国公府庶务后,想着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扮作商队,将泡面往京城周边城镇和村落售卖。


    第一,可以缓解大家囤货的急迫,避免周围的老百姓被粮商欺压。


    第二,泡面卖的越光,分工厂才能越快提上日程。


    自然了,这种事程菀不可能只让国公府出头,还是同样的,先找上了顾芳娘,再就是给清北技校捐款的所有高门大户,大家粮仓中都是有不少陈粮的,与其给粮商们发黑心财,不如以平常价格卖给工厂,再生产出泡面运送周围城镇。


    这算是真正为民的大好事,有人愿意,当然也有人不愿,程菀倒不会强求。


    毕竟她做出泡面卖,是为了加大流通,促进新兴产业发展。


    京城地价太高,想建大型工厂,肯定是周围的城镇更方便,或许还能带动镇子或者村里的孩子们入学,这样说来没什么。


    可和灾情时节粮食挂钩的事,做的太过,便会十分打眼,甚至会让人怀疑国公府有不臣之心。


    因此,程菀还特意和谢钰之商量过如何低调一些,国公府已是烈火烹油,不必再用这种功劳来佐证什么,最后由谢钰之拍板,教宋明和最先捐款的张大人向圣上禀明此事,揽下头功,清北技校和国公府便只在名册之列就好。


    圣上得知此事后,没太过表示,只夸赞众人良善,以及程菀这主意不错,便没了下文。


    但这事就是这样,圣上可以没表示,但不能不汇报。


    程菀那日和谢钰之商量好后,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开始借这次泡面售卖一事,给孩子们上销售课。


    这算是新增科目,从前用不上,是因为老生们家庭条件不好,很难走到开店那一步,先紧着其他重要的功课学才实在。但现在程菀招收新生,就是冲着他们日后能继承家中店铺,既如此,销售课就很有必要了,这样才能将新产业发扬光大。


    这算是全校学生一起上的大课,没这么大的教室,又只能在院子外头来上,程菀特意挑选比较暖和的午后,风还是将孩子们吹得打激灵。


    但这也没办法,程菀不仅冷,还要拿出自制纸筒小喇叭给大家上课。


    人太多了,扯着喉咙叫非得把嗓子叫劈不可,这种拢起来的小喇叭虽然滑稽,但效果聊胜于无。


    下课后,想起谢钰之今日说有事,让她快些回府,程菀便带着束哥儿先离开了。哪知马车才刚出文诚路,便停了下来,婢女掀开车帘瞧了一眼,笑道:“夫人,是世子爷呢。”


    谢钰之确实经常来接束哥儿放学,可每次都是直接进到校园里,顺便检查孩子们的纪律,怎么会在这?


    程菀还以为婢女瞧错了,探头一看,还真是。


    但今日的谢钰之却与往常不同,手中还牵着一匹马,那马通体赤红流光,筋骨分明,哪怕是程菀这种不懂行的人,也看得出来是匹汗血宝马。


    “这是?”程菀有些心痒痒走近。


    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谢钰之接着便道:“送与你的,可满意?”


    “真的?”程菀惊呆了,她虽不懂马,但从前在程家练了那么久的马术,对此自然是无比喜爱的。


    谢钰之见她不信,轻捏住她的手,放在马面前,枣红宝马微嗅了嗅,便低下了头,程菀再伸手朝着它脖颈摸去时,马丝毫没有挣扎,十足温顺。


    这也太通人性了!“哪来的?”


    谢钰之:“突厥进贡的。”


    也是被束哥儿那一手震慑住了,这样的宝马突厥整个部落都只有五匹,前些日子来京,直接上供了三匹,圣上给自己留了两,这匹便赐给了谢钰之。


    前些日子一直在宫中的马厩养着,等到适应水土了,今日才送到枢密院。


    “郎君为何要送给我?”这般珍贵,若是程老爷得了这种赏赐,估计会藏在家里,连妻子儿女看一眼都舍不得。


    谢钰之:“这次之事,你是受了我和国公府的拖累。再有,我见你如今事务繁忙,已经许久未曾跑马了,有了它,也能愉悦放松些许。”


    若不是受到他和国公府的影响,去周边城镇售卖泡面一事,便只是清北技校的独功,但现在却要和其他人共享……他总是感觉亏欠了阿菀。


    金银送过多次已没有了新意,况且他私章早已给了出去。细想阿菀从前最爱跑马,所以当内侍将马送来官署时,谢钰之便确定,这应当是她喜爱的。


    程菀握着缰绳的手一紧,却道:“那你将这宝马赠予我了,自己便没有了,不会舍不得吗?”


    听她满口你我,谢钰之本能蹙眉,想也不想便道:“你我夫妻,何须分这么开?”


    程菀笑了:“既然是夫妻,又何谈‘拖累’一说?”她说完,也不回马车了,直接一踩脚蹬,跨马离开。


    等到那道碧色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谢钰之才恍然回过神,眼角眉梢满是从未有过的舒展笑意。


    第86章


    这次推销干脆面一事, 束哥儿的好朋友们可出了不少力。


    虽是小郎君们喜爱束哥儿自发帮忙,但程菀却没有敷衍了事,等到最忙碌的几天过去,生产走上正轨后, 便让束哥儿给大家发拜帖, 之后会在国公府设宴款待众位小郎君。


    束哥儿很是新奇:“拜帖?”


    从前因为他性子孤僻, 也怕外头那些人乱嚼舌根, 除了国公府的婢女小厮,束哥儿连年纪相仿的玩伴都没有, 后来去了学校, 倒是遇到了许多同学,只是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也没邀请的必要。


    况且孩子们年纪小,哪怕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少爷,都是跟着大人交际,束哥儿没想到自己还能写拜帖, 甚至还要单独设宴!


    听到母亲这么说,就好像是将他和好朋友们都当成大人一般对待, 给他一种自己很受重视的感觉。


    束哥儿笑出了一口小白牙,脆生生说了句谢谢母亲,飞快跑到书房里开始写拜帖了。


    他的毛笔字写的还不是很好, 怕黎哥儿他们看不清,特意用炭笔写的, 小孩也不懂什么格式,前一句还在问小伙伴想吃什么,下一句便画起了地图,怕国公府太大, 大家找不到他的房间在哪里……


    但等拜帖送出去,黎哥儿等人却不约而同的想将地点定在清北技校。


    束哥儿只好跑去问母亲,程菀道:“当然可以啦,你和大家约好时间,我来安排。”


    束哥儿想了想:“母亲,我可以请半节课的假吗?”其实黎哥儿他们中午过来是最方便的,但束哥儿想到清北技校和太学势如水火的关系,就怕其他同学将气撒在黎哥儿他们身上,还是寻个上课的时候最好,不能让朋友们受了冷落。


    程菀讶然:“束儿现在考虑的越发周到了。可以请假,但你要提前和他们核实好时间。”


    太学普通学生放旬假,但启修班的孩童五日便能休息一下午,束哥儿刚好挑的这时候。


    迎新典礼那日,以及这些天孩子们聚在一起交流学业,怕被发现,大家都是在清北技校旁巷子里的马车上,今日,宋黎几个才终于来到了梦寐以求的清北技校!


    从进门开始,一排小脑袋就跟上了发条一样,从东望到西,又从西望到东,连院中央落得枯叶全无的树都要多看好几眼。


    只有夏侯毅与众不同,束哥儿见他表情冷淡,以为他是不感兴趣,周尧在一旁无情戳穿:“束哥儿你不知道,现在这里都是他母校了!”


    每次大家偷偷聊天,其他人都说束哥儿学校,只有夏侯毅张口闭口便是“咱们学校”,见他们这新奇模样,还十分瞧不上眼:“我这是回自己母校,用得着这么惊讶嘛。”


    但很快,夏侯毅都失去了表面镇定,变得不淡定了。


    单论学校的摆设和气派,清北技校肯定远远不及太学。


    若说新奇的话,“长”满菜苗和鸡蛋的暖棚、一排排整齐密布的烤窑,倒是有点意思,可最吸引大家的,是针对这些设施,束哥儿总能说出一个又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知识点。


    什么“温室效应”什么“拱桥构造”……这些他们从来不曾听说过,更没在书上看过,偏偏束哥儿早就对此了然于心,又受到程菀影响,说起这些就像讲故事一样,一点都不会枯燥,听得所有小孩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听完,宋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束哥儿,我们今日来此原想一解相思,可听你这么说,更加抓心挠肺的难受了!”


    如今讲学本就枯燥,尤其是太学这种地方,先生们并不会将他们当做孩童,而是与其他成人学子统一标准。


    在家长看来,这恰恰能多学些知识,胜过其他还在私塾的稚子,但只有小孩自己才知道压力有多大。


    哪怕偶尔能从中得到几分乐趣,又怎么可能和这些看得见摸得着自己还能动手的实验课相提并论!


    夏侯毅甚至往墙角的方向瞟了眼:“古有凿壁偷光,不如我们也砸了墙偷学吧?婶母如此大度,定然不会责怪我们的。”


    他口中的婶母自然指的是程菀,虽说他爹英国公对谢家连带着程菀恨之入骨,但夏侯毅觉得就凭束哥儿那日所作所为,谢家也并不是什么坏人。


    而且他知道他爹厌恶谢家是因为过世的皇姑母与现在的江皇后有矛盾,可要他说,江贵妃成为皇后都是圣上说了算的。


    他是个男子汉,要建功立业便要靠自己的本事,只靠过世的姑母有什么用?


    所以他才不跟他爹沆瀣一气呢,还是各论各的比较好。


    说着,就来到了东院,束哥儿是想带他们参观自己的办公室,但走进院子,却被教室里正在上课的学生发现了。


    一二三班的老生看不出来,但四班的学生一眼便瞧出这几个孩子身份不同,尤其是前头那个穿华服的,不就是英国公的幼子?前阵子英国公幼子八岁便第一名考入太学的消息,可是在京城狠狠出了次风头,不少同龄孩子以此作为对比被揍。


    所以这会儿一看见夏侯毅等人,眼睛就鼓了起来,直接将他们当成了太学的奸细,若不是还在上课,非得出来打一架不可!


    束哥儿见此,赶紧带着大家去了膳堂,在那里,母亲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席面。


    夏侯毅本来要生气的,一进来便被桌上的炸鸡烤肠等物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愤怒的哼哼声立马变成了馋嘴哼哼,忍不住问:“此乃何物?”


    束哥儿也嘴馋,他都好久没吃过这些啦,连忙招呼大家坐下:“这是母亲特意为我们准备的儿童套餐,快趁热吃!”


    程菀准备这个可不是敷衍,犹记得她最开始去小学当老师时,学校不允许孩子们带零食进去,每次小孩偷吃被发现最多的就是这些快餐食品。


    加上之前干脆面的事,也给了程菀灵感,想着只做泡面还是不够,或许等日后时机成熟了,能直接去隔壁乡镇开个零食工厂呢?那才是真的兼顾大江南北男女老少的口味,带动的需求量必定更大!


    所以,今日这群小郎君正好可以帮忙试点。


    就像程菀猜想的那样,大家确实吃的特别开心,但是越开心,等到回去的时候,便会越失落,束哥儿察觉到了,忙笑着道:“你们下次想过来的时候随时可以过来呀,我和母亲都会很高兴的。”


    “不是,我们是想着,什么时候能正大光明的过来。”


    周尧这句话令束哥儿也沉默了,等到送走伙伴们,来到办公室,他本不想同母亲说这些,母亲已经很辛苦了,不能再劳烦她。


    但程菀一看便知道小家伙在苦恼什么,捏了捏他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笑道:“这有什么的,说不定明年夏日黎哥儿他们就能过来了。”


    现在不管是太学还是其他书院,瞧不起清北技校,都只是一小部分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在做些排除异己的事。可他们忘了,归根到底所有都是由圣上做主。


    只要圣上英明,能发现清北技校的先进可取之处,他们再怎么愤怒讨伐,也只是跳梁小丑而已。到那时,即便宋黎等人不能正式来这边上学,但选为交换生肯定是没问题的。


    束哥儿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何这么肯定,但自从上次找新老师的事后,哪怕母亲现在说人能在天上飞,他都深信不疑!


    “对了母亲,方才我送黎哥儿他们正准备离开时,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叫王溪山,是我表哥。”束哥儿毫无印象,“我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表哥了?”


    “王溪山?”程菀想起来了,“是,他是你表哥。”


    王溪山也就是三姐程莹的长子,年纪比束哥儿要大两岁,想起之前谢钰之曾说王修文来国公府,话里话外满是炫耀他有个天资聪颖的孩子,莫非就是这个王溪山?


    若是不到八岁便能考上太学的启修班,那确实是十足聪颖了,毕竟里头的学子,哪怕是宋黎这个家境相对最差的,也是在京城请大儒专门教导过。


    而王修文先前被贬去地方,就算离京城并不远,教育资源还是没得比。


    在这个时代,子女便是母亲的底气。


    可程菀回想起前段时间,清北技校被圣上夸赞,三姐也是特意过来同她道喜的,当时她偶然问起孩子,三姐眼中却没有太多喜色。


    想什么来什么,第二日,红雪过来了,是程家特意来了人,说六娘子程蓉的添妆宴就在明日,请五娘子回家一块热闹热闹。


    程若的事后,程菀很少再关注程家,只知道程蓉如愿以偿同郑家定亲,郑征也成功当上了世子。


    因为程若的婚事,程家颜面扫地,这次只是程蓉的添妆宴便要大办,还打定主意要将程菀请过去,便是想告知所有人他们程家光是王公贵族,便有了两位世子妃,可不比任何人差。


    程菀笑了笑,只道:“倒是不凑巧了,明日我正好有事,就不去了。等六妹大婚那日,我一定到。”说着,便让红雪将她一早准备好的添妆礼给了程府来的婆子。


    婆子人都傻了,没想到五娘子半点面子都不给,但她也不敢在国公府放肆,只好拿着礼盒,强颜欢笑离开了。


    程菀确实没骗婆子,第二天是周六,她正好要带学生们去京郊的庄子上,对于老师来说,教书育人自然比陪着程家人演戏要重要得多。


    对于每周一次的生物地理课,老生们倒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可四班的新生却激动不已。


    到底都是些孩子,不管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出去玩便好,更何况今日老师还嘱咐他们带上被子行李,说要去庄子上睡一晚。


    “束哥儿,我要和你睡!”魏志远先发制人道。


    闫辉也道:“我挨着束哥儿睡另一边!”


    另外一些孩子慢了一步,只好退而求其次选其他的位置。


    虽说在学校住宿本就是十几个人的大寝室,但这种全在地上打通铺的感觉可不一样,就好像不仅要去秋游,甚至还要和最要好的朋友们一起露营一样,怎么可能不兴奋呢。


    不仅他们,一二三班那些已经相熟的同学们,也都十分熟络的选着自己的“室友”。学校小娘子少,大家也不必选,到时候都和几个女老师睡在一起。


    这时,便只有四班那些性子孤僻,又出生微寒的孩子们被剩了下来,站在原地,没有人和他们搭话,他们也不敢说什么,低垂着脑袋盯着地面,满是无助与难堪。


    程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同样是庶出,彼此之前也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比如顾书云有个好嫡母;魏志远等人受父亲宠爱,而这些孩子,便是那群受尽冷落的庶子,甚至有好几个的姨娘都在后宅中丧了命。


    这种表面上是主子,但实则连奴仆都不如的孩子们,哪怕是来了学校,也十分孤僻。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彻底被家族抛弃了,没了希望,长期受冷待导致待人处事也不擅长,甚至还怕那些家境好的同学奚落他们。


    平日里正常上课干活,跟着大部队走时看不出来,一到这种好朋友“拉帮结派”的时候,便会显得十分多余。


    学生之间的相处,不是老师能一味干涉的,身为班长的顾书云倒是也想帮忙,可她到底是个小娘子,同大家说了几句话,得不到太多回应,也就没法子了。


    程菀拍拍手,示意大家排队上马车。


    今日去庄子上,主要为了在田里挖坑。马上就要下雪了,这种一个个像鱼鳞一样的小坑,能将积雪存起来,等到天气回暖雪融化,水渗透进土壤中,就能起来防春旱的作用。


    程菀先带着孩子们现场回顾了一番从前所学的知识,顺道也是给四班的孩子们补补课。


    之前她趁着傍晚得闲的时候,单独给四班的学生讲过这些,但到底没现场见识过,大家记得不牢,现在来了郊外,实物和脑中的知识点一一对照,学生们便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最初过来种下的防风墙已经长起来了,即便天冷地干,这些野草一般的植物还是能顽强扎根生长。


    程菀每每看着这些绿褐色的灌木丛,只感觉牢牢的安全感,待明年一开春,这便是狂风肆虐间这片土地上最扎实的壁垒。


    但旁人完全是另外一种心情了,这风墙长得太好,现在田间又一片荒芜,以至于只要从这经过,东南西北都会瞧见那打眼的风墙。


    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庄稼汉太懒,杂草长到这么高了也不除,后来一打听竟还是用肥料养起来的,就只剩下了嘲笑与不理解。


    冯庄头和佃户们一开始听到这些奚落声,还被躁的脸热,后来干脆麻木了,只在心里祈祷着日子快点过,等到明年开春,夫人知晓她只是在异想天开,估计就再也不敢捣乱了。


    但清北技校的学生们却截然相反。


    他们不懂种地,也恰恰因为这样,并不知晓程老师的行为有多“离经叛道”,只是听着老师讲的有理有据,看上去便十分厉害,而且程老师还说,只要等明年开春庄稼长成,他们便能在整个京城狠狠出一次风头。


    届时,别说什么太学了,整个京城两大五小以及其他数不清的书院学校都得抖三抖!


    若是外人在此,肯定会嘲讽程菀也不怕闪了舌头,但对于一群正值中二年纪的学生们,这简直是戳中了心窝!霎时间,只感觉寒风不冷了,腰不酸了,连手掌被锄头磨出泡来大家都在咬牙坚持着。


    孩子们这么给力,程菀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如何嘉奖,中午只是正常的饭菜,但到了晚上,便请佃户家的女人们帮忙,将她特意从京城买来的鸡都给杀了放血处理干净,晚上让孩子们自己烤叫花鸡吃。


    看着在田间劳累了一天,原本还累的垂头丧气的孩子们,听到可以自己烤鸡顿时又快活起来,阿陶简直赞叹不已:“校长,您这简直将孩子们拿捏的死死的!”


    程菀挑眉笑道:“这就叫一个猴一个拴法。”


    叫花鸡做起来不难,孩子们四个人一组,按照厨娘的教法在处理好的鸡身上抹上一层调料,再用油纸包住,最后外头裹上一层加了水的黄泥,埋进火坑周围炙烤到有香味溢出既可。


    佃户家的厨房里早就蒸上了粗粮饭,还擀了饼,一口鸡肉一口主食,所有人都吃的小嘴流油。


    等到天色黑了,大家也消化的差不多了,老师们便开始带着孩子们去休息。


    如今天气冷了,要打地铺就得垫上厚厚一层稻草,恰好这是庄子上最不缺的东西,再烧上两盘炭火,门窗留条小缝隙注意通风,人多,孩子们火气又重,加上暖和的棉被,便不用担心着凉。


    束哥儿每晚都要跟着母亲回府,不住宿舍,今日终于能和他挨在一起睡,魏志远等人都高兴极了,不停往他那边挤着。叠罗汉,一个劲的玩闹。


    而另一边的孩子们却无比沉默,分明是在同一间房,彼此显得泾渭分明。


    束哥儿突然坐了起来,喊:“咱们来玩丢手绢吧!”


    “丢手绢?我们又不是姑娘,哪来的手绢?”魏志远以为束哥儿在说梦话。


    “这是一个游戏,就是咱们手心手背选出一个人,被选中的人就要拿着手绢跑,其他人围成一个圈,开始唱歌……”束哥儿将丢手绢的规则说了一遍,魏志远几个立马来了兴趣,这个听起来比他们之前爱玩的斗蛐蛐还有意思!


    “来来,咱们快围成一个圈!”


    现在又不冷,孩子们连外套都不用披上,穿着中衣便坐了起来。


    只是魏志远一开口,那几个和他要好的孩子们便立即凑了过来,可那些孤僻的孩子依旧静静的躺着,就好像自己不存在一样。


    这可不行,束哥儿遗憾道:“你们不觉得就我们几个人圈太小了,玩不开吗?跑不了两圈就被抓住了。”


    “对哦,那就太没意思了。”魏志远连忙冲着还在发呆放不开的同学们伸手,“快,齐景,你们几个赶紧过来一起玩!”


    齐景耳朵通红,他只是最下贱的粗使婢女所生,父亲醉酒有了他,却又厌恶生母出身卑微,连姨娘都没抬。魏志远这种身份的人,从前他连在他面前说话都不敢,现在却能和他们一起玩闹。


    他咬紧了嘴唇,又害怕又欣喜,更多是怕魏志远嫌弃他蠢笨,声若蚊呐道:“我、我不会……”


    “这有什么的,玩玩不就会了?”魏志远才不管他害不害羞,直接用胳膊将他揽了过来,既然没睡,那就一起玩!不仅是齐景,剩下好几个孩子都被他薅了起来。


    其实很多时候孩子们并没有太多的门第之见,只是大人喜欢强行将此加诸在他们身上,时间久了,哪怕还只是半人高的小萝卜头,说话也满是市侩,别说交朋友,有时候说句话都要先问一句这人身份是什么。


    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平民百姓日子不好过,这些庶出子女的生活未必就好过到哪里去,都难熬,那又何必还彼此对立?


    程菀并没想过消除什么阶级间的差距,这不现实。


    她只希望至少在校园这座象牙塔里,孩子们能一起干活、一起烤鸡、一起玩游戏……在最珍贵的童年,不去考虑那么多,只要认真读书、和性情相通的玩伴欢快嬉闹便好,至于其他的,便等长大再说吧!


    人生苦短,哪怕只是拥有这几年无忧无虑的时光,也能在日后漫长的岁月中反复回味,成为一生的慰藉。


    ——


    昨天晚上一开始,还只是束哥儿带着他们房间的同学们玩,后来见母亲教给他的这些小游戏特别有意思,束哥儿便又披上小斗篷开始在各个宿舍溜达。


    号召同学们一起玩丢手绢、老鹰捉小鸡……以至于月亮都升的老高了,寒风呼啸间依旧能听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闹得太晚的后果,便是早上怎么都起不来,好在今天是周日,这次过来的地理课也上完了,程菀就随他们睡懒觉,一直到辰时末,大家才用完早膳来到校车上,开始往回赶。


    束哥儿要跟母亲一辆车,他昨日在田间干活时,瞧见了几株野草,上次医药课老师说这可以熬凉茶,他便特意记下了,揣在自己兜里,准备给总爱上火牙疼的谢老夫人带回去。


    可还没上车,就听到一道斥责声,是冯庄头正在赶公鸡,骂这该死的畜生将鸡窝里的蛋都给啄坏了。


    见束哥儿看的眼睛都不眨,程菀解释道:“没劁过的公鸡好斗且有领地意识,看见鸡蛋就会啄碎。”


    “糟糕!”之前已经知道劁猪的束哥儿,自然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等到反应过来后,他小脸白了,“母亲,小白就没有被劁过!它会不会把鸡蛋都给啄碎?”


    小白就是束哥儿从庄子里带回去的那只公鸡,日日跟着他孵出来的小黄跑,有时候很温顺,但有时候又会对着暖棚里的鸡蛋瞧个不停。


    束哥儿从前以为它是想当爹了,但现在想起来,那分明是想将蛋都给啄碎,只是被他轰走了,不好下口呢!


    “母亲,有没有办法把小白也给劁了?”束哥儿之前听程菀说过阉猪的种种好处,现在恨不得将小白也送过去当鸡公公,可不能坏了学校花大价钱买的种蛋。


    程菀也不知道:“要不改日问问阿栩?劁猪和劁鸡应该是一个道理吧?”


    正好,阿栩前段时间又劁了一批猪,程菀想问问情况如何,好的话,等到天气回暖,养殖场便能和食品工厂一起建起来了。


    正说着话,马车突然停了,他们来往京郊许多次了,程菀对这一片已经足够了解,知道现在还没到城门,会停下,要么就是马车出了故障,要么就是有人挡路……


    “夫人,有人拦车。”马夫紧张的声音证实了程菀的猜想,等到帘子挑开,才发现这拦车的还不是一般人。


    “公主殿下。”程菀都有些无奈了,她和柔嘉公主直接算不上有什么交情,之前因为谢钰之和国公府还闹了两次矛盾,后来她却不知道为了什么,特意跑来国公府给他们通风报信。甚至在离开前还说会回来找程菀。


    但这么久一直没有动静,程菀以为她是贵人多忘事,终于决定不再来烦自己了,哪知她还是出现了,甚至将见面地点选在了郊外。


    瞧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公主,青月有些紧张,郎君说了只要遇到公主,便立即去官署找他,可眼下到了郊外,还怎么找?


    青月担忧之时,柔嘉公主已经走了过来,今日的她卸了以往华丽的装扮,看上去甚至有些朴素,神情也不再盛气凌人,眼下显而易见的乌青,好像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一般,“程五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夫人。”青月紧张的摇了摇头。


    “无事,这么多人,她不敢乱来的。”程菀其实也有些好奇,毕竟柔嘉公主不是那种烂好心的人,她必定是有所求才会上门戳穿薛二娘的算计。


    与其一直猜测,还是跟过去问个明白才好。


    柔嘉一直带着程菀走到路边,才停下脚步,“程五娘,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找你,是想让谢束帮我个忙。”


    “束哥儿?”程菀脸色霎时变了,不论柔嘉与她、国公府之间有什么冲突或者算计,那都是大人的事,绝不该牵扯到孩子,“殿下,恕我不能答应。”


    柔嘉却没生气,反倒是苦笑道:“我便知道你不会轻易答应,其中缘由我会告知于你,但你决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谢钰之。”


    程菀其实并不想和她交心,但还不等她提出告退,柔嘉已经开口了:“俨哥儿,便是上次谢束救回来的三皇子,我知道你又要强调谢束只是个孩子,不管看见了谁都会好心出手相救。但我要说的是,自从母后逝世,除了我和悉心照护他的奶娘以外,俨哥儿只和谢束一人有过交谈,包括父皇在内。”


    程菀愣住,什么叫只和束哥儿一人有过交谈?


    “是,太医说他有惊惧症。”


    柔嘉眉目间的苦涩更加明显,这一切在她心里压了太久太久,与其说她想说服程菀让束哥儿帮忙,更不如说她早已需要一个倾诉的机会:


    “最初一切都很正常,俨哥儿是嫡子,他从出生便拥有了一切,纵使那时母后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父皇也更加宠爱江贵妃,但俨哥儿依旧是整个皇城最尊贵的皇子。一直到母后去世时……”


    柔嘉记得很清楚,母后是在俨哥儿周岁当天离世的,他的生辰便是母后的忌日。加上母后虽然从前身体也不太好,但确实是因为生了俨哥儿,才病入膏肓,哪怕流水的药材的吊着,也不过续了一年的命。


    这种情况下,她如何能不埋怨?


    所以哪怕是母后安葬后,她依旧舍不下情绪去关照俨哥儿,只派了心腹婢女过去盯着,不让下头的人亏待他便好。


    一直到俨哥儿一岁半时,柔嘉才将心中的结解开,想去亲近母后留下的唯一的弟弟。


    可那时已经迟了,她发现俨哥儿不会说话了。


    太医检查后说三皇子喉咙构造发育一切正常,或许只是晚慧而已,民间也有不少孩童学说话比较迟,多派人同他交流既可。


    那时的柔嘉将信将疑,可她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又能怎么办?只好日日过来,陪同俨哥儿玩耍。但这根本没有用,又是半年过去了,俨哥儿已经两岁了,却依旧不会说话,连简单的“父皇”二字都叫不出来。


    甚至他开始抗拒和旁人见面,有时候一点动静都能吓得大哭、发抖,有时又好像耳朵里塞了棉花一样,不管怎么呼喊,都没有一点反应……


    程菀越听眉头越紧,这个症状,怎么像是自闭症?


    第87章


    但现在的人并不将之称为自闭症, 见三皇子对轻微动静便极度惊恐,太医翻遍医书,认为这应当是书中有过寥寥几笔记载的惊惧症。


    惊惧症?什么叫惊惧症?连太医自己都似懂非懂。


    如今又没有心理医生,风寒病痛还有药石可医, 而俨哥儿身上无病无痛, 只是心里出了毛病, 即便公主勃然大怒, 以性命胁迫,他们也毫无章法, 试图医治, 反倒适得其反,令俨哥儿情况更加严重了。


    此事还不能为外人所知, 因为俨哥儿不是一般人,他是皇子,皇后病逝后整个外家的兴衰荣宠就寄予他一人身上,若是令人知晓心中有疾, 便再也没了登上帝位的希望。


    除了她和奶娘,再就是太医院院首外, 连皇帝和英国公等人都必须死死瞒着。


    “……所以那时我才会对国公府恨之入骨。”柔嘉苦笑道。


    这些年她以公主的身份苦觅良医,却一无所获。眼看着俨哥儿越长大便越严重,柔嘉等不下去了,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让英国公等人施压,令圣上立俨哥儿为储君。


    立储事关国本, 圣旨一出,圣上自己不能轻易修改,那时,她便能无后顾之忧, 将俨哥儿的病情告知父皇,求父皇寻民间名医来医治。


    可俨哥儿还没成为太子,江贵妃却成了皇后,她所出三个皇子一个比一个出彩,柔嘉便更无法向父皇求助了,甚至要死死提防英国公。


    那是她和俨哥儿的舅舅,也是其他人的舅舅。一旦他发现俨哥儿身子有碍,恐无法继承大统,绝对会将家族女儿送入后宫,到那时,他们姐弟的境地只会更加艰难。


    柔嘉又恨又悔,既怨恨上天对他们姐弟如此不公,又后悔是自己的疏忽才将俨哥儿送到这般境地。


    可弟弟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亲人,她只能变得更加肆意妄为、刁蛮任性,这样旁人才会只将目光投在她身上,责怪她也好,弹劾她也罢,只要让所有人都无法注意到俨哥儿,她通通都不在乎!


    但她没想到,那日在猎场下的别院里,俨哥儿会突然发病,更没有想到,他会碰到束哥儿。


    “俨哥儿从去年开始,情况更加严重了,从前至多只是抗拒、大声哭闹,但现在就如同……发了狂一样。”如果说三五岁的俨哥儿顶多是保护自己,但现在他开始攻击其他人了,柔嘉和奶娘都在他发狂的时候被厮打咬伤过。


    奶娘没有办法,只能将俨哥儿关在屋子里,用布条捆绑在床上,可柔嘉怎么忍心,那是她才八岁的弟弟,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子啊!此时却像没有尊严的野兽一般被捆绑着!


    去猎场之前,她实在太过心疼,便将俨哥儿也一并带过去了,原想着到了个新地方,也好叫俨哥儿开心一番。


    一开始俨哥儿确实难得的高兴,趴在马车的窗户旁,盯着外头的天、路边的树瞧个不停,但谁知到了别院没多久,却突然发病了。


    柔嘉只好将所有下人都调离开,亲自守着,但她去侧房熬安神药时,俨哥儿不知如何还是逃了出去!


    柔嘉知道俨哥儿的病情,但英国公不知,那日见束哥儿和三皇子一同回来,便打定主意是谢家意图谋害皇子,好几次想要找谢家的麻烦,都被柔嘉拦下了。


    那时柔嘉是真心实意的感激束哥儿,没有旁的心思,“可有一天,我发现俨哥儿睡着后,手里还紧紧的拽着这个……”


    柔嘉拿出一物递到程菀面前,那是一个用纸张折成的纸鹤,纸张边缘已经破损发毛,上面还有许多乌黑的药汁。


    但程菀还是能很快辨认出来,这是束哥儿一直带在身上的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


    而折纸鹤的工艺,也是程菀手把手交出来的。


    “宫殿里没有这种东西,我和福婆婆也没这个手艺,我猜想,这应当是束哥儿的东西,便在俨哥儿面前试探性的问过几次,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束哥儿!”


    柔嘉是真的高兴,这么多年了,除了她和奶娘,俨哥儿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关注,现在却来了个束哥儿。虽然不知为何只见了一面,他却牢牢记住了束哥儿,还将他给的东西这般爱惜,但这意味着俨哥儿或许终有一日能恢复正常!


    在确定俨哥儿是真的不排斥谢束后,柔嘉早就想来找程菀了,可俨哥儿还小,出宫安排繁琐,而且她也怕这场会面安排在城内,会引起有心之人的窥探,只能等到今天程菀出城,将人堵在了半路上。


    “程五娘,我从父皇口中得知你的所作所为后,便知晓你是心善之人,尤其对孩子格外呵护。我们从前有许多过节,也是我对不住你,我同你郑重道歉,不管要什么赔礼我都愿意十倍奉上,不求我们之间能冰释前嫌,只求你帮帮俨哥儿吧?”


    话说到这里,柔嘉已是哭腔,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丝机会。


    她不会奢求束哥儿的出现,便能让俨哥儿彻底好转,夺下储君之位,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幼弟一辈子只能像个怪物一般被困在漆黑冰冷的宫殿里,只要能像正常人一般安乐无虞,已是她最大的乞求。


    程菀去过特殊学校,自然知道自闭症儿童有多痛苦,她不忍程若一辈子生活在痛苦中,对那位三皇子自然也是如此。


    可她不能拿束哥儿去冒险,更何况他们现在都是谢家人,说她势利也好,说她胆小也罢,处于这个身份,便是踏错一步,都会令整个谢家陷入危机。


    “你放心,不论是宫中还是英国公府,我都会处理好,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我们见面,也绝不会影响到你们。”柔嘉斩钉截铁的保证道。


    程菀知道她为何会这么着急,若那位三皇子真是自闭症,年纪越大,能治好的希望越渺茫,但在柔嘉公主无比乞求的目光中,她还是摇了摇头:


    “公主所求,我明白也理解,但希望您也能理解我的苦楚。我也想帮三皇子,可在此之前我需要同束儿父亲商量一番。”


    她不会把三皇子的真实病情告知,但这事必须要让谢钰之来拿主意。


    柔嘉神色一滞,嘴唇被咬到发白,最后才艰难道:“好,但无论如何,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复。”


    她确实怕谢家人探究到俨哥儿的秘密,也怕程菀不守信用,可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只能狠心一搏。


    程菀知道她再怎么保证,柔嘉也不会信她,就像她自己也无法轻易信任一般,“殿下,告辞。”


    “等等!”柔嘉一把抓住程菀的衣袖,哀求道:“就让他们隔着马车见一面好吗?见一面便好,只是普通君臣路上遇见问安而已,绝不会被人揪住任何错处。俨哥儿已经等了太久了,我不想让他哭着回去。”


    程菀无声叹了口气:“好,我会让车夫慢一些。”


    “谢谢,谢谢。”柔嘉这才笑了起来,重重握了握程菀的手,连公主的仪态都顾不得了,恨不得飞奔过去。


    程菀也朝着自家马车走去,还没走近,就对上了一大一小满是担忧的目光。


    “我没事。”程菀先是对青月笑了笑,又看向束哥儿,“束儿,你可还记得三皇子?”


    “记得的。”束哥儿在记人方面很厉害,哪怕是两年前见过的人他都不会轻易忘记,应答完,小眉头皱的紧紧的:“母亲,可是因为三皇子的事,公主来找你的麻烦了?”他最怕因为自己连累母亲。


    程菀摸摸他眉头的小川字,小孩子可别跟你爹一样成日板着一张脸,“当然不是,上次束哥儿如此英勇,因为你,公主对我都厚待了几分,如何还会苛责?”


    束哥儿这才放下心来,关心完母亲又开始关心只有一面之缘的俨哥儿,“那三皇子可还好?他腿上的伤口还疼吗?”


    程菀笑道:“母亲也不知道,正好今日公主将他也带出来了,听说他很喜欢你折的纸鹤,束儿可要再折一个送给他?”


    当时俨哥儿抱腿坐在树下,像个精致的泥娃娃一言不发,还一身伤,束哥儿不想他害怕,便折了个纸鹤哄他,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留着。


    束哥儿连忙从小本子上再撕下一张纸,短短的小手飞快的叠了起来。


    等到纸鹤叠好,两边马车正好相遇,程菀将车帘挑起,束哥儿连忙将手伸出去,他还记得在外面不能暴露俨哥儿的身份,可又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只好道:


    “这个是送给你的,你要好好吃饭哦。”


    轻盈的纸鹤落在掌心,冬日风大,似乎马上就要被风吹走了,俨哥儿连忙拢住手心,还来不及做什么,再一抬头,就只能瞧见束哥儿像小太阳一般的笑脸从面前闪过,很快消失不见。


    “束——”俨哥儿紧紧的扒着窗户,追着将身子探出去,想要把束哥儿留下来。


    可外头还有好几辆马车,柔嘉如何能让他出现在人前,赶紧将弟弟抱了回来,“别去,三哥别去。”


    “要去!要去!”俨哥儿眼睛都红了,在姐姐怀里剧烈挣扎,柔嘉被他踢打了好几次,再怎么疼痛却都不敢松开,只能压着声音安抚:“三哥听话,再过些日子,束哥儿会陪你玩的。”


    她说了好几次,俨哥儿才回过神来,瞳孔重新聚焦,好像终于得到糖的三岁孩童一般笑了起来:“好,和束哥玩。”


    另一边的马车上,程菀看着已经放下的车帘,若有所思。


    方才束哥儿递纸鹤的时候,她着重留意了俨哥儿神态,哪怕是在和束哥儿面对面的这几秒中,俨哥儿都有一种放空、木讷的感觉,再结合柔嘉说的那些话,八成是自闭症了。


    若是旁的,程菀或许能做到坐视不管,可偏偏是个孩子……教师以教书育人为己任,又哪能真的冷眼旁观一个孩子被病症毁于一旦。


    思虑一路,等到回了国公府,程菀还是先去了前院书房。


    就像她承诺的那样,哪怕是对谢钰之,也没有说出惊惧症的事,只说三皇子性格孤僻,柔嘉公主觉得束哥儿机灵良善,想安排两个孩子得空时玩耍一番。


    本就风尘仆仆,又一直记挂着这事,程菀这会儿说话都有些沙哑,她没发觉,谢钰之已经直接站起来沏茶了。


    端方君子,沏茶就像作画一般优雅迷人,程菀却没心思欣赏美色,满是疑惑:“郎君似乎不惊讶?”


    “嗯,三皇子性格孤僻我早有所耳闻。”谢钰之将茶搁在程菀面前,又递过来一个汤婆子。


    柔嘉到底只是一个公主而已,她要防着宫里所有人,顶多是让大家不知道惊惧症,但圣上免不了是要见三皇子的,迟早会发现不对,她就只能从性子孤僻上找借口。


    谢钰之:“从那日束儿救了三皇子开始,我便有了准备。原想防着她让束儿入宫做伴读,现在只是一处玩耍,比预料的反倒要好些。”


    摸着热乎乎的汤婆子,程菀指尖回暖,有些好奇道:“那圣上对这事是什么态度?”


    谢钰之却道:“阿菀,你可知圣上为何将校舍拨给你?”


    程菀想说不是因为束哥儿立了大功,且圣上看重清北技校的教育理念吗?


    她还没开口,谢钰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只是其中两个原因,还有一个,我怀疑圣上有将你提拔去国子监的想法。”


    程菀结结实实惊讶住了:“国子监?!”


    “嗯,这只是我的猜想。”之前怕影响她,加上到底是捕风捉影的事,他一直没说,今日索性让阿菀一同知晓。


    担忧隔墙有耳,谢钰之冲她招了招手,程菀疑惑的靠近,下一秒便见男人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看着那一行行的字,程菀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圣上宠爱江皇后的原因世人皆知,但很多人都觉得是江皇后心机深沉,丫鬟时就勾搭上了皇子,却不知先帝有九个皇子,各个文韬武略,而当今圣上不长不嫡,还没有实力雄厚的母家。


    两岁那年便被兄长下了毒,阴差阳错,那毒粥被他生母服下,才捡回了一条命,却也永远失去了母亲。


    可先帝却没有追究,在他看来,无法在后宫角逐中存活下来的,根本不配继承大统。在他的默许和放纵下,整个后宫如同一个巨大的养蛊角斗场,哪怕只是三岁稚子,都能面不改色杀人。


    是当今圣上懂得藏拙示弱,加上江皇后好几次舍命相救,才最终活了下来。


    可哪怕是登上了皇位,圣上依旧对幼时岁月仍心有余悸,谢钰之记得有一年他陪同圣上去皇陵时,条件不便,两人住的比较近,夜间他突然听见有人狂吼,臣子的警觉令谢钰之不会探究。


    但第二日圣上却主动说他做了噩梦,看了他许久,笑着道:“子邵,朕真羡慕你父母和睦,家宅安宁。”


    所以圣上对臣子后宅之事格外关注,若治家不严、苛待子女者,在朝堂上也不会受到重用。


    谢钰之放下笔:“所以圣上不会对三皇子有任何苛责,我想,他也是看重了你的才干。”


    现在后宫倒是安宁了,但不少高官贵族家中子女实在不成器,若阿菀真的在这方面有非一般的能力,或许圣上是想将她调去国子监,监管学生的品性。


    人的才华知识可以慢慢学,科举没有年龄限制,多大都能考,但品性一事,却早早便定了形。


    “不过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想,或许只是我思虑太多。”谢钰之见程菀神色很凝重,握了握她干完农活后布满茧的指尖。


    程菀摇摇头,她看得出来当今圣上十分贤明,但她不觉得会开明到这个程度……去国子监?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国家教师了!


    更何况她也只是一个老师而已,遇到那种真正冥顽不灵的孩子,也是没招的。


    但她从不会因为还没发生的事便焦虑,她更注重当下:“那三皇子一事,我是否要拒绝?”


    谢钰之笑道:“不必,既然公主主动请求,便答应吧,只要隐蔽些便好,其实于谢家来说,这反倒是好事。”


    圣上正值壮年,需要的是纯臣,谢钰之生母是长公主,本就应该只效忠皇室,但因为治水一事,现在在外人看来,却完全是和江皇后绑在了一起。


    “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程菀松了口气,也不离开,直接借谢钰之的书房给柔嘉公主回信,写完后又递给他,“怎么样?”


    瞧她仰着头眼巴巴的模样,谢钰之定定看了两眼,指着一处道:“这里有要修改的。”


    “哪里?”程菀赶紧凑过来,下一秒,微凉的脸庞却被捧着了,谢钰之本就比她高,现在她又是坐着的,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男人滚动的喉结。


    “夫人,我想讨个报酬。”


    “什么——”


    话未说完,却尽数吞没,这下喝了茶水嗓音也依旧沙哑了。


    不知过了多久,程菀艰难看清楚了男人塞给她的东西,哼了声:“哪有成果都没看到就讨报酬的?”


    谢钰之眼底带笑:“那这成果夫人可还满意?”


    程菀将心底那股异样压下,认真打量起来,这是一篇文章,或者说是谢钰之写给小报的投稿。


    小报,也就是现在民间的报纸,如今经济繁荣、民风开放,小报上经常有人写故事、话本,也有学子发表策论或者文章,而谢钰之写的这篇,却是给清北技校正名的文章。


    文笔流畅,引经据典,若不是抨击对象是太学,估计会被太学的先生当成典范分析。


    之前程菀让谢钰之不要插手,他便什么都没做,等到夫人整治完那些人再出手,一来不会抢走夫人的威风,二来也能让他们知道,很多纷争不是他们想开始便开始,想结束便结束的。


    “如何?”这次轮到谢钰之有些紧张了。


    程菀笑道:“很好,极好,多谢郎君维护。”


    她确实挺感激的,谢钰之也是读书人,在京中还名气颇盛,可想而知这篇文章发表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说不定太学那群老学究还会找上门来,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愿意光明正大为她和清北技校正名。


    程菀敲了敲纸张,突然计上心来:“不过,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这样发表出去,顶多只在读书人圈层里流传,太容易给谢家集火了,既然谢钰之愿意写,那就不能浪费他的心意,要让影响范围更广一些,讨论的人越多,风气反而不会一边倒。


    干脆就写成家书吧!


    “谢氏家书!定能流传颇广!”借用家书的形式,大家肯定更有兴趣看,毕竟那可是谢家,广告效应简直是响当当的,正好将新式教育的好处潜移默化的推广开来。


    譬如颜氏家训,那便是流传千古,这样也不会损坏谢家的清誉。


    谢钰之:“只我一人写的家书?”


    “自然不是,让束儿写,你答,可好?”


    谢钰之的嘴角就翘起来了。


    程菀就知道他,平日里板着一张脸什么都不说,实则父子之情是他永远的软肋,旁人能大大方方分享和子女的相处,但谢钰之性格如此做不到这点。


    若是能将“家书”刊登上小报,令所有人羡慕,正是谢世子这种没有安全感的老父亲最需要的。


    面对夫人调侃的目光,老父亲突然有些脸热,轻咳两声:“我去同束儿商量……”


    “等等!”程菀突然拦住他,挑眉笑道,“我也要讨个报酬。”说着,就伸出右手,在男人扎实、肌肉分明的腹部狠狠摸了一把。


    谢钰之:……


    ——


    程菀前脚才将信递出去,第二日,便见到了柔嘉派来的侍女,说公主正在国公府外的马车里等着,请世子夫人一聚。


    程菀牵着束哥儿来到马车前,柔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五娘,多谢。”道谢的话语太过苍白,但此时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程菀却没有居功,“是束哥儿,听闻三皇子想他了,很快便答应过来。”


    既然三皇子要见的人是束哥儿,程菀自然不能瞒着孩子,已经提前同他说清楚了。


    这一次,程菀没有找借口,而是直接将自闭症的成因、表现,详细解释了一遍,最后叮嘱道:“若他情绪激动,哪怕他是皇子,也要保护好自己,立即躲开知道吗?”


    “我知道的母亲。”束哥儿却一点都不害怕,在过来前,还收拾了许多玩具,有母亲给他做的积木、七巧板、动物飞行棋……都是准备和俨哥儿一起玩的。


    程菀这才是第一次见到俨哥儿,车帘打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少年正靠在角落里发呆,他似乎很专注,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束哥儿的声音响起,小少年原本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集,有了光彩:“束哥!”


    一边喊着,一边朝这边跑来,紧紧拽住束哥儿的袖子,又笑了:“束哥。”


    柔嘉紧张的打量着程菀和束哥儿的表情,见二人都无比淡定正常,释然之余却忍不住泪水上涌,若是父皇也能这般……


    但她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深吸一口气平复道:“快进来吧。”


    俨哥儿连连点头:“进来。”


    所谓自闭症,便会有一些十分自我的表现,他们或高兴或难过,都只在意自己。但程菀发现俨哥儿虽然牵着束哥儿,却并不着急,而是等束哥儿脱下鞋后才继续牵着他往里面走。


    “原来你叫俨哥儿呀。”束哥儿坐在他对面,指了指他的腿,“你的伤口好了吗?还疼吗?”


    俨哥儿目光又忍不住涣散了,摇了摇头:“好了,不疼。”又回答束哥儿前面的问题,“我是俨哥。”指着柔嘉公主道,“那是姐姐。”


    束哥儿觉得他好有意思,虽然说话慢慢的,却事事有回应,他喜欢这个新朋友,于是笑着指着程菀:“这是我母亲。”


    俨哥儿却完全没往程菀那边看,所有心思都在束哥儿身上,献宝似的把荷包里的两只纸鹤递给束哥儿看。


    “我们来下棋吧,这个很简单的,用骰子,上面是几就走几步。”束哥儿想起母亲同他说的,俨哥儿生病了,他想帮忙的话,可以从注意力训练开始,所以他将动物飞行棋拿了过来。


    自闭症儿童在面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会很专注,但对于旁人要求的事,意志力却十分薄弱,根本坐不住,也就是无法约束自己的本能。


    从前柔嘉让俨哥儿自己学着穿衣服,他前一秒还拿着衣服,后一秒就能去外面看树叶,哪怕是带回来了,又很快要闹着喝水、吃饭……


    此时也是如此。


    束哥儿能坐得十分端正,但他却像身上长了刺一样,动个不停,摸摸这里,动动那里,还想直接站起来离开。


    可只要束哥儿牵住他的手,提醒他要下棋,俨哥儿又会马上坐回去,然后坐一会儿,又开始神游……这期间甚至没发过一次脾气。


    柔嘉眼眶一红,再也忍不住了,泪水滚落腮边。


    她不是什么柔弱女子,这些年她要同舅舅斗争,防着父亲,守着弟弟,一颗心早已是铁石心肠,可不知为何,此时只是看着两个孩子坐在一起下棋,繁杂的情绪便猛地上涌,堵在心头没有出口,最后只能化作泪水潸然落下。


    马车里空间有限,程菀只能垂手坐在公主身边,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手背,她无声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哪怕俨哥儿再怎么依依不舍,他们也必须要回宫了。


    和柔嘉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程菀带着束哥儿下了马车,束哥儿对着一边哭一边被姐姐拉进去的好朋友挥挥手,又道:“母亲,我想改良这个动物飞行棋。”


    母亲说要训练俨哥儿的专注力,但这个飞行棋太短了,他想再画长一些,这样就能玩的更久,还要把规则设的复杂一些,这样才有意思呢……


    小家伙都学会改良进步了,程菀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小脑瓜。


    周二,赶在下雪前,程家举办了程蓉和宁南侯府的婚宴。


    天气冷,程菀直接将束哥儿留在了家中,也没让谢钰之过来,只身赴宴,原本无比热情,派人三请四请的程老爷一见这个做派,当即黑了脸,恨不得当场将程菀骂一顿。


    程菀又不傻,程蓉夫妻两摆明了是要借谢钰之的势,他为何要乖乖让你们利用?


    “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程老爷现在不敢得罪程菀,只能对着兰氏怒吼。


    可兰氏却更加关注另外一件事:“是不是你唆使若儿拒绝我们的帮助?”


    程若一次又一次拒绝她的援手,还美其名曰是为了自己和赵渡的未来着想,兰氏气的不行,但她知道,自己这女儿绝对没那么多心眼,定是有人背后挑拨!


    在兰氏看来,程菀就是自己嫁去了国公府,过上了好日子,便故意唆使程若,又不出席程蓉的添妆宴,就是怕这些姊妹将来比她过得好!


    程菀笑了,一双眼直勾勾看着她,仿佛要看透她的五脏六腑:“太太这般愤怒,究竟是因为七妹不听你的,还是气如今你再恨我,非但动不了我,还要接着来求我?”


    “你!”兰氏被这话气的头晕目眩,差点直直往后倒去。


    因为程菀猜的没错,她最恨的,便是她千防万防,机关算尽,却还是没能阻挡这个庶女出尽风头!


    程菀被圣上夸赞的消息被程老爷带回府的那一日,所有人都跟着高兴,与有荣焉,只有兰氏在房中又一次吐了血。


    若程菀是靠着谢钰之的势获得这份殊荣,兰氏还能理直气壮骂她鸠占鹊巢,但偏偏,这一切都是程菀自己搏来的!


    昔日苒儿再光彩,再被人吹捧,也不过是后宅妇人口中的第一才女,可程菀,却被圣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又夸又赏!


    旁人遇见苒儿,还要介绍她出自程府,众人才会恍然大悟说是程家大娘子,可现在,兰氏自己出去交际,说夫家姓程,旁人第一反应便是:是程山长的娘家吗?


    从前她防着程菀抢走大娘子的风头,但如今整个程府的风光都被程菀夺走了!


    桩桩件件,兰氏怎么能不气?她每日夜里都要气的怄血!


    但就像程菀说的那样,她再气,却束手无策,因为整个程家上下还要求着程菀回来给他们撑场面。


    越想,兰氏就越崩溃,气血上涌,面如金纸,叶嬷嬷赶紧搀扶住她,低声道:“夫人,今日是六娘子的大喜日子,您不若去看看吧?大家都盼着您来呢。”


    程菀笑道:“好,叶嬷嬷开口,我自然要给你这个面子。”说完,便施施然离开了。


    “给我滚!”这一下,兰氏更是气得不轻,连心腹叶嬷嬷都恶狠狠的推开了,程菀宁愿给一个下人颜面却都不敬她这个嫡母!


    参加完婚宴顺带气了回人,程菀神清气爽回了学校。


    今日有医药课,阿栩就从养殖场过来了,上完课后,原想给校长禀报养殖场那边的情况,却发现程菀不在,倒是被束哥儿拉过去询问她能否把鸡也给劁了。


    阿栩知道小郎君的身份,被束哥儿搭话时,不自在极了,她这种下九流的手艺人,长期待在养殖场给家畜治病,身上或多或少染上了味,她再怎么洗,这味道也附骨之疽永远跟随着她。


    在养殖场时还好,只要出了那里,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她便无比的自卑,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若不是养殖场的情况需要向程菀汇报,阿栩根本不敢来学校,此时面对束哥儿,她更是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才忐忑开口:


    “或许可以,小郎君若是需要,等下次养殖场杀鸡时,我研究一番。”


    阿栩年纪小,很多话在大人听起来时异想天开,但她不会受那些常规旧俗的束缚,愿意去大胆尝试,猪能劁,鸡自然也能,只要弄懂了身体构造,都是一样的。


    程菀回来正好听见这话,想了想道:“阿栩,你若是来得及日后或许能画下来?这样就能编制成课本了。”


    阿栩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如果将她往兽医的方向培养,算是清北技校开天辟地头一位了,很多事都要她自己摸索。可只要能摸索下来,便是无比珍贵的兽医老师,日后能教授更多的学生。


    阿栩以为程菀在逗她,连连摆手:“校长您太瞧得起我了,我哪来那个本事当老师。”


    程菀直接带她去见芸娘。


    “芸娘也才十四岁,从前她也不相信自己能胜任烹饪班的老师,可是你看,她现在做的比谁都好。”


    隔着膳房白蒙蒙的雾气,芸娘正在手把手的教学生,她小时候缺衣少食,个头很是瘦小,但站在最前面那个派头,并不比任何上了年纪的大厨差,下面三十多个学生,全都学的规规矩矩。


    “中原人不擅养马,就像你方才说的,只要弄懂了身体构造,猪能治,为何马就治不得?一开始只是平常的马,后续便能去医治战马,若真有那一日,连镇守边关的将士都要仰仗你的手艺。”程菀给小姑娘指点迷津。


    寒冷冬风中,阿栩的一颗心突然火热了起来。


    她跟着爷爷学劁猪,被那么多人骂下九流,可若真能医治战马,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敢看轻她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阿栩,你要相信自己有天分,只要坚持下去,不自轻自贱,日后便会有越来越多人仰仗你,向你拜师学艺。”程菀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是呀,阿栩你若能将小白劁了,便是保护所有鸡蛋的大英雄,日后小鸡孵出来了,都得感谢你呢。”束哥儿总是能用最简单易懂又温暖的话来安慰同窗。


    虽说还是很害怕他们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但阿栩这次只往后退了两步,而后笑道:“小郎君您放心,我一定会将这事办妥的。”


    待她离开,程菀回了办公室,在日程规划上写下了一行字。


    过了片刻,去周围城镇推销泡面的商队也过来了,是专门来取货的,但也要向夫人汇报情况。


    泡面卖得好,百姓们在购买时,忍不住多问一句这是如何生产的,又是哪来的?


    商队人按照夫人的吩咐,半点不藏着掖着,直接道新年过后,清北技校可能会在镇上建工厂,届时家中有适龄子女的,都能送过来上学。


    且为了鼓励女子就学,连女学生的束脩都要比男子少一些。


    百姓们不相信,一个劲的询问真有这种好事?大家也不厌其烦,一一回应。


    就这样一边卖泡面一边劝学,到现在,京城附近的五个县、七个镇还有不少村子里的百姓都知道要新办一所学校了,甚至有等不及的,现在就开始找商队报名。


    “很好,这些已经有学习意向的地方就不必你们跑了,直接把货物批发给货郎,盯着他不要卖高价就行。”泡面重要,劝学也很重要,既然这些地方都有货郎,那便能让商队去其他地方继续进行宣传。


    “是!”


    随着泡面流传的越来越广,终于,京城的第一场雪到了,与之一起来临的,还有北方开战的消息。


    第88章


    下雪头一天还没有任何征兆, 第二日醒来,便瞧见屋顶上白茫茫一片了,只是地上温度还没降下来,满是雪花融化后的水。


    炭火烧得旺旺的, 屋内倒是不冷, 但程菀有些忧心暖棚里的冬菜, 虽说大家一直在等下雪后便可正式开始售卖冬菜了, 但一夜温度下降太多,又怕菜苗冻死。


    “夫人, 外头好冷呢, 要不您今日晚些过去吧?”红雪打帘进来,立即有寒风裹着雪花飞入。


    程菀恨不得现在就走。


    好在前段时间她已经成功上手府内各项事宜, 并将工作细分给红雪、萃英等四名大丫鬟。


    加上谢钰之每日还会抽空帮她查验账本,有世子爷威名在外,那些下人没一个敢阳奉阴违的,工作量少了许多。


    只每日晚上泡澡时听红雪汇报一遍, 在大事上做主,再隔三岔五的抽查一番便好。


    她坐在妆台前揉了揉眼:“用过早膳就去。”


    想了想又道:“给大家的炭补, 今日便发下去吧。”


    国公府下人一直有炭补和冰补,虽然钱不多,但从前除了和大娘子明争暗斗时, 薛二娘总要拖延许久才发,甚至还要霸占三成。


    程菀不会克扣这些, 也没什么好拖着的,早点发下去,大家心里踏实,做事才能全心全意。


    “是, 大家定高兴极了!”想到那个场面,红雪便十分喜悦。


    可当她随着夫人来到正院,听老夫人开口说北方发生了战乱,红雪的心猛地绷紧了。


    程菀呼吸一滞:“那郎君……”她就怕谢钰之又要上战场。


    谢老夫人见她这么紧张,便知晓小两口感情是愈发好了,笑了起来:“放心吧,与我们无关。”


    是北方小国之间的战斗,边境百姓要临时转移以防波及,但总体与景朝无关。


    “母亲,我吃完啦!”束哥儿也很担心暖棚里的菜苗和鸡蛋,今天用餐速度都快了许多,放下筷子就要拉着程菀往外走,谢老夫人想让他们今天在家待一天都叫不住,只好叮嘱道:


    “路上慢些,将大氅披上,千万别着了风寒!”


    “知道啦曾祖母!”束哥儿充满活力的回应道。


    紧赶慢赶到了学校,刚走进后院,程菀就看见了一个穿着蓑衣的小身影,正在暖棚旁边忙碌着。


    是铁牛,看见老师和小郎君来了,擦了擦脸上的雪花,笑道:“老师您放心,我昨天晚上被风声吵醒了,就跑到西院找了孙婆婆,让她帮忙给烟道加了柴火,现在菜苗和鸡蛋都没事。”


    铁牛本来就跟着爹娘种过田,会看天色,后来去庄子上上地理课时,程菀还给他们讲过这方面的知识,因此昨日一醒来他就觉得气温下降了太多,半点没犹豫,赶紧去西院的教职工宿舍找膳房的孙婆子。


    也幸好程菀之前就做好了半夜降温的预案,所以铁牛一来,孙婆子等人二话不说就照做了,没耽误时间,还派了人守夜,火一烧起来,暖棚里温度维持到正常区间,菜苗依旧生机勃勃。


    “铁牛做的真棒!”程菀松了口气,摸了摸他冰凉的小脸,“太冷了,还是快些进去吧。”


    说着,一只手牵一个,牵着两小孩往回走。


    铁牛很喜欢程老师摸摸他,仿佛娘亲还在世一样,虽然他知道自己出身卑微,但还是忍不住往老师身边靠了靠,小声道:“老师,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卖冬菜呢?”


    “对呀母亲,咱们得快些将这些卖出去,才能种下一批。”束哥儿跟着粟米学管账,知道最近因为烧柴、给学生们做冬衣等,学校可是花了不少钱,要赶紧将冬菜卖出去赚回来才行!


    程菀:“不用急,至少先等雪停了再说。”


    北方的冬天寒冷且漫长,这批卖掉了,下一批还能接着长,一直到开春,且售卖的是嫩菜苗,不必全都长熟,只要一个半月左右,那就至少可以种个三批。


    束哥儿在一旁摩拳擦掌,恨不得这雪中午就能停,他好快些出去做买卖!


    哪知早上还是小雪,到了巳时就变成了暴风雪,乌云密布,狂风呼啸,裹挟着快要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雪块狠狠砸向地面,不一会儿,万物都隐没在了冰冷寒芒中。


    坐在教室里的学生们连课都上不下去了,一个劲的往外看着,又害怕又觉得很是刺激。


    风太大,连伞都打不住了,程菀穿着蓑衣来到教室口,宣布今日上午先停课。没办法,天太黑了,只点蜡烛也怕伤了眼睛 ,况且这种氛围谁还上的下去课?


    “耶!不用上课啦!”


    孩子们一边欢呼一边往教室外跑去,性子娴静点的还只是站在走廊上伸出手,想要将雪花接在手心;像魏志远那几个跳脱的,都准备去院子里打雪仗了,结果寒风一吹,立即被冻得打了个抖。


    “快给我进教室!着凉了怎么办?”老师们赶紧出来,手里挥舞着教鞭将孩子们赶进去。


    “夫人,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可如何是好?”粟米从西院跑来,哪怕穿着蓑衣,带着兜帽,发间都落了不少雪花,“我方才瞧了,库房里没有多少柴火了。”


    一下雪,夫人怕孩子们冷,就让她安排人给几个教室送火盆。


    但学校用柴太多,加上昨日又是“全校洗澡日”,今天早膳做完后就没什么木柴了,其实粟米前日就已经通知了人送柴来,往常午膳之前就能赶到,现在这种天气,想想也知道对方送不过来了。


    程菀:“泡面库存还有多少?”


    “还有一整柜。”现在货郎和商队都是来这边取货,昨天还送了一大半去了码头。


    好在现在天气冷了,准备物资都是一个星期打底,不必等人日日送菜肉过来,哪怕学校消耗大,地窖里也还是有些许存货,程菀一一安排:


    “行,你让膳房先熬几锅姜汤,再煮泡面当午膳,多加些青菜,一人打一个鸡蛋。泡面易熟,节省下来的木柴要确保烟道供火,不能停,再让沈北他们半小时去一趟后院,将暖棚上面的积雪打扫干净,别压塌了。至于火盆,用炭块烧两盆就好。”


    “好。”粟米小心翼翼朝着西院走去。


    程菀又让老师们将四个班的学生都集合在一起,大家搬着椅子,全都朝着最中间的二班走去,椅子并在一起,四个孩子一张课桌,老师们坐在最后面,整个教室被挤的密密麻麻。


    人一多,屋里立马变得温暖起来,再加上还有两个炭盆,很快,除了脚尖还有些冷以外,其他地方都暖和了。


    程菀从前上学的时候,经常脚冻到麻木发痛,更何况现在比她那时候更冷一些,她拍拍手让孩子们自己活动一下,但大家显然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老师,这雪还要下多久?”


    一开始,大家特别高兴不用上课,但瞧着外头黑云压城,狂风暴雪,渐渐地又有些害怕了起来,尤其是铁牛这些乡野长大的孩子,显然想起了些不好的记忆,小脸都有些发白了。


    程菀也不知道,但这种时候也只能安慰道:“放心吧,应该不会下太久的。”


    见孩子们圆溜溜的眼里满是担忧,她笑道:“好不容易可以偷得半日闲,要不咱们来办个故事会吧?”


    话音落下,也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程菀直接号召开始搬桌椅,除了讲台这边,所有的椅子都靠墙放,人太多,椅子要摆满四排,最后再摆上桌子,这样一来,教室中间就空了下来,像舞台一样,三面都是观众席。


    程菀先走在最中间:“现在开始,我们一人讲一个故事,讲什么都行,讲完后进行评选,看谁的故事最精彩。我先来给大家打个样吧。”


    “从前有一根藤,上面结着七个彩色的葫芦……”


    葫芦娃救爷爷的故事一出,别说孩子们了,连旁边的老师们都听得津津有味,为了给学生们准备的时间,统一先由老师上阵,程菀讲完换刘义。


    他虽然没听过什么故事,但当账房那么多年,说出的市井秘闻也同样精彩。


    就这样一个传一个,坐在前头的学生开始紧急思考自己要讲什么,坐在后面的学生完全沉浸在了故事里,一时间,再没有人去关心外头肆虐喧嚣的暴雪。


    越讲氛围越浓烈,等到了饭点,大家还意犹未尽,都不像从前那样往膳堂狂奔了。


    程菀笑道:“先去吃饭,吃完饭后还有惊喜等着大家。”


    听到程老师这么说,孩子们立即排着队去了膳堂,等到热气腾腾的豪华版加蛋加菜泡面吃完,再回到教室,就看到最中间多了一口吊在木架上的铁锅,铁锅下面是徐徐燃烧的火盆。


    程菀坐在锅前面,正在不断翻炒着,孩子们全都凑了过来,仔细瞧了瞧:“老师,这是什么?”


    “是炒米吗?”


    “不是,是米果。”就是用爆米花的同样原理,现在没有玉米,但是有高粱,程菀让人将地窖里的高粱拿了出来,放在铁锅中干炒。


    孩子们没吃过米果,刚刚吃过泡面肚子又不饿,便没有多少兴趣,刚想转身离开,却听见“啪”的一声响起,原来是锅里面的温度越来越高,高粱受热后一个个炸开了花。


    原本还只是两三个,但很快,越来越多的米花炸现,噼里啪啦的,还夹带着浓浓的麦香,大家看的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程菀又将融化的饴糖倒进锅中,在每颗米果上裹上一层焦糖,出锅,示意站的最近的小孩来上一口,“好吃吗?”


    “好吃!好脆!”


    程菀笑道:“好,那都去坐着吧,四个人一盘,人人都有份。”


    泡面虽然有一柜,但人太多了,还要分两顿吃,程菀估摸着大家很快就会喊肚子饿,正好做这些零嘴,又好吃又好玩。


    老师多,程菀累了就换下一个,有了零嘴后,大家的故事会更加热闹了,尤其后头的孩子们还加了不少花样,不会讲故事就唱歌;一个人讲故事精彩程度有限,那就三五个人一起上,像表演小品一样,把在座的同学老师们逗得哈哈大笑。


    纵使屋外是风雪交加,屋内却暖意融融,欢声笑语,一寒一暖,格外分明。


    到了申时末,平日放学的时间点,风雪终于小些了,故事会也顺利落幕。


    蓑衣不够,程菀便让四个大人一组,举起油纸,护送孩子们回宿舍。看着已经排好队的学生们,程菀问道:“今天过得开心吗?”


    “开心!”一张张小脸上满是欣喜的大喊。


    程菀:“今日天气太冷,柴火稀缺,连膳房里食材都不够,按理说我们应该会很难熬,但事实是,大家过得都很开心。


    如果没有下雪,我们便不会聚在一起开故事会,如果没有柴火食材欠缺,也不会做米果……老师希望你们记住今日这件小事,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境,多往好处想一想,难题中或许也藏着温暖与希望。”


    ——


    好在这一次不仅百姓们有预感,朝廷也是,暴雪一下,圣上便派人开始赈灾。城中还好,但凡是乡间和周围贫穷镇上,皆设立粥棚和紧急庇护所,只要是家中有困难的人,都能来寻求救援,风雪一日不停,就一日不能撤。


    而且有年中水患贪污案作前车之鉴,这次无人敢顶风作案,发下去的赈灾粮,有八成能真正用在难民身上。


    等到第三天,风雪更小,路上被人扫雪后也不再耽误出行,早就急不可耐的束哥儿一大早就来到东院。


    程菀原本还在睡,突然脸上传来一阵凉意,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张带笑的小脸。


    再仔细一瞧,是束哥儿这小机灵蛋将凉凉的手贴在了她脸上。


    “母亲,您要起来啦!”束哥儿早就听说过母亲起床十分困难,见她一睁开眼,连忙将婢女手中的茶盏递了过来,好让她漱口。


    这两日暴雪学校放假好不容易重拾懒觉的程菀:“……”谢钰之不睡懒觉就罢了,为何谢束小小年纪也这么卷了!


    但五岁孩童都醒了,她也确实没脸再继续睡下去,只好端起茶盏漱口,起床。


    “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去卖菜呀?”束哥儿化作小尾巴,亦步亦趋的跟在程菀身后。


    “不急,待会儿母亲带你去个地方,顺利的话都不用卖,直接就能推销出去。”程菀给小卷王安排任务,“你现在跟着青月去学校,将每个班的班长都接过来,我们在大门口汇合,可好?”


    “好!”束哥儿半点不拖延,接到任务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猛地折回来,“母亲,我们要去哪里?”


    “去码头。”冬菜已经长熟,肯定是越早卖出,越早种下一批才划算。


    程菀原本也想找法子推销,但前日得知北方战事后,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


    她喜爱历史,还记得曾经读到过,北宋内河航运极其发达,但在航海方面只是小打小闹,一直到南宋时北方沦陷,大段运河废弃,朝廷、商人为了谋生,只能开始大力发展航海事业。


    目前景朝虽然没有丢失北方领土,但和草原、西域却有着很大的贸易往来,现在北境小国战火纷飞,不知何时才能停战。这样一来,原先和北边做生意的商人们,很有可能也会转向航海。


    海上赚钱快,且比起运河结冰、还有水匪,要安全得多,就算之后北边和平了,吃到甜头的商人们依旧不会放弃。


    运河航运如今已经被高官富户或是皇商垄断,但航海却是起步初期,而且航海还要造船,这更是一门新兴产业,哪怕是外行人都可想而知这能创造多少个岗位需求。


    程菀自己不会造船,更不能以她或者国公府的名头掺和进海运一事,但是可以合作啊!试问,还有什么地方比造船厂更适合一边学,一边做工的技校模式?


    想到这里,程菀就心头火热,出府的路上,简直是步步生风。


    经过这几日的暴雪,运河已经冻结,此时的河面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货船,但这还不是全部,有些货船早就趁着河面未结冰时去南方跑生意了。


    程菀也不需要人引荐,自从出了泡面后,就有许多货船集中过来采购,一买就是几大箱。


    毕竟大家在船上一待就是一个月打底,哪怕聘请的厨子手艺再好,也只能日日吃鱼,人都吃的快要长鳞了。


    这种情况下,泡面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这些都是大客户,码头工厂那边都有纪录,程菀昨日就让人将名册送来了国公府,细细一看,选中了一个叫范世明的纲首,也就是这个时候的船长。


    如今河面结冰无法出航,但船上日日要进行维护,还是有不少人在的。


    程菀带着几个孩子过去时,水手们疑惑极了,直到她说自己是泡面工厂的东家,这才热情起来:“东家,我可爱吃你们工厂的泡面了,就是口味太少了,日后要是能再研发一些就更好了。”


    寒暄几句,很快,范世明过来了。


    程菀笑道:“范主事,这是您这次要的泡面,除此之外,我还给您带来了一些干木耳,日后在船上若是没胃口,直接将木耳泡开,用些清酱、醋和大蒜凉拌片刻即可食用,酸辣又开胃。”


    范世明眼前一亮,他在船上干了这么多年,不至于有什么水土不服的现象,但脾胃有毛病,总是食欲不振,这木耳可是太对味了。


    但他没想到好东西还在后头,下一刻,程菀又将束哥儿手中的篮子举了起来,掀开木盖,范世明和水手们都震惊了:“现在竟然还有这么新鲜的菘菜!”


    这几日暴雪,不少人存在地窖里的菜都被冻坏了,就算没坏,也十分萎蔫,哪像这些菘菜,青翠欲滴,上面还有滴滴水珠,无比鲜嫩,仿佛刚从地里摘下来的。


    一般人看着就很震惊了,对于他们这些在水面上讨生活,一年到头吃不到几顿新鲜菜的人来说这便更加珍贵。


    程菀故作疑惑:“怎么了?这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们种出来的。”


    “学生?”范世明这才正眼往束哥儿等几个孩子看去,越看越惊讶,“你们这么小,是如何能在冬天种出菘菜?”


    这一刻,他想得更多,若是冬天能种出来,是不是在船上也能种?如果真的可以,那就再也不用过日日吃鱼日日蹲牢房一般的苦日子了啊!


    “不仅菘菜,我们还种了韭菜和萝菔呢!”束哥儿和一众同学将小胸膛挺的高高的。


    范世明目光更加热烈:“有多少?可否用来买卖?售价几何?!”


    他虽然只是船上的一个粗人,但能坐到船长的位置,自然是有些眼界的,也知道这些冬菜意味着什么。


    正好,东家的岳父要过寿了,他正愁不知送什么贺礼才好,若是能在寒冬腊月里送上一大筐新鲜脆嫩的青菜,定然能哄得东家眉开眼笑!倍有面子!


    程菀先说了个颇高的价格,而后道:“若您需要,可以将时间地点告诉我们,届时学校会提供配送服务,保证冬菜最是新鲜。”


    “好!我要了,就这么大的篮子,至少给我来个二十篮。到时候老太爷过寿,东家可千万帮我选最鲜嫩的。”


    这话一出,孩子们满是喜悦与激动,没想到这么快就卖出去了第一波!


    而且上过几节销售课后,大家很快想起之前张夫人寿宴推销蛋糕一事,现在又有人要过寿,那这冬菜就会和蛋糕一样一举成名,之后都不用愁啦!


    程菀也挺高兴,毕竟冬菜不比泡面能当街兜售,它是有门槛的,只有闲钱多还好面子的富户才能吃得起,之前她原想着将冬菜送给范世明,他定会借花献佛转赠给自己东家,这样便能借他东家之手让更多富户知晓。


    现在有了这寿宴,那推广的速度便更快了。


    但她的目的可远不止此,于是又道:“其实这菜既然能在冬日成活,说不准也能在船上种活,不知范管事可有需要。”


    可太有了!!


    范世明方才还在想,只是碍于第一次碰面不好问,他可听说这工厂东家身份不简单,怕得罪了贵人,没想到程菀直接就提出来了。


    “东家,不瞒您说,我们在这船上有两难,一难是要防着水匪劫货,二难便是吃食实在苛刻,若您真能在船上将菜苗种活,您便是我们所有人的大恩人啊!”


    程菀当然有把握,阳台种菜技术而已,手拿把掐,但面上却充满了不确定:“我当然愿意帮忙,可现在只是有这个猜想,毕竟我没在船上生活过,对这里的环境也不熟悉。”


    “要不这样吧,范管事同我去学校看看,指点几句,或许孩子们就能试验出来了。”


    别的暂且不提,先把人拐去学校再说!


    第89章


    自从景朝初年开辟运河后, 造船业也迎来了大规模的发展,现在造船分为官办和民办,前者叫造船务,除造船外还兼习水军训练;


    后者叫船坊, 每个船坊人数虽然不多, 小型十几人, 中大型也不到五十人, 但船坊本身十分密集,在江南、岭南等沿江沿海地带, 更是能达到“十里一坊”的水平。


    ——这些都是范世明上了马车后亲口介绍的。


    这不是什么秘密, 但范世明也不是多嘴之人,平日里在船上一天都说不出几句话的, 可今日被几个孩子一问,尤其是接触到一双双满是求知欲的目光时,不管他说什么都会引来孩子们惊呼,成就感满满时, 他这嘴就跟开了闸一样,停都停不下来!


    程菀笑了, 这还说什么,妥妥的老师苗子啊!


    程菀想和造船厂合作不是空穴来风。


    迎新典礼那日,太学一帮老头子被清北技校气的吹胡子瞪眼, 他们不敢对御赐之物无礼,便只能对着粟米放狠话, 旁的就罢了,但有句话程菀一直记忆犹新。


    “无知妇人,圣上虽偶有嘉许,但尔等终究只是市井旁六, 我太学子弟大半皆立身朝堂,这才是正道!”


    程菀才不在意什么正道旁道,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旁的都是虚的,只有吃饱穿暖才是正道。


    但那老头后半句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太学如今这般硬骨头,几个师长便能公然给清北技校难堪,甚至还敢和国子监扳手腕,不就是因为朝堂至少有一半是他们的人吗?


    这便是太学最大的底气。


    那清北技校的底气是什么?是程菀的学识?谢钰之和国公府这两座靠山?亦或是圣上的支持?


    不,都不是。


    清北技校的底气应该是它培养出来一个又一个的优秀学子。


    就如同后世的名校,哪怕校长老师轮换,岁月更迭,甚至权利交替,它依旧能屹立不倒,便是因为它培养出了足够多的人才,这些人才走向各个岗位发光发亮,在所有人心中树起母校的丰碑,人们才会自发的去呵护它,拥立它。


    是,圣上现在确实对清北技校夸赞有加,但谁又知道他的态度能维持多久,亦或者是圣上驾崩,新皇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旧令被推翻,到那时,难道清北技校就不办了?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想要站稳脚跟,便要如同林间树苗,在阳光雨露最好的时候,朝着四面八方都生长出根系,狠狠扎进泥土里!


    按照程菀从前的思路,是要靠他们自己创造出新兴产业,拉拢人加盟,以此来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这法子确实可行,但效率低,而且结构单一。


    既然要朝着四面八方生长,那就不能单打独斗,要合作。


    找谁合作不重要,只要有机会,有前景,程菀就能想方设法将人拉拢过来。


    就好比范世明代表的造船和航海,还在起步初期的新兴产业,有足够的前途,且极度缺乏优秀劳动力。


    再有,航海产生的利益可不是单单金钱能衡量的,近能和官府搭线,远,甚至能造福万民,譬如红薯玉米等作物,不都是靠着航海才引进的吗?


    造船航海只是第一步,后续还能继续探索同其他行业合作的机会。


    或许起步很难,或许一开始能选上的学生很少,但哪怕只是微弱萤火,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总能连点成片,照亮一整片森林,届时再去看,便能发现昔日还只是嫩苗的清北技校,不知不觉间已成长为了参天大树!


    束哥儿等人不知道程菀心中所想,但自从化学实验课上,老师鼓励他们多多探寻世间万物后,孩子们就对各种新奇事物十分感兴趣,就连匠人来学校打造桌椅,都有一群小孩围在旁边观察。


    更别说航行这事了,大家都是旱鸭子,连河里的小舟都没坐过,自然对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从北到南,又要与狂风暴雨斗争,还要同水匪斗智斗勇的航运极其感兴趣。


    孩子们不懂,但粟米懂,夫人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学校又要迎来一位新老师了。


    都不用程菀叮嘱,粟米便带着范世明去了后院。


    首先让他看看暖棚里生机盎然的冬菜,接着以此讲解烟道、温度计等工艺,清北技校从来不怕人偷师,而且只有说的足够详细,才能让人相信孩子们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有真才实学。


    就像此时的范世明,方才程菀介绍说冬菜是学生们种出来的,他还觉得是在自吹自擂,可现在亲眼见过后,他既震惊,又更好奇这群学生究竟是哪里招揽过来,能如此聪慧。


    这时,粟米再像程菀之前号召贵妇们捐款一样,向他说明学生们的凄惨身世,最后趁着范世明最瞠目结舌的时候,诚挚的抛出橄榄枝。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真的没几个人能舍得拒绝,尤其现在船只不能航行,范世明除了偶尔去船上检查外,其他时候都是待在家中无所事事,既如此,来技校当一段时间的老师,何乐而不为?


    最主要的是,范世明怕自己一走,这船上种菜一事便泡汤了,对于船手来说可没什么比新鲜吃食更重要了!


    见他利落的在短期契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程菀在一旁笑弯了眼,很好,等时机一到就能提出合作之事,届时他们清北技校就能再上一层楼了!


    见学校又多了个新老师,束哥儿和几个班长连忙去给同学们分享好消息,还没跑两步,就被守在校门口的护卫叫住了:“小郎君,外头有人找,说您看到这个就知晓了。”说完,递来一个纸鹤。


    比起束哥儿折的,这枚纸鹤要精致许多,很显然是俨哥儿折的。


    “母亲,俨哥儿来了。”


    程菀一愣,上次柔嘉公主不是说至少要十天后才过来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行,母亲陪你出去。”


    束哥儿先跑回办公室拿起工具箱,这是他那日和俨哥儿分开后,在母亲的帮助下收集的所有能锻炼注意力的玩具,母亲说自闭症儿童念旧且封闭,他想带着俨哥儿多接触新事物,玩玩具也不能局限于一种,这样或许他的病就能好得快一些啦。


    程菀带着束哥儿往外走,在学校西边的那条封闭巷子里,柔嘉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


    见到程菀,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带着他们进去,而是先让束哥儿进去,接着一把抓住程菀的手,小声道:“束哥儿和三哥有人看着,你稳住心神,神色淡然,直接带我去你们学校。”


    说完,立马松开了手。


    程菀满头雾水,但瞧着她脸上表情不似作伪,且马车里只有俨哥儿一人,外面又有人照看,便加快脚步转身往后,来到校门口朝其中一个护卫道:“小郎君去那边和宋家郎君会面了,你在巷口守着。”


    虽然柔嘉带了人过来,但她依旧不放心,还是在自己的人过去才行。


    好在宋黎等人每日都会来和束哥儿一起学习,门卫已经十分熟悉了,不会进马车里打扰,若是束哥儿有个什么事,也能马上照应。


    门卫抱拳离开,程菀在踏进学校的那一刻,正好看到太学那边有个瘦矮的男人在朝这边张望着。


    程菀不愿让其他人见到公主,只好先带着她去了前院,“到底怎么了?”


    学校院墙隔绝了任何窥探的视线,柔嘉苦笑道:“自从那日回去后,三哥就一直闹着要再来见束哥儿,我没法子,而且上次他和束哥儿在一起,明显要安稳许多,或许他们多相处几次,真的对三哥的病症有作用?”


    抱着这种想法,柔嘉只好再去求了圣上,圣上知道俨哥儿性格孤僻,若是能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只叮嘱柔嘉多带些人随行。


    但不知英国公何时察觉了端倪,从前日开始就几次三番要求见一见唯一的侄子,柔嘉虽然拒绝了,但他依旧不死心,得知她今日要出宫,甚至直接在皇城外守着,拦下了马车。


    笑着道:“柔嘉不是喜爱骑马吗?为何今日坐起马车来了。”


    柔嘉冷脸道:“如今太冷,我当然不似舅舅身子康健。”


    英国公又笑了,嘴上说着关心侄女的话,但就是不愿意离开。


    最后还是柔嘉道:“我要去清北技校打探程五娘的虚实,舅舅跟着,你觉得程五娘会让咱们进去吗?”


    英国公一直怀疑俨哥儿上次失踪和谢家有关,听闻这事后,才不得已离开了。


    但柔嘉很快发现,马车后面有人跟踪,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是她的好舅舅派来的。


    “好在他不知道俨哥儿和我一起出了宫,我只能进来避一避,放心,这事绝对不会牵扯到你们的,两刻钟后我就带上俨哥儿离开,这些日子都不会出宫了。”


    程菀想帮忙,但也不愿意带着束哥儿卷入皇家斗争后,闻言点了点头,又道:“三殿下的情况好些了吗?”


    柔嘉见她主动关心弟弟,心下柔软片刻,但很快又叹了口气:“没有。回到宫后,他还是像之前那样,有时候安静的好像不存在,有时候又突然发狂躁郁,再也没有同束哥儿相处时那般乖巧了。”


    “慢慢来吧,欲速则不达,既然殿下同束哥儿在一起时能平和,等他习惯后,日后这种情况也会越来越多的。”程菀见过许多自闭症儿童,最终得到改善的,无一不需要家长倾注极度的耐心。


    柔嘉:“但愿吧。”


    她不会对弟弟失去耐心,她怕的是后宫波澜诡谲,有父皇在不至于闹出人命,但即便是些不怀好意的窥探,都足够令俨哥儿病症更加严重了。


    既然要待两刻钟,程菀不能将柔嘉一人留在这,又实在没什么话和这位公主谈,想了想,干脆拿了纸笔过来:“束哥儿准备了很多游戏想和三殿下玩,不若我教给公主,回去后您也能陪他了。”


    她不能直接教柔嘉如何治疗自闭症,但能将基本理念蕴含于游戏中。


    柔嘉专心致志盯着程菀的笔尖,又抬眸打量着她的脸,来来回回看了许多次,笑道:“五娘,不愧你要办学校,你确实是一名很好的先生。”


    至少她在这种心情无比杂乱的时候,程菀还能令她静下心来学习。


    另一边,束哥儿刚和俨哥儿玩完游戏,外头婢女就提醒道:“小郎君,时辰快到了。”


    这是柔嘉的贴身婢女,足够忠诚,但依旧不知道俨哥儿的事,只是柔嘉清楚弟弟的性子,必须提前提醒,不然等到真正要回宫时,肯定要缠闹许久。


    果然,一听这话,俨哥儿立即急了起来,一把将束哥儿扑在柔软的垫子上,紧紧抱着,不愿让他走。


    束哥儿想了想,道:“这样吧,我们来做根电话线,以后你来了我马上就能知晓,就不用派人进去找我,可以多节约点时间了。”


    “那是什么?”俨哥儿满是不解。


    “我教你!”束哥儿拉着他,坐在工具箱前,先从里面拿出一根棉绳,这是他准备和俨哥儿翻花绳的,只是他还没学会,还是留到下次吧。


    接着又拿出几张纸,用浆糊黏在一起,而后卷起来做成纸杯的形状,在两个纸杯底部各扎一个洞,再把棉绳系上去。


    “你放在耳朵旁边。”


    俨哥儿闻言,乖巧接过纸杯,盖住自己的耳朵。


    束哥儿往后退了退,将棉绳拉直,将另一个纸杯放在嘴边,开始小声说话。


    他声音分明很小,但俨哥儿通过纸杯却能听得很清楚,当即虚焦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指着杯子兴奋道:“有声音!”


    “你说话,我这边也能听到。”


    俨哥儿小声说了句话,束哥儿重复道:“你说我聪明。”


    他就嘿嘿笑了起来,一把抱住束哥儿:“好聪明!”


    束哥儿知道他母亲去世了,所以没说这是程菀教他的,只是笑了笑。


    又让俨哥儿在车窗这边看着,而后他下了马车,将纸杯放在院墙的通风洞旁边,指给俨哥儿看:“这个杯子我就放在这里,下次你过来了,就对着这里说话,我一听见就马上出来见你,可好?”


    母亲说过绳子的长度只要控制在七丈五尺内,都能听见那边杯子传来的声音,虽然束哥儿不能一直守着杯子,但他可以在里面系个铃铛,铃铛一响,他就知道是俨哥儿来了。


    这时,母亲的身影出现,束哥儿知道没时间了,只好踮起脚,扒着车窗道:“我会让人看着杯子,不让它被风刮走的。”


    看着那被小石块压牢的纸杯,又看了看束哥儿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俨哥儿突然从马车里冲了出来。


    刚好走到巷子口的柔嘉和程菀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像在猎场时一样逃离,连忙朝着他跑去,跑近了,程菀连忙拉住柔嘉:“你看。”


    只见俨哥儿早已停下了脚步,拿着束哥儿送给他的炭笔,捡起围墙边的纸杯,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又无比认真的在画着什么。


    程菀和柔嘉不敢惊扰他,只能放慢脚步过去,下一刻,就看到纸杯上出现了两只栩栩如生的纸鹤。


    ——


    自从那日和俨哥儿分开后,束哥儿回到学校,特意找了之前匠人留下来的石块和木板,给两个纸杯盖了间小房子,又嘱咐守门的护卫,一定替他照顾好它们。


    看着在寒风中孤零零的纸杯,束哥儿叹了口气:“母亲,若是俨哥儿能来学校和我们一起上课就好了。”


    俨哥儿说姐姐不在时,他只能一个人坐在宫殿里,宫殿很大,说话都有回音,他便会和回音聊天。


    但是回音笨笨的,他说什么,回音就说什么,说到这里,俨哥儿就会抬头望着束哥儿笑:“还是束哥聪明。”


    程菀无法回应,只能摸摸他冰凉的小脸蛋,“咱们回去吧。”


    回到家,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谢钰之,程菀以为他是要出去,正好能将心情低落的束哥儿带出去散散心。


    谢钰之:“我是来寻你和束儿的,回信我已写好,可需检阅一番?”


    其实只是在小报上投稿而已,对于才华卓绝的状元郎,简直是易如反掌,但这事涉及到了束哥儿,他就不免仔细又仔细,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不知道扔了多少废稿,才终于写出了一篇较为满意的。


    但谢钰之还嫌不够,为了更妥当,特意让妻儿先行过目。


    程菀接过,束哥儿见自己只是一个问题,父亲便写了满满一张纸,惊讶的小嘴张大:“好多啊!”


    束哥儿说完,突然掏出随身小本唰唰记了几行,谢钰之疑惑,儿子这是在点评他?


    程菀毫不留情的打断:“束儿在为日记积累素材。”


    自从有了五位新老师的加入,旁的不说,至少语文这门课,孩子们的进步那是突飞猛进的,就算不用考科举,程菀也希望大家能多学习语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多的人哪怕日后没什么用武之地,也至少比白丁要充实的多。


    所以从一周前,就开始安排大家写日记了。


    还是一样的规定,能写字就写字,不能写字就用拼音代替,按照后世标准,拼音在一年级学习六到七周,但要熟练运用,至少要到二年级。


    不过清北技校的学生除了束哥儿和少数几个外,基本都是八岁左右了,年纪大一些,理解能力强,加上有随时辍学的压力在,不比后世的儿童那般轻松,大家现在对于拼音掌握的已经比较熟练了。


    自从程菀将语文课教给阿陶来教后,现在来了新老师,她一天只需要上一节课,任务减轻,便开始批改所有班级的作业。


    孩子们开始写日记的前两天还没什么,等到第三天,阿陶就懵了,抱着一堆本子来找程菀,皱巴着脸道:“校长,为何大家的日记都一模一样了?”


    一开始写日记因为新鲜,大家还颇有耐心的写一些好玩的事,但等新鲜劲头过去,加上上课干活又累,就忍不住开始偷懒了。


    日记开头便是:今天,星期几,晴。


    中间写自己上了什么课,吃了什么菜;


    最后再来一句:真是开心的一天!


    就没了。


    ……真的没了?!


    新官上任的语文老师阿陶简直目瞪口呆,孩子们平日里不是很多话吗?为啥一到写日记就如此苍白了?


    一个这么写就算了,偏偏收上来的十本日记有八本都是差不多的,闹得阿陶都不知道要如何批改了。


    程菀一愣,随即笑了,真是熟悉的配方啊。


    从前学校布置大家写日记时,学生们都是这么糊弄的,尤其是寒暑假时,除了最后一句的开心改成难过、失落以外,其他的基本一字不变。


    看来哪怕是不同的时空,小学生们依旧是同样的敷衍。


    等到再上课时,阿陶便严厉强调必须认真对待,哪怕少写一点都好,但要认真去记录自己一天中最有意义的事。


    一整天都在学校里,最有意义的事是什么?除了中午吃了好吃的,那就是上课时的内容了,尤其最近多了个造船老师后,课上所讲的水上见闻,简直令孩子们全都有了航行梦,然后不出意外的,日记内容又重叠了。


    阿陶老师再一次严肃声明不能雷同,程菀为了激励大家好好写日记,直接在班级后墙上开辟了一块地方做黑板报,以后每周评选写得好的日记,张贴上去,选中了便奖励一朵小红花。


    以至于孩子们现在每天下课后,便扯着喉咙大喊:“我要写范老师智斗水匪一事,你们不能抢!”


    “那我要写中午的白菜炖粉条好吃,你们也不许抢!”


    束哥儿才不写那些千篇一律的东西呢,他开始认真观察生活中每一件小事,但凡遇到不一样的,就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


    现在记好了,才看向等在一旁的父亲:“您写这么多,小报上能放得下吗?”


    “放心吧,以世子爷的名气,小报定会放在最醒目的地方令人瞻仰。”程菀笑道。


    谢钰之又问:“那阿菀觉得如何?”比从前参加殿试,圣上当众查看他的答卷还要认真。


    程菀中肯道:“世子爷名满京华,名副其实。”


    谢钰之这才弯了弯嘴角,让小厮送去书斋。


    就像程菀预测的那样,书斋收到后不仅加急印刷,还放在了头版头条。


    第二日,卖报童便开始沿街叫卖,句句不离谢家的名号,本就快要秋闱了,学子们正是敏感之时,现在张口闭口谢钰之,这跟风靡后世的“状元笔记”有什么区别?


    当即就有人二话不说掏钱购买,往日要到正午才售罄的小报,今日辰时中便售卖一空。


    可等报童一走,原本期盼能看到状元秘籍的学子们纷纷傻了眼,状元郎这写的是什么?怎么好似在抨击太学师长,却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正名?清北技校又是什么?


    学子们满头雾水,但各私塾买到小报的先生们却是心中震惊不已。


    盖因印刷小报的书斋,正好是程菀匿名编书发售的那一家,掌柜知晓她的身份,而谢钰之的文章看似只是给儿子写的一封信,但却屡屡表明“读书不必唯守经籍,当躬身务实,方是正途”。


    掌柜灵机一动,这还有什么不懂的,这不就跟程娘子昔日所编之书有异曲同工之妙吗?当即将程菀编制的那些书籍信息放在角落处,借状元郎东风,打打广告。


    其实,程菀最开始编制蒙学教材时,也有许多人斥她这是旁门左道,但凭着这几年的传播,早已得到了不少私塾先生的验证,用这种方法启蒙,学生领悟和好学程度,确实要比长篇大论的书籍强得多。


    有革新,自然也有守旧,其实针对这一点,就像是清北技校与太学一样,大家时常有争论,只不过因为他们都是小小私塾,无人在意罢了。


    所以研究完谢钰之的文章,再一看掌柜列出来的书籍信息,先生们立即反应过来,这两者归根结底观念是一致的。状元郎与他们是同一看法,已经足够令人惊喜了,没想到文章中还提到了清北技校。


    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有利用这种教育观念办学,甚至还获得了圣上嘉奖的学校存在!


    这一刻,私塾先生们简直是分外激动,都坐不住了,立即叫上相熟之人,想前往清北技校参观一番。


    程菀自然知道谢钰之这文章发出去会引起轩然大波,次日来到学校,瞧见外头有穿着长衫蓄着须,和太学那帮人同款打扮的小老头在不停张望时,她下意识就以为这是来给太学抱不平的,刚想将人应付走,却听对方道:


    “这便是那个受到圣上夸赞的清北技校?瞧着便十足气派啊!”


    程菀和粟米停住脚步,这……怎么好像不是来找麻烦的?


    粟米走上前去询问,那为首小老头道:“我等是看见了谢官人的文章,对清北技校的办学规制、理念十分好奇,没想到还有这般新颖的学校,便想来参观一二。”


    嚯,这倒是稀奇。程菀直接走过去询问:“我便是这里的山长,请问老先生们为何会觉得新颖,而不是离经叛道呢?”


    众人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听了一番,知晓清北技校最被人诟病之一便是有个女山长,所以倒没多惊讶,至于为何不觉得离经叛道,小老头拿出自己一直捏着的书,


    “老夫执教私塾,已有二十余年,前十年因为尚且年轻还熬得住,后十年被学子气得心口堵闷二十三次,胃气翻涌五十七次,头风发作更是不计其数。直到某日偶得此书,据书中所言进行教导,不说病痛全都消失,至少随时被学生气的快要驾鹤西去的光景迅速下降。”


    先生是门高危职业,小老头人到知天命的年纪,旁的不想,就想多活几年。


    所以甭管旁人怎么说这书又是插图又是故事的,实在是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但只要能激起学生的读书兴趣,少让自己被气几轮,他都恨不得直接将书给供起来了。


    也因此,他算是明白了,别的都是空子,只要能将学生培养成才,管你用什么法子根本不重要。他年轻时也在太学学习过,说的再好听,里面烂泥扶不上墙的达官显赫难道还少了?


    既然清北技校的办学观念和这启蒙教材乃异曲同工,他还不得赶紧再来取取经,说不准还能有其他更好的管学生妙招呢,那他就又能少生些气,能一口气活到八十了呢!


    程菀看着他手里的书眼前一亮,好家伙,原来是书迷朋友到访了!


    第90章


    程菀从闺中开始编制蒙学教材, 嫁入国公府后又开始编写科学类的读本,一直到今天也没间断过。


    虽然她没时间去书斋,但掌柜基本每隔十日便会派人过来,一来是送稿银, 二来是告诉她新书卖的很好, 暗中催促她抓紧时间出下一篇。


    以至于清北技校创立以来, 屡屡面临同行的敌意时, 程菀虽不意外,但依旧有些疑惑:


    按理说她编的那些书也算是“离经叛道”的新事物了, 既然这么多人叫好, 就说明古人并不像她想象那般保守,是能接受新事物的, 那为何在面对清北技校时又如此的迂腐呢?


    莫非是书斋掌柜情报有误?


    现在她总算是明白过来了,不是情报有误,而是她恰巧运气不好,一开始遇见的全是些老古板, 瞧瞧,知音这不就来了嘛!


    而且知音远比程菀想象的还要多, 等她刚带着这一批先生进入办公室,就听见门卫禀告,说又有几人想来参观。陆陆续续的, 最后来访的私塾先生总共都有二十余人了。


    当听见他们都是因为“谢氏家书”,才知晓清北技校的存在, 程菀更是笑得眉眼弯弯,她就说谢钰之有旺妻运吧,一篇文章下去,直接让学校迎来知己狂潮了。


    当然了, 大家听说清北技校是因为谢钰之的文章,可真正下定决心动身前来,主要还是因为这里教导的都是孩童。


    景朝科举盛行,学习风气达到顶峰,尤其是在江南、京城这些富庶地区,只要家中有余力,家长咬牙勒紧裤腰带都会供孩子上学。


    又因为各大书院、太学、国子监都有年纪限制,高门大户倒是有族学,可那些中产以及老百姓,就只能将孩子送完私塾启蒙。


    如今孩童启蒙年纪,除了高标准的王孙贵族以外,一般是五岁,等到十二岁才可进入书院。


    除了国子监按照家族官职选录学生,各大书院和太学,虽没有什么小升初的硬性考核,但师长都是要进行面试的,一看才学二看品性,除非是硬关系户,二者缺一不可。


    太学、书院靠科考成绩分高低,那各个私塾之间,自然也是凭借各大书院的录取率分贵贱了。


    若是一个班十个学子,能有一大半进入五大书院或太学,等到次年,绝对会成为方圆十里中新生人数最多的私塾,人数越多,先生束脩自然也越高,若是能教出几个科举金榜题名的学子,那更是门槛都会被踏穿。


    这样听起来固然很好,可问题是,孩子难教啊!!


    在这个尊师重道的时代当老师,已经算是难度极低的了,既不会因为批评学生而被家长找麻烦,也不会因为体罚学生被私塾开除,但还是会让一众先生气的眼前发晕,仿佛随时都能去见阎王。


    为何?因为大家都太小了。


    五岁的孩子,有些的连笔都不会握,就要坐在教室里跟着先生摇头晃脑的满嘴之乎者也了。若是犯了什么错,先生嘴巴磨破,喉咙劈叉,孩子们依旧满眼清澈,这种情况下,再打,再骂又能有什么用?


    而且随着这几年尚学风气愈重,好些家长开始出现一种错觉:越早入学,学的时间越长,孩子就能越聪明。


    以至于连五岁都等不得了,三四岁的孩子全都塞了过来,看着这些走路都不稳当,茅房都不会自己上的稚童,先生们只想蒙住自己的眼睛。


    好不容易将这些过小的孩子劝回去,那边到了入学年级却因为不想写大字,谎称自己的作业写好后被狗叼走,一转头却被先生从书袋里翻出破烂且空无一字的习字本的学生,又开始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了。


    先生们:……好累,好想辞工,可是辞工后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在这种崩溃的时候,收了足足一百多个孩童却还能得到圣上夸赞的清北技校,在一众私塾先生眼中,堪称世间奇迹!


    那还等什么?赶紧过来取经啊!


    于是大家也不嫌冷了,学也不上了,呼朋唤友的聘了马车就往清北技校赶,现在程菀别说她是山长了,只要真的能帮助他们,和救苦救难的菩萨也没区别了。


    看着原本还温和有礼的先生们,一谈起工作来便是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八匹马都拉不住,程菀不由感慨,果然啊,只要是干老师这一行的,从古至今都没有容易的。


    而一旁的粟米则是满脸困惑,真的有这么痛苦吗?她在清北技校待了这么久,也是和孩子们打交道,但是过得很舒心啊。


    “所以程校长,只要您能帮帮我们,日后不管是谁和清北技校对着干,哪怕是太学的,我们也能帮您骂回去!”


    “正是,您若是有什么好法子能将学子们的学习提上去,帮我保住私塾,您就是我们整个私塾的恩人啊!”


    那些读书人怕太学,是因为还做着高中入仕的美梦。可他们不一样,考了这么多次都名落孙山,早就明白自己几斤几两了,现在只要能保住自己的饭碗,就算得罪太学又如何!


    众人嘴上不断乞求着,但心里特别没底,因为换成他们,是绝对不会将自己的独家教书心得分享给外人的,毕竟同业相争,那都是此消彼长,教给旁人了,不是在砸自己饭碗吗?


    但程菀却丝毫犹豫都没有,笑着道:“自然,大家跟我来吧。”


    对于这种事,她不会藏着掖着,彼此交流才能一起进步。


    况且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能推广新式教育,清北技校就算日后再怎么发展,哪怕分校遍及景朝的大江南北,能教的学生也只有那么多,总不能自己的学生重要,其他的孩子就当根草吧?


    为师者,桃李满天下,只有将更先进的教育方法和管理措施传授给其他老师,才能帮助更多的学子学有所成。


    而且这也是绝佳的合作机会,借此番契机,正好能让清北技校的影响力再上一个台阶,日后不管发生何事,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听到程菀这么说,众先生激动不已,一个劲的道谢,还有好些开始找粟米借纸笔,要将程校长所说都一一纪录下来。


    程菀带人参观过好几次学校,但和之前那些贵妇人不同,大家既然是来学教育方法的,便不用关注学生本身。


    首先来到东院,这边,孩子们正在上课,教室里点了炭盆,窗户要打开通风,所以众人一走到院中央,便发现教室里头不仅有朗朗读书声,还有学算术和绘画的。


    有人惊讶道:“这么早便开始学算术了吗?”


    如今科举的明算科算是半废弃状态,除了国子监有专门的书算学,为司天监、户部等培养官员外,其他地方很少会学,就算学,也要等到十岁后,在此之前,顶多是一到百的数字、简单加减。可大家发现,清北技校的学生都开始学乘法了。


    程菀用更便于众人接受的话语进行解释:“嗯,学习说到底都是融会贯通的,算术虽然不能在正经考试时派上用场,但能启思明智,推演数目时更能静心养性。”


    “而且我认为现在默认的上课时间太长。”在书院,一节课基本是一两个时辰,除非举牌去恭房,不然中间根本没得休息,私塾要好些,但也要半个时辰打底了。


    “孩子们本就好动,时间久了就会注意力不集中,与其让他们痛苦,老师也白做工,不如设置成两刻钟一节课,下课休息一盏茶的功夫,再接着上课。”


    虽说后世流行的都是四十五分钟一节课,但程菀试验过发现,小学生的注意力根本维持不了这么久,到了后半程都是走神状态,那还不如多短休,提高效率。


    从东院离开,程菀又带着大家去了后院看暖棚,既然不是来捐款的,就不用介绍孩子们需要靠这个赚束脩了。大家虽然开明,但也没到视商贾为理所当然的程度,不必节外生枝。


    于是程菀接着上课的话题继续道:“而且每节课的内容最好进行区分,这个学累了就换另一个,比如古诗学完了就是礼仪,再到算术或者音律。知识进行轮换,有助于减轻疲惫。”


    有先生不解道:“那贵校让孩子们种地是为了?”


    程菀微笑:“忆苦思甜,不认真上学就回乡下种地。”


    原来如此!


    一众先生纷纷表示学到了,连忙拿笔纪录下来。


    程菀:……怎么好像传授出去了一些不太正经的东西?


    她赶紧找补:“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本就包含体力活动。况且身体康健才是一切之根本,不然连科考都坚持不下来,又何谈读书光耀门楣。”


    这话立刻引起了众人共鸣,一想起曾经在考舍里的日子,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众人依旧脸色发白,“程校长这话说的太在理了,我若不是回回考到一半就晕过去,定能榜上有名!”


    恢复正经的程老师很是有派头的道:“既然我们自己走过弯路,自然要帮学生们避开。”


    接着,她又给先生们讲解了小红花、班干部等奖惩措施,最后来到膳堂。


    先生们刚要表示自己不饿,就不必留下来吃饭了,却见程菀突然苦笑了起来,指着最前头的位置道:


    “其实半月前,孩子们学习热情还没这般高涨,现在如此,多半是想为校争光。”又将束哥儿带着孩子们宣誓一事简要说了一遍。


    听完,大家简直瞠目结舌。


    来之前,他们既然打听了清北技校,自然也知道清北技校太学之间的矛盾,可没有人想到被太学针对,还能反过来激励孩子学习的。


    但仔细一想也是,这就跟行军打仗一样,两方看起来实力悬殊,但有时靠着士气反而能反败为胜。


    当即有脑子灵活的先生道:“既如此,我想起我家附近也有个私塾,抢走了我不少学生,不如我也效仿贵校学子,同他们下战书?”


    “这个法子好,程校长,您觉得如何。”


    程校长微微一笑,觉得你们真是太上道了!


    “听着可行,但还存在两个问题,一是人数太少,斗志便难以激励;二是你虽然痛恨对方抢走了不少学生,可那是你们师长之间的恩怨,和孩子们无关,他们无法感同身受,也就不会当回事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心头火热的几人当即冷静了下来,是啊,学生们也没多喜欢他,比起为校争光,估计更巴不得全天下的私塾都爆炸消失。


    “不过……”就在众人一阵失落时,程菀又开口了,这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连连催促道:“不过什么?程校长您快说吧!”


    程菀挑眉笑道:“我们可以举行联考。”


    “联考?”


    “没错,既然咱们的学生都是年龄相仿的孩童,又快要年底放假了,索性在此之前来一场集体的期末考试吧!”


    先前两大五小书院联考,是为了争夺第一,但程菀组织这场联考,一是她本来就准备了期末考试,将范围扩大一些,学生们就会更有动力。


    二,也是最重要的——借此扩大清北技校的影响力。


    虽然她没把握孩子们定能一举夺魁,但有这么多科目,只要能有一门名列前茅,自然能让其他学子和家长知晓清北技校的存在。


    她话音刚落,众人全都眼前一亮:


    “哎!这个主意好!”


    “我之前听说太学和书院也举行了联考,考试成绩可是登在小报上号召全城,届时我等也能效仿!”


    “不错,若是真能登报在全京城流传,那可真是光耀门楣了。”


    “我们还能每人凑些彩头,届时作为给优胜学子的嘉奖。”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程菀只是起了个头,众人却一个比一个兴奋。


    毕竟大家都只是小私塾而已,平时除了学子被五大书院录取以外,根本没有其他证明自己的机会,若是真有联考,不仅能以此激励学生,还能检验自己的水准究竟如何,怎么想都不亏。


    见众人激动不已,程菀不经意提醒道:“诸位执教这么多年,人脉广,或许还能号召更多人来参与呢?到时候就更热闹,结果也更有说服力了。”


    没错!!


    人越多,学生便越有动力,最好还能将那些死对头也号召进来,趁机打他们个落花流水,到时候生源不都到自己手中了吗?


    这么一想,大家再也坐不住了,约好下次商议考试的时间后,小老头们抱着笔记,再无来时的彷徨,一个个激动的满脸红光,跑得飞快回去进行动员了。


    等下课铃一响,程菀也跟孩子们分享了这个消息,“……名列前茅的学子,不仅能登上小报,还有丰厚的奖品,这就代表着你们能代表清北技校扬名整个京城!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有!!”


    经过太学的针对后,他们可以不在乎奖品,不在乎自己的名利,但绝对不允许外人再瞧不起他们的母校!


    冷风中,小勇士们一个个激动的脸蛋红扑扑,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表明自己的雄心壮志。


    “很好,只要我们全校师生团结一心,定能打赢这场战!”程菀发自内心的笑了,拍了拍手,“那我宣布,从现在清北技校正式进入期末备考阶段!”


    ——


    “世子爷,这是夫人让我转交给您的。”


    谢钰之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突然见听澜拿着木盒走了进来,接过一看,里面是两支上好的紫毫笔。


    虽然自己的私印都给了阿菀,但谢钰之知道她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学校上,除了时常犒赏自己的那张嘴外,很少会出门游逛买东西。


    他之前倒是想买来送给阿菀,但被她严肃拒绝了,说祖母送的首饰都有满满三匣子了,府中又每季会添新衣,何必乱花钱?


    可她现在却送了这么贵重的物件给他……


    谢钰之一怔,先问道:“夫人回府了?”


    “是,已经去东院了。”


    他便拿着笔盒又去了东院,一进门,程菀正在研墨,打算制定期末冲刺计划。


    烛光将夫人的侧脸映照的莹白如玉,谢钰之停下脚步,等到夫人投来不解的眼神,才举起手中的笔:“怎么突然送这个给我?”


    程菀笑道:“郎君送宝马给我时,也是有所求?”


    谢钰之:“我只是希望你收到后能身心愉悦。”


    “那我也是,没什么原因,想送就送了。”程菀确实想感谢谢钰之,但一开始也没打算买这么贵的紫毫笔。


    直到走进书斋,看着放在琉璃柜中色若玄玉,锋颖莹亮的笔,她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郎君的手修长有力,用这笔写字定十分赏心悦目。


    于是丝毫没有犹豫,拿出自己的私房便让掌柜包起来。


    现在既然他来了,程菀便抬头朝谢钰之的右手端详几秒,满意的笑了:“看来我眼光没错,果真很适合。”


    谢钰之虽不懂什么合适,但阿菀的回答已经足够令他欣喜,他笑着开口,眼底光彩比古董紫毫更加夺目:“我很喜欢,多谢阿菀。”


    国公府内温情满满,而此时的太学孩童宿舍却是四面楚歌了。


    “你没听错?方先生真这么说?”宋黎瞪大了眼睛。


    “我自然没听错。”周尧认真点头。


    方先生是他们启修班的师长,方才他去请教方先生问题,走到门口,却听里面在说清北技校号召各私塾进行期末联考,方先生哼了声道:“既如此,那便让启修学子们也去试试,让他们长个教训!”


    周尧听完后,哪里还顾得上请教问题,赶紧回到了宿舍。


    “我们明日一定要将此事告诉束哥儿。”


    第二天中午,夏侯毅两兄弟放风,三小只照例在清北技校旁的巷子里汇合,周尧先将昨日之事说完后,又道:“我担心其他书院的人也会参与进来。”


    太学设立启修班是今年年中便有了设想,但其他五大书院则是在束哥儿等人被圣上夸赞后,也纷纷成立了少年班,收的还都是官员子弟,为的就是之后再有机会,好在圣上面前脱颖而出。


    五大书院本就对清北技校虎视眈眈,若是知晓此事,很可能会同太学做出一样的决定,届时清北技校若是败了,便很难收场了。


    束哥儿自然知道严重性,小脸也绷紧了,“尧哥儿,黎哥儿,你们帮我盯着,若是有消息了,便及时通知我,我好和母亲、老师们一起想对策。”


    周尧:“可是方先生下定决心要我们胜过你们,规定从明日起,都要在学校里用膳,我们很可能无法出来通风报信了。”


    多愁善感的尧哥儿红了眼圈,他从前只在姐姐的话本中看到才子佳人幽会被层层阻挡,从来没想过他们和束哥儿交朋友也如此艰难。越是如此,他便越放不下束哥儿!


    束哥儿连忙用手背轻柔的替他擦干眼泪,“我有办法,你们等等我!”


    片刻后,周尧和宋黎就瞧见束哥儿拿着两个被棉线连接的纸杯走了出来,“此乃何物?”


    束哥儿又解释了一番用法,宋黎喜出望外:“这个好!到时候就放在通风洞那边,有消息我们便马上知会你。”


    通风洞本就有野草阻挡,自从多了“外卖”功能后,就被心虚的学子们装扮的更加掩蔽了,甚至买通了巡逻的护卫,绝对不会被师长瞧见。


    “好!”


    很快,宋黎那边就来了消息,据方先生所说,其他五大书院都有了这个打算,并准备于明日向清北技校下战书,不对,是拜帖。


    “你们是去偷听了吗?”心急如焚的关头,束哥儿还不忘先关心一下好朋友们,怕他们为了帮自己违纪,太学师长严厉,若是被发现可是要打板子的。


    “不是。”宋黎对着纸杯小声道,“是方先生在上课时说的,让我们争气,一定要夺魁打败五大书院。”


    当束哥儿忧心忡忡将此事转告给母亲时,程菀来了兴趣:“果真?”


    说这种话,便是彻底不把清北技校当对手,认为他们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嗯!”束哥儿重重点头,他觉得这些人真过分,若想胜过五大书院,为何不自己举办联考,还要掺和到他们的比试中来!


    愤怒完了,束哥儿又有些担忧:“母亲,不然我们拒绝他们吧?”


    自从上次的事后,太学便再也不敢偷听墙角,或者阻拦清北的马车了,会知晓这事,应该也是那些私塾在外号召动员的声量太大,传到了他们耳中。


    那么,那太学定也听说了此次联考是打着“交流切磋,彼此进步”的旗号,既然旁的学校都能参加,又怎能单单拒绝他们,这不是不战而降,等着名声扫地吗?


    束哥儿眉头紧锁,一旁的藜麦担忧道:“那我们退出……”


    “我们不能退出,父亲说了,在战场上你可以败,但不能做逃兵。”束哥儿想起在猎场的种种,目光逐渐变得坚毅起来,他之前都能赢,这次一定也可以!


    他话音刚落,正好过来交作业听完了全程的学生们也蹿了进来:“没错。既然要让太学知道咱们的厉害,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


    “老师您放心,您之前说联考,我的斗志还只有五层,现在已经到了这。”小孩夸张的拍了拍自己的头顶,“从今日起我便头悬梁,锥刺股,尽全力拿下这场考试。”


    “就是,早就看那群老头不爽了,老子一定要给他好看!”


    “嘿,魏志远,注意言辞!”


    看着众志成城的同学们,束哥儿冲着母亲挑了挑小眉头,突然想到什么,又赶紧来到围墙边,扯了扯小铃铛。


    片刻后,宋黎的声音透过棉线传来:“噗呲噗呲。”


    束哥儿:“安全。黎哥儿,我们决定了不会退出,要迎难而上。咱们虽然是好朋友,但是不能放水,都要全力以赴,好吗?”


    “好,你放心,我一定会认真对待的。”虽然方先生和班上其他同学都只将五大书院当成目标,可宋黎清楚,就算没有其他人,有束哥儿在,清北技校也是足够强的。


    “那就好,我要回去看书了,你记得把我的话转告给夏侯毅他们。”


    宋黎藏好纸杯回到教室,先找了周尧和夏侯勇,巡视一圈,却没瞧见夏侯毅的身影,“你五哥呢?”


    夏侯勇摇头:“方才被大伯叫出去了,真是奇怪,大伯那么重视五哥的学业,今日竟然会让他告假。”


    此时坐在马车里的夏侯毅也很疑惑。


    他虽然和束哥儿成为了朋友,程老师也对他很好,但他本性争强好胜,上次在猎场输给了束哥儿,令他耿耿于怀,这次既然能一起考试,他定然要全力以赴,争取拿到第一名,绝对不会留情面!


    到时候束哥儿要是哭了……他会用攒下的全部银子给束哥儿买礼物的。


    夏侯毅原以为他爹知晓后,定会夸他有斗志,毕竟他爹平日里最在乎他的学习了,但今天听完却心不在焉,不由分说的将他拉上了马车,说要去个很重要的地方。


    夏侯毅急着回去学习,问他究竟是去哪里。


    “进宫。”英国公压低声音,“你可还记得俨哥儿?”


    “自然记得。”夏侯毅日日在家中都能听父母说俨哥儿的事,还说皇后姑母去世后,俨哥儿便是他们夏侯家的希望,让他必须尊着敬着,好好表现,最好能被选中当俨哥儿的伴读。


    夏侯毅最烦旁人逼他做什么了,所以哪怕和俨哥儿没见过几面,听到他爹娘这么说就满是不爽。


    “今日我便带你去找他,记着,等会儿一进去,你就往俨哥儿的屋子跑,帮爹看看他究竟是人是鬼!”


    英国公眼中满是狠厉。


    从前他还能偶尔见见俨哥儿,但这几年,柔嘉将他护的密不透风,别说什么逢年过节了,就算是上次俨哥儿险些失踪,他这个当舅舅的心急如焚,柔嘉也借口俨哥儿受惊都将他拦在了门外。


    受惊?他才不信!他甚至在想,莫不是如今的俨哥儿出了什么事,或者已经被人调换了,所以柔嘉才处处提防他?


    英国公越想越怀疑,但他又不能明着得罪侄女,只好买通了宫中的内侍,得知今日一早柔嘉就出了宫,他便紧急接上夏侯毅,借口让他陪俨哥儿玩,潜入宫中查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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