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其他孩子的父亲都在, 束哥儿自然也不能例外。


    程菀是这么想的,哪知谢钰之将手伸到束哥儿面前,小孩却没有动,而是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朝她看了过来, 似乎在观察什么。


    思索片刻, 程菀明白了:“郎君, 能否再伸一只手?”


    谢钰之疑惑, 但是照做。


    下一秒就看到程菀将她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左手,一旁的束哥儿见此, 这才跟着抓住他的右手。


    趁着束哥儿不注意, 程菀凑近谢钰之小声解释:“束儿心里可能还有些别扭。”


    其实不仅是别扭,程菀觉得, 束哥儿虽然心里对父亲的印象有了转变,但因为彼此之前太过陌生,加上先前的心理阴影存在太久,还需要时间消散。


    所以现在于他而言, 谢钰之这个爹好比一个好用的帮手:泡面滞销了可以找爹、学校有麻烦了可以找爹、说不准日后有什么其他问题了也能找爹……所以爹相当于给学校捐款的那些贵人!


    贵人想要牵他的手,当然是没问题的, 但是要母亲一起牵才行。


    程菀怕打击到谢钰之满腔父爱,连忙找补:“虽说如此,但也比之前要好太多了吧?”


    谢钰之沉默, 手确实牵到了,束哥儿也确实没像从前那般抗拒他, 按说他确实应该像五娘说的那样感到很满足。


    但他看了看周围其他一家人的站位——都是孩子在中间,父母在两边。


    再看自己这边——因为只有五娘率先牵着他,束哥儿才愿意照做,这就导致他反而成了中间那一个。


    这感觉……似乎有些怪异, 但还不等他琢磨出来究竟是哪里怪异,程菀问道:“我们直接回去吗?”


    谢钰之:“若无事,可愿去集市上游玩片刻?”


    明日圣上寿诞,不仅宫中有寿宴,还要前往国寺祭拜,届时国公爷、谢钰之和程菀都要出席。外头鱼龙混杂的,谢老夫人也不会放心护卫带着束哥儿出来玩。所以明日的热闹他们是看不到了。


    谢钰之便打算趁着今日带他们游玩一番,怕程菀和束哥儿肚子饿,特意在来的路上准备了糕点和茶水。


    但哪怕准备十分充分了,他也没擅做决定,而是先询问他们的意见。


    程菀笑道:“当然好,我正是想去逛逛,束哥儿也憋了许久,有郎君陪着,晚些回去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虽说明日才是圣节,但这几日不宵禁,是以今天就已经很热闹了。


    家家户户檐下挂着亮堂堂的彩灯和布幡,街头巷尾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束哥儿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瞧,只觉得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越往前走,人越多,马车就不好通行了,程菀也不想坐在上面干等着,“要不我们下去走走吧?逛一圈再回来。”


    束哥儿连连点头,他还从来没逛过这种夜市,兴奋极了,就连谢钰之抱他下马车都没有反应,程菀叮嘱道:“束哥儿要牵好你爹,人太多了,千万不要松手。”


    束哥儿乖乖应了声好,于是三人又像之前那样手牵着手往前面走。


    “母亲,是面人!”束哥儿眼前一亮,他之前就听同学说,这种面人捏出来可以和人长得特别像,他想要好久了,今日终于看见了,无比期待的问道:“我可以买吗?”


    谢钰之还记得同僚抱怨自家的孩子,成日里要钱不是买宝马香车便是金石古玩,但束儿开口却只要几个面人……这一刻都不用程菀回答,谢钰之直接道:“好,买!”


    束哥儿开心极了,忙拉着谢钰之往前跑。


    面人小摊有些高,他踮着脚,特别有礼貌的问道:“摊主伯伯,我想要三个小人,我……”


    他原本想说母亲和曾祖母的,但余光瞥见他的手,发现他还牵着父亲,而且面人也是父亲买给他的,这般撇下父亲是不是不太好?


    束哥儿还没想好该怎么分配,摊主听见他说三个人,下意识就以为是面前这三个,了然道:“可以,就是小郎君你和你阿姐、阿兄吗?”


    “阿兄?”束哥儿还有些怔愣。


    谢钰之却已经反应过来了,难怪方才他觉得这感觉不对,旁人孩子在父母中间,那是温馨的一家三口。


    可换成他中间,五娘和束哥儿在两边,偏偏他不仅比束哥儿年长许多,也比五娘大了不少,还一直冷着脸,这般看来……不就妥妥的年长兄长带着年幼弟妹逛街既视感。


    “哈哈哈!”程菀实在没忍住,加上这又是在街头,她索性放声大笑起来,尤其是看见谢钰之脸都黑了,笑的更开心了。


    谢钰之无奈的捏了捏她的手,而后看向摊主,冷言强调:“这是我儿,这是我妻。”


    摊主闹了个乌龙,讪讪点头:“是,是天太黑了,我眼花了。”


    ——


    因为谢钰之提前遣人回来报信,谢老夫人知道他们要晚些回来,也就没等,一个人用了膳。


    正准备去佛堂,薛二娘却过来了,看上去心情很好,拉着谢老夫人不停的聊家常,还提起了她早已去世的祖母。


    想到这些旧事,再看向薛二娘时,谢老夫人的目光柔和些许,认真道:“二娘,你祖母临走前最放不下你,你嫁进谢家这么多年,也该懂事了,日后这性子定要改改……”


    薛二娘能让谢老夫人从前那么偏爱她,不是没理由的,只要她想,确实能伏低做小哄得人眉开眼笑的。


    只不过从前大娘子在,她害怕中馈被夺走,谨言慎行。后来程菀嫁进府中,她自认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庶女绝不可能动摇她的地位,才露出了真面目。


    回忆起从前,又见她似乎真的悔改了,谢老夫人心中稍稍升起几分怜爱,问她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


    “二娘没什么事,就不能只陪姨奶奶说说话吗?”薛二娘当然不止为了讨好谢老夫人,而是谢二爷今日下值,特意给她买了一支金簪。


    薛二娘高兴之余,想起这些日子在程菀这里受的气,就特意戴着簪子来正院,打算好好气一气程五娘。


    就算你费心巴结老夫人和束哥儿又如何?众所周知大哥厌弃你,没有男人的宠爱与敬重,哪个女人能在后宅站得住脚?


    薛二娘连如何炫耀都想好了,只等着欣赏程菀气急败坏的脸色,但却一直没等到人,就在薛二娘准备开口询问时,束哥儿率先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面人,塞给谢老夫人:“曾祖母您看,这是您,像不像?”


    “哎哟,这面人捏的真好,束儿没有吗?”谢老夫人眼睛看不清楚了,但为了哄孙子,十分配合。


    “有,在母亲那里。”


    束哥儿话音落下,薛二娘就看到程菀走了进来,手里也拿着两个面人。


    这不重要,毕竟程五娘成日里就靠着吃喝玩乐讨好孩子,只是,为何她身后还跟着谢钰之?


    而且谢钰之的侍从手中还拿着这么多东西,吃食、小孩的玩具、还有京城第一首饰楼的木盒……莫非这几人这么晚回来,是去外面游玩了?!


    这一刻,不仅是薛二娘,连谢老夫人都惊讶住了,皱眉问道:“子邵,你、你这是在外头碰到五娘和束儿了?”


    国公府上下谁人不知,世子爷和夫人形同水火,所以哪怕之前下人报信说他们三人要晚些回府,谢老夫人也只当是两边都有事,恰好撞到一起了,并没有深想。


    但目前看来,似乎没有这么简单啊!


    程菀主动笑道:“不是,郎君特意来铺子里接我和束哥儿,见外头集市热闹,便去游玩了一番,还挺有意思的,束儿还特意给您带了礼物呢。弟妹这般看着我也是想要礼物?别急,都有。”


    薛二娘:“……”


    她哪里是要礼物,她是震惊了!


    什么意思?她刚想炫耀谢二爷给她买了首饰,谢钰之就带着程菀出去玩了,还买了这么一大堆东西?谢钰之不是厌恶程菀至极吗,难不成突然转性了?


    不,不可能!


    肯定是故意做戏,想要压她一头!


    薛二娘认定这肯定是假的,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比愤怒。


    她和谢二爷伉俪情深,国公府人尽皆知,现在程菀这么做,还带着一大堆东西回来,将她的金簪贬的一文不值,不就是故意和她作对吗?


    好你个程五娘,还开始耍心眼了,行,你给我等着,马上就是秋猎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嘚瑟多久!


    薛二娘怒气冲冲离开,背影都带着冲天的怨恨,程菀挑眉笑了。


    那日谢钰之同她说,既然老夫人已经十分信任她,那么“夫妻不和”的谎言就要修正过来了。如何修正呢,那自然就是要扮恩爱了。


    当时程菀十分惊讶,因为她实在想象不到谢钰之“扮恩爱”的神态,而且于她而言,这般相敬如宾刚刚好,恩爱的夫妻感情……总感觉有些多余。


    但这到底是她让谢钰之背的黑锅,况且人世子爷也说了,夫妻不和的官员,在官场上都容易遭到言官弹劾。


    她不能忘恩负义,便咬牙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原来所谓的扮恩爱,只是出去游玩,那看起来还不错,正好缓解一番因工作劳累的情绪……这么想着,程菀心中的抵抗稍减弱了些。


    时辰不早了,程菀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便先回去了。等她一走,谢老夫人立刻变脸,严肃拷问起来。


    谢钰之举止从容的饮茶,“就像您说的那样,孙儿从前对五娘太过苛刻,我已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进行改正。”


    “真的?”谢老夫人十分惊喜,没想到自己这朽木孙子还有这觉悟呢。


    其实她心中很是怀疑,就怕谢钰之过段时日又恢复如初,但既然他愿意转变,到底是好事,便道:“既如此,那你可一定要对五娘好一些,不是我替她说话,这么好的娘子可不多见,心善、稳重……”


    谢老夫人从前对晚辈的感情无所谓,只要能维护表面和谐就行。


    可谢钰之对五娘太过冷漠,又不肯纳妾,连通房都不收,那她只能多说些,盼着两人之间更热络一些。


    不过今日不适合详谈,明日还要入宫,天不亮就要起来了,得赶紧回去休息。


    谢钰之临走前,她又提了一句:“今日二娘说她也想去秋猎,我应下了,到时让他们都跟着去吧?”


    谢家在猎场附近有庄子,去多少人都有地方住,只是谢二爷品级不够,到时候去了也只能在庄子周围游玩,进不了猎场。


    谢钰之闻言点头:“祖母管束好他们便是。”


    ——


    圣节十日后,便是一年一度的秋猎。


    谢钰之如今荣宠正盛,秋猎一事又由他任职的枢密院主管,程菀身为国公府的少夫人,肯定是要到场的。


    这一去就是三天,又远离京城。好在如今老师们对于教学工作已经得心应手,日常管理也有粟米照料,程菀没什么不放心的,事先将学校的各项工作安排好,又嘱咐粟米,如果出了什么大事,就让护卫来庄子里找她。


    粟米连连保证:“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守好的。”


    程菀笑道:“不用这么紧张,就三天功夫,应当不会出什么乱子。”


    第二日,谢家的车队就跟着圣驾一同出城。


    谢钰之要骑马,随行官员众多,哪怕是皇亲国戚也要削减规制。


    谢家只有两辆马车,程菀陪同谢老夫人、束哥儿坐在前头,后面的马车则用来装行李。


    至于薛二娘等人,只有明日单独出城了。


    谢家的马车宽敞,坐三个人倒不至于拥挤,只是和谢老夫人在一起,哪怕说说笑笑,也要时刻注意仪态。程菀不能看话本子,连打瞌睡都十分拘谨,透过车窗看外头骑马的男子,实在是羡慕不已。


    终于到了中午,车队停下来准备膳食,她连忙从马车上下来,活动僵硬麻木的腿脚,正好碰到了顾芳娘。


    “阿菀。”


    自从程菀阴差阳错救了昱哥儿后,顾芳娘对她的称呼就变了,有人的时候还是唤她嫂子,私底下却更加亲昵了。


    很显然,从前她待程菀亲近只是因为夫君那边的情谊,如今却是发自内心的。


    顾芳娘的亲生儿子昱哥儿年纪太小了,不方便带过来,跟着她的,是一个八岁大的小郎君。顾芳娘说这是她侄子,也是宋家最大的孙辈。刚参加完太学的考核,若是能考上,便能入太学读书了。


    程菀之前就听说过如今的太学有小学,但门槛很高,不仅家世要好,人更是要聪慧。


    正当她准备问问这个宋小郎君对太学印象如何时,面前却突然掀起一阵尘土,马蹄声飞驰而过,程菀赶紧将束哥儿拉到身后,避免他被扬起的灰尘洒满全身。


    “是柔嘉公主。”顾芳娘皱眉,她不喜柔嘉公主,不仅是她知道公主曾找过程菀的麻烦,更是因为这会儿大家都下马车休息了,路边这么多孩子,万一有小孩跑到路上去玩耍,骑马这么快,要是被马蹄踢伤了那可如何是好?


    可这柔嘉公主素来骄纵,出了名的目中无人,顾芳娘就怕她又会借着这次行猎找程菀的麻烦。


    对上她担忧的目光,程菀笑了笑:“没事,我低调些便好。”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这几天除了必要的活动外,都待在庄子里准备课程写教案,实在坐不住了就去庄子附近走走,绝对低调做人,连猎场都少去,也不跑马,最好不让任何人关注到她。


    程菀想的很好,却猜不到还不等他们到达猎场,薛二娘就从府上出发了。


    上马车前,薛二娘取出一封信塞给小厮,让他快马加鞭赶往猎场附近,最好能想法子将这拜帖送到柔嘉公主府上。


    第72章


    如今的皇家猎场, 是专门在京郊围了一整片山。毗山而建有许多庄子,是王室宗亲、高门大户的住所,那些品级低些的小官,便在猎场周围的营帐住下。


    山脚下拢共就这么一块地方, 人一多, 面积难免有些狭窄。但谢家的这处庄子打理的极好, 最让程菀惊喜的是, 里面竟然还有一处温泉。


    程菀忍不住提起裙摆,蹲下身撩了一捧水, 真暖和啊!


    “五娘喜欢?”谢老夫人见程菀满脸欣喜, 笑了,果真是孩子心性, “我闻不得这股子味儿,子邵太忙,你夜间忙完了便过来玩吧。”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本不愿舟车劳顿, 这次特意过来一是想趁着人多,带程菀交际;


    二来趁此机会带着束哥儿在周围游玩。


    如今最疼爱的曾孙整日里跟着孙媳往外跑, 虽然人开朗了、身体康健了、愿读书了、可也不怎么着家了……谢老夫人感到欣慰之余,又不免有些吃味。


    正想抓住这次机会,和曾孙好好亲近一番。


    为此, 在来猎场前,她就遣了底下人过来打探, 看看周围有什么风景好的地方。


    所以别说程菀要泡汤泉了,就是想睡到日上三竿,只要不耽误正事,她老人家也懒得管。免得束儿一看到这个母亲, 心就飞出去了。


    不仅程菀,就连国公爷,谢老夫人也提前吩咐了,这几天少往束哥儿面前凑,也别说什么带他去打猎跑马的话,不许破坏她和束儿熟络……至于剩下的谢钰之,那没事了,想凑就凑吧。


    反正就算现在父子两冰释前嫌了,束哥儿也不怎么待见他,没那么碍眼。


    但束哥儿因为暖棚的事,对这种天然热乎乎的泉水特别好奇——现在天气变冷,柴火可贵啦,若是能弄清楚这个水是怎么自己发热的,岂不是又能节省一笔开支?


    束哥儿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一个劲的围着汤泉打转,不停的问母亲知不知道这个水是怎么回事。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跟装了马达的发动机一样,精力无比充沛,尤其是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时,那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但程菀累了,现在只想舒舒服服的泡温泉放松,再一看谢老夫人颇为失落的脸色,转移话题道:


    “我也不清楚,要不束哥儿跟着曾祖母去山上看看,应当有专门管理此事的匠人,找他便能为你解惑了。”


    束哥儿忙看向曾祖母:“曾祖母,您能陪我去山上吗?”


    “自然,束儿想去哪里曾祖母都愿意陪着。”太久没带孩子,也不清楚谢束如今好奇心有多重,只当他还如同从前那么斯文腼腆的谢老夫人想都不想,夸下海口。


    祖孙二人欢快的离开了,程菀看着能一人独享的汤泉,也很欢快。飞快脱衣,跳入汤泉,被温暖的泉水包裹的那一刻,只感觉浑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红雪,去将我的话本子拿来!”她定要狠狠舒坦一番!


    红雪十分上道:“夫人,听说这边还有自酿的米酒,很是甘甜,喝了也不醉,与泡汤是绝配,可要试试?”


    程菀更加满意了:“可!”


    ——


    谢老夫人原以为束哥儿好奇泉水,只是一时的孩子心性。就像年纪小的孩子,一会儿关心为什么会下雨,一会儿问肚子为什么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并没有什么深意。


    没想到等一行人找到引流汤泉的匠人,束哥儿颇为认真的问了起来,一边问还一边拿出小本子写写画画。且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有条理,完全不像闹着玩,好像把这当成了一件很严肃的正事在处理,将那匠人问的满头大汗。


    谢老夫人讶然:“束儿,这些都是谁教给你的?”


    束哥儿摇头:“没有谁教我。”


    自从那次母亲让他跟着粟米学习出售泡面的事,束哥儿脑子跟不上,就只能用纸和笔去记,哪怕他会的字不多,但还是将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后来,不管是跟着母亲和老师们一起开会,还是平日里管理暖棚和孵化鸡蛋的事,他都会随时记录。束哥儿其实不懂有什么好处,只是感觉这样好像能显得他更聪明,还威风~


    他不是贪图威风的小朋友,只是每次学校里来了匠人,母亲让他安排匠人进行工作,对方总拿他当小孩子糊弄,他就马上掏出小本本。他们怕他告状,就不敢轻视他啦。


    谢老夫人还准备问,却听见有人往这边走来。


    秋猎一事,说得好听是游玩,但不论男女,都会借此机会多进行交际。大家刚到猎场,甚至都顾不上休息,就出来寻亲访友了。


    这会儿圣上正带着朝臣整军狩猎,家眷不能过去,只能在这附近走走。


    谢老夫人只是寻常带着曾孙散心,但她身份地位摆在这,大家见了,便连忙过来行礼请安。


    一走近,却发现老夫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孩童,众人很快反应过来,莫非这就是国公府的小郎君?


    听闻身子不好,甚少会带出府,也没多少人见过。


    可这会儿看起来风骨天成,眉目含章,看上去就一股与众不同的机灵劲,并不像传闻那般的病秧子啊。


    “束儿,行礼。”


    谢老夫人一开口,束哥儿便举起两只小手乖巧拜下。小小郎君,仪态端方,众人瞧着连连夸赞。


    谢老夫人不是那种虚荣之人,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孙儿是天下最好的,用不着旁人奉承。


    可从前的束哥儿被那些痛苦折磨的怯弱封闭,她担心激起孩子的伤心事,又怕旁人胡乱言语,更不敢将他带到外人面前。


    束哥儿身份不同,他算是国公府唯一血脉,谢家这般藏着掖着,又有大娘子散播的“病重”传闻,难免会引得外头那些人私下议论纷纷。谢老夫人从前着急,可也没办法。


    但现在好了,束哥儿越发胆气充足、心性明朗,谢老夫人心头最大的忧愁消散,听见众人夸赞束哥儿的言语,真是怎么听着怎么舒心,眉眼间满是一扫戾气的舒爽!


    大家自然能看出谢老夫人喜欢听这些,绞尽脑汁夸得更加起劲,连嘴巴都说干了。


    但束哥儿本人却一直都很淡然。毕竟他私下被母亲夸得太多,小学老师都喜欢鼓励教育,平日里哪怕束哥儿只是喝水喝得多,都要被夸好几句。


    而且母亲夸人,那是又直白,又多样,与之相比,时人喜爱委婉的说法确实无法让束哥儿兴起什么波澜。


    可这些人不知道其中内情,只以为束哥儿小小年纪便知晓荣辱不惊,更加惊叹,此子果真不同凡响啊!


    女眷们待在一起,谈的最多的便是孩子,现下京中最热闹的话题,便是太学小学考核一事。


    见束哥儿这般伶俐,有个妇人就故意奉承道:


    “老夫人您可真有福,世子爷是出了名的天资卓越,现下束哥儿也不同凡响,说不定都不用等到八岁,明年就能入太学念书了!”


    太学招收小学生,年纪要求八到十二周岁,但若是天资聪慧的,可以破格入学。在科举取士才是正统的朝代,这算得上是莫大的殊荣了。


    但束哥儿却不觉得那有什么好骄傲的,他认真道:“为何要去太学,我有学校的,就在清北技校!”


    他很爱自己的母校,说这番话时小胸膛挺的高高的,满是自豪,但谢老夫人的脸色却变了。


    五娘带着束儿小打小闹没什么,可她从来没想过真的让束儿去什么清北技校就学。


    世家子都是要入国子监和太学的,就算差一点,那也是五大书院,要真去旁的地方,传出去不是惹人笑话?未来更是无法走上科举正途了。


    所以谢老夫人一早便想好了,等到束哥儿真正能克服学习恐惧的那天,便请西席来正式替他启蒙,之后再入国子监……哪知束哥儿却在此时说出了这话。


    其他人也愣住了。


    捐款一事开始还挺热闹,后来彻底被蛋糕掩住了风头,京城上层圈子人又多,以至于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晓。


    恰好,这些人都不知晓清北技校的存在,也没听说过京城什么时候出了个新学校。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问道:“束哥儿你说什么学校?”


    “束儿……”谢老夫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提。


    束哥儿看看曾祖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有些不开心,但他不愿意让曾祖母生气,想了想,掏出纸笔,又开始写写画画了起来。


    见此,女眷们也和学校的匠人一样被迷惑住了。


    以为束哥儿是要将她们说的话记下来告诉谢钰之,那可是天子宠臣,极有可能传到圣上耳中,连忙停下来思索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谢老夫人便趁着这个机会,带着束哥儿先行离开了。


    程菀泡了两刻钟温泉,喝了米酒吃了茶点,看完了种草许久的话本,只感觉浑身无比舒坦。房间里丫鬟又将床铺整理的又软又厚,还熏了安神的熏香,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程菀喟叹一声,正准备倒头就睡,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扭过头,就看到束哥儿冲了进来。


    小孩平日里可最是懂礼数了,今天却不等婢女通报便闯了进来,嘴巴还翘得高高的,都能挂油壶了,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程菀这还是第一次见束哥儿生气,又好奇又有些想笑,猜测道:“怎么啦?是温泉加热的法子不能用,束儿不高兴了?”


    束哥儿再生气,还记得句句有回应:“母亲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说完,扭过头,继续生闷气。


    程菀更加辛苦忍住笑意:“那是因为什么不开心了?”


    “是今日在外面……”


    束哥儿热爱自己的学校,不管是老师、同学、课桌甚至是地里的菜苗和鸡,他都十分喜欢,他觉得天底下就没有比自己学校更好的了。


    孩子的喜爱真诚纯粹,他们无法忍受自己喜欢的事物被人看不起。被人质疑的那一刻,束哥儿只感觉心底空落落的,特别难过。


    而且旁人便罢了,为何曾祖母也是这样?明明他每日放学分享学校的趣事时,曾祖母都听得很开心……难道曾祖母是骗他的吗?


    “当然不是。”程菀握住他的小手,


    “束儿你要知道,有句话叫‘见画一色,不知其美’,指的是不了解全貌,就不知晓画有多美。”


    “曾祖母她们从来没在学校真正生活过、感受过,只单单看表象,便不清楚咱们学校有多好。而国子监、太学这些书院,是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所有人都听说过它们的美名,自然而然就觉得这才是最好的。”


    “曾祖母不是骗你,不管她是因为你在清北技校的事开心,还是想让你去其他书院上学,都是因为关心你。想给你最好的。”


    程菀其实也知道,束哥儿不可能一直在这上学,可能等到明年,他就要离开了。


    但见他会因为这些事生气,心中满是感动与欣慰,这不正说明了技校办的足够成功,才会让学生主动维护吗?


    束哥儿似懂非懂:“那是不是只要让大家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好,就再也没人说坏话了?”


    “可以这么说吧。”程菀怕小家伙逢人便宣传清北技校有多好,捏捏他的脸蛋:“但事实胜于雄辩,咱们得让大家心服口服才行。”


    束哥儿握紧小拳头:“我知道了。”


    庄子不大,晚膳自然是一家人一起用的,谢钰之和国公爷也回来了。


    用膳时,国公爷刚夸耀了几句自己这次打猎有多爽,当接受到孙子晶晶亮的目光,以及谢老夫人警告的眼神时,立马变了口风:


    “……其实很没意思,突厥那个叫什么泥孰的一直在吹嘘他们骑术有多厉害,箭法有多准,今日一见,不过一群蛮子而已。”


    景朝也受游牧民族困扰,其中突厥一族就是最猖狂的,时常骚扰侵占边境百姓与领土,之前谢钰之便是在平定突厥之乱中立下了斐然战功。


    突厥战败后照例来京城朝拜,皇帝特意选了秋猎的日子,嘴上说着同游狩猎,实际趁机举行军演,震慑外族。


    自然了,突厥也存着试探的心思。游牧民族本就擅长骑射功夫,又挑了部族中最勇猛的勇士上京,便是想借比武摸清中原的底细。


    今日还只是随意抓了几只猎物,但据国公爷说,双方明日便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正式比试。


    “搞不好,子邵也是要上场的。”国公爷笑道,对儿子他半点不忧心,说完还看向程菀,“五娘,听说还有女子呢,你要不要也下场比试一番?我记得你骑术极好。”


    程菀连连摆手,她现在只想低调,可不能当出头鸟。不过看旁人比武她倒是很有兴趣,“明日何时?家眷也能去吗?”


    谢钰之颔首:“自然。”


    这种时候,比试场就等同于战场,军中从三月前便开始操练战士,圣上下定决心要将突厥打服,对面更想强压中原一头,双方都希望人越多越好。


    这一夜,不止谢家在谈论明日的比试,但凡知晓此事的所有人皆是如此。毕竟这可是关乎国威的大事,若能在和突厥的比试中大获全胜,那便是为国争光,莫大荣宠!


    圣上龙颜大悦,当众夸赞、赏赐甚至直接升迁那都是常有之事,这可是比科举金榜题名还要一步登天啊!


    于是一群人摩拳擦掌,连休息都顾不上了,连夜开始练武,就等着明日大放异彩!


    只有一处除外——


    屋内无比寂静,连丝风声都透不进来,越静便越是压抑,薛二娘双手紧拽着帕子,吓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借口游玩来猎场,按理说明日才能过来,可她哪里还按捺的住?今日下午就从京城出发,一路颠簸来此,事先打听到了柔嘉公主的住处,好不容易将拜帖递进去,哪知公主却不肯见她。


    她又不敢走,就一直在马车里等到天快黑了,才有人将她带了进来。


    薛二娘原以为柔嘉公主听到自己所说之事会十分欣喜,但当她说到束哥儿实则很是蠢笨,那一刻,柔嘉公主的脸色陡然变得铁青。


    薛二娘心中一惧,都在想是不是公主对谢钰之余情未了,才听不得她这么编排束哥儿……莫非她是弄巧成拙了?


    十一月的夜晚,薛二娘却沁出了浑身的冷汗,正当她扛不住准备跪下认错时,柔嘉公主开口了:“所以,你确定谢束文武皆是一窍不通?”


    薛二娘连连点头:“民妇确定!”


    文就不必说了,林哥儿说了,束哥儿一个字都不认识,看见书更是吓得转头就跑。


    至于武嘛,先前国公爷还说要亲自教束哥儿习武,但后来却将束哥儿扔给了一个护卫,薛二娘特意找人探查过,一直到现在,束哥儿学的还是什么扎马步的基础功,能有什么本事?


    “你可要想清楚了,若让本公主知道你和谢钰之联合起来蒙骗……”


    “民妇不敢!民妇所言绝对句句属实,殿下明察!”薛二娘急忙喊道。


    “行了。”柔嘉公主思索片刻,突然起身往外走,“你可以走了,只要你所言属实,少不了你的好处。”


    薛二娘忙行礼叩谢,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太好了!等这事一过,她和二爷就能扬眉吐气,再也不必受大房欺凌了!


    薛二娘实在太过高兴,一直等出了公主别院,来到马车上,被丫鬟们她们要去哪,才猛地反应过来,是啊,接下来要去哪?


    天色这么黑了,这时根本回不了城。她也不敢去谢家庄子上,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她去使坏了吗?


    至于去公主别院暂住一晚,更是想都不用想……薛二娘咬了咬牙,“算了,就在马车里凑合吧。”只要柔嘉公主事成,许诺的好处兑现,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这种天气在马车里熬一晚,行李又只带了几件衣裳,可想而知第二天一早起来,主仆三人全都患了风寒。薛二娘原本想亲眼见证程菀出洋相的计划破灭,只好灰溜溜的赶回城内找大夫。


    ——


    此时,程菀已经带着束哥儿,同顾芳娘一起来到了猎场。


    谢老夫人年纪太大了没有过来,人一少,程菀越是能感受到束哥儿在人际方面的天赋,他和宋家小郎君宋黎分明昨日才认识,但两人相处的已经十分融洽了。


    就连顾芳娘都有些惊讶:“你不知道,黎哥儿在家很是沉闷,和他爹娘都没多少话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亲近人。难道是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更相处的来?”


    程菀笑道:“说不准是我们束哥儿格外讨人欢喜呢?”


    顾芳娘观察片刻,也笑了:“确实,我看着束哥儿也觉得欢喜。”


    “那个便是夏侯毅,他父亲是英国公,为人很是猖狂。”黎哥儿指着不远处经过的华服郎君,轻声叮嘱束哥儿,“你要小心他,最好别搭理他。”


    黎哥儿是宋家人,但宋家最出息的不是他亲爹,而是二叔宋明,可是再出息,也只是个从四品,无法和元后兄长英国公相提并论。


    偏偏他和夏侯毅都参加了国学小学的考核,夏侯毅看不起他,当众刺了他几句,黎哥儿气急,却也只能忍耐。


    但他知道夏侯毅只是看不起他的出身,可夏侯家却和谢家有着仇恨,若是束哥儿遇上了他,就不是被刺几句那么简单的事了。


    程菀在前头听到他们的话,有些感慨,所以高门大户的孩子就没有简单的,黎哥儿哪怕才八岁,便已经对人情世故十分了然。


    好在束哥儿跟着“二叔父”上了一段时间课后,对这些事也有了初步了解,不再是昔日的纯良小金蛋,依稀有变成芝麻小汤圆的趋势,他点点头:“我知道的。”


    又隐晦了看了黎哥儿一眼,他看得出来黎哥儿并不喜欢国学,束哥儿想问他愿不愿意来清北技校,但想起昨日那些人的态度和母亲说的话。


    最后束哥儿只是宽慰道:“要是他欺负了你,你就去找老师,老师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黎哥儿不知道:“老师真有那么好吗?”家里人都劝他忍耐,难道老师会为他出头?


    “有的,我认识的老师都很好!”束哥儿斩钉截铁。


    他们说话间,越来越多人来到了猎场,将比试场地围的密不透风。


    这种场合不必讲究什么男女大防,都按照官员品阶站队。整个枢密院要负责猎场所有工作,谢钰之自然不在,但靠着他的身份,程菀的位置倒是很靠前。一抬眼,便能看到左前方的突厥人。


    “怎么这么多孩子?”


    顾芳娘昨日便出来交际了,对这些都很了解,低声道:“听说他们那边三岁孩童便开始拿弓学骑术,那几个孩子年纪虽然小,但武力可不低,昨日还一人猎了只野鸡。”


    程菀明白了,这是故意带着小孩过来中原炫耀,毕竟下一代就是一个民族的希望,若是突厥子孙各个如此英勇,如今打不过中原,不代表十年后依旧打不过。


    程菀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这就相当于装点门面好壮大声势嘛,谁不会?


    但下一刻,当那个为首的孩子突然朝着人群挑衅一笑时,她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果不其然,在皇上即将宣布比试开始时,突厥使臣赶在之前开口了。


    他说话带着口音,程菀无法听懂每个字,只明白大致的意思,是说一直是大人比试,太过缺乏新意,不如这次就让孩子们来较量一番。


    “……既能增添些许新鲜意趣,还能一览后生风貌,不止陛下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众人震惊!


    尤其是那些苦练功夫,只等着为国争光的战士们更是目瞪口呆。


    可真是笑话,蛮夷之地只知道打打杀杀,三岁就开始骑马射箭,自然不惧比试,但可这并非中原礼乐之风!


    况且你们明显是有备而来,年纪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下场便等着挨打;年纪大点的倒是懂骑术拳脚,但即便赢了,也只是欺负小孩,胜之不武。


    这是知道大人打不过我们,便拿孩子当挡箭牌,可真是卑劣!


    片刻,皇帝威严的声音传来:“稚子年幼,筋骨未固,拳脚无眼,若是伤身反倒坏了今日兴致。”


    使臣忙道:“陛下深谋远虑,但臣并非要让稚童拳脚相搏,近身较量。可令他们比拼箭术,用软弓钝箭,也不用狩猎活物,只需打中幡旗既可……”


    按照突厥使臣的意思,大家都用软弓钝箭,既不用担心受伤,也能起到比试的效果。


    若是说他们这边孩童自小练习骑射有些不公,那就让人在林间设计关卡,关卡为中原人最擅长的经史书籍,只有答对了,才能继续往前,这样一来两边都有擅长之处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不答应,那就真会落得畏缩怯战的丑名。


    但看着突厥使臣好似稳操胜券的模样,所有人皆是心头一紧,莫非他们留有什么后手,才能如此成竹在胸?


    比赛输赢是小,但若是败了,定会引来外族轻视,折损国威……


    偌大的猎场上突然陷入寂静,只剩下猎猎风声,直到皇帝的声音传来:“允。”


    使臣将公允挂在嘴边,他们做东道主的自然也不能低一头,皇帝看了人群一眼,立马有个文臣走出来,提议各自派五名孩童出战,人选由抽签决定。


    孩童的年纪与突厥相仿,四岁到九岁。


    “四岁那个就是首领幼子,听说是个神射手……”顾芳娘脸色不太好,按照这个标准,束哥儿和黎哥儿都要过去抽签。


    今日到场的孩童众多,其实小孩本身是不害怕的,因为他们并不懂太多内情,只想着出场较量,为国争光,这可是大好事!


    但孩子不懂,父母懂。对面分明来势汹汹,这如果是输了,伤了颜面,圣上只会怪罪他们教子无方。


    恐惧被传染,孩子们也变得畏手畏脚了起来。有几个方才还笑容满面,突然开始嚎啕大哭,哪怕母亲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哭声还是被突厥那边听见了,引起了一阵嘲讽的笑声。


    很多事,成人做会影响两国情谊,但换成孩童,便不好太过计较了。


    一时间,两边形成显著对比。高台上,皇帝的脸色都透出了两分阴沉。


    程菀担心束哥儿害怕,拉着他的手道:“束儿别怕,只是抽签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束哥儿摇摇头:“母亲您放心,我不害怕的。”


    束哥儿看了眼对面,发现大家说的再可怕,突厥队伍也不过七个孩子。


    他在学校可是学生会会长,还是助教,要管一百多个同学外加两只鸡呢!那么多人都要听他的,现在换成七个人有什么好怕的?


    他自己不怕,还安慰脸色发白的黎哥儿,“没什么的,就算抽中了也不用担心,他们都和我们差不多大,也是小孩而已。”


    黎哥儿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跟着束哥儿往场地中央走。


    孩子们排成一队,依次进行抽签,抽中红签的人就入选。


    场边,顾芳娘紧拽着袖口。宋明原本在一旁和同僚交际,出了这事,已经走了过来。顾芳娘紧张的都要喘不上气来了,不由道:“郎君,黎哥儿应该不会选中吧?”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咱们不会这么背的。”宋明十分肯定的安慰顾芳娘,瞧见程菀一人站在一边,颇为体贴的开口:“嫂子你也别害怕,束哥儿肯定也不会抽中的。”


    话音落下,场内的黎哥儿低头看向自己抽中的木片,肩膀瞬间就垮了下来。


    束哥儿在他身后也张开了小手——是红色。


    第73章


    宋明目瞪口呆:“这……”


    顾芳娘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还是闭嘴吧!”


    小孩子脸上是藏不住事的, 发现束哥儿二人脸色不对劲之后,周围其他孩子和大人全都狠狠松了口气。


    总共五个名额,现在一口气就抽中了两个,这就代表轮到他们身上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这么想虽然有些不厚道, 但也没办法了, 对面来者不善, 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建功立业?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也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其他人是庆幸,宋黎此时都快要吓傻了, 小脸苍白, 额头上沁出了冷汗,手脚更是抖个不停。


    所有人都觉得他性子老成、沉闷, 甚至不像个孩子,其实宋黎并不是一直如此。


    只因为爹娘无数次向他强调,他能有今天,不管是去太学念书, 亦或是来皇家猎场,都是托二叔二婶的福。他害怕自己说出什么话, 做出什么事令二叔不喜,便越来越沉默寡言、小心谨慎。


    可此时他却抽中了红签……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他连拿弓都不会,他肯定会输的, 他肯定会给二叔丢人的!


    那几个突厥的孩子本来就一直盯着这边,在看到宋黎吓得两股发颤后, 讽刺的笑声更加尖锐了。


    宋黎本就畏惧不堪,这笑声更是要击破他的心理防线一般,他的腿不受控制的越来越软……场边的宋明和顾芳娘呼吸都要暂停了,这个时候哭或是害怕便算了, 可若是直接吓得摔倒在地,那便真的沦为全场笑柄了。


    千钧一发之际,正当宋明准备冒险冲过去时,一双小手紧紧将宋黎扶住了:


    “黎哥儿,你别怕,我也抽中了,我会陪着你的!”


    宋黎这才看清束哥儿手中的红签,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的问道:“你会射箭吗?”


    “我不会。”束哥儿老老实实摇头。叔父说习武一事,基础最重要,不能心急冒失,因此他现在依旧在练基础功,顶多是跟母亲学了投壶,拉弓射箭是完全不会的。


    所以在看到自己抽中了时,束哥儿也是有些紧张担忧的。但他一看黎哥儿怕成这样,便忙着安慰他,都顾不上自己的情绪了:


    “但是我们一共有五个人,虽然我和你不会,或许其他三个人会呢?可以让他们来射箭,我们做别的事。”


    话音落下,另外三支红签也出现了,宋黎一看,连忙拉住束哥儿的胳膊:“是夏侯毅!他们的箭术可厉害了!”


    束哥儿对夏侯毅不了解,只看他一副趾高气昂,和现场其他小孩完全不同的做派,便知道黎哥儿没说错。


    宋黎是高兴了,但夏侯毅发现另外两支红签在他们手中后,笑容瞬间消失。带着另外两人走过来,语气里满是不忿:“啧,怎么是你这个鄙陋小子?”


    说完,又扭头看上宋黎身边的束哥儿。


    夏侯毅不认识束哥儿,但他看得出束哥儿穿着、气度皆不凡,透着一股机灵劲,不像宋黎那种寒酸样,于是问道:“你是哪家的?”


    宋黎心头一跳,刚要帮忙解围,就见束哥儿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我母亲姓程。”


    这个时候很少有人会介绍自己的母亲,周围又很吵闹,夏侯毅一听,下意识就以为束哥儿说他是程家的。程?还是陈?京中高官有这个人家吗?


    夏侯毅一时没想起来,但他见束哥儿还算顺眼,于是一抬下巴道:“某些人家世普通,天资也一般,和他一起只会拉低你的身份。别跟不入流的人待在一起,与我结交才是明智之举。”


    宋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去太学前就听二叔说过,虽是同窗,但彼此之间都有不同的交际圈,那些家世一般的学子,时常会被宗室贵族欺凌。


    他不能惹麻烦,夏侯毅在太学欺辱他便罢了,为何在外面,还要抢走他的好友!


    可夏侯毅的话他无法反驳,束哥儿是国公之子,确实不是他能高攀上……手心突然传来一阵温热,宋黎怔愣抬头,就发现束哥儿的小手紧紧的抓着他,绷着小脸认真道:


    “黎哥儿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一个很好的小郎君,你不该这么说他。”


    夏侯毅气结,还想再说什么,负责抽签的官员开始喊人,让他们先过去确认红签,再换上相应的配饰,很快就要开始比试了。


    景朝为红,突厥为蓝,用相应颜色的布条绑在腰间。


    束哥儿拿着布条回去找母亲的时候,正好听到一阵马蹄声响起,谢钰之等不及马停好,从马背上飞身而下,疾步走向那道熟悉的身影,沉声道:“发生了何事?”


    他卯时便去外场巡猎,方才瞧见被程菀派过来的青月,才知晓比试一事发生了变动,连忙赶了过来。


    程菀简单解释一番。


    她紧急将谢钰之叫回来,倒不是想要他对束哥儿的射箭技术进行什么培训,现在也来不及了。想着可以让他叮嘱小孩几句注意事项,毕竟他对这山上的环境更加熟悉一些,“还好,我见束哥儿不是很紧张,你……”


    话说到一半,程菀卡住了,束哥儿方才不都好好的吗?为何现在看起来却不太对劲?脸色都是发白的?


    她忙顺着束哥儿的目光看向谢钰之,顿了片刻,明白了:“束儿应该是怕你责怪他。”


    纵使谢钰之已经特意向束哥儿解释过了,但大娘子说的那些话,还是对孩子造成了深刻的恐惧。就像此时,束哥儿原本不害怕,可他怕自己输了,爹就会对他失望,嫌弃他蠢笨,将他关进黑屋子里……


    这一次,都不用程菀出声提醒,谢钰之主动走了过去,在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中,直接将束哥儿抱了起来。带着他往程菀身边走去,语气柔和道:“我来迟了,束儿是被选中比试了吗?”


    “嗯。”束哥儿靠在父亲的怀里,小心脏跳的飞快,他小声问道:“若是我输了,父亲会怪我吗?”


    “不会!”谢钰之分毫犹豫都无,斩钉截铁的回答,“输赢不重要,只要束儿安全回来就好。”


    束哥儿仰头去看他的脸:“真的吗?”


    “真的。”谢钰之其实有些担忧束哥儿会看出他的身份,但这个时候不能闪躲,不能让束儿误会他在说谎。


    好在程菀及时过来,捏了捏束哥儿的小手:“束儿,做人要讲诚信,这场比试抽中了便不能反悔。但是输是赢都无所谓,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若是不小心摔到了或者哪里难受,就马上告诉护卫,我和你爹会以最快的速度过来接你,知道吗?”


    束哥儿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什么都不用再问,所有的担忧和害怕在这一刻瞬间消失了。他认真点头:“好”


    程菀拉了拉谢钰之的衣袖:“快,跟束儿说说有什么要注意的。”


    谢钰之仔细叮嘱一番,话音刚落,程老爷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开口就是:“束哥儿,这场比试你可一定……”


    “咳咳!”程菀不用听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直接打断了他,半点情面都不给:“束儿快过去吧,记住我们说过的话,保护好自己。”


    “好。”束哥儿还乖巧的喊了声外祖父,而后转身就走了。


    程老爷气的火冒三丈:“五丫头!我可是你爹,你在外头便对我这种态度?!”


    程老爷好歹是个四品,哪怕不受待见,参加秋猎还是可以的。倒是兰氏因为程若的事,暂时没脸出门,这一趟只有他孤身一人。


    原本想让束哥儿这次狠狠赢过那群蛮夷,为国争光,将他失去的脸面找回来,哪知程菀连话都不让他说。


    简直是岂有此理!


    还不等他多教训几句,谢钰之又打断了他:“岳丈大人,噤声,比试要开始了。”


    十个年纪相仿的小郎君站在场地中央,负责比试的官员开始宣布规则:五人一组,分配统一的软弓钝箭,林间总共悬挂了二十张彩幡,一队十张,只要用箭射中彩幡,便归射中者所有。


    计时两个半时辰,时间一到,所有人都要来这里汇合,超时视为认输,手中彩幡多的那一队,便是胜方。


    孩子们到底年纪太小,除了他们以外,还各有两队护卫跟随,其中一队保护小孩的安全,另外一队会将他们的比试情况转告给众人知晓。


    以示公平,护卫中除了景朝的禁军,还有突厥的勇士。


    皇上站在高台上,许诺:“此番比试,优胜整队有赏,尔等拔尖出众者,亦有个人重赏!”


    “即刻开赛!”官员一声令下,场中央沙漏翻转,十个小郎君兵分两路,捏着手上的弓箭,飞快的冲了出去。


    “快!跑快些!”夏侯毅看着已经跑的没影的突厥小队,着急的不行。“你们能不能不要拖后腿!”


    夏侯家是武将世家,夏侯毅从小跟着他爹英国公习武,他那两个小跟班:一个叫夏侯勇,是英国公府二房之子,另一个叫周尧,父亲也是武将,他们腿脚都不错。


    束哥儿跟着谢钰之学了这么久,也勉强能跟上。但宋黎不行,他是最典型的书生小郎君,平日书不离手,现在跑两步便脸色通红,感觉要断气了一般。


    “这样不行。”束哥儿停下脚步,喊住众人,“我们并不知道彩幡的位置,盲目往前跑是没用的,若是跑错了,到最后连力气都没有了。”


    “闭嘴你这个小骗子!”夏侯毅正是憋了满肚子的气,亏他还觉得束哥儿顺眼,想要和他做朋友。方才他回到爹娘身边,第一句话便是问京城谁家姓程。


    爹给了他一个脑门崩,说什么姓程,那分明是谢家的人,是仇人谢钰之的儿子!


    啊啊啊一想到自己主动跟仇人示好,夏侯毅就气的直哼哼!


    “我没有骗你,我母亲确实姓程呀。”束哥儿也不喜欢夏侯毅,但现在比试才是最重要的,虽然母亲父亲都说输赢不重要,但他想要赢,他想得到圣上口中的赏赐。


    于是束哥儿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递给夏侯毅:“你能掰开吗?”


    “真是笑话,我连真正的弓箭都能拉开,岂会掰不开一根棍子?”夏侯毅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两只手稍一用力,棍子应声而断。


    “那这个呢?”束哥儿又递给他两根棍子,夏侯毅依旧轻松掰开,十分不耐烦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别挡路!”


    “你再试试这个。”束哥儿这次递过去五根。


    树林的棍子有手指头那么粗,这一次,夏侯毅用劲到脸都红了,依旧没能把棍子掰开。


    “一根棍子不算什么,但五根棍子就不能轻易掰断了,这告诉我们一定要团结。”束哥儿认真道,


    “我们是一个小队,就不能吵架,要团结一致才能赢。现在我们不知道彩幡在哪,每一面彩幡前还有问题要回答,这样一来就不能直接往前冲,要商量好对策才行。”


    就像之前他和同学们一起在学校挖暖棚,人太多,土又硬,大家急切的想干活,但锄头总是撞在一起,忙活半天,却根本没有挖动太多地方。


    母亲说你们越是着急,就越容易晕头转向,磨刀不误砍柴工,在动手之前,可以先规划每个人的任务、了解该如何使用农具更省力……这样才能将速度提上来。


    束哥儿觉得他们今日要做的事,和挖地的道理是一样的。


    “哈!真是笑话!”夏侯毅将棍子砸在地上,满脸不屑,“不就是回答几个问题,射几面旗子?还用得着和你们团结?我一个人都能行!你们会什么?不过就是拖后腿的罢了!我们走!”


    他一声令下,其他两个人连忙跟了过去,宋黎急得不行:“束哥儿,我们该怎么办?”


    夏侯毅不配合也是能预料到的,束哥儿在学校安排那么多同学,哪怕大家表面上不会多说什么,但偶尔也免不了有抵触情绪,所以他一点都不生气:“没事,我们也跟上,但不要跑太快了,先保存体力。”


    宋黎虽然性子沉闷,但他不想给二叔丢脸,这场比试对他来说很重要,按理说他应该和夏侯毅一样急切。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见束哥儿这般沉稳,心中的焦急也跟着放缓了。


    宋黎原本以为夏侯毅他们会一边解题一边射箭,将他们抛到九霄云外。没想到到了第一面旗幡时,却看到夏侯毅等人正站在树下:“你们终于来了,我们都等了好久了。”


    “你们是愿意团结了吗?”束哥儿眼前一亮,以为他们是想通了。下一刻,却对上夏侯毅戏谑的目光:“想要我团结也可以,你得让我心服口服吧?”


    他指了指树上的彩幡:“只要你答对这道题,我就服你,怎么样?”


    说完还警告的看向宋黎:“你不许提醒!”


    彩幡上写着:日月五星,谓之七政;天地与人,谓之三才。那么何为三才?


    束哥儿恰好能将这些字认齐,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束哥儿放在身侧的小拳头紧了紧,摇头:“我不知道。”


    “你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夏侯毅似乎很是惊讶,扭过头,对着守在一旁的官员飞快回答出问题,又对着彩幡射出又稳又快的一箭,


    彩幡到手,夏侯毅对着束哥儿得意洋洋的笑了。


    到了第二面彩幡处,他故技重施,明明一早就到了,却在树下等着,再一次让束哥儿来回答问题。


    束哥儿手里的弓攥的更紧了,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夏侯毅,直接道:“你是故意想要羞辱我。”


    “这如何算得上羞辱?《幼学琼林》你不知,《千字文》你也不知,分明就是你无用!”夏侯毅大笑道。


    “才不是!束哥儿年纪小,没学到这些很正常。”宋黎都忘了父母叮嘱他的不能得罪王孙贵族,急忙出言维护。


    “他小?他都快五岁了,难不成你五岁时连这两本书都背不得?况且他爹可是名震四海的谢子邵啊!”夏侯毅鄙夷的看向束哥儿,“若是你爹知晓你这般蠢笨,定会羞愧难当,觉得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若是你爹知晓你这般蠢笨,定会嫌弃我们母子,那时他就不要你了……


    你这般蠢笨,只会让你父亲嫌弃你厌恶你……


    此时此刻,束哥儿只感觉夏侯毅的脸在自己眼前扭曲、变形、分割成了无数的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另外一张脸,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呵斥、指责、恐吓,最后化作一双双手,死死的抓着他,好像要将他拖入那无边无尽的小黑屋……


    然而就在这时,父亲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若是我输了,爹会责怪我吗?”


    —“不会。”


    “哗!”的一声,就好像一把利刃,又好像父亲宽厚的手掌,将那一面又一面阴魂不散的碎片彻底击碎。


    “不会!”


    束哥儿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大声道:“我爹绝对不会厌恶我!而且我并不蠢笨!”


    母亲说了,人的五根手指尚且有长短,每个人的天赋也是不同的,他不是笨蛋,他只是恰好不擅长读书罢了。他已经长大了,他不会再被这种话吓到!


    夏侯毅被束哥儿的眼神吓得一怔,随即又笑了起来,觉得束哥儿定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扬了扬自己手中的两面彩幡,夏侯毅挑衅道:“有本事,你倒是证明给我们看啊。”


    为了时刻了解比试进程,皇帝特意让一队护卫报信。


    孩子们每得到一面彩幡,护卫就会骑马来到比试场上,对所有人转播比试现场的情况,自然也不会遗漏了束哥儿两道题都答不上来这件事。


    英国公立即哈哈大笑起来,语气好像在调侃,但眼里的恶意确实明晃晃的:“子邵兄,谁人不知你才华卓绝,为何束哥儿一点儿也不像你啊?”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反应过来。


    是啊,谢钰之可不是一般人,传说三岁便能过目不忘。谢束可是他的独子,昔日谢束生母更是对不少人夸下海口,说这孩子生下来便聪明伶俐、不同凡响,这……怎么有些不对劲啊?


    难不成是程菀这个继室将孩子养废了?


    还有人直接走到程老爷面前,探究道:“不是说你家大娘子是京城第一才女?父母天资这般不凡,束哥儿都快五岁了,为何还背不出千字文。”


    程老爷原本还想让束哥儿一举夺魁,好让他面上有光,哪知闹了这么大的笑话。


    转念一想,是啊,明明从前大娘子回府,都一个劲的夸赞束哥儿有多么聪慧,怎么可能五岁了连千字文都背不出来?该不会真是五丫头做了什么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程菀看去。


    谢钰之好像听不到那些窃窃私语,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程菀的手。而后看向英国公:“贵府小郎君倒是同国公爷你一脉相承。”


    这么重要的比试,夏侯毅还嘲讽队友搞内讧,英国公更是当着突厥人揭短同僚,谢钰之这话,不是摆明了说他们父子没有是非观念吗?


    英国公气的直哼哼,对上皇帝警告的目光,只好压下这股怒气。


    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要紧,这场比试我儿定会取得魁首,为国争光,届时圣上高兴还来不及,如何舍得责怪他们?


    倒是你谢钰之,此事过后,你治家不力,独子蠢笨的丑闻就会人尽皆知!


    我看你还如何笑得出来!


    然而就在英国公得意洋洋之时,护卫突然着急忙慌的赶来:“报!两边队伍汇,汇合了!红队的第三面彩幡被蓝队率先夺走了!”


    “什么?”英国公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视突厥使臣,大声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分明两边队伍都有各自的路线,各自的彩幡,你们突厥人为何要突然跑来抢我们的?!


    突厥使臣却看向组织比试的官员,问道:“我记得规则里面并没有提及不能抢对方的彩幡,只说了谁射到,那就是谁的,对吧?”


    那官员满头冷汗,却又不得不答:“是,是没有说……可每个队伍专注自己的彩幡,这也是默认的啊。”


    “既没有明确禁止,也没有伤及安全,又何来默认一说?”使臣对着皇帝行了个礼,语气恭敬的问道,“不知陛下可同意臣的观点?”


    这话一出,在座之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后招!


    突厥人骑射厉害,但在读书一事上远不及中原,他们回答不出来那些问题,射不了彩幡。那就出歪招让蓝队蹲守在红队周围,等到红队的小郎君前脚刚回答出答案,他们后脚就将彩幡射下,乘虚而入!


    中原礼仪之邦,以为所有人都会知礼守礼,不曾想这群可恶的突厥人强抢惯了,便是如此卑鄙恶劣!


    可规则又确实没禁止这一行为……


    这一刻,众人又怒又怕,就怕突厥小队钻了这个空子,之后的事态就无法控制了。


    仿佛在验证大家的猜测,接下来,一阵又一阵的马蹄声响起,护卫带来的消息越来越令人心如死灰——


    “第四面彩幡蓝队取得。”


    “第六面彩幡蓝队取得。”


    ……


    一直到第七面彩幡都落入突厥小队之后,场内彻底没了声音,所有人的脸色都一片铁青——输定了。


    ——


    “输定了,我们输定了!”


    如果说一开始被突厥人抢走彩幡,夏侯毅还能一边愤怒一边想法子,到现在,他已经麻木了。


    他自诩功夫学得不错,弓箭马术在同龄人之中也是佼佼者了,但和突厥人相比,还是差了太多。


    甚至他将弓箭对准彩幡,屏气凝神,只等周尧答题成功便能射下。


    可周尧话音刚落,突厥人的箭就越过他的脑袋,砸中了彩幡正中央……他甚至连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手都不知道!


    夏侯毅气的都快要吐血了,摔了弓箭就想冲上去和那些强盗打一架,却被护卫死死按住,那个突厥首领的儿子还在耀武扬威:“你确定要打?你连射箭都比不过我们,你以为打架就能打赢了?真是不知所谓!”


    啊啊啊啊啊!!!


    夏侯毅真的要气死了!


    突厥人见此,笑的更开心了,嘴里还用突厥语不停的说着什么,哪怕夏侯毅听不懂,也感觉好像被扇了巴掌一般羞愧难忍。


    周尧眼睛都哭成了桃子:“我们放弃吧,没机会了。他们就像一群跟屁虫,只要我们一走,他们便立马跟上,夺下彩幡。再找下去,也只是给他人做嫁衣而已。”


    “哇啊啊可是我不想放弃,我不想输给外族人!”夏侯勇嚎啕大哭,他爹便是死在突厥人刀下,他五岁便在爹的坟前磕头立誓,此生定要报仇,如果他再一次输给突厥人,那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


    “那我们怎么办啊,我要给二叔丢人了呜呜呜……”宋黎越想越难受。


    都是一群半大孩子,坚持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哭似乎也没其他的办法了。这一刻,就连一旁跟着的护卫都满心悲悭,却又无能为力。


    可就在这时,束哥儿突然开口了:“我有办法。但是你们要听我的。”


    夏侯毅皱眉:“你在胡说什么?你能有什么办法?”


    束哥儿瞟了他一眼,不理他,直接看向其他三人:“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但是试一试,我们还有一线机会,若是直接放弃,那便真的只能认输了。”


    “他们在说什么?”突厥小孩一抬头,发现红队的几个孩子突然围在了一起,头抵着头,正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他们中原话本就一般,现在红队那边声音那么低,更是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听不懂又如何?他们又比不过我们,再怎么样,这场比试也是我们赢定了!”首领儿子道。


    其他四人一想,确实如此,于是又悠闲的躺下,还大声的讨论着回去后该向景朝皇帝要什么赏赐。


    “听说中原的女子很好看,不若我们弄几个回去养着吧?”


    “我要宗室之女,相传她们的嫁妆十分丰盛!”


    还没做完美梦,就看到束哥儿几人突然分开了,一人一个方向,朝着远方跑去。


    首领儿子飞快站起来:“他们肯定是去找剩下的彩幡了,跟上!”


    其实他们手中的彩幡数量,已经足够赢下这场比试了,但他们拿到手的彩幡越多,才能越羞辱中原人,所以一面都不能放过!


    但令首领儿子意想不到的是,束哥儿似乎并不是来找彩幡的,只见他跑到一个岩洞处,突然蹲下来,拿着石头对着墙角开始刮。


    这是做什么?


    首领儿子满头雾水,可他们五个人为了追上束哥儿他们,也分开了,他现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好凑过去看。


    当他发现束哥儿在刮土时,差点没笑掉大牙:“哈哈哈,你这是知道自己赢不了了,自暴自弃了?”


    束哥儿不搭理他,依旧专心致志的刮土,他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因为他要制硝!


    那日母亲在带着他们做肥皂时,同时进行了制硝的实验。


    其他的小朋友感叹完硝石制冰的神奇后,便将这件事暂时放下了,但束哥儿不同。


    他现在视给母亲节省开支为己任,既然面包铺子需要硝石,他便将这个实验牢牢的记了下来,还和母亲探讨过好几次。


    昨日他跟着曾祖母来山上询问汤泉的事,无意间发现这里有好多白色的硝石。引流汤泉的匠人见他对此感兴趣,又知晓他身份不一般,便围着汤泉介绍了许多,他全都记在了小本上。


    因此束哥儿知道了,这里不仅有硝石,还有硫磺……当时他没有多想,只是打算等回京城前,他要和母亲一起过来采些硝,带回去拿给铺子用。


    可当他看着一面面彩幡被抢走后,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将荷包里的硝石拿出来,让队员们一一观看。幸好这山上有汤泉,硝石众多,哪怕只是在路边的石头缝里,都能找到少量。方才夏侯毅等人被突厥人气的哇哇大哭时,束哥儿便在悄悄挖硝石。


    “第一步,我们分开去采硝,越多越好,但不能浪费太多时间,顶多一刻钟。切记,硝石底部的泥土也要一共取下,之后我们再去汤泉边汇合。”


    夏侯毅不懂:“我怎么知道汤泉在哪里?”


    “有一股很冲鼻子的味道,你一闻就知道了。”束哥儿知道大家一问起问题来便没完没了了,他直接打断,“不要再浪费时间了,现在马上行动!”


    束哥儿一声令下,大家下意识按照他的命令往外跑。


    夏侯毅跑了老远才反应过来,明明他才是这里面最厉害的,为何现在谢束反而成队长了?


    脑子里满是不服,却不耽误他快速干活,按照那块白色石头的模样进行采集,他没有容器,只能用自己华贵的衣服兜着。害怕错过时间,夏侯毅无比慌张,手脚都不自觉的发抖。


    跟着他的突厥小孩以为他是害怕成这样的,更加得意忘形了。


    夏侯毅忍不住磨牙,谢束你这方法最好有用!不然我这口恶气都没地方撒了!


    等他终于循着硫磺味找到汤泉时,其他四个队友正好到达不久。


    自然,那几个突厥小孩也汇合了。


    他们对束哥儿几人的行为无比疑惑,正欲发问,束哥儿故作恼火道:“我们饿了,准备先吃点东西再继续,不可以吗?”


    突厥人自然又是一阵嘲讽,跑了一路,他们也饿了,便也坐在外面开始吃干粮。


    而这边,束哥儿给队友们的任务进行到了第二步:


    夏侯毅用他们每个人的水壶,将挖下来的硝石和温泉水融合(也幸好大家身份不一般,使用的都是铁质水壶);夏侯勇和周尧去旁边捡木柴;而束哥儿和宋黎负责生火。


    “我们没有火石,如何引火?”宋黎着急。


    “没有火石,但是有硫磺。”束哥儿还记得那个匠人说的,汤泉旁的硫磺粉,极易点燃,如今天气干燥,可以用木头摩擦起火……这点上次在山洞里,叔父教过他。


    束哥儿叮嘱道:“但是要一直钻,在起火之前都不能停下,哪怕手心皮磨破了也不可以。”


    夏侯勇自告奋勇:“我来!我力气最大!”血海深仇,别说手心钻破,这一刻,夏侯勇的手掌被粗粝的树皮划破了一整块,鲜血直流,他都没有停顿分秒。


    就像匠人所言,当木柴摩擦出火星后,再将硫磺粉撒上去,“哗”的一声,蓝紫色的小火就瞬间燃起。


    “快!快放枯叶!”束哥儿开口,往常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少爷公子哥们,手忙脚乱将易燃的枯叶倒了上去,一不小心倒的太多,将火苗完全盖住了。


    夏侯毅整个人都傻了,生怕自己将火给扑灭了,好在很快,更大更猛的火势燃烧起来。


    束哥儿明白,这便是那匠人所说的,硫磺不止易燃,还能让火势变大,这便为制硝提供了最好的条件!


    大火熬煮,当水壶里能看到白色的泡沫,束哥儿轻咳两声,计划第三步开始——


    “夏侯毅,你带着周尧过去,吸引那群突厥人的注意力。黎哥儿,勇哥儿,你们偷偷过去挖坑,千万要小心!”


    “好!”大家下意识应好,应完后又有问题了。


    “谢束,我们怎么吸引他们的注意啊?”周尧此时已经将束哥儿当成了真正的队长。


    束哥儿沉吟片刻,头上的小灯泡亮起:“你就问你们一共七面彩幡,但有五个人,应该怎么分?”


    之前母亲引那些书院争抢考试名次时便告诉他,这就叫二桃杀三士。


    “这个法子好!”周尧和夏侯毅很快反应过来,立马行动。


    束哥儿听母亲讲过龟兔赛跑的故事,他知道人越是接近成功,便会越掉以轻心,所以只要夏侯毅他们吸引开突厥人的注意力,当宋黎二人在突厥人身后挖好一个大坑,他手里的硝石也已经风干了。


    束哥儿抱着硝,矮着身子过去,将硝石倒入浅浅的坑内,而后大喊一声:“快跑!”


    这一刻,夏侯毅四人跟着束哥儿的脚步朝四面八方飞快跑开。


    突厥人却不明所以,疑惑扭头去看,下一秒,一根燃烧的木柴被扔进了坑内,火苗接触到提纯后的硝石,瞬间——“嘭!”的一声巨响!!


    就如同惊天巨雷在身旁炸起!突厥小孩只感觉耳膜都快要被震破,眼前满是飞溅起来的泥土和枯叶,吓得他们张牙舞爪,屁滚尿流的四处逃窜。


    逃命要紧,谁还顾得上放在地上的彩幡!


    也因此他们不知道,当他们逃跑后没多久,爆炸声停下的第一时间,便有一道小身影跑了过去,扒开泥土,将下面厚厚一叠彩幡全都抱在了怀里。


    “啪”的一声,总共七面彩幡砸在他面前,夏侯毅抬头,对上束哥儿漆黑的瞳孔:“这下,心服口服了吧?”


    第74章


    几个孩子在短时间内能采集到的硝石并不多, 哪怕是经过提炼后,单纯爆炸的动静都是比较轻微的。


    偏偏束哥儿担心火势点不起来,便往里面加了不少硫磺粉,再加上点火的木炭——阴差阳错下就制成了简易火药。


    火药的爆炸声和硝石可不是一个等级的, 以至于不仅那几个突厥小孩被吓得连滚带爬, 就连内场都听到了无比清晰、如同闷雷一般的低轰!


    “怎么回事?”程菀吓了一跳, “是山崩了吗……束儿, 咱们快去找束哥儿!”


    她顾不得太多,急忙起身就要往外跑。不管比试如何, 在场的父母永远是最急切的, 可刚行至场边,便看到两个护卫策马赶来, 开口便是:“不是山崩,应该是红队的诸位小郎君制的火药,引发的爆炸。”


    “什么?!!”


    这一刻,轮到突厥人傻眼了!


    在他们的想象中, 红队那群病弱小书生此时应该正被他们的小勇士打的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 只能哭着鼻子回来找爹娘。


    结果现在却说他们在制火药?


    他们怎么会制火药的?


    他们制火药是要炸谁?!!


    一股不详的预感令突厥使臣整张脸都吓得死白,连礼仪都顾不上了,朝着爆炸声响起的地方飞奔而去。


    自然了, 不仅他们急,景朝众人也急。


    毕竟火药这东西可不是开玩笑的, 秘方都在官府手里紧紧拽着,几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赤手空拳怎么可能制的出火药?定是这护卫看错了!


    就连程菀也没往这方面想,他们家束哥儿是聪明,但顶多是个心理分析大师, 可不是什么绝命毒师啊!


    那两个护卫本就不确定,他们只是一直跟着两个小队,当束哥儿带着队员们制定计划时,经过特殊训练的护卫也听到了他们所说的什么“爆炸”“采硝”……一开始护卫还以为孩子们只是在开玩笑,哪知后面还真的开始行动了。


    出于规定,护卫们无法干涉孩子们的行为,但这实在太过危险,只能提前骑马赶回来通风报信。


    但这些也只是基于护卫的猜测,现在大家都不相信,他们便也迟疑了起来,跟着人群往爆炸方向赶去。


    还没走多久,就瞧见几道小身影哭天抢地的往这边跑,他们身上溅满了泥土,无比狼狈,加上隔得有些远,一时半会儿还真的认不出究竟是哪边的。


    景朝众人下意识就以为这是自家孩子比输了,害怕被责罚,才把自己弄得这么灰头土脸,连忙跑过去要接应孩子。


    结果手刚伸出去,就听为首小孩扯着嗓子大喊:“中原小孩要杀人!他们要杀了我们!”


    程菀唰的一声收回手,震惊了,你说谁要杀谁?


    “你好好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见自家的小勇士变成这样,突厥使臣简直痛心疾首。再一看他们手中空空如也,就知道一定是中计了,中了这群狡猾的中原人的算计!


    有人撑腰,那几个孩子连忙七嘴八舌的开始控诉——


    他们一开始被爆炸声吓破了胆,但也不是傻的,跑出一段路后,发现爆炸声停了,理智回笼想起彩幡又放在地上没拿,便赶紧折回去。


    可等他们跑过去一看,周围哪还有什么彩幡,等着他们的,是五张满是挑衅的小脸。


    这一刻,他们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怕和怒意令突厥小孩气的浑身颤抖,举起拳头就想过去将这群强盗打一顿。


    夏侯毅等的就是这一刻,无比得意的将原话奉还:“你确定要打?你们脑袋这么笨,难道打一架就能变聪明了?不!只会更笨!”


    啊啊啊啊!


    突厥小孩气的快要吐血了!


    有护卫在,他们确实做不了什么,但也忍不下这口气。便飞快跑回来告状,想着只要将杀人犯的罪名扣在红队身上,那比试的赢家依旧是他们。


    五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完,突厥使臣立即发难:“陛下,人命关天,这事您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他话音落下,却另有一道声音响起:“你们在胡说,我们才没有杀人!”


    是匆匆赶来的束哥儿,他一猜就知道那几个人要使坏,便和同伴们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小脸通红,都顾不上和母亲分享好消息,立即迈着小腿跑到突厥使臣面前,大声道:


    “我上课时听过许多史实,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现在我们和你们都没打仗了,我又怎么会伤人?若是不相信,你便问他们,我是不是把硝石扔在坑里?”束哥儿指着一旁的护卫。


    护卫队里不止有景朝的禁军,还有突厥的人,众目睽睽之下,突厥护卫无法说谎,只能点头。


    “那还是黎哥儿和勇哥儿特意过去挖的坑,若我们想要杀人,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呢?你说!”束哥儿很是生气的质问道。


    他觉得这些突厥人太坏了,还想陷害他成为杀人犯。


    开学时母亲就说了,校规里更是明文规定,品行不端的人就会被清北技校开除……这些人竟然要害他不能读书,真是天下第一坏!


    面对束哥儿的质问,不仅突厥使臣惊讶了,就连夏侯毅也同样如此。


    方才在最后一步计划开始前,束哥儿让宋黎二人去挖坑,他就很是不满,觉得这是白费功夫,就应该直接将硝石扔在那群突厥小子身上,最好把他们吓得尿裤子,正好报羞辱之仇!


    当时束哥儿没搭理他,夏侯毅还觉得他是目中无人……原来,是出于这个原因吗?


    突厥小孩被质问的没了话语,又从别的地方找茬:“说好的比试箭术,你为何要用火药炸我们?这当然是犯规!”


    “没有哦,规则明明说的是比试结束,谁手里的彩幡多谁就赢,并没有规定如何得到彩幡,更何况不是你们先来妨碍我们的吗?”


    束哥儿友好的笑了笑,“这不叫犯规,这叫智取。”


    “没错!反正你别管我们怎么赢的,总之就是赢了!”夏侯毅回过神来,这么好的报复就会他可不能错过,连忙跑到突厥小孩面前,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彩幡,又指了指红队其他队友的,大声嘲讽:“我们每个人都有,你们一个人都没有!!”


    景朝众人凝神一看,更加震惊了。


    原以为的必输结局,现在孩子们手里却一人一面彩幡,夏侯毅稍多些,有两面;数量最多的是束哥儿,足足有四面!


    比试还未开始,脸色就一片铁青的皇帝此时此刻终于大笑出声:“哈哈哈好!很好!你们说的没错,只要不逾矩、不伤人,那便不算犯规!”


    听到这句“不伤人”,突厥使臣气的脸红脖子粗,但他能说什么?孩子们确实什么事都没有,况且最先钻规则空子的人便是他自己。


    但这还不是最令他后怕的,最可怕的是火药这种东西,景朝五岁小孩便能徒手造出来!还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这是什么概念啊,景朝连小孩都这么恐怖,简直不敢想那些大军到了什么地步……日后到了战场上,他们突厥再怎么精通马术射箭又有何用?都不够人家一桶火药炸的!


    猎猎寒风下,突厥使臣背后却沁出了厚厚一层冷汗,他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借口要给孩子们检查身体,防止受伤,急忙回到营帐内写信送回部落,务必要让首领多送些贡品来用以维护两国和平,景朝的实力深不可测啊!


    “圣上,那我们赢了?”看着突厥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夏侯毅激动道。


    “没错,此次比试便是红队胜,你们都是大景的好儿郎,朕必定重重有赏!”皇帝一看便知几个孩子的行为,起到了更大的威慑作用,笑的更加开怀。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满场都是惊呼与呐喊!


    哪怕这只是一群孩子之间的比拼,哪怕带回来的只是几面灰扑扑的彩幡,远不及什么黑熊长虫等猎物威风霸气,但这可是涉及两个国家之间的较量。


    尤其是在突厥部落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与犯规之下,能赢下这场比试,那便是为国争光,更何况孩子们还赢得这般漂亮!


    两队总共射下了九面彩幡,而这九面都在他们手上,一场毫无争议的完胜,将会通过突厥人的嘴传到边境各个部落。让天下人周知,他们景朝儿郎不仅读书厉害,更是智勇双全!


    景朝的未来有这群英气儿郎、栋梁之材,不只是现在,哪怕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会国富民强,周围敌国不敢来犯!


    想到这里,连皇帝都忍不住洋溢的喜悦,尤其是看向束哥儿时,眼里的喜爱怎么都遮掩不住。但他还记得正事,对着束哥儿的方向招了招手,让他站在自己面前来:“你便是谢束?”


    束哥儿走过来,哪怕是在兴头上,他也没忘记礼数周全的给皇帝行了个礼,而后点点头道:“我是束哥儿。”


    皇帝脸上带笑,问道,“束哥儿能否告诉我,火药一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哪怕皇帝此时再和善,甚至连自称都换了,但周围人的心瞬间高高提起,火药一事属于国家机密,私造火药更是是重罪。


    之前护卫说,大家还不相信,可方才经过两队小孩,外加跟随禁军带回来的土壤样本,可以确定那就是初级火药。


    而造火药的人,便是不到五岁的束哥儿。


    可他还这么小,如何得知并且学会这门秘技的……这个问题一旦回答不好,连带着整个国公府都要遭殃。


    束哥儿却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多弯弯道道,直接开口:“不是火药,是硝石。上课时,母……老师带我们做肥皂,便一同学习了如何提取硝石,但我害怕硝石无法点燃……”


    束哥儿将自己的做法从头至尾解释了一遍,虽然确定火药只是阴差阳错的巧合事件,但围观众人连带着皇帝那是越来越疑惑,什么是肥皂?你们上的什么课?上课不是读书识字吗,为何会有这么多与众不同的活动?这到底是哪所书院?


    “肥皂是可以用来洗手,香香的……我们上课也有读书识字的,还有算术……”


    束哥儿对前面的问题都是简单解释几句,终于来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他抬头挺胸,无比大声且骄傲的对着所有人道:“我的母校便是清、北、技、校!”


    上次他当着人群说出这话,大家却以为他在说小孩玩笑,根本没放在心上,而曾祖母嫌弃清北技校名声不好,觉得传出去会被旁人笑话。


    母亲说那是因为大家对清北技校不了解,要用事实来证明,让大家心服口服,才能打破这种偏见。


    所以束哥儿才会这么迫切的想要夺得第一名,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他是清北技校的学生。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学校真的很好!


    今天我以母校为豪,明日母校以我为傲——束哥儿骄傲的挺起小胸膛,我终于做到啦!


    周围站着的官员及其家眷们简直目瞪口呆,这次束哥儿说的足够清晰,大家都听得很清楚,可正是因为清楚,才更加诧异,清北技校?京中何时多了一个这样的学校?


    “当然有这个学校,我还收到过他们送的礼物呢,正是束哥儿说的肥皂。”


    “还真有?那这学校位于何处,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曾经向清北技校捐款过的贵妇人们,连忙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之前她们捐款,也只是可怜那些孩子而已,反正手头上银两多,做些善事换个好名声,没什么了不得的。虽然学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写信过来,汇报她们所资助的学生情况与捐款款项支出,但大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倒不是不在意,只是信中所陈列的那些课程实在太与众不同了,大家从来没听说过,只以为这是学校换种方式在开铺子赚钱而已。加上都是大户人家的官夫人,平日事情太多,渐渐的就将这些事给抛到脑后了。


    哪知竟然还真的是正经上课,且还能将束哥儿教的这般优秀。


    “这么论起来,这清北技校比起五大书院似乎也差不了太多?”


    这话一出,立马遭到了众人嗤笑:“你可真是异想天开,五大学院底蕴深厚,岂是一小小技校能相提并论的?技校技校,有这个‘技’字在,就说明不是正统。更何况束哥儿这般优秀,肯定是因为国公府的教育。”


    “没错,国公府这般人家,又还有谢钰之这样的亲爹,束哥儿怎么可能会差?和那劳什子技校应该是无关的。”


    最先捐款的张夫人觉得这些人说话很不中听,主动开口道:“此话差异,这学校便是谢少夫人程五娘一手操办的……”


    “谢少夫人?”众人恍然大悟,瞬间变了口风,“那说明这定是谢子邵和国公府的手笔,只是借了程五娘的名头而已!难怪束哥儿说清北技校这么好呢,有名满京华的状元郎出手,能不好吗?”


    “没错!你们可还记得昔日治水之功?便是谢钰之一人所为,却将这个功劳送给了程五娘,这办学一事也定是如此。”


    “真是没想到,我瞧谢钰之冷面冷心,没想到竟是这般情意深重……”


    听着周围的谈论越发离谱,束哥儿急得不行:“才不是呢,清北技校就是我母亲一个人办的!不管是我还是其他同学,都是母亲一个人的学生!”


    程菀心里自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心血被冠以旁人的名字,但就像先前治水之事那样,哪怕她开口,甚至谢钰之主动说明,众人也不会相信,只会将此归于“丈夫对妻子的宠爱”。


    所以她才会在请谢钰之帮忙登记学校时,主动提出让他将清北技校记在国公府或者他的名下,这样才更加便于学校后续的工作。


    这不是她麻木,也不是性子软好欺负,而是时代的局限性令人不得不做出一部分的妥协。


    束哥儿会借着这么好的时机为她和清北技校正名,已经足够令程菀惊喜了。


    但令她更加意外的,身边的谢钰之突然前行两步。


    对着皇帝拱手行礼,开口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微臣多日前向您介绍的策划方案一事?那时微臣便提起过清北技校,您夸赞程菀治学有方,心怀仁善,还进行了赏赐。”


    谢钰之当时对皇帝谈及此事,就是等待一个机会,可以借圣上之口,向所有人证明不论是办学还是收养孩童等善事,皆出自五娘之手。他和国公府只是众多受益人之一,而不是主导方。


    原以为这个机会还要等到清北技校真正做出某些成果,没成想束儿率先为校争光了。


    那便正好趁着今日提出。


    第75章


    “竟是这所学校?”皇帝回想过来, 十足诧异。


    之前谢钰之同他提起时,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收留水患难民孩童”这个重点上,只以为这是妇道人家闲来无事打发善心的小玩意儿。


    毕竟如今科举兴盛,办学之风盛行, 就拿京城来说, 除了国子监、太学、五大书院, 城内还有数不胜数的小型书院、家塾、馆舍……数量多, 但真正能坚持下去并且做出成果的,却是少之又少。


    大儒办学尚且如此, 更何况一介女流?说不准等程家五娘新鲜劲一过, 这学校迟早都要解散。


    也就是看在程菀曾于贵妃一事上帮了大忙的份上,皇帝才夸奖、赏赐了些小物件。后来国事繁忙, 他早就将此抛到脑后了。


    没想到这学校不仅没解散,如今还有这么大的惊喜在这等着他!


    得到谢钰之肯定的回答,皇帝都不欲与他多说了,直接将程菀唤了过来, 摆摆手,免了那些虚礼, 直接问道:“如今清北技校学子几人?先生几人?上课所学除蒙学算术外,可还有其他……”


    程菀知道,皇帝这么问, 就代表他对技校开始感兴趣了。


    不管这兴趣能持续多久,但只要在一国之君面前过了明路, 那日后不管其他书院或者文人如何抨击、挑刺,便都无法真正威胁到学校的存亡,大家也不用再像之前那般害怕担惊受怕了。


    所以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程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学子总共有一百零三人, 全都是十岁以下的孩童,先生总共八人。所有人分成三个班级,先生轮流授课,除认字、算学外,还有医药、女红、厨艺、思想品德、农学。”


    学子一百零三人里,她将兽医阿栩也加了进去,虽说小姑娘只有在医学课时跟着大家一起上课,其他时候都在养猪场干活,但也算是技校的学生了。


    至于先生人数……德育主任谢钰之也被程菀拉来凑数了。


    没办法,虽然如今书院的讲师人数也不多,但人家都有名震天下的大儒坐镇,清北技校的教师团体与之相比就是草台班子,只有将人数说的多些,才能显得没那么寒酸。


    皇帝:“竟还有农学与厨艺?”


    虽然方才束哥儿所说的制硝一事,已经说明这个学校的课程非比寻常,但听到此处他还是忍不住惊讶。也是因为惊讶,都没有细究女子读书一事,只挑自己最感兴趣的问:“这思想品德又是为何?”


    “是。所谓民以食为天,清北技校一半学子是难民孩童,以后终究是要回乡间从事农产的,可哪怕是乡野长大的,对于耕作一事也不是天生就会的。那些上了年纪的庄稼汉,倘若不会种地,也只会白白浪费土地与粮种。民妇便找了手法老练的农人来教导他们,好让学生们掌握更加先进的技艺。”


    程菀不会傻到直接说她来教,太没有可信度了。


    “至于厨艺,一来是学子们家中贫困,父母无力承担过重的开支。为了让他们安心读书,且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技校的所有学生都需要在上课之余劳作生产,为自己赚束脩;


    二来若真有擅长庖厨者,经过学习,便能多一分技艺,日后凭手艺便能安家乐业。”


    “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孩子们还小,他们无法像书院学子那般读圣贤书修身养性,但该懂的道理却不能不懂,所以技校又开设了一堂思想道德课,以本朝律法为例,教导他们知法守法。”


    说话也是要讲技巧的,好比此时,程菀的话看似只是在回答皇帝的问题,但从中透露出的教育观念,却正中皇帝下怀。


    一个君王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不就是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农耕富足、遵纪守法的太平盛世吗?


    清北技校若是教这些,那不就等同皇上饿了便递饭,渴了便递水,瞌睡了便递枕头,那是直直往圣上心坎里钻啊!


    所以程菀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皇帝眼中的笑意与欣赏愈发明显,“朕一直认为卿夫人办学院只是为了仁慈之心,现在看来似乎远不止于此?”


    程菀:“回陛下,民妇一开始确实只为了救济那些困难儿童,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只靠捐银施粥,他们能过好一时却过不好一世。况且民妇认为,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富则国富,只有教导他们种地、手艺,让他们有了立身谋生的本事,未来他们的孩子才会一代比一代过得更好。”


    “好!好一个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富则国富!此语见识高远,深合朕心!”尤其是在今日束哥儿带着一众小郎君将突厥人打的落花流水后,程菀这话更是显得掷地有声。


    皇帝再也控制不住喜悦,大笑出声,不仅对着程菀十足赞赏,甚至还看向了谢钰之,“爱卿有妻如此,聪慧明理,实属尔之幸事啊!”


    谢钰之毫不避讳,痛快承认,甚至提高音量:“确实乃微臣人生一大幸事。”


    谢钰之高兴了,但围观群众,尤其是那些信誓旦旦说清北技校是出自谢家之手的人,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他们又不傻,谢钰之或者束哥儿口头说这学校是程菀所办,大家觉得他们父子在自谦,可以不相信。但方才面对圣上的问题,程菀侃侃而谈,言语间的自信与从容,绝对是装不出来的!


    所以,这学校真是程五娘一届女流所办?什么时候女子也能办学了!


    少部分人心中开始动摇,但还有大部分人依旧保持怀疑态度,觉得程菀或许是参与了,但这里面更多的肯定还是谢家人的手笔。


    可他们怎么想的不重要,因为更令所有人震惊的来了——


    当束哥儿询问自己作为第一名,是否有单独赏赐,皇帝痛快答应后,小孩张嘴便是:“陛下,我们学校太小了,大家都没地方读书,您能借我们一间大大大房子当学校吗?”


    这便是束哥儿打定主意要拿第一的又一个原因——那日其他书院的人想要进来清北技校参观,束哥儿他们虽然没露面,但是听守门的护卫说,那些人还没进来,就嫌弃他们位置不好,又小,又寒酸。


    而且母亲也跟他说过许多次,等日后有了足够的银子,第一件事便是买地建学校。


    所以他要拿第一,要送给母亲,送给他自己,送给所有同学们一个新的学校!


    束哥儿也不知道究竟需要多大,只知道母亲时常念叨教室(如果露天也算教室的话)太小,宿舍太小,院子也太小,所以他只能张开两只小短胳膊,用力在空中划拉了一大圈,表示学校越大越好。


    束哥儿说完,全场寂静。


    但皇帝却笑了,直言:“朕记得萧山山脚正好有一处空置的校舍,若是愿意,等回京你们就搬过去。”


    什么?


    竟然这样就御赐校舍了?!


    旁人只是震惊,而程菀真就是欣喜若狂,心花怒放了!


    “母亲,我们有新学校啦!”束哥儿欢快的跑到程菀面前。


    他还太小,其实不太懂得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样母亲和老师同学们一定都会很高兴。


    “是,我们有新学校了!”程菀紧紧的握着束哥儿的小手,感受到小孩手心传来的热量,才令她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梦,是真的!


    有一个真正的学校,而不是挤在杂乱逼仄的居民区,确实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甚至为了激励自己,她都这个目标写在纸上,钉在书案右上方,日日看上好几眼。


    可学校成立初期,又要不断地开发新产业,需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程菀原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年,等到冬菜大卖,且开春后粮食丰收,技校扬名拉来更多的赞助,才能买地建校,哪知束哥儿此时就当着圣上的面提出来了!


    而圣上竟然还分毫犹豫都没有便直接同意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清北技校不仅在圣上面前过了明路,还深受赏识,连校舍都是御赐之物!这传出去后,谁还敢说他们清北技校不入流?哪怕是那些学子文臣写策论文章抨击他们,他们也压根不用再怕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孩子们终于有了正经宽敞且舒适的学习环境;位置大了,日后再想发展新产业,也不用再碍手碍脚了……


    好处实在太多,程菀真是越想越激动,哪怕知道在这种场合要庄重,要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文人之风,但她还是忍不住,索性大大方方笑了出来,领旨谢恩:“民妇代清北技校全体师生多谢陛下恩典!”


    皇帝:“不必多礼。”


    这事他自然是有自己的目的,毕竟御赐校舍可不是小事,这就代表了一国之君对于清北技校办学之风的赞成和嘉赏,当然了,这也确实是皇帝想要的效果。


    须知景朝如今已经走向繁盛,一个朝代到了这个阶段,冗官是不可避免且十分迫切的问题。


    文人多,文官多,可朝廷之上能做实事的官还是太少了,办事效率低下,打嘴仗却是一个比一个能行,甚至一言不合还要来个死谏,皇帝确实对这种风气感到厌恶,这才会让谢钰之、宋明等一众年轻官员寻找改革的契机。


    他知晓清北技校这种处处都彰显“与众不同”的学校,定会遭到那些迂腐文人的抨击,什么女子不能入学、读书一事不能涉及其他……但皇帝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女子知书明理,反而能使家教更好、家风更正;大家掌握安身立命的本领,才能国泰民安。


    而且这些于他而言,远远不如培养几个有谋略有头脑的武将、有真本事的人才重要。所以他借此扶持清北技校便是向天下人传递一个观念:


    不管是何种出身,只要能办实事,那便是朝廷需要的人才。


    既然突厥那边阴差阳错被几个孩子吓到了,少不得要再多敲打几句,叫这份忌惮再深上几分,给这群蛮子好好紧紧皮。


    想到此处,皇帝心情更好,只是在转身离开前,颇为好奇的看了程菀一眼——


    就是不知清北技校如同束哥儿这般聪慧的孩童可还有?


    应当是没有的,若程菀真这般会管教孩童,待在小小的技校都是屈才,都能去国子监担任博士了。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皇帝一笑置之。毕竟想入国子监做先生,哪怕只是个小小的职事学正,那门槛也是高不可攀……算了,程菀能将清北技校办好,对得起他的信任便已经足够了,他的要求不能太高。


    在场的臣子都是人精,当即就有人领略到了皇帝的心思。


    于是等圣上刚离开,那人立刻走到程菀面前:“我孤陋寡闻,竟从不曾听闻有清北技校这般与众不同且深谋远虑的学校,正好家中幼子适龄,不知可否能入学就读?”


    还沉浸在不花一分一毫就有了校舍喜悦中的程菀直接愣住了:?什么意思,你也要把孩子送来读书?


    程菀是疑惑,其他同僚心中大喊奸诈!


    好你个趋炎附势的小人,方才还听到你口口声声说清北技校毫无可取之处,现在听到圣上夸奖和赏赐,便立即要将孩子塞过去了,你真是不要脸……


    等等!


    他能塞,为何我们塞不得?


    要知道如今如束哥儿那般,家中只有独苗的高门大户可是十分少见的,家中嫡子要读正经书,入科举进朝堂,但那些庶子却不同啊!


    有不少庶子本来就在读书一事上没天分,学来学去除了和同窗吃喝玩乐,肚子里根本没多少墨水。国子监太学进不去,就连五大书院,也是他们又给钱又求爹爹告奶奶才弄进去的,甚至每次考试都面临被劝退的风险。


    这哪怕是压着去科考,也只是当炮灰的份。


    既如此,还不如送到清北技校去!


    圣上如今对清北技校如此器重,就算不能学到什么本事,至少也能在圣上那里留下个好印象,日后要靠荫庇做官时,保不准还能得圣上亲眼呢!


    “还有我!我们家的孩子年纪到了,如今正是不知道选哪个学校呢。”


    “对对我也是,我们家那孩子可聪慧了,谢夫人你收了他,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有些脸皮实在没那么厚的,只能示意自家夫人开口,于是立即有贵妇人走到程菀身边,拉着她的手道:“五娘啊,你可还记得我?你闺中咱们还说过话呢,我们家那孩子,相貌品性哪哪都好,你肯定会满意的!”


    程菀也没想到情况会发展成现在这样,怎么秒变招生现场了?还如此火热,给她一种真的成了如同后世清北顶端书院的错觉!


    她艰难抽回自己的手,连忙声明:“我们学校的学生都是普通老百姓,有些的父母还在国公府做工。”


    你们家那都是少爷公子哥,就别掺和进来了好吗?


    话音落下,刚收回去的手又立马被另外一个夫人拉住了:“这有什么的,大家一块读书,何必在意这些细致末流?就算是那五大书院和太学,也都有不少寒门读书人呢。”


    庶子庶子,有多少庶子甚至比不过那些得脸的奴仆体面?能用一个庶子讨皇上欢心,还能避免同嫡子争抢家中资源,这可是一举两得啊!


    程菀空着的左手也被一个贵妇人拉住:“五娘你别担心,我们懂你的意思,既然清北技校束脩收的少,那我便捐款可好?要多少,你报个数!”


    “哈,五娘你别听她的,捐款我们家才是最大方的,华云书院那间校舍都是我娘家捐的!”


    看着程菀被一群人围住了,顾芳娘狠狠叹了口气:“可惜我们昱哥儿还太小,不然也送到阿菀那里去读读书多好。”


    她和那些想用庶子讨皇上欢心的人不一样。


    宋明和谢钰之关系好,因着这个,顾芳娘虽然没怎么见过束哥儿,但到底比普通人要稍微了解一些。之前她便看得出来,束哥儿比起从前,不管是性子还是身体,都要好太多了。


    而今天,他竟然还能想出用硝石爆炸的法子……这种机灵劲,多少大人都没有?


    旁人都说这是谢钰之和国公府的功劳,可顾芳娘心知肚明,都是阿菀教导出来的。自从昱哥儿之前被针扎过后,哪怕大夫说没事,她还是担心对孩子有什么不好的影响,要是能送到清北技校去,能学得束哥儿半成聪慧也好啊。


    就在顾芳娘遗憾之时,一旁的宋黎开口了:“叔母,我能去清北技校上学吗?”


    他其实知道自己能参加太学的考核便是祖坟冒了青烟,不管考不考得上,爹娘都只会让他去太学,但他真的好想去清北技校啊,他想和束哥儿做朋友,更想去体验那么多有意思的课程,而不是整日只能坐在方寸桌前背书,从天亮背到天黑。


    宋明诧异道:“黎哥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可是太学!”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你竟然想要放弃?


    宋黎点头:“我知道,可是我觉得清北技校更好,而且我觉得我不聪明,夏侯毅也不聪明,只有束哥儿那样的才是真聪明。”


    从前他也以为自己像爹娘所说,是宋家最聪慧的孩子,但今日他才发觉,这种聪慧不是他想要的。


    宋明:“胡说,你若是不聪明,如何能拿到彩幡?”


    宋黎诚实道:“不是,这是束哥儿给我们的。”


    当时束哥儿拿到突厥队的七面彩幡出现在众人面前,不仅夏侯毅,就连宋黎这几个孩子都震惊了。


    虽然束哥儿一早说了他的计划能够将彩幡夺回来,但没真正看到成果前,大家都不敢相信,这一刻,灰扑扑的彩幡就摆在所有人面前,大家才如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原来他们的计划真的成功了!


    但令他们更高兴的还在后头,束哥儿将彩幡拿到手了,却没有像夏侯毅那般私吞,而是给宋黎三人一人分发了一面。


    周尧愣住了:“你,你为何要给我们?”


    之前他和夏侯勇帮夏侯毅拿到了最开始的两面彩幡,但夏侯毅从没提过要分给他们,甚至默认了,所有的彩幡都只有他一人独享。


    他们和夏侯毅相熟尚且如此,谢束和他们今日才认识,却大方的将胜利成果分享给了每一个人。


    束哥儿语气稀松平常,“自然要给你们呀,大家都出了力的,更何况我们是一个小队。”


    说完,束哥儿又看向夏侯毅:“我就不给你了,因为你羞辱我了,我还是有点小心眼的。”


    夏侯毅又被束哥儿这话气的跳脚,可这时其他小孩完全顾不上他了。


    大家都清楚,没有束哥儿就不会赢,若是束哥儿像夏侯毅那般独吞所有的成绩,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是他却主动和大家分享,避免其他队员空手而归。


    那一刻,宋黎觉得束哥儿的身影好像在发光!


    宋明看着满脸兴奋的侄子,明白了,对顾芳娘小声道:“我曾经听闻前朝皇帝会养死士时还很费解,哪怕是侍卫又如何能忠心到这种程度?现在我明白了。”


    束哥儿这样,再多来几次,他侄子都快要成死士了!


    ——


    若说宋明夫妻还能对着宋黎劝导,让他不要做傻事,可当夏侯毅也流露出自己要去清北技校时,英国公直接给了他脑袋一锤。


    “你这个逆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夏侯毅时常被他爹锤,此时还没体会到他爹不同寻常的愤怒,皱着眉头道:“我当然知道,我又没说不去太学了,我就不能两边都去吗?”


    当然了,他想去清北技校可不是因为谢束,谢束连彩幡都不肯分给他,这个梁子他们结定了!


    只是夏侯家是武将家族,夏侯毅读书确实有点天赋,可更吸引他的,还是真刀真枪的武力,今日谢束不仅能徒手搓火药,甚至还懂兵法,深深吸引住了夏侯毅。


    比起考科举,成状元,他更想成为这种智勇双全的大将军!


    说不定等他将清北技校的好本事都学回来,就能找束哥儿报仇了,“不仅是我,还有你,爹,你不是可想教训谢钰之吗?到时候我便帮你狠狠教训他……哎哟!”


    “教训你娘的狗腿!”英国公又给了他一锤,“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这场比试是我费尽心思为你争来的!你就这么输了,还输给谢束那狗崽子,这么大好的机会全都拱手让人了!”


    英国公实在太过愤怒,一不小心将心中所想低吼出声。


    夏侯毅不明白:“爹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费尽心思为我争来的?”


    反应过来的英国公脸色巨变:“没事,你回去吧,别再说什么去狗屁学校上学的事,不然老子让你好看!”


    他说完,探查一番确定无人听到他所言后,急匆匆往山下的公主别院赶去。


    柔嘉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女,她的别院自然也是山脚下位置最好之一,她喜爱热闹,往常别院都是欢声笑语不断,可这几日,却大门紧闭,一丝风声都透不进去。


    “谁?!”


    “柔嘉,是我。”


    听到舅舅的声音,柔嘉公主才过来推开门,院子里连一个仆从都没有,她也没请英国公直接进去,而是关闭房门,跟着英国公走到庭院中央。


    “情况还是没好转吗?”英国公眼神闪烁,低声问道。


    柔嘉公主紧闭双目,不欲多言此事,眉眼间满是疲惫:“如何?”


    她以为英国公带来的一定是好消息,可下一瞬传入耳中的却令她无比愤怒:“你说什么?谢束赢了?!”


    “是。”英国公也很不好受,他们原以为能借这次比试让所有人知道谢束是个蠢材。


    一个孩子是否出丑其实也没什么,但那可是国公府唯一的孙子,大娘子在世时,逢人便说束哥儿有多聪慧,现在在朝臣面前被拆穿,大家唯一会想的便是:一个好好的孩子,却被教养成这样,定是程菀这个后娘的错。


    而谢钰之身为一家之主,却任由继室苛待嫡子。


    在高门大户,这可不是一般的家事。


    加上谢钰之如今奉圣上之命改革朝堂之风,虽然并不严苛,也不至于涉及什么重大利益,但还是碍了不少人的眼。他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早就有一群言官等着他出错好进行弹劾。


    这事一旦闹大了,言官便会紧抓着不放,届时,对谢钰之和谢家的名声都是莫大的打击,


    束哥儿没答出那些问题,一开始计划的确是按照英国公制定的走,他甚至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奚落了谢钰之一番。


    可谁曾想束哥儿竟然赢了这场比试!还狠狠教训了突厥人,将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这下可好,别说让束哥儿出丑,以此弹劾谢钰之和国公府了,直接给他人做嫁衣,帮程菀和那个狗屁学校一举成名了!


    第76章


    柔嘉公主气的嘴唇都在颤抖, 若非怕惊扰了屋内的人,恨不得直接嘶吼出声:“舅舅昨日夜里是如何信誓旦旦,满口应承定能办妥此事,可是现在呢?赔了夫人又折兵!你有没有想过这事若让父皇知晓了, 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柔嘉公主仇恨谢钰之, 也确实想给国公府一个教训, 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拿束哥儿一个孩子下手。


    但英国公不同, 他是武将出身,年轻时和国公爷就有嫌隙。他妹妹去世, 国公府就去巴结江贵妃那个妖女, 还将她捧上了后位。


    江贵妃本就有三儿一女,又圣眷正隆, 柔嘉与俨哥儿没了生母,最大的倚仗便是“嫡出”的名头。


    英国公心中也清楚,中宫后位不可能永远空悬,但至少也要等俨哥儿被封为储君之后, 届时,他们英国公府依旧是皇亲国戚, 贵不可言。


    但谢钰之的所作所为直接将他的美梦粉碎,他做梦都恨不得将这狗贼捅个对穿!


    所以当柔嘉说出薛二娘送来的情报时,英国公心中一喜, 瞬间有了让孩童比试这个机会。


    柔嘉公主大惊:“你疯了!那可是勾结外贼!!”


    “这如何能叫勾结外贼?”英国公不赞同,突厥人阴险狡诈, 但也有蠢的,他曾规避皇帝耳目暗中穿插了细作,原想探听到有用消息,便能在圣上面前表现一二, 也是于两日前,阴差阳错得知了突厥人要另辟蹊径利用孩童比试一事,狠煞中原的锐气。


    但他要算计谢家,就只能将此事瞒下。


    其余的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买通负责抽签的官员,保证谢束能入选,再将关卡前的问题设置的难度更高一些,便能让谢束连同整个谢家一起出丑。


    “不必担心,毅哥儿智勇双全,定能拿到头名,届时不仅能替咱们报仇,在圣上面前出尽风头,也能给那群蛮夷一番教训。可谓是一举三得!”英国公胸有成竹,连连劝说。


    柔嘉公主正因为三哥的事心烦意乱,且她知晓母后过世后,自己与舅舅看似是一条船上的,可舅舅因三哥对她多有不满,哪怕她不同意,也无法阻止英国公的一意孤行。她又不能直接向父皇告发,失去最后的倚仗……


    最后她只能退一步:“只针对谢钰之与国公府便好,谢束……终究只是稚儿。”


    到时候舅舅要联合言官弹劾谢钰之便罢了,她不希望将谢束当成靶子。


    英国公笑了:“柔嘉,我记得你从前不是这种优柔寡断的性子,舅舅很好奇,你是对谢子邵余情未了,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柔嘉公主无视他话里的探究,只叮嘱他既然要做就一次到位,不要留下后患。哪知冒着欺君之罪累死累活,最终却给他人做了嫁衣。


    她怎么能不气!


    英国公也气,但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说到底都是被那蠢出生天的蠢妇给骗了,若不是她误导你我默认谢束草包一个,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柔嘉公主冷笑:“舅舅应该庆幸有谢束,不然我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当然知道,可我还是咽不下这股气!”英国公狠狠啐了一口,“他姥姥的,这谢家到底是祖坟上冒了什么青烟,出了个谢钰之还不够,现在又来个聪慧的孙子!”


    昔日他还觉得夏侯毅已经是智勇双全,现在比起来简直蠢的没眼看。


    话虽如此,终究不能抵消二人心中的怒火。


    不管是薛二娘一人所为,还是她和谢钰之联合起来要算计她,被戏耍了一回,柔嘉公主都不会放过国公府。


    “给我等着,等明日回京,本公主定要让你们好看!”


    ——


    谢老夫人今日没去猎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也不愿意吹冷风,加上不管是儿子还是孙子下场比试,她都不需要忧心,便十分舒坦的坐在暖炕上,思索着明日要带着曾孙去何处游玩。


    直到婢女进来禀告,说有人求见。


    谢老夫人身份摆在这,那些贵妇人过来给她请安是理所应当的,但今日不是都去了猎场吗?谁还有空过来交际?


    她让婢女将人带进来,原以为这几人是闲着无事来坐坐,哪知年纪最小的刘夫人一开口,就将谢老夫人吓得差点灵魂出窍了:“你说什么?束儿下场比试去了?!”


    她的儿子没去,孙子没去,竟然是曾孙去了?


    刘夫人等人以为谢老夫人是担心束哥儿年纪太小,拳脚无眼会伤到他,忙安慰道:“您别担心,不是武斗,更倾向于文试。”


    好家伙,这还不如不安慰,谢老夫人差点站不稳了:“文试!!”


    这可如何是好!


    虽说束哥儿如今已经比从前情况好转了许多,可他顶多只能认字写字,还十分有限,什么文章经典,那是一句不会背啊!这若真和人文试,保不准连突厥那些蛮子都比不过!


    谢家丢人是小,一想到束哥儿无助的站在场内,被所有人嘲讽谩骂,好不容易才转好的孩子又要被吓得孤僻寡言,谢老夫人心都快要碎了。


    连忙招来婢女要上山去找曾孙,下一刻却听另外一个年轻官夫人道:“管他文试还是武斗,我都从未见过这般聪慧的小郎君。老夫人,这束哥儿您是如何教导的,怎么能这般优秀?”


    心碎到一半的谢老夫人:??


    “可不是,不仅聪慧,品性也是一等一的。之前护卫还说束哥儿答不出千字文呢,分明就是谦让,有昔日孔融之风。”


    没错,亲眼见证束哥儿力挽狂澜赢了比试后,再没有人怀疑他学识有碍了,那不叫背不出千字文,那叫有风度,不争强好胜!


    在一句句夸赞声中,谢老夫人终于弄懂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她却更加困惑了。


    不是,诸位,你们说的还真是我家束儿吗?


    虽然在她眼里,自家曾孙怎么都好,但谁家长辈看小辈都是这样。


    自从得知大娘子的所作所为,清楚束哥儿对学习一事十分抗拒后,谢老夫人就断了他光宗耀祖的念想,只希望他去太学读几年书,日后连科举都免了,直接靠荫庇封官,安康无虞便好。


    怎么从这些人口里,束哥儿似乎比昔日的谢钰之还要优秀了?


    这些官夫人特意赶来自然是有目的的,一是想借束哥儿之事,在谢老夫人面前卖个乖,二便是希望谢老夫人帮忙,让她们家孩子能去清北技校念书,程菀那边围了太多人,她们怕没机会了,干脆另辟蹊径。


    怕自己来意太明显,众人特意将清北技校一事放在最后说,也因此谢老夫人听到最后才明白,束哥儿所会之事竟然都是五娘那个学校所教!


    但五娘的学校不是只带着孩子们养鸡种地吗?什么时候发展到了这种程度!


    难怪,难怪那日她嫌清北技校丢人,束哥儿会如此生气……谢老夫人此时才恍然大悟,她一直觉得薛二娘对五娘不够尊重,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五娘从嫁进国公府开始,便对束儿百般照料,束儿变得开朗,愿意读书、写字……情况一日日变好,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五娘只是用心便能做到这个地步吗?那断然是不可能的。


    自从发现大娘子所做之事后,束哥儿就一直在她身边养着,一年多的时间,她用尽浑身解数,都无法让束哥儿好转,可五娘才刚进府一个月,就已有了成效。


    这说明她在这方面确实是有一技之长,不仅不是程家和兰氏口中的顽劣懒散,反倒还胜过大多数人。


    既如此,她一手创办的学校,肯定也不只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清北技校,只享受五娘教育束儿的成果,私下却一口断定这学校上不得台面。


    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比起薛二娘也好不了多少。


    正思索间,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谢老夫人忙走过去,将束哥儿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


    谢钰之就知道祖母是听说猎场的事了,想多解释几句防止老人家担忧,老夫人却摆了摆手,直接看向束哥儿,故作不知:“我都知晓了,就是很好奇,束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束哥儿一开始确实觉得自己很厉害,他可是拿了第一呢!


    这还是他第一次夺魁首,上次学校考试,老师们都没有公布最后的结果,所以对于这前所未有的第一,束哥儿是十分兴奋的。


    但很快他就兴奋不起来了,因为好多人都跑过来跟他说话,问这问那,尤其喜欢问他母亲对他怎么样。


    束哥儿原本想趁此机会多捡些硝石给铺子里省钱的,都没法去了,他觉得当第一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


    回来的路上,他突然对程菀说:“母亲,其实我觉得我没那么厉害,我只是刚好会旁人不会的而已。若是铁牛他们来了,定然也能想出这个法子。”


    程菀有些惊讶,没想到束哥儿这么小便已知道谦冲自牧,但一个孩子不必对自己这般严苛,“不是哦,千人千面,大家就算学习一样的知识,真正能表现出来的却少之又少,束儿能在高压情况下想出这么好的法子,已经十分厉害了。”


    被母亲这么一夸,束哥儿又欢快起来。


    他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厉害,但听到祖母这么说,束哥儿立即想到了那日曾祖母嫌弃母校丢人的举动,他绷着小脸认真的解释了起来,希望曾祖母也知道清北技校有多好。


    “竟是如此!”谢老夫人趁机握住程菀的手,认真道:“那今天这事不仅是束儿的功劳,还有五娘的功劳!”


    谢老夫人从腰间荷包取出一把金花生奖励给束哥儿,至于程菀,她笑着道:“等回京了,祖母亲自带着你去宝华楼,给你多打几套头面!”


    程菀一怔,老夫人怎么又要送她头面,还送好几套?


    “多谢祖母夸赞,但我今日真的什么都没做。”靠着束哥儿不仅将清北技校过了明路,还有了新的校舍,这已经让她心满意足了,再连吃带拿的,于心不安啊。


    谢老夫人:“怎么叫什么都没做?若不是你悉心教导,束儿如何能有今日的进步?这礼你最是当得起的!”既是谢礼,也是赔礼,她一个老人家碍于情面到底不好向小辈道歉,干脆就直接送赔礼,多送几套,定能将五娘哄得开心!


    谢钰之不知道谢老夫人的打算,但看着程菀眉间盈盈笑意,若有所思。


    谢老夫人没拿那几个贵妇人所求之事烦程菀,说了几句话,知道他们吹了大半日冷风,就让一家三口先去歇下了,晚间再一同来吃羊肉锅子。


    薛二娘最爱羊肉锅子,说起这个谢老夫人唤来婢女:“萃英,你遣人回去问问,为何二少夫人还没过来。”


    今日上午出发,这时早应该到了。


    “是。”


    离开正屋,见程菀脸上还带着笑,谢钰之开口:“这般高兴?”


    “当然高兴。”


    别院侍奉的人少,现在后头只跟着红雪和听澜,见世子与夫人似乎有话要说,两人特意落后一段。程菀就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将目光停留在谢钰之脸上,“但我高兴不只是因为祖母的嘉奖,而是郎君你。”


    “所以,你上次在圣上面前特意提了我办学一事,便是为了今日替我正名?你为何一直没告诉我?”


    上次谢钰之带着圣上的赏赐来找她,她只以为是君臣闲聊时,谢钰之为了表明她在收留孩童一事上没有懈怠,才会谈及清北技校。但今日看来,他分明是从那时开始,就在为了替她正名做准备。


    谢钰之不喜邀功,但阿菀这般开心,就说明他所做确实是她喜欢的,便颔首道:“是。但若想达到这个效果,需要一个契机,我不知道这个契机是何时,也没有十全把握,不想最后事情没办成,让你失望。”


    “当然不会!郎君能想着我,不管能不能成,已经足够让我惊喜了。”


    从古至今多少男人将妻子的成就看成自己的所有物,程菀不知道谢钰之是因为出身优渥,看不上这点小功绩;还是品性端正,不屑于用旁人的辛勤劳作为自己贴金,但他的所作所为都能表明:“郎君,你真是个好人!”


    若不是谢钰之提前在圣上面前提起过,根本达不到今日这个效果,程菀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且感激!


    谢钰之:“……”夫人应该是在夸他?但这个夸赞听起来似乎没有以往的那般舒心。


    “但我要同你道歉。”


    程菀疑惑:“道歉?”


    “束儿的事,你应该知晓真相了吧?”虽然程菀没有明说,近些时日,谢钰之这个预感越发强烈。


    程菀停住脚步,去看他的眼睛,确定谢钰之没有生气后才点头承认,原本倒着走的闲适戛然而止,立即正经站好,又恢复了世子夫人的端庄。


    她依旧没有说出周嬷嬷,只是道:“我从束哥儿口中得知了一些事,大致自己猜到了。”


    “不管你是如何知晓的,我都要同你道歉。”


    谢钰之瞥见程菀的动作,眉心微蹙,如果没有方才的放松,他可能不会察觉。但此时阿菀依旧站在他身旁,他却明显能感觉阿菀似乎又同他生疏了起来,他直接拉起夫人的手,认真道:


    “阿菀,成婚第二日你我便直言,日后第一要务便是照顾好束儿,在这种前提下,我不该将束儿的过往与详细情况瞒着你。”


    哪怕是祖母不够信任程菀,怕她知晓内情后对束哥儿不义,叮嘱他不能将此事说出,但他默许了,就代表他也是同等态度。


    所以,那时夫人屡次让他背锅,也是情理之中。说到底,他对阿菀有所隐瞒,就不能苛责阿菀对他言无不尽。


    但现在,谢钰之想改变这一切,第一步,至少要让夫人对他不再这么生疏。


    程菀没想到他说起这个不是生气而是道歉,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握住她的手,之前谢钰之确实说要在外人面前扮恩爱,但一起出去吃喝闲逛,像上次夜市那样不就好了,为何还要牵手?


    更何况这里连个丫鬟都没有,牵手给空气看吗?


    程菀不自在极了,也因此根本没在意他称呼上的变化。


    想将手抽出,谢钰之又开口了:“日后不管是何事,只要你想知道的,我定会知无不言,没有丝毫隐瞒,可好?”


    程菀其实压根没因为这个生过气,她与谢钰之一开始说到底只是各取所需,嫡子一事干系重大,他和谢老夫人有所隐瞒太正常了。她又何尝不是有所保留呢?


    只是没想到婚后这个人还算合眼缘,且所作所为颇为君子,程菀渐渐的也能从这份合作关系中感到一份舒心。


    所以,谢钰之今日说这些,也是和她一样的想法?


    打算将两人的合作关系进一步升华?


    瞥见他眼中莫名的认真,程菀笑了,手掌翻转,改牵为握:“好!既如此,我便同你说说我接下来的规划吧!”


    之前谢钰之空有教导主任的头衔,却没有正式任职,程菀担心他不愿意,毕竟往日的规模太过寒酸。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清北技校可是御赐校舍!也不算埋没了世子爷。


    最主要的是,她打算应承下那些新来报名的学生,这些孩子身份不同,程菀有信心能管好他们,但前期若有谢钰之的帮助,定能节省更多精力。


    从夫妻温情瞬间秒切工作模式,谢钰之:“……”


    但能听夫人最新的工作规划,又何尝不是一种信任呢?


    “你打算收下那些孩子?”谢钰之不是不赞成,只是想先提醒一番,“他们或许不如现在的学生那般好管理。”


    “我知道,但总不能因为一件事困难便立马放弃吧?”


    程菀本就对清北技校有着诸多规划,只是担心没有立身之本,太过冒失反倒会引来麻烦,就好比上次那些书院过来参观。


    但现在束哥儿机缘巧合之下弄来了新校舍,还得到了圣上的赏识。那她就不用再缩手缩脚,可以彻底放手一试。


    程菀从小受尽兰氏冷眼,如何看不出那些家长口口声声说着自家小孩有多优秀,实际压根没把庶出子女当一回事呢?所以这些孩子是挑战,也是机遇。


    当然了,她依旧不会妄想挑战现在正统教育的地位,也不会对其进行染指,没这必要,她也没这么大的本事。


    只不过以那些孩子的身份,若真能挖掘出他们所擅长的方向,培养成才,等到他们日后为官、经商,哪怕只是打理家族生意,对于新产业、新教育的推动,肯定会比现在的学生更大!


    越想越激动,程菀连汤泉都不想泡了,直奔书案开始写新一步的教学计划。


    ——


    她在这边忙碌着,束哥儿也没闲着,和曾祖母说了会儿话,束哥儿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他,走出去一看是宋黎和周尧。


    虽然两人的家长都拒绝了他们转学去清北的要求,但却不能阻止他们和束哥儿亲近的心。


    所以一从猎场离开,他们又从家里溜出来找束哥儿了,“你不是说要去找硝石吗?我们跟你一起去吧。”


    “好,你们等等,我去拿个篮子。”束哥儿初心不改,方才人多他抽不出身,现在人少了,他还是要去捡硝石的。


    如今虽然有了新校舍,但说不准位置越大,花钱越多呢,还是该省省,该花花,精打细算方能长久啊~


    只是如今天色不早了,等来到猎场人少的山坡上,束哥儿道:“咱们兵分三路吧,两刻钟后再来这里汇合,然后一起去下一个地方。”


    大家身边都有小厮跟着,猎场也有巡逻的护卫,既不怕有陌生人,也不怕野兽,很是安全。


    三小孩点点头,原地分开。


    跟着束哥儿的小厮叫听月,他是听澜的远方亲戚,虽说才十三岁,但做事已经很是稳重了,跟在小郎君身边一声不吭,只有束哥儿开口问,他才会答话。


    束哥儿做助教久了,最爱关心旁人的学习情况,在得知听月老家那边没有一个孩子能上学时,他眉头紧皱:“可以让他们来我们学校读书吗?我可以帮他们出束脩的。”


    听月笑道:“多谢小郎君的好意。只不过我是外乡人,老家离这里很远。”


    他是逃荒来的,其实早已不知道故乡位于何方。


    束哥儿沉默许久,努力安慰他:“那,或许哪一日就有分校了呢?到时候我让母亲将分校开到你老家去,他们就都能上学了!”


    听月没把小郎君的童言童语当真,但还是很认真的谢过了郎君好意。


    两人说着话继续往前,突然,束哥儿瞧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面前闪过:“是兔子!”


    方才听月说他们家乡许多人会养兔子,还说兔子比鸡长得快,容易下崽,一下下一窝,束哥儿听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


    若是能在新校舍养兔子,以后就不用另外买肉了,又能节省一笔开支!


    “听月,你去那边,我去这边,咱们一定要把这个兔子抓到!”束哥儿说完,率先飞快扑了过去。


    “小郎君!”听月吓了一跳,连忙去追。


    两人越跑越远,都顾不上找硝石了,听月气喘吁吁,从来不知道五岁的小郎君这么能跑:“小郎君,咱们还是回去吧,您想养兔子,直接让世子爷帮你抓一只便好,听说世子爷箭法极准。”


    束哥儿也跑累了,眼见着兔子越跑越远,只好点头放弃。


    “那我们先回去吧。”


    可当两人提着篮子往回走,却傻了眼,因为不管他们怎么走,到最后还是会回到原地。


    听月吓得瑟瑟发抖,完蛋了,他带着小郎君迷路了,主子一定会怪罪他的。


    “你别怕,我来想办法,我有办法的。”束哥儿还记得母亲教过他们用树枝来辨认方向的法子,只是今天日头不大,要找一个空旷的地方,才能看见影子。


    束哥儿捡起木棍到处张望着合适的地方,却听见听月发抖的声音响起:“小郎君,那、那里好像有个人!”


    ——


    今日给了突厥人一个下马威,圣上大悦,特意派人通知官员及家眷,今晚会安排一场篝火晚宴,所有人都可出席。


    听谢钰之说还有烤全羊,程菀立即来了兴趣,连羊肉锅子都没吃太多,就等着晚上的烤肉盛宴。


    谢钰之提前离开,老夫人不想去,她就打算叫上顾芳娘,一起去猎场接束哥儿和宋黎。


    哪知走到半路,突然瞧见禁军在挨家挨户的敲门,好像是在找什么。


    见程菀她们站在路边,立刻有人走了过来,语气严厉的询问她的身份。


    红雪代为解答,又问这是怎么了。


    猎场禁军这几日听候枢密院的差遣,对程菀也比较客气,闻言回答道:“有人失踪了。夫人别院可有陌生来人?”


    第77章


    有了程若的前车之鉴, 程菀现在听到“失踪”两个字就心头一紧,但很快她明白过来,这次应当和上一次情况不同。


    若真是女子私奔,不可能在猎场便大张旗鼓的进行搜寻, 况且禁军也不是一般人能差使的……


    红雪害怕此时连累自家夫人, 刚想开口询问更多细节, 却听夫人抢先道:“不曾有陌生人入府, 诸位自行查验便是。”


    禁军抱拳行礼后离开,红雪低声道:“夫人, 不用去打探一二吗?”


    程菀摇头:“不用, 这人的身份定是非同一般,既然与我们无关, 便不必趟这趟浑水。”


    阵仗这般大,程菀连晚宴都不想去了,烤全羊再好吃,也没有小命重要……不对, 束哥儿还在猎场!


    哪怕谢钰之便是负责猎场巡查防守,但程菀还是不放心让束哥儿这种时候待在外头。


    她原想去营帐处叫上顾芳娘, 二人一起去将两个孩子接回来,哪知刚一来到宋家,顾芳娘却说猎场封闭了, 现在谁都进不去。


    “阿菀你别急,是世子托我转告你, 他已经让人去找几个孩子了,找到后会直接送出来,咱们在这等着就好。”顾芳娘声音压低,“这次失踪的是三皇子。”


    “三皇子?!”


    三皇子便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 今年八岁。


    虽说随着江贵妃顺利封后,这个“长”的名头不再,但他依旧是元后之子,身份贵不可言,便是一般的皇子都有一大堆人伺候,三皇子如何会失踪?莫非是有人行刺?


    但这涉及皇室秘辛,顾芳娘也不知道,程菀也不会和她讨论,两人只能在营帐外等着孩子回来。


    如今已是十一月,虽然比起往常,今年的气温诡异的暖和,但到底是冬天,此时天色也已擦黑,站在外头,夜风吹得人浑身发凉。


    程菀只好先跟着顾芳娘来到营帐里,喝口热茶。


    宋家在山下没有庄子,便住在猎场统一的营帐里,不过这些营帐很是宽敞,铺着厚厚的地毯,外头燃着篝火,看上去很有异域风情。


    程菀上辈子整日忙活于上课与培训,很少有时间出门。这辈子又困于程府内宅,也就是成婚后有谢钰之帮忙,又创办了学校,才终于能自由出入。以至于平日里对于这种新奇的事物,她都很感兴趣,但眼下惦记着束哥儿,也没什么心思打量了。


    只能捧着热茶,和顾芳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马蹄声,两人立即从营帐内蹿了出去。


    好消息,是孩子们回来了。


    坏消息,只有两个孩子。


    程菀脸色瞬间变了,走到为首侍卫跟前,急切发问:“谢家的小郎君呢?”


    “还在找,谢大人让小的转告夫人别着急,猎场都被围起来了,且查探过数次,不会有什么危险。”侍卫急着回去继续找人,都来不及解释太多,急匆匆说完一提缰绳飞快的离开了。


    程菀只好回去问宋黎,“黎哥儿,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吗?为何不在一块?”


    宋黎也很担心束哥儿,小眉头皱成了麻花:“开始是一起的,后来束哥儿说天快黑了,分开找更快一些,两刻钟汇合一次便好。但等我和周尧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后,束哥儿却一直没过来……”


    他和周尧久久没等到人,也有些担心,开始沿着束哥儿离开的方向寻找。但人还没找到,突然来了一群护卫,说猎场封闭了,让他们赶紧回去。


    宋黎见为首那人正是束哥儿的父亲,忙将此事告知于他,“谢叔父让我们先回来,还说他一定会找到束哥儿。”


    顾芳娘也急忙安慰:“阿菀你别着急,就像世子爷说的那样,这里没野兽,束哥儿不会有危险的。况且不是还有小厮陪着他吗?”


    没野兽,但是天这么黑了,又这么冷,束哥儿会不会担惊受怕?会不会着凉发烧?


    最关键的是,这个关头三皇子失踪了,程菀真的怕有人会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英国公本就与谢家水火不容,还有柔嘉公主在一旁虎视眈眈……


    程菀越想就越担忧,焦虑的指甲都要被抠秃了,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着急,急也没用,只能赶紧让红雪去吩咐下人准备热热的洗澡水,再去随行太医那里开些安神药,等束哥儿一回来就喂他喝下。


    “再去给老夫人报信……”程菀觉得皇子失踪的事闹得这么大,谢老夫人多少会有些察觉,与其让她独自一人担惊受怕,还不如直接告诉她。


    三皇子失踪的事一开始还瞒着,但晚宴临时取消,又有这么多禁军到处搜人,很快就瞒不住了。


    圣上亲自在营帐外等着,其余臣子及其家眷也尽数到场,程菀满心焦急,完全没发现人群中,英国公朝着她的方向探究且怨毒的看了好几眼。


    眼看着山风越来越大,就在这时,终于再一次响起了马蹄声——为首两人正是太尉与谢钰之,每人身前都还坐着一名孩童!


    “三哥!”柔嘉公主飞奔而出,一把接过太尉身前的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圣上紧跟上去:“三郎,无事吧?”


    被柔嘉公主紧紧抱着的三皇子好像吓傻了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头都没抬一下,太尉忙道:“陛下,我们找到三皇子时,他正与谢小郎君在一处。”


    哪怕束哥儿是被谢钰之亲自带回来的,但程菀依旧急得不行,第一时间就想像公主一样跑过去,可这于礼不符,只能焦急等着。


    原想等圣上带着三皇子离开后,自己就能过去,哪知太尉开口第一句话,就令她心下猛地一震。


    什么意思?


    三皇子为何会与束哥儿在一块?!


    她本就担忧有心之人将束哥儿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现在两个孩子一同被找到,岂不更是有理说不清了?


    思索间,皇帝已经叫了束哥儿过来答话。


    谢钰之也是才找到束哥儿,见到孩子的第一时间,就和太尉一起赶了回来,路上什么都来不及多问,对于两个孩子如何遇到,经历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好在束哥儿依旧很有活力,和三皇子被吓傻的样子不同,认真回答道:“我和听月突然瞧见那边有个人,原想过去问路……”


    经过比试一事,束哥儿已经被皇帝注意到了,谢钰之便紧急对束哥儿进行了培训,圣上虽是仁君,但礼节却不能不顾。


    所以束哥儿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就比如听月瞧见那个孩子时,见他披头散发的,曾经逃荒路上又见过太多人活活饿死,就自然以为那孩子也是鬼,吓得差点尿裤子了。


    束哥儿不怕,主动过去想要问路,哪知小孩一言不发,看都不看他一眼,抱着膝盖垂着头,衣裳还有些单薄,连脸都看不清楚。


    “咦,你受伤啦?”束哥儿见他腿上摔伤了,便让听月去摘草药。


    等到听月回来,就看到自家小郎君将外套脱了,让陌生孩子披着,又用草药捏碎了给他敷在伤口上,而后带着他一起找回来的路。


    之前地理课上,程菀讲过将木棍插在泥土里,利用太阳照射影子便能辨认方向,束哥儿确实会用,但他不记得营地本身的方向了,现在又带着一个受了伤的,三人就走的更慢了。


    其实在迷路时,走得慢其实比走得快更好,这样不至于在错误的方向越走越深。


    也因此当听见有人喊他,束哥儿一边回应,一边让听月循着声音去找,他则扶着小孩站在树下,等到父亲和其他人进来,他才知道自己捡到的孩子竟然是三皇子。


    束哥儿说完,皇帝又问了听月一遍,见两人的回答没有出入,现在时间也晚了,便让大家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话音落下,束哥儿立刻被拥入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着母亲焦急的问他:“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冷不冷?”


    “母亲我不冷,就是有点想睡觉。”


    再乖再懂事,就只是个孩子,黑天瞎火,又在空无一人的密林里,束哥儿怎么可能真的不害怕?


    只是他知道,听月胆子小,另外一个孩子连话都不敢说了,他再害怕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撑着带着大家往外走。


    被父亲找到,又被母亲抱在怀里,后怕才终于涌上心头,束哥儿一边哭一边困,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强撑着道歉:“母亲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跑了呜呜呜……”


    “没事,没事。”程菀直接将束哥儿抱了起来,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往马车的方向走,“束哥儿这不是淘气,是做了好事呢,你看,若不是你,说不准三皇子还不会那么快被找到,束儿可是个勇敢的小宝贝。”


    小孩实在太累了,被程菀哄了几句,在摇晃的马车里,很快就撑不住睡着了,只是哭的太凶,梦里还在打着哭嗝。


    程菀有些担心:“会不会吓到?”


    她曾经听说过小孩魂轻,受了惊吓就会失魂落魄睡不好觉,之前以为这些都是迷信,但现在真正有了要照顾的孩子后,就忍不住考虑的仔细再仔细些。


    她刚想说不然明日一早去趟寺庙,找个僧人帮忙叫魂,却见谢钰之将她怀里的束哥儿接了过去,突然大喊一声:“谢束!回来!”而后嘴里呢喃的念着什么,又大喊“谢束回来!”……如此反复了五次,才停下。


    程菀在一旁简直目瞪口呆,“这是叫魂?”


    她知道不止僧人道士,有些乡下的老人也会叫魂,可问题是谢钰之怎么会知晓的?


    谢钰之看出她的疑惑:“我专程学过,从前束儿害怕我……”


    那时他还不知是大娘子动了手脚,只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令束哥儿不喜,专程向同僚请教过如何与幼子相处、去询问私塾的先生、问经验丰富的奶娘、问街头陌生的孩童……费尽心力,却都没有效果。


    最后谢老夫人说可能是他从战场归来,身上杀气太重,吓到了束哥儿。


    他就告假去庙里住了一个月,一来洗清身上的杀气,二来询问僧人,孩子吓到要如何挽救。


    回到谢家,束哥儿不愿意见他,他只能趁着孩子睡着了,偷偷在床边叫魂。


    哪知那时束哥儿刚好醒过来,同鬼祟的父亲大眼瞪小眼,本来没事的,这下真吓了个彻底,爆发出剧烈的哭声,然后谢钰之就被闻讯赶来的谢老夫人撵走了。


    程菀:“……”


    这真是又惊讶又心酸又有些想笑。


    她实在想象不到,像谢钰之这么一本正经且端方淡雅的君子,竟然能做出偷偷潜到束哥儿房间叫魂这种事。


    最后只能干巴巴安慰道:“没事,技多不压身。”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再看束哥儿时,程菀发现他好像没那么不安了,睡颜更加恬静了些。


    解决了这个问题,另一个麻烦涌上心头,程菀皱眉道:“郎君,今日三皇子的事,会不会牵连到束哥儿?”


    谢钰之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无碍,我会同圣上解释。况且我们没做过的事,便身正不怕影子斜。”


    程菀点点头,但愿吧,希望公主和英国公不要恩将仇报,纠缠不休。


    带着束哥儿回到别院,谢老夫人连忙将孩子接了过去,仔仔细细检查一番,确定束哥儿没什么事后,又赶紧吩咐人准备热水。


    程菀道:“祖母,我已经让红雪准备好了……”


    谢老夫人摆手:“那个不行,要用柚子叶煮了再洗,还有火盆,快点生个火盆,给束儿跨一跨,去去晦气!”


    程菀:“……”好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


    第二日,圣上又派人过来调查了一番,或许是圣上足够信任谢家,且确实同他们无关,这波人走后,就再也没有其他人过来问询了。


    出了这种事,秋猎也紧急暂停了。


    用过早膳,圣驾回京,程菀也跟着谢老夫人上了马车。


    “曾祖母,二婶呢?”束哥儿今日起来,情况还不错,晚上也没有做噩梦,只是有些可惜他捡到的硝石,昨日遇到三皇子后,就全扔在山里了。


    不过好在临行前,圣上下旨送了许多赏赐,其他的都在宫里,要等回京才能送来国公府,现下先送了一小盒金元宝过来。


    束哥儿数完金元宝,一一塞进自己的小荷包里,打算等明日给母亲拿到学校用,突然想起好像一直没见到二婶。


    “她得了风寒,在家中养病,便没过来。”谢老夫人昨晚觉都没睡好,心疼的不行,见束哥儿肩膀露了一丝缝隙,忙用力的掖了掖,“快躺好,太医都说有些低烧,现在可千万不能进风!”


    说完,又看向程菀:“五娘,你这两日有空,去瞧瞧二娘吧?”


    谢老夫人让萃英派人回去询问,得知薛二娘在他们离京那日就去了别处庄子上查账,因为事务繁多,当日都是歇在庄子上的,一回来就得了风寒。


    薛二娘这段时间的低调做人,这些日子又时常来谢老夫人面前卖乖。


    人老了就容易心软,加上还是亲姊妹的孙女,谢老夫人免不了爱屋及乌,不仅将之前她做过的错事翻篇了,更希望两个孙媳能和睦相处。


    所以她前些日子就将薛二娘教育了一番,让她日后定要尊重程菀这位长嫂,薛二娘乖巧的应下,老夫人这才让程菀去探望一番。


    “好,等我收拾一下就去。”程菀当然不会弗老夫人的面子,维系表面的和平而已,谢老夫人对她这么好,老人家这点心愿她不至于不满足。


    更何况她现在忙得不行,有了新校舍后更是忙碌,真没时间耗费在薛二娘这种内宅之事上。


    但程菀没想到的是,等她去了西院,薛二娘确实是病了,可在看到她的那一眼,就跟见了鬼一样。


    “程、大嫂!你怎么会过来?!”薛二娘嘶哑着喉咙喊道。


    程菀笑了:“秋猎结束了,我自然就回来了,只是听说弟妹病了,便来探望一番。有什么值得弟妹如此惊讶?”


    薛二娘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在她的预料中,程菀现下应该正是被柔嘉公主折腾的脸面全无,被谢老夫人责罚,连门都不敢出……怎么会这般闲适,甚至还有时间来探望她的?


    难道是计划出什么纰漏了?!


    薛二娘吓出了一身冷汗,装晕应付走程菀后,即刻让人出去打听消息。


    “夫人,我总感觉二夫人很是奇怪,似乎……还有些心虚?”出了西院,红雪小声道。


    程菀:“是有点,让人盯着她,看看她又做了什么好事。”


    叮嘱完,程菀就直接去了铺子上。


    这么多天没回来,学校里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甚至门口的护卫,瞧见她了都很激动。像小芹这种胆子大的小娘子,直接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骄傲的告诉程老师自己又学会了多少字。


    见此,程菀都不必询问粟米,就知道学校这几日应当是十分顺利的。


    她拍了拍手,将所有人都召集过来,笑着道:“现在,我要宣布一个特大好消息——咱们要有新学校了!”


    这话一出,孩子们还没反应过来,知晓程菀“五年计划”的老师们立马激动了,尤其是粟米,她知道目前学校的存银是不够建新学校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夫人,咱们是有新捐款,有钱盖房了吗?!”


    “不是盖房子,是圣上御赐的校舍。”程菀又将猎场上的事简单讲解了一遍,在听说小助教如此厉害,一人力挽狂澜,大败突厥蛮子后,学生们瞬间沸腾:


    “小郎君也太威风了!能直接把坏人打跑!”


    “我就说小郎君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不仅是那些坏人,连那些考上了状元的都没有小郎君厉害!”


    “咦,小郎君人呢?”


    孩子们关注点在于束哥儿有多英勇,而大人们更明白“御赐”二字的含金量,这一刻,差点兴奋的晕过去。


    谁敢想啊!


    他们清北技校前一日还在狭窄的院子里又上课又养鸡又种地,受尽旁人冷眼,甚至好多周围的邻居都嫌弃他们寒酸,这一眨眼竟然就要搬到御赐的校舍去了!


    即便还不知道新校舍位于何处,有多大,有多气派,但只要是圣上御赐的,那就是莫大的荣誉!多少大型书院都比不上他们了!


    而这一切,都是束哥儿赢回来的……嗯?束哥儿怎么没来?


    “老师,小郎君是在府里有事吗?”孩子们知道束哥儿身份特殊,不可能日日待在这里,平常也有很多时候不在,所以方才老师单独进来时,大家也没多想,只以为小郎君又留在家中了。


    “嗯,他有些着凉了,休息两日便会回来了,不必担心。”看着孩子们满是担忧的小脸,程菀便明白束哥儿这个小老师当的有多合格了。


    不过现在时间紧张,程菀安慰了大家几句,就说起了之后的安排:


    “校舍那边还没确定,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在此之前,学校先停课三日,粟米、芸娘你们带着两个班的学生加急生产,搬去新校舍后,还要进行准备工作,防止到时没空干活,现在先将泡面、耐放的面包和酥饼多生产些备用;


    红雪,你带二十个学生,分开打听这些新学生的情况,在不被他们发觉的情况下,了解的越详细越好;


    阿陶、刘义、藜麦你们要将针对这批新学生,制定一份新的教学计划……”


    束哥儿被圣上大肆褒奖后,一开始说要让孩子入学的家长确实很多,但程菀提了几个要求后,最后真正确认的,就只剩下四十多人了。


    再怎么是不受宠的庶出子女,那也是官家子弟,不可能像现在的学生这般好管理、守纪律。


    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程菀昨日就询问了谢钰之是否清楚这些孩子的情况,但他太忙,也从不关注旁人的后宅之事,即便能说个一两句,也是浮于表面。


    那她索性让人直接去调查一番。


    红雪本就擅长打探消息,再加上学校里如同小芹这般精通世俗的小孩,想个办法混进去探听一二,不是难事。


    “夫人您放心,我一定带着他们办好此事!”一想到自己能一次性听到那么多内宅秘事,红雪高兴的嘴角都压不下来。


    要不怎么说管理学校与教书育人一样重要,纵使这几日程菀都没来学校,一回来就安排了新任务,但在纪律严明、孩子们相处融洽的情况下,大家也只是在一开始有些慌乱,很快就有条不紊的忙碌了起来。


    就是缺少了束哥儿这一灵魂人物,众人显得都有些不习惯了。


    隔一会儿就有孩子过来问小郎君何时才能回来,甚至还有学生将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递给她,想让老师将这个送给束哥儿。


    等傍晚回府,程菀特意将同学和老师们的关心带到正院,正躺在床上养病的束哥儿感动的直吸鼻子。


    等到婢女再将漆黑的药汁端过来时,小家伙再没有白天的犹豫,捏着鼻子,抬起碗,咕噜咕噜将一整碗药全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母亲,您放心,我一定会快点好起来!回到学校和大家并肩作战!”束哥儿紧握小拳头。


    程菀忍不住直笑,“不着急,先养好身体,之后有你忙活的呢。”


    ——


    但束哥儿病还没养好,第二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上门了。


    此时刚用完早膳,程菀正准备去学校,就被方嬷嬷叫去了正院,她原以为是谢老夫人找她有什么事,一进门,却看到了坐在客位上的柔嘉公主。


    原本就充满担忧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正当程菀准备让青月去将谢钰之唤回来时,柔嘉公主主动开口了:“程五娘,我今日不是来找麻烦的,幼弟的事多谢束哥儿,为了报答国公府的恩情,我有一事告知。”


    程菀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她一开始只希望柔嘉公主不要将此事迁怒到束哥儿身上就好,从未想过她竟还会上门答谢。甚至语气都不再那般盛气凌人。


    这……怎么不像她昔日的作风?


    犹豫只在一瞬,程菀面上立即笑了起来:“殿下言重了,束哥儿也只是无意同三皇子殿下遇到了,他回来后便同我说过,压根不知三殿下的身份,只以为是哪个孩子同他一样迷路了。”


    所以不管遇到的人是谁,束哥儿都会帮的。你不要瞎想,也不要谢礼,还是快些走吧!


    “是了,束儿年岁还小,陛下嘉奖过便已罢了,当不得公主再赏,公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谢老夫人虽然不知道柔嘉公主为何要让她将程菀和薛二娘都叫过来,可之前刚结下了梁子,她不来找茬便好,又何须跑过来送礼?


    谢老夫人身份高,辈分摆在那里,又因为束哥儿生病一事,心情不虞,担忧柔嘉公主又要来找她曾孙的麻烦,语气不由都重了起来。


    柔嘉公主好像感觉不到一般,笑了笑道:“我的谢礼你们不会失望的。”


    话落,薛二娘的身影正好出现在门外。


    柔嘉公主直接指着薛二娘道:“前往猎场那日,贵府二房夫人突然上门求见。我因身体抱恙不欲见外客,哪知她一直等候在外,只好让人将她传了进来。原以为是有什么难处需要我帮忙,她开口却说自己知道国公府大房的秘密,问我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柔嘉公主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谢老夫人盛怒的脸色映入眼帘,这一刻,薛二娘只感觉遍体生寒,气血上涌。


    都不用再装,“嘭”的一声,薛二娘结结实实晕倒在了门槛前。


    ——


    “啊——!啊——!!!”


    再有意识时,首先传入耳中的是刺耳的尖叫声,薛二娘一开始还没回过神来,直到感觉到身下非同寻常的冰凉与冷硬,她动了动指尖,还在想:这是在祠堂?


    为何没人给她拿个蒲团?


    那尖叫声更加撕心裂肺的响起,薛二娘如梦初醒的抬起头,一入眼,便是被国公爷按在地上不停抽打的谢二爷。


    “二爷!”


    薛二娘傻眼了,只见谢二爷已经被抽的浑身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她哭嚎着冲过去:“伯父,您别打了,别打了啊!!”


    “放开!”国公爷怒目圆瞪,怒喝道:“你罔顾手足亲情,狼心狗肺!我打不得你,便让这个蠢货替你受罚!”


    “不要!二爷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薛二娘痛哭流涕,扑通一下跪在谢老夫人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道:“姨奶奶,二娘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过二爷吧,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又去向站在一旁的程菀求饶:“大嫂,求求你帮我求情!我真的知错了!”


    程菀退开一步不想看她,而谢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满脸灰败,她皱眉看着薛二娘,片刻后开口道:“行了,别打了。”


    “娘!”国公爷不赞成。


    而薛二娘则是以为自己的痛哭求饶有了用,正要谢过老夫人,下一瞬,却听老夫人长长叹息一声:“现下便分家吧。”


    第78章


    这一刻, 不仅薛二娘,连原本痛的几近晕死过去的谢二爷都猛地怔住了。


    “姨奶奶,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想怎么罚我都行, 禁足、交对牌、罚跪……怎么着都成, 您千万不要说这种气话啊!”


    薛二娘哭喊着, 其实不仅是她, 包括程菀在内的三个人也无比惊讶谢老夫人会说出这种话。


    分家一事可不是小事,就算是再生气, 也没有谁会挂在嘴边, 毕竟现在人都讲究一个家和万事兴。


    上至公侯,下至平民百姓, 但凡父母祖辈尚且在世的,若是敢产生什么分家的念头,那便是治家无方、兄弟不和、家风败落,会沦为整个圈层的谈资。


    尤其是对于谢老夫人这种已近古稀的老祖宗而言, 京中谁人不艳羡她家庭和睦、儿孙绕膝?谁愿意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脸面还被人甩在地上踩?


    可她却主动提了出来……程菀觉得这可能并不是气话。


    国公爷也反应过来了, 眉头一皱,下意识想阻止,他确实很气, 但又觉得事情还闹不到这个份上……话还没开口,却被另一只手拉住了, 国公爷转过头,对上谢钰之不赞成的目光。


    果不其然,谢老夫人看都没看薛二娘一眼,也没理会她声嘶力竭的哭喊, 对着谢二爷道:“你爹娘去世后,我怜惜你和三郎年幼失去双亲,但你们是儿郎,跟着我这个老婆子学不到什么。


    “便求着公主和你们大伯亲自教导,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比照着子邵来,自问对你们兄弟没有半分苛待,即便是你下场屡次不中,我也未曾有过半分责难,反倒还和你大伯托人找关系,给你找了个清闲有前途的官职。


    “但你不中用,只顾着游手好闲,吃酒取乐,得罪了上峰险些被贬出京,依旧是我和你大伯出面,将你保了下来。”


    谢二爷无比羞愧,一双眼胀至通红。


    谢老夫人眼眸转向薛二娘:“二娘,你祖母死后,祖父偏心后头的子女,对你们一家四口漠不关心,那时我便对你们薛家多有照拂,待你嫁入国公府后,我更是拿你当我的亲孙女疼。


    “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掌着中馈捞油水便罢了,掺和银矿的事,东窗事发后不知悔改,利用中秋宴要挟我这个老婆子,现在还和外人勾结要毁了我们这个家!


    “二娘啊二娘,我从前还觉得二郎太蠢耽误了你,现在看来,你比他更蠢!!”


    谢老夫人痛心疾首的看着薛二娘,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邀功,也不想再训斥你们,哀大莫过于心死,我已经彻底失望了。所以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也别再说什么知错后悔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会再信。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分产不分家,你们还能继续在西院住着,我也算是你们的祖母,但国公府的一切资产,都是子邵和五娘的,你们不得再染指半分。别怨我偏心,若不是你们大伯心善,你们早应该出去赁宅子另住了。


    自然了,二郎爹娘留下来的东西,你们和三郎一人一半,该怎么分,兄弟两自行商议。二娘手里还有嫁妆,日后你们能安安分分的,也不至于饿死。


    你们若是愿意,那就这么定了,若是不愿还想闹,那就走第二条路——我老婆子就算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也要开祠堂请宗亲,彻彻底底的将这个家给分了!”


    “就这两条路,你们自己选吧。”


    谢老夫人好像被这些话抽空了精气神一般,话落,直直的靠在了椅背上,任凭薛二娘和谢二爷如何歇斯底里的磕头哀求,都没有再睁开过眼。


    直到薛二娘嗓子哑了,额头破了,眼泪都流不出一滴了,无比绝望的开口说选第一条路。


    谢老夫人这才有了动作。


    先是唤谢钰之去写契书,将今日所说全都记下,而后让谢二爷和薛二娘来签字画押——寻常分家没有这一步,但如今只是分产,且顾忌着颜面,不能将事情传出令旁人知晓。


    那便写下契书,以免日后她闭了眼,二房不认账,生出什么旁的乱子。


    白纸黑字的契书最后被递到程菀手中,谢老夫人嘱咐她仔细保管。


    就这样,在旁人家中至少要吵个三天三夜,又是请族老,又是请宗亲,最后摔盆子砸碗的才能定下来的分家之事,谢老夫人仅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快刀斩乱麻的解决了。


    无人敢相信,也无人知晓,从这一刻开始,国公府大房和二房除了同住一府之外,便是彻底的两家人了。


    ——


    “曾祖母去哪里了?母亲又去哪里了?”束哥儿看着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餐桌,十分好奇。


    不仅旁人不知,就连谢老夫人的心腹方嬷嬷也不知道,只能笑着道:“束儿先吃,待会儿老夫人和夫人就回来了。”


    束哥儿自己走丢过,就特别怕家人也走丢,吃一口饭就要朝门外看一眼,原想等到曾祖母和母亲回来了再睡觉的,可他吃了药,格外嗜睡,再怎么强撑着,最后还是挡不住睡意打起了小呼噜。


    在睡着前还不忘叮嘱方嬷嬷,等曾祖母回来了一定要叫醒他。


    “老夫人!”方嬷嬷刚安顿好小郎君,出来一看就见夫人和世子爷搀扶着老夫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国公爷,却没有看到二房的身影。


    方嬷嬷见谢老夫人脸色十分苍白,吓了一跳,刚想去请大夫,却被老夫人制止了:“去沏茶来,然后守着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


    方嬷嬷一走,谢老夫人就拉住了程菀的手:“五娘,让二郎他们继续住在国公府这事,我是有考量的,并不是偏心,你且忍忍,等日后我走了,若是他们又做了什么错事,你再将他们赶出去也不迟。”


    谢老夫人已经对薛二娘彻底寒了心,可她也知道,很多事不能做的太绝对。


    分家这事传出去不好听,不仅会影响二房的名声,对程菀和谢钰之也是有弊无利的,所以只能给二房一些好处,这样他们才会痛快答应下来,做的太绝,那就只能闹起来,吵得天翻地覆了。


    况且这两人蠢出生天,真的赶出去了,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不可挽救的蠢事来,到时候依旧会影响到国公府,不若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经此一事,又有她盯着,相信他们会老实许多。


    程菀笑了:“祖母您为了我们已经考虑了许多,我若是连这点容人之心都没有,就枉费您的苦心了。”


    程菀已经很惊喜了,薛二娘这事做的太出,影响到了整个国公府,她知道谢老夫人绝不会轻拿轻放,但没想到老人家能干脆利落到这个份上。


    比起看似精明的兰氏,老夫人能这样处理已经是足够公允了。


    尤其是在新校舍开学前就解决这一切,还不留后患,她便能一门心思的忙自己的事业。


    “你能明白就好。”谢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看向国公爷,“今日这事你还是要写信告诉三郎,让他知道他亲哥哥都做了些什么好事,顺便给他也紧紧皮。”


    国公爷想起方才母亲利索干脆的解决后宅之事,而他自诩戎马一生,却还在那里犹豫迟疑,立马点头:“儿子知道。”


    “分家容易,分家之后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谢老夫人让沏茶进来的方嬷嬷,将匣子里的对牌和名册都拿来,这些是上次薛二娘犯事装病后交上来的。


    虽说薛二娘后来很快认错了,但东西依旧在老夫人这里保留着,原是看薛二娘这段时间表现好了寻个机会交还给她的,现在正好省了。


    “五娘,我精力不济,这些事只能由你自己来操持了。”


    如果是从前,谢老夫人会让程菀扔掉外头的杂事,全心全意回来处理中馈。但经过猎场一事,她已经改变了对清北技校的看法,且有圣上的赏赐,谁能说国公府的中馈,就一定比程菀自己的营生更重要?


    于是她指了指方嬷嬷:“这些事竹娘和萃英很是精通,有她们帮你,不会太难。不必太过忧心,上次中秋家宴,你就办的很好,下头的人也服你,我相信你定是有这个能力的。”


    程菀从谢老夫人手中接过对牌和名册,她倒没有抵抗的情绪,先前不愿意管家,是因为她对国公府不了解,且懒得和薛二娘打擂台。


    但现在二房的人和产业全都分割开来后,他们一家子连老带小也就五个人,人少,关系简单,彼此之间又相处和谐,这样一来,管家难度就大大下降了。


    其实很多时候,单纯做事其实并不难,是因为附加了太多复杂的人际关系、利益纠纷,才会格外棘手。


    况且国公府家产众多,若是能将这些与清北技校的产业相结合,便能创造出更多的就业岗位,推动新产业更好更快的发展。


    再加上谢老夫人还是江宁人,她的嫁妆铺子大多也在江宁,这可是景朝位于第一梯队的富庶大城,仅次于苏杭,比京城都富的多。


    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将新产业推广到江宁,亦或者是去南方开分校……


    程菀捏着对牌的手一紧,郑重点头:“祖母您放心,我一定能办好!”


    “好,若是遇到为难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谢老夫人到底经受了沉重的打击,说完这话,就让他们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谢钰之问程菀打算怎么做。


    “这个好说。”上次薛二娘罢工一事,让程菀对国公府有了初步了解,现在半点不慌,“我发现府中的这些下人们并不是奸懒馋滑之人,他们只是被太多的人情来往绊住了。”


    就像程菀从前待着的学校,有一段时间校长和副校长打擂台,底下的老师们为了不失去工作,纷纷站队,谁还有心思去教书呢?


    所以只要严明纪律、权责分岗、奖惩分明……一系列流程下来,就能将整个内宅运转流程规整一番。其实管中馈,和管学校没什么两样,万事开头难,只要将规矩定好了,后头只需要日日监督到位,就不会出什么岔子。


    最主要的是,程菀一想到日后或许能将事业版图扩展至江宁,就动力满满!


    谢钰之见她像束哥儿一般暗中握拳,眸若灿星,不觉笑了,等到程菀说到准备让刘义去找靠谱账房时,他忙轻咳两声:“我昔日在国子监时,算术考核皆是甲等。”


    程菀睨他一眼,所以?


    “所以,阿菀若是有需要,我下值后可帮忙算账。”谢钰之只好明示。


    管家这些他不懂,但算账好歹是能帮上忙的。


    “这自然是最好!”程菀没想到他愿意插手内宅之事,但有世子爷亲自出马,下头那些奴仆肯定会老实许多。


    “还有一事,今日柔嘉公主前来,可有为难你?”


    谢钰之是被谢老夫人紧急从官署唤回来的,刚到祠堂,就听老夫人说了公主上门一事。但当时薛二娘被吓晕过去后,公主又将程菀叫了出去,说了些什么才离开。


    程菀摇头:“她说过段时日有事找我,我也不知她具体想做什么。”


    谢钰之对柔嘉公主早已不信任到了极点,闻言立马嘱咐:“不论何时,只要碰到她了,便让青月来寻我,我一定会马上赶到。”


    “好。”


    ——


    程菀原想着自己指导,让方嬷嬷和萃英,再从自己院子里抽出两个丫鬟,四个人作为大组长负责国公府的一些小事,只有重大抉择,或者每日对账时再来找她,这样她就可以松快许多,可以兼顾学校和府中两边的事物。


    但打听完消息回来的红雪,期期艾艾的开口道:“夫人,这个差事能让我来吗?”


    程菀当然是信得过红雪的能力的,虽说现在东院又提了四个大丫鬟上来,但最受她信任和器重的,还是从程府便跟着她的三人,只是:“你不打算来学校了吗?”


    现在粟米和藜麦都来学校工作了,程菀原打算等搬去新校舍,就将红雪一并调来,若是想负责新差事,至少接下来的一年里,都无法离开国公府了。


    红雪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夫人,我先前想去学校,是想同你们在一起,但现在我觉得,可能还是内宅更适合婢子一些。”


    红雪最擅长的,便是打探消息,这次她按照程菀的吩咐,潜伏去那些新学生家中了解孩子们的情况。


    这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苍天啊,这些大户人家府上的秘密可真多!而且一个比一个精彩!


    若不是惦记着夫人的使命,红雪都想继续潜伏下去了。


    不过她虽然人回来了,但经此一事也明白了,比起在学校教导一群孩子,她更想继续留在内宅,这样便能继续打听各种曲折离奇的秘事。


    程菀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红雪打探情报的功夫,还让她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可不管是种地还是朝堂,职业本就没有贵贱分别,只要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便是有意义的人生。


    “这样也好,那你就留在府上,跟着方嬷嬷好好学,等日后有机会,我便派你去一个内幕更加精彩的地方。”


    江宁富庶,高官富商多,各种八卦传闻定然比京城更加精彩,红雪去了那里一定是如鱼得水。


    “好!”红雪眉开眼笑,“夫人您放心,婢子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红雪打探好消息后没多久,宫里就来了人,通知程菀稍作准备,明日便能搬去新校舍。


    内侍还笑道:“陛下特意命奴转告世子夫人,校舍的位置,您一定会非常满意的。”


    非常满意?


    莫不是就在国公府周围,家附近就是工作场所,那确实很好,早上都能多睡一刻钟了。但国公府周围全是高官府邸,不像有空地做校舍的样子。


    程菀更加好奇,送走内侍后,便开始召集学生们打包行李。


    对粟米道:“桌椅床铺这些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你先去和车马行的人联系好,若是没有,便让他们多叫几个人手过来帮忙运东西。”


    叮嘱完,程菀又带着红雪去找程若。


    上次在医馆遇到,程若就将自己的住址给了程菀,但她不欲碰见赵渡,也下定决心冷落他们,还一次都没去过。


    现下马上要离开了,京城其他闺秀能通过父母之口,打听到清北技校被皇上赞赏后有了新校舍,可程若却无法知晓,程菀想着过去同她知会一声。


    “新校舍?还是御赐?!五姐姐,你真的好厉害啊!!”程若高兴的一把搂住程菀的胳膊,高兴的直蹦。


    这一刻的她,就好像还是闺中无忧无虑的小娘子一样。


    程菀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问道:“你如今怎么样了?”


    “我,我挺好的。”程若犹豫一瞬才道,“上次母亲来找郎君了,说要引荐他入太学……”


    如今的太学实行三舍法,分为外舍、内舍和上舍,上次过来听谢钰之讲学的,便是上舍精英,需要从外舍一层层的考进去。


    赵渡不能一上去就进上舍,但至少可以在外舍占个名额,走出去便是正经太学生,比现在挂靠在私馆下要强得多,


    这事兰氏一早同程若提过两次,但程若谨记程菀的话,委婉拒绝了,原以为这般就过去了,哪知兰氏那日竟趁着她不在,直接找上了赵渡。


    “郎君知晓后,不仅答应下了母亲的安排,还同我大声争执了一番,说我丝毫不关心他的前途……”


    赵渡:“我不管是辛辛苦苦的抄书、找草药,还是没日没夜的读书,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奋斗,七娘,你如何能如此自私,只想着自己,完全不为我考虑?”


    赵渡满眼的失望,好像程若将他的大好前途毁了一般,通红着双眼控诉:


    “七娘,我对你太失望了,嘴上说着同我情投意合,可连母亲的帮助你都要拒绝。可我是为了谁,我拼命读书考功名,都是希望能配得上你!好让你被娘家人高看,你就这么怕我出头?还是说,你打心底里认为我只配烂在泥里?”


    “七娘,你变了!”


    程若被赵渡的指责伤的浑身颤抖,她想说自己没有看不起他,也没有想伤害他,但赵渡说的太有道理,想起他成婚后的劳苦付出,那一瞬间,程若真的觉得她做错了,她刚想道歉……


    这时,门被人敲响了,是芸娘安排人过来给程若送材料。


    自从上次和程若合作,画出的二十四节气被许多贵妇人夸赞后,程菀想着京城有送节礼的习俗,到了年底,节日越来越多,索性就让程若再做些画,配合甜品铺推出礼盒装,这样更能卖的起价,也能帮衬程若一把。


    送材料的人什么都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但程若却如梦惊醒,她想起五姐姐说的,事情发生了,不能只一味的认错,要想解决办法。


    那么,是五姐姐的话,她会怎么做?


    程若这般问着自己,咽下了原本要认错道歉的说辞,对着赵渡说好,“既如此,郎君你便去太学读书吧。”


    赵渡怔住:“就只是这样?你便没有旁的需要同我解释了?”你难道不准备道歉?不准备保证日后再也不这么做了?


    “没有,我真的没有看不起你,也更不可能为了自己的颜面去伤害你。我拒绝母亲,只是害怕你不习惯太学的环境。”程若不会将与五姐姐的约定说出来,只是举着手里的材料笑道,“不过现在好了,我也可以赚银子,就能供你读书了。”


    程若是真的很高兴自己能赚钱,这样赵渡就可以专心读书,不用操心家中庶务。但赵渡好像很生气,一言不发回了屋。


    程若不明白他为何不满,可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事事都找五姐姐替她忧心,便没有将此说出,只是向程菀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松口:


    “我曾经听人说过在太学,从外舍到上舍,学子的身份差距便越发悬殊。”


    虽说三舍晋级主要靠考试与学识,但在阶级森严的古代,一个人的家族就很大程度上意味着他的才华,毕竟穷苦人家连书本都买不起,又如何能和有大儒指点,阅尽藏书的贵族子弟相较量?


    天资聪颖的寒门确实有,但实在太少了。


    在京城所有书院中,太学的人最多,俨然是一个微型社会,里面的等级差距也是最明显的。


    程若:“我想,若郎君是五姐姐所说那般忘恩负义之人,去了太学,便会令他更加焦虑,想要结交权贵;若他不是,就能踏踏实实读书……这样或许不用等一年,便能知晓他的为人。五姐姐,我这样想,对吗?”


    程若其实有些愧疚,她觉得自己这样是在利用郎君,但她答应了五姐姐的,至少这一年,她不能动摇。


    她无比期盼是自己想错了,那时,她一定会主动向郎君道歉,他们便能相守一生,安稳偕老。


    程菀看着气色越发黯淡,但一双眼却越发闪烁着光彩的程若,发自内心的笑了:“这个法子很好。七娘,你真的成长了许多。”


    这一刻,程菀甚至在想,或许遇到赵渡于程若而言,反倒是一件幸事——只要能跨过这个坎,她便能获得新生。


    ——


    第二日,程菀带着终于痊愈的束哥儿出现在甜品铺门口,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大喊着小郎君就冲了过来,像玩叠罗汉一样,一个又一个张开小手将束哥儿抱住了。


    “小郎君,你就是我们的英雄!”


    不仅学生们热闹,连许久不见主人的小黄及其公鸡都扑闪着翅膀朝这边跑来,咯咯哒的叫个不停。


    束哥儿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心里有些可惜将皇上的赏赐都给了母亲,等今日回去,他就去给祖父捏腿捶背领赏钱,这样就能买饴糖分给同学们了。


    等大家玩闹够了,内侍也出现在了门口,程菀带着束哥儿上了头部马车,怕到时候车马行的人找不到路,又让粟米坐另外一辆车跟在后头记下路线。


    马车缓缓而动,束哥儿一颗心也跳的越来越快,他想透过车帘瞧瞧外面的风景,可车里还有内侍,他不能丢了礼节,只好握紧汗津津的小手,心中不停的默念着:马儿跑快点马儿跑快点……连自己的脚尖都在跟着使劲。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内侍笑道:“夫人,小郎君,咱们已经到了。”


    束哥儿都不用马夫抱了,飞快的从车上跳了下去。


    站稳的那一瞬间,看见面前的景色,束哥儿愣住了,小嘴张到最大:“哇!!!”


    紧随其后的程菀也愣住了,她终于知道圣上为何特意要说她会很满意了——因为新校舍就在大名鼎鼎的太学隔壁!


    她伸出手,按住哇个不停的小助教的肩膀,带他转了半个圈,面朝另一边道:“那才是咱们的新学校。”


    哇错了。


    “唔。”束哥儿小嘴飞快闭上了。


    第79章


    内侍:“夫人, 小郎君,请随奴来。”


    程菀牵着束哥儿的小手往里走。


    京城有五大书院和两官学,位置上,书院位于山林之间, 依山傍水, 而太学和国子学则位于京城的核心区域, 靠近皇城, 恰在一南一北,程菀听谢钰之说过, 这样便于管控与士子来往。


    太学此时大门紧闭, 看不见里头的陈设,但光是朱红立柱、黑底鎏金牌匾、牌楼式山门便尽显端凝威严。


    与之相比, 一路之隔的新校舍虽然体量小了许多,但也比清北技校从前的院门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走到正门口,入目所及是一圈青砖院墙,两扇厚重的榆木朱漆门, 虽无太学那般繁复,简约中也显现出书院独有的端庄。


    最主要的是, 院前不是清波路那种闹市区,虽然位于京城核心区域,但靠近太学, 享受到了同等福利——门口的官道两旁种着苍翠松柏,另外三侧的小路不允许叫卖、大声喧哗, 这样便隔开周围的车马人流,创造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跟着内侍进门,里头更是宽敞大气。


    只说院子,便有五处, 分为东西前后中,每个院子里都有一排平房,后院是一栋二层小楼,想来是用作藏书阁。


    内侍介绍道:“这原是前朝大儒置办的书院,位置虽不大,但地段极好,我朝严禁将文儒书院之地改成民居或者作坊,这边便一直空置着,年久失修,前些日子匠人奉陛下之命修缮过,但时间紧迫,尚有不足之处,夫人见谅。”


    程菀看出来了,一般来说这种地方,应该是种满绿植,溪流叮咚,但此时院子里除了尚且干净整洁,破旧的窗户修补过,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尤其如今是冬日,冷风瑟缩,吹着院外树上的枯叶打着卷落在空无一物的校园里,与一旁翰墨飘香、英才汇聚的太学形成强烈且残忍的对比。


    但程菀丝毫没有受打击,这地方在太学和贵人眼中虽然不入流,可等孩子们一来,这不就热闹起来了?


    院子里没有陈设更好,种地的、养鸡的、听说助教大人还准备发展养兔事业,一种活圈一块地,保证生机勃勃,万物竞发,比太学还要热闹!


    等内侍一走,程菀就扬声道:“粟米,你快去安排校车,将孩子们都接过来!”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喜悦氛围的影响,今日连拉校车的马匹都跑的快了许多,等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从车上跳下来,跑进校园里,程菀就感觉来一群猴子猴孙,整个花果山瞬间热闹起来了。


    “大家不要急,都排好队,我们要跟着程老师走!”束哥儿连忙维护纪律。


    孩子们也怕到了新地方给程菀丢脸,连带着其他老师一起,规规矩矩的排好队,程菀先带着大家参观了一番:


    “这里是中院,以后大家就在这边上学。”


    中院已经和清波路的整间宅子差不多大了,跨进院门,正前方有五间砖木平房,屋宇高敞,孩子们一个个踮脚去看,虽说里面还空空荡荡的,但摆上课桌后,他们终于可以在室内上课,不用吹冷风了!


    “这边就是你们的办公室。”


    左侧便是一排窗几明净的独处小斋,几个老师方才还能故作镇定,听见到了他们的场地,立即比学生们还要激动的探头。


    尤其是刘义,上次他老子还骂他辞了账房去当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小学校老师,是自断前程……瞧瞧,如今他在皇城附近又有办公室又有宿舍,哪个账房能有他这么风光!


    出了中院,东院便是宿舍,西院是膳堂、厨舍,“后院便留着大家种地养鸡,”对上束哥儿热切的目光,程菀补充:“养兔子也行,爱养什么养什么。”


    现在位置大,且自成好几个区域,就像不同的校区一般,井井有条,分门别类,多好!”好了,现在解散,大家自去收拾吧!”


    话音落下,原本还聚集在一处的小孩们瞬间如林间雀鸟般一哄而散,就连束哥儿都拉着铁牛往后院跑去,研究该怎么安置鸡舍和兔子窝。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原本静谧孤寂的校舍如同被解开了封条一般,这里跑过三两个背着包袱的小孩,那里经过一队扛家具的车马行工人,廊下还有老师们拿着纸笔不停的指挥。


    这边热闹非凡,一路之隔的太学自然也发现了不对劲。


    太学规矩严苛,除了放假或是短期告假,任何学生不得出入,顶多让书童通过门房往里面送点东西,但先生是自由的。


    学校膳堂手艺不佳,大家到了饭点,时常外出用餐,这一出门,却发现一旁的青石道上跑过几个稚童。


    “这是何人?难道不知此处严禁喧哗?”说完,就要过去将孩子赶走,


    却被另外一人拦住了:“等等,那边校舍的门怎么开了?好像还有人往里面搬东西?”


    圣上将此处赏赐给清北技校后,想起里面尚未修缮,便特意延迟了几日。


    这几天匠人进进出出,太学自然是发觉了的,但大家都是读书人,秋猎没他们的事,又因为要准备明年的秋闱,久不外出,对外面的消息不是很灵通。见此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司成向圣上请旨,终于将这空置校舍划给了他们太学。


    “终于”这两字,要从景朝开朝说起。


    那时国子监是唯一最高学府,傲视群雄。


    到了第二任皇帝时,才创办了太学。


    虽都为中央官学,但二者之间也有着天壤之别,国子监是天潢贵胄,贵族专属,名额极少,最多只有两百人;而太学的生源则是寒门和一些下等官员出身的精英。


    到了第三任高宗时期,当时百官之首左相进行改革,创立了三舍法,将太学人数一举扩招到了两千多人,且规定上舍学生不用科考,直接做官。


    学而优则仕,入朝为官便是一切的重点。这样一来,便大大削弱了国子监的优等地位。


    发展到现在,两边在生源质量、仕途前景、师资等方面,都已开始了竞争,且趋势越演越烈。


    太学占地面积虽有两百亩,但人数太多,还是显得异常拥挤,加上许多太学师生认为自身已是当今学林的中流砥柱,国子监就一百多人,却那般宽敞,我们太学为何不能扩建?


    正好一旁就有空着的校舍,都不用挪地了,直接将墙打通就行。


    要求扩建的声音越来越大,司成也向皇帝提过好几次,却一直没有回应,现在见校舍开始修缮了,可不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是给他们太学的分校?


    那几个先生原想进去率先进去查看一二,若有好的屋舍,正好先挂在他们名下。哪知走到门口,却被人拦下了。


    沈北,也就是从国公府调来看门,且教导孩子们体育课的护卫,伸出剑鞘,瞧着这几人很是面生,又一副儒生打扮,该不会又是其他学校进来参观的吧?


    但夫人说了,现在正在整理内务,不见外客。


    被人拦住,为首那人吹胡子瞪眼道:“什么叫外客?你是谁派过来守门的,不知道我们便是从太学而来吗?”


    沈北闻言更奇怪了:“太学如何不是外客?”这话说得,莫非我们清北技校是你们太学的下属分校不成?


    一旁正在搬东西的车马行帮工也跟着说了起来,因为清北技校受到圣上嘉奖,车马行的掌柜激动极了,开口便要免除他们日后校车所有的费用。


    程菀拒绝了,掌柜便让帮工都来搬运行李,因此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一言我一语的,太学几人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这间校舍圣上竟然赏赐给了清北技校?


    难不成那是什么新出的官学机构?亦或是国子监的分属?竟如此受圣上重视,怎么他们听都未曾听说过?


    几人满头雾水,原以为是自己孤陋寡闻了,连忙回到太学想问问同僚有没有听说过此等名号,满座同僚皆是一脸迷茫。


    正在怀疑他们太学是否被整个朝堂孤立之时,一旁过来问询的学子开口了:“清北技校……这不就是先前我们在襄山讲学时,遇到的那群孩童所属的学校吗?哪是什么新式官学,只是开在闹市,连正经校舍都没有的私馆罢了。”


    “什么!!”


    之前虽有师生过来想要参观清北技校并且做策论,但那都是五大书院的人,太学和国子监自然不会把这等小事放在眼中。


    还是这学子有好友在五大书院,两人通信中曾说过此事,后来忙着两大五小联考,便将此事抛却脑后了,现在听到师长这么问,突然想起来了。


    见师长皆瞠目结舌,那学子存了表现的心思,故意将话说的更加夸张起来:“何止呢,听说在那清北技校经史百家都是旁门左道,却将什么算术经商看得重中之重,校内还男女混学,虽说皆是孩童,但都已满了六岁,这如何能同校就读,实在显得太没规矩了些。”


    “啪”!


    当即就有最重规矩的老先生狠狠一拍桌子,大喊:“成何体统!”


    这种学校哪怕是办在无人问津之地,都是坏了规矩,伤了体统,现在竟然还开到他们太学门口来了!


    这传出去,岂不是令天下人笑话!令太学上下蒙羞!


    众人越想越气,怒气冲冲来到司成直舍,将清北技校痛批了一通,而后梗着脖子道:“司成还是快些劝圣上收回旨意吧!”


    司成其实早就知道清北技校来搬来一事,他是太学的最高负责人,相当于此处的山长,隔壁要搬进新学校,皇上自然派人知会过他,他当时听完也极其不赞成。


    但有圣上旨意在先,且听说清北技校的山长正是谢钰之的夫人,谢钰之谁人不知?位高权重,且还是国子监祭酒朱澄明的得意门生,有这种种前因在,事情不好做的太绝,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听见还是个女山长,众人更是火大了:“这如何称得上绝?这种学校本就不该存在,是给全天下的读书人蒙羞!”


    “没错,谢夫人一内宅贵妇,忙什么不好忙着办学?不就是想要以此在京城贵妇圈另辟蹊径,夺人耳目?但办学一事乃国之根本,怎么能让妇道人家用来亵玩?!”


    “若像司成您说的这般,这谢夫人既然一口咬定清北技校是她一手创办,与国公府和谢大人无关,那有什么难处,谢大人自然也不会怪在我们头上。”


    “太学可是如今学林中流砥柱,朝堂上站着的一半文官皆是太学学子,怎么能因为害怕得罪国公府的便任由一个妇人来侮辱天下读书人!”别说国公府了,就连圣上做错了事,那也是参得的!


    读书人的腰板子最硬,还最是清高在意名声。


    司成皱紧眉头,知道自己不拿出什么章程来,大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若气急了,到时带着两千学子跑到清北技校找麻烦,就更加麻烦了。


    可他又不愿得罪圣上……思索间,他有了一法:“这样吧,到底是孤儿寡女的,不好欺负的太狠,让他们知难而退便好。”


    ——


    此时,程菀正在办公室里清点国公府的庶务,刚一落笔,粟米便走了进来,“夫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除了宿舍进行了变动,其他都与从前无二。”


    这边位置宽敞,但不比楼房,平房到底数量有限。


    之前在铺子里,程菀是让匠人用木板隔出一间间单独的房间来做八人宿舍,但后来发现这样学生们储物的地方太少,只能将行李全堆在床底下,显得很凌乱。


    所以方才她带着粟米丈量了一番,决定这里不用隔开了,直接做成十六人间的宿舍,再多打些柜子,这样更加整洁。


    正好现在国公府人员要进行调整,到时候从里面抽出几个护卫跟着沈北一起守门,夜间也能巡逻,多往学生宿舍晃悠两回,孩子多也不怕闹腾。


    宿舍上下铺摆好,桌椅、膳堂用具都已齐全,孩子们也已带着行李安置好了,只差最后一步,清北技校便已准备就位,可以等候明日新生入学了。


    “走,我们亲自去门口迎接。”


    这次要去接的,其实是新老师。


    如今既然招了新学生,不管这些庶出子女在家实际情况如何,但就景朝这种学习风气,肯定都是开了蒙在族学或者书院念过书的。


    昔日清北技校的这些孩子们,连带着束哥儿在内,都是大字不识一个,语文课从识字写字学起,教学难度不大,三个班让阿陶一人教授既可。


    但有了那群新学生,就不能这样了,正好新生家长们都或多或少都借着捐助给了赞助费,最迫切最费钱的校舍问题又已解决,现在清北技校短暂属于不差钱的阔气状态。


    因此,从猎场回来,程菀就托谢钰之帮忙,找了几个没有考中进士,但学识不错的举子来校担任新教师。


    这样既能充盈清北技校的师资,等他们待久了,发现清北技校的优秀潜力后,说不准还会号召更多的读书人来技校工作,到时候,程菀就能借机推行教师培训与考核。


    程菀想的很好,对于这些愿意来工作的正经文人也是十分尊重的,不仅给他们准备了办公室,单独宿舍,薪酬按五大书院的标准来算,还带着全校师生来大门口亲迎。


    孩子们无比期待的等着新老师,粟米看了看太学的大门,又看了看自家的,悄悄问程菀:“夫人,咱们的牌匾何时挂上?”


    之前在铺子里上课时没有牌匾,但现在搬到这里来总该有了,粟米以为程菀是想找世子爷或者某位大儒来题字,哪知一直到现在还听夫人提起过。


    程菀笑道:“不急,起步初期,咱们还是低调些为好。”


    粟米不明觉厉,没想到自家夫人还是不忘初心这么低调!


    却不知程菀心里怀揣的实则是最大胆的想法:谢钰之不用,其他大儒也不用,她要空着牌匾,等有朝一日圣上亲手题字!


    圣上御笔亲提,在如今那便是顶级殊荣,凭此便能一跃成为天下闻名的名校,除了国子监、太学以外,哪怕五大书院都只有两间有此待遇。


    程菀自然知道自己这个目标有多大胆,说出来定会遭人耻笑,哪怕是自己人,可能也会觉得她是在异想天开。所以在真正有希望前,她不会同任何人说起,只将此深埋心底……说不定哪天,就真的实现了呢?


    但雄心壮志才刚升起,却见有人慌慌张张的回来了,开口便是大麻烦:“夫人,那几个先生都、都说不来了!”


    第80章


    程菀差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不来了?


    这次是谢钰之帮忙请的人,去接诸位举子的小厮自然也是他身边的,素来机灵,忙上前来解释道:“方才小的遵夫人指使去接先生们, 原好好的, 哪知马车到了太学前却突然被人拦了下来, 说里面正在讲学, 马车通行太过吵闹,让我们走着过去……”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 小厮也知道学院这边规矩多, 便让几位举子等着,他栓好马车后就带他们去清北技校。


    在他栓马的间隙, 却见太学那人不知和举子们说了什么,等到小厮再过去,众人全都开始找借口,一会儿说家中有事, 一会儿说身体不适,总之就是无法去技校当先生, 都不等小厮问清楚就全都跑了。


    “这定是太学的人在捣鬼!怎么可能好好的突然全都有事了?”粟米愤愤道,说完就要去找太学的人理论。


    “别去。”程菀脸色也不好,但还能控制住怒火, 先看向小厮:“这样,丰年你去找世子, 将此事告知于他,若是世子得空,让他帮忙查探一番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厮哎了一声连忙离开。


    又嘱咐粟米:“这事你我知晓便好,别告诉大家, 军心不可乱。”


    虽然一个学校说军心,听起来有些言过其实,但程菀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清北技校作为这个时代的“异类”,想要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定然是要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波折的,全校师生连带着铺子里的校工们若不像一支军队般上下一心,拧成一股绳,如何能在旁人的偏见与打压中存活下来?


    目前来说,学校上下倒是齐心也团结,可惜太过胆小怕事。


    这也不怪他们,老师都是半路出家的,孩子们要么来自荒芜乡野,要么父母还是贱籍,生存形式就注定了他们容易自轻自贱。


    如今圣上御赐校舍,好不容易让大伙拥有了些许信心,觉得自己并不比旁人差,若是让他们知晓刚一搬来,就惹来了大名鼎鼎太学的仇恨与算计,日后别说认真学习努力干活了,可能忐忑的连校门都不敢出。


    所以,在面对孩子们渴望的目光时,程菀只是笑道:“新老师们有点事,要过段时间才能过来,咱们先按往常那样继续上学便好。”


    孩子们听到这个没什么反应,阿陶和刘义几个则是有些慌了:“夫人,我们要一个人教四个班的学生吗?”他们倒不是偷懒,只是分身乏术,怕自己实在是没这个能力。


    “放心,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这几个人不肯,那就换其他人,她就不相信,每次太学都能将他们新请的先生吓走。


    ——程菀白日里还是这么想的,但等傍晚回到国公府,听到谢钰之带回来的消息后,顿时气得咬牙拍桌!


    “真是下作!!”


    她怎么也想不到,太学的那群老学究们能这般狠,一口一个清北技校有损天下读书人颜面,你们一群老货联手欺负一群孩子,难道脸上就很有光吗!


    大家只是想读书想学门手艺安身立命而已,是掘了你家祖坟?还是毁了你门楣?朝廷有那么多贪污的狗官你不参,京城有那么多纨绔子弟你不教育,偏偏要和一个小学校的孩子们过不去!


    还号称自己是清高的读书人?分明就和程老爷那种黑良心的迂腐老登一个样!


    守在一旁的青月等婢女们吓了一跳,她们服侍夫人这么久,不管发生何事,夫人脸上都时刻带着笑意,这还是第一个生这么大的气。


    谢钰之脸色铁青:“我会去找太学司成……”


    “不用!你不必去!”程菀直接摇头道。


    太学算是天下绝大部分读书人心中的圣殿,分量很重,因此当他们开口以各种大道理对着那几个举子威逼利诱时,他们权衡之下,很快就弃清北技校于不顾。


    就算谢钰之再去找其他人,难不成对方就不会听太学的了?


    而且太学学子众多,在朝堂上就占了快一半,谢钰之深受圣上的信任,手头国事公务繁多,程菀不想一直因为自己的事去打扰他,也不希望因此引来那些言官的弹劾。


    最重要的是,那些人不是口口声声说她一介女流,不懂办学,只是弄虚邀宠吗?那她便用女人的手段,让他们看看她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事我自己便能解决。”程菀斩钉截铁。


    “好。”谢钰之看得出来程菀不是在逞强,是想用自身的能力为她自己争口气,既如此,他便不能以关心之名去破坏她的斗志与野心,只叮嘱一句,“若是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放心吧郎君,我肯定不会和你客气的。”程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风风火火朝着门外走去,留下一句:“你只要明日按时参加迎新典礼便好!”


    ——


    顾书云已经收拾好行李,现在时辰太早,嫡母吩咐过不用特意去正院辞行,原想直接出门,却被一早等候在外的姨娘喊住了。


    “三娘子,我想了想,要不还是算了吧?那些个郎君去便罢了,但你可是小娘子啊,若是让人知晓你去了那个学校,还和那种身份的人做同窗,这可是要遭人耻笑的!以后还如何议亲?”姨娘忧心忡忡道。


    如果说报名去清北技校的官家子女里,绝大部分都是被父亲嫡母用来讨好圣上做出的面子活,只有少数几个是自己主动想去的,其中就有顾书云。


    顾芳娘是她的嫡姐,顾家主母料家有方且一视同仁,嫡庶子女间关系十分融洽。虽说如今昱哥儿年纪太小,还不能送去清北技校,但顾芳娘还是想送些礼品过去,庆祝清北技校乔迁之喜。


    回来同母亲商议时,顾书云正好在正院同嫡母说话,听顾芳娘提起清北技校,越听越感兴趣,当即就央着嫡姐替她报名。


    才九岁的小娘子已经很有主见了,她知道自己能生在顾家,遇到公允的主母已是十分幸运。但顾家如今势头日下,子女众多,她一个才貌皆不出众的庶女想要嫁个条件有多好的郎君,实在是太难了。


    所以比起那些琴棋书画,吟诗作对,她更想学的是如何做生意,赚银子,这样哪怕日后所嫁非人,她也有安身立命的本领,能养活自己。


    顾书云很是坚定,面对姨娘的一再劝阻,她也丝毫没有动摇:“姨娘此话差矣,连陛下都夸赞的学校,同窗身份又如何?况且我认为,清北技校才创办半年,便能令陛下称赞,日后说不准能愈发厉害,到那时,旁人反倒会因为这个高看我一眼呢!”


    顾书云说完,也不顾姨娘的挽留,跳上马车便离开了。


    如今时辰尚早,路边只有摆摊的和稀少几名行人,看着还未大亮的天,顾书云虽然是第一次离家,却半点也不忐忑,只有对即将到来的学校生活浓浓的期待与兴趣。


    “三娘。”


    走到半路,正好遇到顾芳娘,顾书云拿着包袱上了嫡姐的马车,发现奶娘怀中还坐着昱哥儿,“大姐你如何将他都带过来了?”


    顾芳娘笑道:“阿菀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今日学校乔迁,昱哥儿这个做侄儿的,可不得去给婶娘拜会一番?”


    姐妹二人有说有笑,都想快点到达学校,哪知才刚行至太学前面,就被人紧急叫停了,说太学院内有大儒讲学,不得喧哗,请众人下车行走。


    现在除了顾芳娘姐妹二人外,其他学子也到的差不多了。


    听到这句话,众人满头雾水,虽然都知道太学和国子监附近不得高声喧哗,什么时候连马车都不得过了?况且你们大儒讲学又不是在正门口,太学里头那么大,几辆马车而已,怎么就吵着你们了?


    可太学仆童在车前催促不停,众人只好按照指令下了马车。


    一下车,就被寒风吹的一个激灵,顾芳娘刚想仔细询问仆童,突然一小队年轻小娘子走了过来,身上还斜挂着红色的布带,上面简洁明了的写着几个大字:清北技校欢迎新生!


    众人没忍住都被逗笑了,这也太直白了吧。


    刚笑完,为首的小娘子就来到顾芳娘面前,笑着道:“夫人您好,接下来由我带您几位参观清北技校的时光回廊。”


    时光回廊又是什么东西?


    顾芳娘和顾书云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走了,都顾不上半路被赶下马车之事,下意识跟着小娘子往前走去。不仅她们二人,其他新生和陪同家长也皆是如此。


    “时光回廊便是带您参观清北技校从成立之日到现在,所获得的一切成果。”


    小娘子明显经过培训过,讲解起来口齿清晰,不疾不徐。因为大家都是分开参观的,还能将说话音量控制的恰到好处,既能让跟着自己的看客听清楚,又不会影响到其他人介绍。


    “您往这边看,那便是甜品铺,也是清北技校下属产业的第一支线。”小娘子指着斜前方的案台。


    其实这案台离大家有点距离了,但那边扑面而来的香气,以及时间回廊带来的新鲜感,让看客们直接忽略了这点,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近一看,便见案台上全都摆放着甜品铺的各色招牌,什么肉松蛋糕、水果糯米滋、酸奶……满目琳琅。在旁边还有两个厨娘正在做可颂培根饼,焦脆的可颂夹着咸香多汁的培根,厨娘笑着招呼看客们:“要不要来一份?”


    大家起得早,早膳并没有太多胃口,有些腹中空空的人当即伸手要了一份。


    待大家参观好了甜品铺案台,小娘子又带着继续往前。


    从第二个案台开始,依次往下便是泡面、肥皂、让束哥儿大出风头的硝石……不仅是看,小娘子还会细心解释这些产品的独特之处,众人越听越惊讶。


    来到最后三个案台,就更是如此了,因为这竟然全都是御赐之物!


    分别是皇帝第一次送给程菀的书籍、束哥儿赢得比试获得的赏赐,以及最后将校舍赐给清北技校的手谕。


    每张案台上,都用指示牌写着清北技校做出这项成果的对应时间。众人走完一整个时光回廊,这才惊觉,原来清北技校成立才半年,便已获得了如此丰盛的成绩与嘉奖……先前还以为束哥儿得陛下赏识,并御赐校舍,只是运气好罢了。


    但如今看来,却是名正言顺,名副其实!


    心里的想法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再抬头看向校园时,众人的眼神都不由变得认真起来。


    程菀适时走了出来,带着身穿校服的束哥儿迎接众位来客:“迎新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诸位快些入座吧。”


    大家放下带来的贺礼,没有含糊的直接走进去坐下,而是开口问道:“谢夫人,不知我们可否先参观一下学校内部?”


    没错,一开始他们将庶子送来确实是为了讨好圣上,但到底是自己的血脉,哪有真不管的道理?


    大家都是人精,便想着先将孩子丢进清北技校,这样既能在皇上那里露个面,卖个好,也能恐吓这群不好好读书的孩子,让他们以为自己被家里放弃了。


    这样一来,过了一年……不对,顶多半年吧,圣上新鲜劲过去了,将清北技校扔到犄角旮旯里,他们就能随便找个借口将孩子接回来,又塞到五大书院或是太学里头去。


    到那时,孩子们一定会感激涕零,为了不再回清北技校而发奋读书,这样便是一举两得了。


    可方才在时间回廊里看到的一切,令这些家长迟疑了起来,他们不由去想,若是清北技校真的这般有本事,那他们为何要浪费这么好的机会?不如将孩子留下来,嘱咐他们好好学,或许真能另辟蹊径成才呢?


    想要了解那便是心动的开始。


    程菀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她装作看不出大家心中的成算,笑着道:“当然可以,那我们就推迟两刻钟开始,大家好好参观一下。”


    顾芳娘叮嘱奶娘先抱着昱哥儿跟着顾书云进去,自己落后几步,等到家长学子们都离开了,才满是敬佩道:“阿菀,你这招真厉害,我见好些人都看直了眼!”


    程菀却是冷笑了一声:“哪里是我厉害,我这是被逼的。”


    顾芳娘神色变得严肃:“为何这么说?”


    昨日那事之后,程菀便预料到,太学那边不会轻易放弃,很有可能故技重施,想要破坏今日的迎新典礼。


    老师走了,学生可不能再被吓走。


    自从御赐校舍后,清北技校在京城学术圈那就是“万众瞩目”,现在只有太学出来找麻烦,不代表其他学校和学子就愿意接受他们,只是在暗中观察罢了。


    若是让众人得知,他们搬来第一天就因太学挑拨损失生源,那清北技校就真的没出头之日了。


    柿子都捡软的捏,她就要让所有人看看,他们清北技校究竟是软柿子,还是扎手的硬石头。


    因此,她连夜从国公府挑了十个最伶俐的丫鬟,让她们连夜背词,又让人准备迎宾绶带,届时让丫鬟们佩戴在身上,吸引学生和家长的注意。


    接着,一大早带着人过来开始布置时间回廊——这群新生及其家长嘴上喊得再热闹,对于清北技校就是玩闹态度,如果还没到大门口,就被太学的人赶下马车,定会十分不满,开始询问原因。


    届时,他们便会从太学那群老登口中听到一千零一个“清北技校祸害天下读书人”的理由。


    程菀既不想和太学的人吵,也不会陷入自证陷阱,那就索性不给太学开口的机会。


    你不是逼着大家下车走吗?那我便在路边摆满战利品,正好借此机会让众人都看看,我们清北技校究竟有多厉害!


    太学的人被程菀这一招气的吹胡子瞪眼,当即就要把东西给轰走,粟米飞快冲过去:“做什么呢,这东西都没摆在你们门口,凭什么给我推开?”


    受到师长指点的仆童道:“虽没摆在我们门口,但太学附近,不能出现这种低俗之物,有碍雅观。”


    “低俗之物?行,那你看看清楚,这究竟是不是低俗之物。”


    粟米拍手,当即有人将圣上的手谕、书籍和赏赐给束哥儿的东西都一字排开。


    “你、你!”仆童被气的说不出来,暗中观察的老学究们也傻眼了,没想到程菀会这么阴险,竟然利用圣上恩典狐假虎威的恐吓他们!


    程菀则是满意的笑了,你们不是最喜欢扯大旗给清北技校扣帽子吗?那我便也来这招,御赐之物就放在这,谁敢碰一下,我立马去皇城外告御状,谁怕谁啊!


    “这、这个女子!”年纪最大的莫先生被程菀气的脖子都红了,之前还假惺惺称呼一句谢夫人,现在觉得谢钰之真是脑子被糊了,怎么娶了这么个胡搅蛮缠的妇人!


    “算了算了,我们总不能真的冲过去和他们理论。”


    大家都要顾着最后一层面子,就比如程菀不会因为他们昨日将举子赶走而上门问罪,他们也无法真的走出去和所有人说清北技校有多丢人多不堪,所以才会想出将人赶下马车这一招数。


    原想着今天这些学子、家长们会和昨日的举子一样,问他们原因,那么他们便能借此声讨清北技校,奉劝大伙离开。


    但谁知程菀直接将人带走了,还将那些学子唬的一愣一愣的,好像那技校真的有多厉害似的,真是哗众取宠!


    太学众人气的直咬牙,最后只能道:“罢了,他们连正经先生都没有,如何教导这么多学生?就算能逃过今日,待过段时间,那群学子反应过来后,肯定会闹着要退学。”


    莫先生点头,心中的郁气终于消散了许多:“没错,昨日我已经通知昔日我所有的学生,并且让他们转告其他士子,若是敢去清北技校任职,便是同我们太学过不去!我倒要看看这个女山长如何能招到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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