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烤制面包和种植冬菜, 都需要控制温度,但前者难度比后者可要低了许多。


    烤面包的热度唯一来源便是底下的窑火,对于铺子上专门干这一行的厨娘来说,用多少木柴、火量控制到多大, 如今已经得心应手了, 甚至一个人就能同时掌握六个窑的火候。


    就算火候不到位, 顶多就影响面包的口感。太软或太硬或糊了, 不能卖那就自己吃,反正学校这么多人呢, 还都是长身体的半大孩子, 到了半下午,简直跟养了满院子的小饿狼一样, 一人两个都不够吃。


    但种植冬菜就要麻烦许多了,暖棚四周埋的烟道只是提供热量的其中一环,还要看光照、外部与地表温度、空气湿度等等。


    而一旦控温失败,菜苗就会冻害、老苗甚至病死, 还一死死一片,这对于学校而言绝对是不小的损失。


    因此早在半月前, 程菀就找到了铁牛,将温度计的主要原理告诉了他,问他能否尝试着做一个温度测量器。


    现在烧制玻璃的技术还很粗陋, 又没有水银,就只能用其他东西来代替。说实话, 程菀自己都没什么信心,哪知两个孩子还真的捯饬出来了。


    是一个可以密封的陶罐,里面插着一根铜制管,管道很细, 是专门找首饰楼的匠人打造的。


    而温度测量的秘诀,就在于管道中间注入的一小段菜籽油。当温度变化时,空气受热与遇冷,便会出现热胀冷缩的现象,这样一来,体积产生变化,就会推动管道里的油不停移动。


    然后再根据相应的温度,将油段的位置标注好,就能知道暖棚适合的温度了。


    自然,这个仪器很简陋,也无法像后世那种真正的水银温度计一般,进行每个刻度的精密测量,但用在种地上,已经完全足够了。毕竟菜苗不是某些娇贵的花卉,只要温度控制在合适的区间内,便能健□□长。


    “你们是怎么做出来的?”程菀将温度计看了又看,无比震惊。


    太好了!有了这个,冬菜的存活率定能大大上升!


    虽说原理和工具是她教给铁牛的,但管道粗细、油量多少、刻度标注这些,都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与计算,哪怕是程菀自己花半个月的时间,都不一定保证能有坚持下去的耐心。


    “是小郎君,我们才能成功的。”铁牛说话就和他做事一样,特别有数学实事求是的精神。


    虽然很多数字是他算出来的,但他不会表达,平时刻意提醒着自己还好,一旦着急起来,就容易往外蹦一个个数字和结论,很少有人会听懂。


    而铜管又要进行一次次的改善,首饰楼的匠人听不懂他说的话,又因为他年纪小忽视他。在铁牛自己都有些气馁时,是束哥儿拿出世家子的派头,不厌其烦的帮他与匠人周旋沟通。


    当他计算时聚精会神,忘记吃饭,束哥儿还会特意跑到膳房让厨娘替他留饭。当有同学在一旁打闹时,也是束哥儿提醒他们要小声。


    程菀这些日子很忙,虽然每天都会关注他们这边的情况,却不知道在她没发现的地方,束哥儿竟然做了这么多。


    束哥儿被铁牛夸得很不好意思,忙摆了摆小手道:“这都是小事,不算什么的。是铁牛厉害,才能将这些做出来。”


    其实束哥儿有些自惭形秽,明明自己是最开始学习算数的,但他和铁牛比起来,却什么都不懂,像个呆头鹅一般,笨笨的。


    “不对,你们两个同样厉害。”程菀拉着两个小孩的手,认真道,“会算数重要,会沟通也很重要。”


    “你看,咱们一生中要遇到那么多人,大家吃饭要说话,干活也要说话,若是沟通不重要,那干嘛还长一张嘴呢?况且束哥儿知道主动关心帮助同学,这个精神更是值得所有小朋友们学习的。”


    智商和情商同等重要。


    在日常生活中或许还不算明显,但束哥儿身份不同,他日后肯定是要上官场的,到了那时,就知道这一长处能带来多大的裨益了。


    “所以老师要给你们一人奖励二十朵小红花,作为你们这次成功的奖励!”


    这话一出,不仅束哥儿和铁牛,连其他小朋友都震惊了,盯着墙上的花名册,一个个嘴巴张的大大的。


    二十朵!这也太多了吧!


    “小郎君和铁牛好厉害啊,可惜我太笨了,根本就不会。”


    “我也是,我连乘法口诀都背的不熟练。”


    程菀看着像小鹌鹑一般垂头丧气的孩子们,笑道:


    “谁说只有会算数的才能得小红花?只要去做你们自己擅长的事便好,若是暂时还不明白自己擅长什么,那就先去做好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这样就很了不起了。就好比晓辉,他被子叠的特别好,同样能加两朵小红花。”


    晓辉也是个特别沉默寡言的小孩,但他叠出来的被子就跟豆腐块一样标准,程菀今天去宿舍查寝时,简直眼前一亮。


    听到程菀这么说,孩子们都若有所思起来。有些的在思考自己擅长什么,有些的拉着晓辉要去学怎么叠被子,而程菀招招手,将小芹和另外几个特别外向的孩子叫了过来。


    “老师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只要做得好,也有小红花的奖励。”


    “老师您快说!”


    程菀指了指隔壁:“还记得那个偷葱的赵婆子吗?你们去找人打听,看看她家里有没有读书人……”


    上次赵婆子说她和程府是亲戚,程菀没多想,以为她在胡诌。但结合赵渡的事,这两家同姓,又同住在清波路这边,说不准真有什么关系。


    红雪打听消息很厉害,但她日日跟着程菀进出,周围的街坊可能会认出她,还是让孩子们去试试更好。


    “老师放心,我们一定办到!”小芹几个孩子一溜烟的就跑了。


    一旁的红雪很是激动:“夫人,您是想要挟他,好让他从七娘子身边滚开吗?”


    程菀摇摇头:“我没想过。”她也不会这么做。


    须知比白月光更有诱惑力的,是死去的白月光,若她真的将赵渡赶走了,程若只会陷的更深。


    “我只是觉得他的目的没那么单纯。”但人做事不能只凭感觉,哪怕程菀不喜欢他,也要先了解,才能下判断。


    红雪嘀咕道:“我也不喜欢他,但他对七娘子倒是很好。”


    当时听到七娘子跪在那里说赵渡对她有多好时,红雪心中很是震撼与羡慕,觉得他们就和话本里面的穷书生与千金小姐一般,若不是场合不对,她都想偷偷感叹一句爱情的美好了。


    程菀笑了:“所以你也同七娘一般单纯,七娘见赵渡说话做事都是她喜欢的,就以为自己是遇到了知音。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知音,很有可能是赵渡揣摩了她的喜好,在故意迎和她罢了。这便是向下兼容,非但不美好,还代表着算计。”


    红雪从没听过这些言论,一时间目瞪口呆。


    过了一会儿,小芹等人就回来了,四个人分开打听的,将所有消息总结后,程菀得到了她想要的:


    赵婆子确实是赵渡的亲戚,但关于赵渡和程若的事,外人不可能知晓,孩子们也没带回什么相关的信息。


    但是不要紧,赵婆子有个赌狗儿子,正是突破口。


    一刻钟后,程菀的身影出现在了宋府门口,顾芳娘听说她来了,刚想出来迎她进去坐坐,却被程菀拉住了手:“芳娘,我有点事想找你夫君帮忙。”


    顾芳娘夫君在大理寺任职,大理寺与衙门关系密切,而赌场的人,定然是衙门的重点监管对象,程菀想寻个赌徒帮点忙。


    ——


    “夫人。”钱二狗见到程菀,颇为忐忑不安,像他这种见惯了底层腌臜的人,一眼便能认出那些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他急忙表忠心:“您需要草民找谁的麻烦?您放心,只要是被我盯上的,我保证让他输的裤衩子都没有!”


    程菀点头:“不急,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先给学校里的孩子上一课。”


    “上课?!”钱二狗傻了,反应过来后疑惑道,“夫人,您这学校,它正规吗?”


    谁家正经学校请一个出老千的赌狗去上课啊?该不会这位夫人自己也要开赌场吧!


    程菀示意他往里走:“不是你想的那般,我只是希望你在学生们面前展示赌场的陷阱有多深。”


    人都借来了,就肯定要将作用发挥到极致。


    越是穷的人,就越存在侥幸心理,想要利用赌博让自己时来运转。学校里的孩子们都来自社会中下层,很容易上当受骗,程菀决定要让他们事先长点记性。


    就像后世那些禁毒宣传片一样,只有让孩子们清楚的感受到赌博的危害,他们才碰都不敢碰。


    于是这天下午,一堂前所未有的安全教育课在清北技校开讲了。


    看着孩子们目瞪口呆的模样,程菀满意了,看来日后每个月都要开展一次这种活动,不仅是赌博,还有各种新型骗局,比如薛二娘那种,要让孩子们更加警惕。


    下午谢钰之照例来接束哥儿放学时,小孩特意认真的叮嘱他:“叔父,你千万不要赌博,赌博会输的裤衩子都没有的!”


    正在喝水的程菀差点呛到:“咳咳!”


    钱二狗上课效果很好,但就是话语很不文明,弄得今天一下午,所有小朋友都在关心同学们及其家人的裤衩子。


    纠正了束哥儿后,面对谢钰之疑惑的目光,程菀简单解释道:“就是请了人过来,教育他们不许赌博。”


    束哥儿点头,他坐的最近,看的最清楚,那个钱老师就跟母亲故事里的齐天大圣一般厉害,任何东西在他手里都能变个样。


    小孩子遇到震惊的事物,就恨不得所有人都和他,他怕叔父不相信,还兴致勃勃的要演示。


    但他在学校不会佩戴贵重的东西,只好找谢钰之借道具:“叔父,能把你的玉佩借我用一下吗?”


    谢钰之没多想,解下腰间的玉佩递了过来,束哥儿小手捧着玉佩,程菀扫了一眼,眼皮子狠狠一跳。


    好家伙,这不和束哥儿上次送给她的玉佩一模一样吗?


    因为送给了她,谢老夫人怕程菀不知道那玉佩有多重要,就特意解释过,说是谢钰之亲手采的石料,亲自画图找人打造的,独一无二,只有父子两都有同款。


    如此独特,若是束哥儿记性好一点,看到这玉佩,不就露馅了吗?


    “咳咳!”程菀忙给谢钰之使眼色,但他还没反应过来。


    这个笨蛋!


    程菀深吸一口气,赶在束哥儿要用玉佩演示时,突然捂着脑袋,哎哟一声倒在了束哥儿的怀里。


    束哥儿连忙将玉佩扔在一边,将母亲抱住,着急道:“母亲,您没事吧?”


    “我没事我没事。”程菀故作虚弱,“就是中午吃的太少了,有点饿,束儿,你同红雪说一声,去买些吃食来吧。”


    红雪在外头和马夫坐在一起,谢钰之急切起身,正准备自己去,站到一半,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扯住了,向上看,是程菀暗示的眼色。


    “好!”束哥儿小心翼翼将母亲挪到靠背上,连忙走到马车外去找红雪了。


    程菀赶紧趁着这个功夫,将玉佩塞给谢钰之,用气声提醒:“你是不是忘了这块玉佩束儿也有一块?”


    谢钰之恍然:“是,我确实是疏忽了。”


    他现在和束哥儿相处的很融洽,但束哥儿对他笑,和他兴高采烈分享各种小事,像寻常父子那般相处……这都是他之前从未感受过的,忍不住就有些出了神。


    “快收好。”程菀怕束哥儿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又凑近了些,“不过,我很好奇,你准备什么时候掉马?”


    自从程若的事后,她进一步感受到了父母与原生家庭,对于一个人的性格和命运的重要性。在谢钰之和束哥儿的关系上,她也希望能更加慎重些。


    先前被程菀解释过,谢钰之已经明白了掉马的含义,但说起这个,他有些失了往日的稳重,眉心蹙起,“还未想好。”


    程菀突然想逗他:“那你可要好好想想,不然被束哥儿发现了,估计你的……裤衩也要没了。”


    “夫人怎么了?”听到束哥儿说夫人晕倒了,红雪吓了一跳,忙让马夫将车停稳,自己推开车门想看看情况。


    哪知车门一开,看到的却是夫人和世子爷靠的很近,两人间一丝缝隙也无,夫人的目光的还落在世子爷的……


    出嫁前夕,不仅程菀要接受某种教育,她们这些可能成为通房的丫鬟们也同样如此,所以看到车厢里那一幕,红雪秒懂,忙“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束哥儿还在着急:“我们快去给母亲买些吃食吧?”


    红雪摆摆手,不行,夫人既然在做那种事,虽然她也不懂为何夫人如此……洒脱?但肯定不能停在路边,要是被过路人发现了怎么办?马车开起来才安全。


    “小郎君别担心,夫人已经睡下了,还是先回去,让膳房做些药膳吧,用着也放心些。”


    束哥儿想了想,也是,他正准备回去守着母亲睡觉,又被红雪拉住了:“小郎君,要不您还是坐在外头吧?夫人歇下了,别吵醒她。”


    车厢内,听到红雪的话,谢钰之一扫原本的烦闷,喉间溢出轻笑。


    程菀气地瞪了他一眼,啊啊啊再也不嘴贱了!


    ——


    如今已是十月,却还没有入冬的实感。这意味着温度下降后,冬季会更寒冷,明年开春天气也会更加恶劣。


    但对于清北技校的冬菜来说,却算是个好消息了。


    因为在这种环境下,暖棚里的菜苗用了七天便已发芽,如今白菜生长出散叶,萝卜叶下也鼓起了小土包,这就证明如今的温度正好适宜冬菜成长,铁牛连忙拿出温度计,记录了下来。


    之后一段时间,又根据烧烟管、浇水和日照时长逐一进行测量与记录。


    铁牛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他对于外界的恐惧在一步步减轻,现在每天都会主动找程菀报备自己的成果。


    程菀看着铜管上的记号,指着中间那条红色的,有些好奇:“这是代表什么?”


    铁牛:“代表孵蛋的适宜温度。是小郎君量出来的。”


    “孵蛋的?”程菀更好奇了,“这是如何测量出来的?”


    蔬菜生长的适宜温度,是因为这些天地里的菜苗切切实实在成长,可鸡蛋孵化的过程,又无法用肉眼观察,有时候鸡蛋臭了好几天,都无法发现,那束哥儿是怎么量出来的?


    束哥儿被母亲唤来办公室,听到她的问题,有些迟疑:“母亲,您真想知道吗?”


    “想,我太想了!”程菀安排这些,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知道束哥儿有无这方面的天赋,“难道是你之前的经验?”


    “不是。”束哥儿摇摇头,“母亲您先前说过,如今鸡蛋多了,就不像我孵小黄时那般,能全心全意的照顾,很可能疏漏其中的某个点,就会害了一批小鸡。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孵蛋,能让危险降至最低?”


    所以上次去庄子上时,束哥儿就特意问了冯庄头的儿子,问他如果是母鸡孵蛋,最后成功的有多少。


    得到至少也有九成时,束哥儿就明白了,只有模拟母鸡的温度,才是最安全的。那么如何确定母鸡的温度呢……


    束哥儿的脸腾的一下全红了,声若蚊呐:“我就将温度计塞到小黄的屁股下面了。”


    程菀有些惊讶,但她却没有笑,相反,她很高兴。


    之前她猜测束哥儿可能有生物地理类的天赋,只是因为他对这方面特别感兴趣而已,可没想到他还有这种求真的科研精神,这可真是令她更加惊喜了,莫不是她这次真的猜对了?


    “这样很好,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科学实验不像读书做文章,必须这样亲手去做,才能得到最真实的数据。束儿,暂且不论这个温度是否能成功孵出小鸡,就凭你这种敢做的科研精神,已经成功了一半。”


    被母亲肯定了,束哥儿心中羞耻的情绪才逐渐褪去,他笑了笑,又连忙道:“为了给小黄道歉,我特意让膳房的人将蛋壳都送给它吃,它应该不会生我的气了。”


    程菀更加欣慰了:“还有人文关怀精神,很好!”


    温度记录好了,孵鸡蛋大业和冬菜一起正式展开,与此同时,钱二狗那边传来了成功的消息。


    赵婆子的儿子本就是个赌鬼,钱二狗用了点手段,便让他输的身无分文,吵着要将家中房契进行抵押。


    钱二狗呸了他一脸:“就你们家那个破宅子值几个钱?你就算拿房契来抵,我也不相信你能将房子赎回去,还是给我把手指头留下!”


    “别!我能赎的,我一定能赎的!我们家很快就要来一个财神爷了,那可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光是嫁妆,比我欠的钱十倍还不止!”


    钱二狗眸子一亮,上钩了。


    “夫人,他说他是赵渡的亲表哥……”


    据赵婆子的儿子交代,赵渡确实是特意冲着程若去的。


    赵渡家有五个兄弟,他又是中间那个,从小便爹不疼娘不爱,虽说读书有几分聪明劲,还考上了秀才,但京城天子脚下,出门掉块砖,砸中的都是七品。


    一个没有背景的秀才,又能成什么事?赵家人根本不愿意无偿供他读书,每年拿出的钱也堪堪够交个束脩罢了,他无奈之下,只好一边赚钱一边找亲朋好友借,其中赵婆子家是借的最多的。


    赵婆子的儿子染上赌瘾后,便找赵渡还钱,赵渡还不上来,又怕赵婆子坏他的好事,便告诉赵婆子,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四品高官家的乘龙快婿了,日后别说这几两银钱,还能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


    赵婆子原本不信,直到那一日,她亲眼看到了来赵家的程若,见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竟然帮着赵家人在晾衣裳,她这才深信不疑,还将这等喜事告知了家中每一个人。


    话说到这里,程菀已经明白了,她警告的目光看着钱二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相信你比我聪明。”


    钱二狗发誓保证:“夫人放心,草民绝不会做那种蠢事!”


    他走后,红雪急切不已:“夫人,咱们快回府上,将这一切禀明老爷太太!”


    程菀蹙眉,敲了敲桌面:“没用的。”


    赵渡和程蓉这一出,已经算是阳谋了。


    程若陷入了死胡同,就算程菀将真相告知于她,甚至将钱二狗或者赵婆子一家带到她面前,她很大程度可能不会信,哪怕信了,也不会退缩。


    因为于她而言,都是算计,赵渡的算计至少比兰氏要好得多。


    至于程老爷,只要他确认程蓉真的能嫁入宁南侯府为正妻,程若就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兰氏倒是不会放弃程若,并不是因为她有多爱她,而是兰氏决不允许杨姨娘母女踩在她的头上。因此,她反倒会费尽心思去培养赵渡,毕竟赵渡再不堪,也是个秀才,若真有考中入朝为官那一日,她才能扬眉吐气,报如今的仇恨。


    如此这般,又刚好合了赵渡的心意。


    所以这门婚事算是板上钉钉了。


    赵渡是个聪明人。做人论迹不论心,若他真的愿意对程若好,哪怕是看在她娘家的面子上,一辈子捧着她、呵护她,让程若体会到儿时的缺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比程若嫁入高门,战战兢兢侍奉夫君婆家人,要好得多。


    但怕就怕赵渡太过卑劣,得到自己想要的后,就一脚将程若踹开……结合多个先例来看,这才是常态。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程府那边确实来了信,说三日后便会举办婚宴。


    程菀来到正院时,就连薛二娘都知道了,眼角眉梢满是嘲讽:“大嫂,听说你娘家七妹要成婚了,对方还是读书人?这可真是恭喜了啊!”


    第62章


    程老爷如此在意名声, 要嫁闺女肯定不能悄无声息的,像做贼一般。正好,兰氏不是谎称病了么,那便以此为筏子, 请了庙里的高僧来, 说赵渡八字相合, 让程若同他成婚, 便能冲喜。


    再加上兰氏情况不太好,为了她身体着想, 只能将婚期提前, 择了最近的吉日办婚宴。日子虽然赶,但这也是没法子了。


    至于和宁南侯府定下的亲事, 也不用退,换成程蓉就好,原先说给程蓉的那个苏州举子,在京城没有背景, 程老爷出面许了他一众好处,这事就悄悄的作罢了。


    孝字当头, 程家这般做,表面上大家什么二话都说不出来,但背地里, 说什么的都有。


    哪怕赵渡是读书人,但也太穷苦了些, 还只是个秀才,就算是看好人家的前途,至少也要考上举人才行吧?再加上,哪怕程家三缄其口, 但依旧有人打听到这程家七姑爷,曾经竟然是程府的马夫!


    这,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旁人怎么想的薛二娘不管,反正她知道后,高兴的喝了三壶酒,今天早上起来还头疼,但再头疼她都乐意。


    她厌恶程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出嫁女的底气都来自于娘家,程菀一个庶女,本就上不得台面,现在程家出了这么大的丑,她在上层圈子哪里还抬得起头来?


    从前因为谢二爷无用,他们二房在大房面前伏低做小,就像个陪衬一样,现在有了程菀这个拖后腿的,估计连谢钰之的面子都丢光了吧。


    瞧瞧,今日程若大婚,谢钰之却不打算陪着程菀一起,连面都不露一下,肯定是嫌弃她丢人了。


    舒坦!太舒坦了!


    “大嫂这是要……”她还想再说什么,话刚开口,就被谢老夫人狠狠瞪了一眼。薛二娘瘪了瘪嘴,不敢说话了。


    谢老夫人半边身子入土的人了,哪里不知道程家这是有多不体面,但在她心里,五娘之是国公府的人,程家再怎么样,也与五娘无关。


    谢老夫人担忧谢钰之迁怒,昨日还将他特意叫来正院嘱咐了一番,哪知今日还是没见到他的身影。


    唉,孙子太过冷淡,实在是不好。怕五娘难过,谢老夫人只好一大早就让人准备厚礼,至少让五娘心里宽慰些,她笑着道:“五娘这是要回去?”


    程菀:“嗯,七娘既要出嫁了,太太又病着,我得回去看看。”


    “行,我让萃英拿了株百年人参,带回去给亲家太太补补。”


    谢老夫人还记得帮程菀把戏做全,但一上车,程菀就让红雪将人参,以及老夫人给的一切值钱物件都收好,日后会有大用。


    其实三日前,得知婚事定下,程菀借着添妆的由头就去见了程若,确定她的心意无法更改,这几日,她便私下做了些准备。


    “夫人,到了。”


    程若出嫁,哪怕只是为了颜面,程府这边依旧装扮的很喜庆隆重,只是所有人脸上都没了笑意,不过这也好解释,兰氏病着,自然笑不出来。


    见程菀回来了,二嫂齐氏脸上有明显的忐忑:“五妹妹。”


    程菀笑了笑:“二嫂。”与她寒暄了起来。


    见她还愿意心平气和的同自己说话,齐氏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幸好五妹没因为太太做的糊涂事迁怒到他们身上来。


    程老爷见此,也以为程菀忘记了那天的事,理直气壮的质问:“菀儿啊,子邵为何没跟着你一同过来?”


    程老爷风光一世,就算从前被圣上责骂,也没如今这般被人耻笑,若不是舍不下这一大家子人,程老爷真是恨不得一脖子吊死算了。


    他就盼望着谢钰之能过来一趟,让他脸上有些光彩,哪知这个不中用的五丫头,自己一个人就回来了。


    程菀看着他笑了:“老爷怎么问的出来的?你们都要给我下药了,世子爷还过来做什么?好让你们把我们夫妻两都给毒死,做一对鬼夫妻?”


    这话一出,一旁的二嫂二哥目瞪口呆,程老爷差点被噎死,发出尖锐暴鸣:“五丫头!你在瞎说什么!那是你母亲脑子不清楚,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那更好笑了,二哥四哥平日里在书院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都要事无巨细的询问,如今一个母亲要给女儿下药,在你口中成了没关系?”


    不论是她还是程若,亦或是之前的大娘子所经历的一切,兰氏固然可恶,但程老爷才是最恶心的那一个。


    程菀看向一旁的程常达,还笑着又说了一句:“没有针对二哥的意思。”说完,便看都不看程老爷一眼,径直朝着程若院子走去。


    “这个、这个不孝女!”程老爷气的倒在太师椅上,满眼发昏,亏他前些日子还以为五丫头才是最靠谱最孝顺的,全是他错付了!


    被程菀“恰好”留在后头的红雪一听这话,突然道:“老爷您怎么能怪夫人?若不是太太做的太过分,我们夫人那般良善的人,如何能说出这种话来?”


    程老爷反应过来,是啊,这一切都是兰氏那个毒妇的错!如果不是她,这个家怎么会折腾成现在这样!


    程老爷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怒气冲冲就要去找兰氏算账。


    程常达刚想过去拦住程老爷,却被齐氏拉住了,她低声道:“我觉得五妹不会待太久,夫君,你去将前些日子我给五妹备下的礼拿来,待会儿我没空,你记得亲自送五妹妹出门。”


    程常达:“可我还要招呼客……”


    “这有什么好招呼的?左不过都是些来看笑话的人罢了。”


    齐氏是从江南远嫁而来,齐家和兰家有远亲,母亲同她说,程家书香门第,兰氏也素有贤名,定然是个好婆家。


    她嫁进来日子不长,与程菀也不亲近,她刚进门,兰氏就将利害关系同她讲明,总结起来就是:四少爷和六娘子,就是大贱人杨姨娘生的两个小贱人,看都不要多看一眼;五娘子烂泥扶不上墙,也不必深交,只需照顾好亲妹妹七娘既可。


    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齐氏却觉得她母亲和兰氏说的话都有很大的水分,家不像家,嫡母也不像嫡母,唯有程菀,即便是抛开国公府世子妃的身份,这个婆家姊妹,她也想好好维护。


    ——


    程菀踏进院门,就看到程若坐在床上,正不停打量着自己身上的嫁衣。


    嫁衣是紧急赶制出来的,有些地方针脚甚至有些粗糙,绣花也不繁复华丽,但程若很高兴,她爱惜的抚平袖口的褶皱,眼角眉梢都带着即将前往新生的向往与憧憬。


    程菀脚步一顿,没有马上进去,还是程若感受到了有人走近,抬眼一看,忙雀跃着迎了出来:“五姐姐,你来了,我好高兴!”


    她真的好高兴,这些天她生怕五姐姐一气之下不来参加她的婚宴,家中这么多人,她最希望五姐姐能送她上花轿。


    “是,你如此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程菀笑了笑,先朝红雪使了个眼色,让她在外面守着,这才拉着程若的手,坐到床榻边。


    这些日子,程菀劝了许多次,说明了赵渡的真面目,也说了程若不喜欢这种环境,可以接她来国公府住,或者去西华寺散心,便能远离程府和兰氏。


    但无一例外,程若全都拒绝了。


    这些日子她绝食抗议,前两日甚至滴水不沾,消瘦了许多,哪怕上了胭脂,穿上了嫁衣,也无法遮挡憔悴。


    程菀便明白了,那些阴影就是程若心口的一块疤,赵渡是程若给自己找的药。如果是良药,便能治好那块伤疤;如果是毒药,就让那块疤烂的更透彻些,这样才能彻彻底底的剜出来。


    所以,她不再劝阻,而是开口道:“七娘,我们姐妹相处不多,情分却深,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程若下意识就想点头,却被程菀拦住了:“你先听我说完,仔细考虑后再回答。”


    “赵渡是明年下场,你们成婚后,老爷太太为了程府的颜面,肯定会想办法为他提供帮助,不论是聘名师还是拜访高官,这对他的考试都会大有裨益。但我希望你通通拒绝,让他只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去考。”


    就像她前几日想的那般,论迹不论心,只要赵渡真能对程若一如既往,哪怕他本性不纯,甚至多有算计,都尚且能接受。


    可问题是,他真能一如既往吗?


    程菀不相信,但程若深信不疑,那就试试吧。


    “明年秋闱,差不多还有一年时间。如果他对你只有算计,想着用完就扔,那么这一年以内,他的所求次次落空,定然会恼怒甚至愤恨,暴露出真面目。


    但如果他待你是真心的,哪怕只有半分,也能做到他对你的承诺——靠自己的能力让你过好日子。到那时,我不会再对他有偏见,也相信他是你的良配。”


    这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程若铁了心要撞南墙,那就让她去撞,最好的情况,当然是赵渡从一而终,哪怕目的不纯,至少程若也能如愿以偿。


    可他要是连一年都无法忍受,还谈什么从一而终?正好,这样一来,也能断了程若全部的幻想。


    这个过程定然会痛不欲生,但年轻时受苦,尚且还有将伤疤挖出,从头再来的心志。总比哄骗了大半辈子,青春年华全都付诸东流,只能给渣男做嫁衣,要强得多。


    程菀没什么大本事,但给和离的妹妹提供一个栖身之所,还是能办到的。


    这是她的底气,也是程若的。


    “我,我……”程若迟疑了,但很快她明白过来,若是她对赵渡都没信心,如何还要求五姐姐相信他?


    程若坚定的握拳,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五姐姐,我答应你。不论老爷太太如何要求,我都会拒绝。”


    “好。”程菀又将腰间的荷包解下,塞在她手中,开门见山道:“这是避子药,用法用量和药方我都放在里面了,数量太多,我怕会引起赵家人警觉,你日后每过两月,就去药馆找徐大夫配新药,我已经同他打过招呼了,你连银子都不必给。”


    “一定要记住,在确定好自己的未来前,万万不能怀孕。有了孩子,就真的被套牢了。”


    第63章


    程菀在程常达的陪同下从程府走出来, 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谢钰之。


    程常达惊喜不已,连忙迎了过去,请谢钰之进去坐坐。


    谢钰之:“不了,公务繁忙, 下次再来叨扰, 现在过来是有要事寻五娘。”


    他都这般说了, 程常达只好短暂交流几句后离开。


    程菀跟着谢钰之上了马车, 有些疑惑:“什么要紧事?”


    要让赵渡知道在这门婚事中,他索取不了分毫, 才能暴露他真正的品行, 所以昨日她就同谢钰之说过不必过来。


    但于谢钰之而言,他的想法同老夫人一般, 程若出嫁的事被人议论,若是这个时候他不出面,外头的人便会认为他迁怒了程菀。


    他不愿此,但昨日答应了五娘, 又不能不信守承诺。就等在外头,这样既能代表他对妻子呵护的态度, 也不会坏了五娘的计划。


    当然,这话不必说,索性他确实是有正事找程菀, 都不用刻意找理由:“这是圣上赏赐的。”


    程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马车桌案上放着好几本书, 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挨着御赐的名头,那可就大大不同了,她又惊又喜:“圣上为何要赏赐我?”


    “你可还记得先前展示的策划案一事?”


    这些日子, 纵使底下的人十分抗拒,但谢钰之还是将开例会、写策划案、上台展示工作计划,派专人核实工作进度等一系列的流程坚持了下来。


    底下人为何抗拒?不仅是因为麻烦,更主要的是大大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


    从前他们干活还能浑水摸鱼,遇到麻烦的事,便能你推我我推你,反正官员这么多,俸禄也是固定的,何必那么勤快给自己找事做?


    但如今,干的活多与少、快与慢,那就是一目了然,想偷个懒简直胆战心惊,顶了天多喝几口水多跑几趟恭房。


    这又刚好符合如今冗官问题严重,官员效率低下,皇帝想要改革的需求。


    谢钰之试验了一段时间,确定有用后,今日上午便汇报了上去。皇帝听完很是惊喜,问他如何想到的。


    谢钰之就等着他问,直说是从程菀那里得到的灵感,又借此将程菀办学校的事说了出来。


    上次程菀提出要收养那些孩童,已是仁心之举,皇帝没想到她竟然还会教大家读书学手艺,如今办学之风盛行,风气又开明,甚至有书院还会商议政事。


    和那些比起来,程菀的这个学校,不仅不出格,反倒还大大满足了皇帝仁政爱民之心。


    但说到底也只是一群半大孩子而已,学的又是些不重要的小手艺。皇上不比谢钰之那般亲眼瞧见,不知道清北技校究竟是何种运转流程,内部如何呈现与众不同的欣欣向荣之态。


    在他看来,就是个贵妇人闲来无事的小善举,也没多在意,只是看在程菀昔日的贡献上,对她褒奖了几句,又赏赐了一些书作为鼓励。


    不过即便这样,也够了。


    谢钰之对清北技校很有信心,他甚至认为假以时日,这所学校能冲出京城,在景朝的大江南北生根发芽。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有这种猜想,但那日老师的态度令他明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所有人都会将这个功劳归结于他和国公府,就好比那次治水之事。


    谢钰之厌恶这种占据功劳的行径,这和霸占妻子嫁妆、看做自己财产肆意挥霍有何分别?都是无用之人才有的宵小行径。


    所以他特意借今天这个机会开口。他说的话旁人不信,只会认为他在偏宠自己的夫人,那便先在圣上面前露个口风,待日后时机成熟,学校那边的成就愈发显著,便能让圣上下旨嘉奖五娘,那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事情还没做成,谢钰之不打算提前开口,但他带回来的御赐书籍,已经足够令程菀开心了。


    她看了又看,生怕自己手太重将书本弄皱了,赶紧放在木盒里。


    还琢磨着等日后资金足够了,学校扩建,有了正经校园后,她一定要将此物裱起来,放在教学楼走廊上,令所有人瞻仰!


    谢钰之不免失笑:“这般高兴?”


    “自然!多谢郎君,多谢圣上,我特别荣幸。”程菀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谁曾想呢,他们清北技校如今还只是个开在宅子里,连正经教室都没有、老师也是东拼西凑来的小学校,却也有了御赐之物,这就好比后世教育局颁发的“优质学校”称号,代表了莫大的认可!


    若是有朝一日,皇上能亲手提笔,写上“清北技校”四个大字,作为学校的招牌,那就真是名扬四海了。


    不过这个目标太过远大,程菀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这次若不是谢钰之主动替她请功,她都没想过还有这种好事。程菀真心实意的感激谢钰之,想了想道:


    “郎君忙否?不忙的话今日学校有大好事,想不想去看看?”


    被程菀的神情感染,谢钰之不免有些期待:“何事?”


    何事?


    考试!


    今日是程菀定下的期中考试,也是清北技校成立以来的第一次考试。


    她十分重视,从一周前,就带着众位老师做好了各种准备。不过谢钰之本身就是德育主任—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所以也不算无关人员,可以过来参观这非同一般的日子。


    作为国子监优秀毕业生,哪怕是才华卓绝的状元郎,谢钰之也无法说出他热爱考试这种违心话。


    此时看着程菀这般喜悦,他十分费解,莫非这是天下所有老师的共性?就爱看学生考试?


    “考试,算是大好事?”


    “当然。”程菀正是心情好的时候,马车又还没到,便拿出车上携带的纸张,向他开始讲自己接下来的规划。


    “郎君你们以科举入仕为正统的读书人,求学之路并不固定,以考上功名为标准,举人、贡士或进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只要没考上,大部分人都能继续读下去,因为你们有这个资本,耗得起。


    但技校的学生们不同,他们家境贫寒,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中断学业。”


    程菀开办店铺,又收集捐款,是为了让更多的孩子们能上学,但她不能无偿资助所有人的学业,这样下去肯定会乱套,孩子们也不会珍惜学习机会。


    顶多能做到,让学生们以三分之一的学费,享受到如今的学习生活环境。


    但即便如此,大家在学校里的时间也十分有限,随时有可能被家长接走。


    程菀能做的:一,发展各种新型行业,多争取包分配的工作,让大人感受到学习的切实好处,以此来提高学生们受教育的机会;


    二,进行分科教学,让孩子们在有限的时间,学到更多的东西。


    她经过思考,将完整的教育年限定在了四年。


    第一年,大家共同接受教育,就好比普通高中的高一,每一科都要学。同时进行考试,帮助老师和学生自己了解他们擅长的方向;


    第二年,就正式分科。和第三年一起,识字、道德教育这些基本学科要继续,但学习侧重在擅长的专业知识领域,比如烹饪、医学,按照各个学生的实际情况来。


    第四年,彻底转向自己的专业课程,并于下半个学期,开始去相关店铺工作,进入实习期。


    “所以,今年的期中考试,就是要让我们对孩子们的情况大致有一个了解,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也好及时纠正。”程菀说完,发现谢钰之蹙眉盯着她。


    程菀以为他有什么不赞成的地方,“怎么了?”


    “无事。”他只是忍不住再一次惋惜,若是五娘能去枢密院任职多好。


    听到程菀这般说,谢钰之也来了兴趣,熟练的换上马甲跟着进了学校。


    去程府耽误了时间,他们进来时,里头的语文考试都已经接近尾声了。


    之前大家都是分批上课,现在统一考试,课桌不够,只好将宿舍里的上下铺都搬了出来,一个床上歇两个孩子。如此艰难的环境,和书院那些书童都有两个的大少爷们简直是天差地别。


    虽说读书一事不可太舒坦,艰苦一些更能保持斗志,但至少要让孩子们人手一张课桌吧。


    程菀握了握拳,下一笔钱到手后就要将课桌置办好!


    程菀不在,帮忙监考的是阿陶和识字有了很大进步的粟米。


    鉴于孩子们一直没有系统识字,语文考试的形式也比较多变,首先是大家按照抽签顺序,在老师手上背诵学过的五首古诗。接着,会发一张试卷,既要根据拼音写出字,又要听老师念字,写出相应的拼音。


    当然,这些都是学过的,不会超纲。不仅要求正确性,还要保证字迹工整。


    “你看束儿,他现在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我想着等过了年,下个学期就能正式开始读书了。”程菀靠近谢钰之耳边,悄悄的说道,“至于接下来几个月,就用你编的字帖作为课本,带他们认字。”


    束哥儿日后肯定是要入仕的,其他孩子哪怕不科举,也需要读些正式书籍,比如论语,其中就蕴含了许多为人处世的哲学。


    谢钰之编的字帖,程菀找书斋的人了解过,可以想办法帮她内部印刷。购买论语这些课本,书斋说也能给她内部优惠价。但再怎么内部,在如今,笔墨纸砚就是最费钱(所以学校现在主要使用炭笔),印刷书本,又要花掉一大笔钱。


    如果清北技校真是一款经营游戏,就会分为两个部分:生产部门、消耗部门。


    消耗部门需要花钱的项目已经排的满满当当了,但生产部门的效率还是太低,好在这次期中考试后就能进行初步分流,将生产线的马力提上来。


    程菀一边监考,一边在心里琢磨着生意经,全然没发现一旁的谢钰之却被她突然靠近的举动,贴在耳边的低语,染的耳朵通红。


    等到考试结束,孩子们飞奔出来上厕所,他才猛然回过神。


    “母亲!叔父也来了,您是特意来看我考试的吗?”束哥儿欢快的跑过来。


    “是。”谢钰之垂眸看他,“束儿考的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束哥儿非常有自信,所有的都是他会的,连写字时候的轻微抗拒都感受不到了。


    程菀叮嘱他多喝水:“很棒,那快去复习下一科吧。”


    下一科是数学,这个考起来就容易了,刘义将加减乘除全都出在了一张试卷上,按照对错算分数就行。


    于是整个考场的计算方式,那简直是五花八门,有闭眼回想乘法口诀的;有用笔在纸上画竖线的;还有掰手指的,两只手不够甚至要脱鞋,脚丫子一露出来,就被隔壁同学控诉有味让他收回去……


    学生不怎么靠谱,老师也有些掉链子。


    因为条件艰苦,试卷都要手写。一百多份试卷,哪怕程菀已经提前二十日通知大家,还是不免写的十分痛苦。刘义写到最后,写着写着字迹就模糊了,好几个孩子反应看不清,他只能现场在沙盘上写出题目。


    程菀看着叹了口气,学校发展刻不容缓!赚钱!!


    午休结束后,轮到了体育考试,分为跑步、扎马步、举石块、投壶四个部分,不论男女,都要进行。


    看着一圈一圈跑的格外痛苦的孩子们,谢钰之有些疑惑:“这也需考核?”


    其实不仅是他,学校其他老师都很疑惑,好些学生们甚至宁愿再写一张数学试卷,也不想跑步。


    偏偏自从程老师因为小芹的事,招了新的体育老师后,他们上午上完两节课就要统一跑操。


    程菀对此很是坚持:“自然,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而且要是能发现天赋好的,说不准能走武科举这条路子呢?”


    谢钰之默然,是了,从前在国子监时,他虽然是单独上课,但时常能听到其他同窗抱怨腰疼脖子疼。


    甚至好些人下场考试,一连考九天,关在狭窄的考场里,等到考完后都是被人抬出来的,能去掉半条命。但即便如此,愿意主动锻炼身体的还是很少。


    谢钰之在学校待了大半天,对程菀安排的课程越来越感兴趣,仅仅只是统一锻炼身体这一项,都足够其他书院学习。


    忍不住问道:“接下来还有其他考试吗?”


    “有,还有一个烹饪课。”


    生物地理这些,不好临时考察,就根据平时在庄子上的表现,以及暖棚的菜苗生长情况打分;物理画图这一科,除了束哥儿外,其他孩子还只学了个皮毛,留在期末考试统一考核。


    但烹饪课的考核方式与众不同,程菀笑道:“郎君想看的话,明日我让马夫带你过来?”


    “好。”听到还有新样式,他愈发感到好奇了。


    这两日要考试,束哥儿都请假没去习武,谢钰之一早将公务处理完,便在官署告假半日。坐上马车后,却发现去的方向与昨日不同。


    莫非五娘又置宅子了?


    正当他疑惑时,就看到红雪站在路边,冲着马夫招了招手。


    “世子爷,夫人和孩子们都在后头,您随我过来吧。”红雪带着谢钰之往里走,知道世子爷很疑惑,主动解释道,“这里是咱们学校的加盟店,今天统一开业。”


    也就是之前那几个想过来拜师学习烘焙技术的人,程菀虽然让芸娘收下了他们,还签订了分配工作契书,但她思索间,觉得只是这种口头合作,并不牢靠,后续也容易出现各种问题。


    她不只是为了赚钱,更希望推动这个行业健康且持续的发展,源源不断的提供新岗位,就需要考虑的更加深远些。


    正好,之前她想将甜品铺开成连锁,现在就让大家以加盟的形式去开分店。


    收到的学费就是加盟费,清北技校的甜品铺子算是总店,总店会对各个分店负责,诸如产品上新、店铺装修以及售卖上的技巧,都能提供培训和帮助,收费很低。


    每年年底,总店还会对一众分店中,销量最高,提供岗位最多的店铺,在年会上进行嘉奖。量身为店铺打造保密配方,便能增加其他同行都没有的竞争力。


    至于分店要做的,一是有岗位需求时,必须第一个向总店报备,签署岗位分配合同。二是必须遵守基本规定,譬如不许打价格战、不许在方圆多大的范围内开两家店……


    虽然条件繁琐,但只要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样一来好处众多。尤其现在蛋糕推出后,虽然还只是在上层圈子风靡,可这里头的利润之高,有谁能不心动?


    大家甚至都只犹豫了半天,就迫不及待签下了加盟契书。


    程菀也定下了第一个营销策略,四家加盟店,于同一天,在京城不同的街道上同时开张。


    人手不够也不要紧,正好让孩子们分成四个小队,在厨娘的带领下去帮忙,随即根据现场表现,随行老师进行打分,这就是期中考试的成绩。


    之前的一口酥甜品店就有了一定名气,甚至经常会卖断货。现在新出的铺子,打着分店的名号,又是请舞狮的过来热闹,又有孩子们拿着试吃去街上进行推销,很快就门庭若市了。


    后院,程菀塞了一块面包给谢钰之,问他能打多少分。


    谢钰之垂眸看她:“我也能打分?”


    程菀点头:“当然,郎君出了这么多力,对于我们来说,你早就是清北技校的一份子啦。”


    其实是因为她实在吃不下了,二十五个孩子的作品,每个都要吃一口,干吃着还好,主要是又要喝水又要漱口的,面包在肚子里泡发,好撑!


    哪怕已经在枢密院官至从三品,此时听到程菀的肯定,谢钰之却莫名有种荣幸,甚至忘记了自己从不在如此多人前用餐的规矩,接过程菀手中的面包丁,送入口中。


    “如何?”


    “乙等。”


    程菀在相应名字背后写上分数,正准备让谢钰之继续帮忙时,红雪着急跑了过来:“夫人,外头有找茬的!”


    其实就是店铺掌柜的对家,他见掌柜开了一家新的甜品店,生意还这般好,十分仇视,就故意装作肚子疼,诬陷这面包有问题。


    这可是学校的分店,诬陷分店有问题,就等于诬陷他们的母校有问题!


    霎时间,掌柜都还没反应过来呢,轮值到前头来帮忙的一大群孩子就围了过去,对着那人便开始质问:


    “你说清楚,到底是如何疼?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我们的面包是不可能有问题的,肯定是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就是,你要是撒谎,我就报官来抓你!”


    还有孩子负责对围观群众进行澄清:“各位叔叔婶婶,你们看我,我才六岁,我能说谎吗?都是这个人在骗人!”


    碰瓷那人脸都白了,不是,这都哪里来的一群小泼猴,叽叽喳喳的,吵的他脑子都晕了,浑然忘记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束哥儿盯着这人看了又看,突然想起母亲同他说过的,世上大部分的冲突皆是因为利益纠缠。


    他斟酌片刻,走过去,没有像其他孩子一般大声拆穿那人,而是低声道:“你是不是羡慕铺子里人太多,也想赚钱,才故意来干坏事的?”


    那人心虚否认:“我没有!”


    “那你不应该干坏事,你要是也想赚钱,同样开个甜品店就好了。”束哥儿还指了指程菀的方向,“那是我母亲,你想开店不用拜师,只要交加盟费就行,哦,还要守规矩。”


    他年纪小,说话却一套又一套,那人下意识跟着束哥儿的思路走,问出最疑惑的:“什么是加盟费?”


    见两人你来我往的说了起来,甚至忘了伪装肚子疼的事,周围群众就明白了,这人确实是在找茬。


    不过因为他突然出现闹事,反倒还给店铺吸引了更多关注。程菀使了个眼色,孩子们连忙将所有看热闹的人往铺子里面拉,叔叔婶婶姐姐哥哥的,喊得亲热极了,就算不买也可以免费试吃嘛,主打一个来了就别想空手走。


    回去的路上,孩子们排排坐在马车里,程菀当着所有孩子的面,问束哥儿为何要同那人那般说话。


    束哥儿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但他现在自信了许多,哪怕是当着这么多同学,还是答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因为我想如果是我说谎了,人越多,我就越怕大家笑话我,哪怕原本想承认的,为了不丢脸,也只能强撑下去。”


    程菀对束哥儿已经会换位思考,很是惊喜:


    “没错,就好比有时候你们和人发生争执,对方推了你一把,或者威胁要打你,你们千万不能直接莽上去。这样只会将对方架住,就像这个找茬的人一样,可以先找个合适的台阶缓解,之后再去找大人或者官差帮忙解决。不惹事,不怕事,但最重要的永远是是必须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


    孩子们连忙认真点头。


    ——


    期中考试结束后,学生们统一放了一天假,程菀则是带着老师们,开了一次期中考试成绩总结会。


    主要是对学生的学习状态、教师的教学情况进行分析,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再一个,便是分流。


    目前,在学习方面还不能分科,大家依旧统一学习全科知识。但在工种上,已经可以大致划分了。


    学校的产业现在只有两方面,一是烹饪,一是农业。


    以乙等为界,烹饪乙等及其以上的,继续负责甜品铺子的活;农业乙等的,就负责冬菜种植。


    剩下两边都不擅长的,那就归于第三类,也就是程菀之前就计划好的新型工厂流水线产业——做泡面。


    京城人喜爱面食,泡面的形式足够新颖,味道也好,还便于保存运输。


    不管是现下直接销售,还是拿到餐馆、茶楼分售,亦或者是冬日太冷时,居民用于囤货,都比面包蛋糕更有市场。日后或许还能由商队带到其他州县进行售卖,如此一来,能提供的就业岗位就更多了。


    在做好这个决定后,程菀就让芸娘着手进行泡面的研究。芸娘见学校需要用到厨子的地方越来越多,当即不再犹豫,彻底将她二叔李厨子从国公府挖了过来。


    有两个大厨坐镇,又有程菀这个终极泡面爱好者提供建议。三天前,泡面便已成功研制出来了。芸娘煮了一大锅作为学校的晚饭,当即受到了一众师生的好评,甚至还有邻居孩子们上门询问,是什么味道这般香。


    产品成熟,硬件设施也已准备到位。


    之前程菀就让牙行的人找宅子,位置在漕运码头附近,有些远,但因为本来就是租给货船当仓库的,价格很便宜,地方也很宽敞。


    程菀一口气拿下了三间宅子,两间种地,一间用来生产泡面。


    万事俱备,只等这次考试后,分配小员工过去,便能进行生产。若是顺利的话,泡面甚至能比冬菜更快赚到钱。


    看着新鲜出炉的小工人们,程菀给大家加油打劲,孩子们,放心大胆干,只要泡面能顺利推广,咱们印刷课本的银子就有了!


    第64章


    如今已经有了后世那种挂面, 干面制作技术倒是很成熟。


    但众所周知,泡面的灵魂除了酱料包以外,还来源于它的油炸面饼,无论是泡着还是煮着吃, 都有一种普通挂面没有的口感。


    可景朝油价高昂, 哪怕是植物油, 也无法大批量进行油炸。


    芸娘和李厨子两人琢磨了许久, 倒是研制出来了一个新法子:


    先是在和面时就进行调味,加入盐碱, 使得面条口感更加筋道;


    不能油炸, 但是可以在面条上涂抹一层薄油,再放入窑内烘干。只要控制好时间和温度, 便能最大程度保留面饼的油润与酥脆。


    最后配上精心调制的粉包和酱包,虽然味道没有后世的泡面那般完善,也比不上大酒楼的高等厨艺,但已经处于中上层水平, 至少比自己在家动手做的要好吃得多。


    这样就足够了。


    毕竟泡面这种东西,说到底只是速食, 它最大的竞争力就在于新颖、方便与实惠。


    面向的顾客群体也是广大平民,若是做的太精致太奢华,反倒会不伦不类。


    听到他们就要去一个新地方干活了, 小工人们显得既忐忑又激动,“老师, 我们要把被子衣服带过去吗?”


    程菀笑着摇头:“不用,只是干活而已,上课、住宿这些还是照常来。”


    说话间,束哥儿的声音传来:“老师, 车来啦。”


    随着清北技校版图扩大,甜点铺、清波路和码头仓库三点一线,粟米前些天就去同车马行的人详细聊了聊,专门租了马车作为校车,不管是拉孩子还是拉货物,都十分方便。


    到了地方,大家首先被这边的环境震惊到了——实在是太宽敞了!


    说实在的,如今码头的环境可不太好,比内城要冷,来来往往的人群还十分吵闹,但看着面前明亮又宽阔的环境,这些细节都不重要了!


    这般比起来,之前的院子简直逼仄的如同蜗居一般。


    孩子们欢快的在院子里跑了一圈,一边跑还一边道:“走路都不会撞到墙了。”“要是在这里考试就好了,我脱鞋数脚指头就不会被发现了。”


    听听,如此心酸。


    程菀突然想起红雪打听回来的消息,听说京城周围出名的书院,占地面积和国公府差不多。


    而国子监和太学,更是大到可以占据半个山头。周围的景色还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在那里上学才是真正的享受呢。


    不行!等日后资金充足了,她也要寻个宽阔且风景如画的地方,将清北技校的校园迁过去!


    抱着这样美好的愿景,程菀对马上要正式上岗的小工人们狠狠做了一番动员。


    他们之前在甜点铺时便已经接触过流水线工作,如今虽然流程变得复杂,工作量也增加了,但有孙婆子为首的几个厨娘带着,只要熟悉后上手倒是不难。


    “一队做面饼,一队做料包……”听着夫人的叮嘱,孙婆子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认真与欣喜。


    怎么可能不欣喜呢,之前她还只是帮着芸娘干活,现在被夫人调来分工厂,就相当于成了个小管事,这可是升官了呢!


    所以孙婆子满腔热情,恨不得马上将泡面生产厂盘活,最好能赶上甜品铺子的营收,成为学校产业链中的招牌,这样她就是夫人的得力干将了!


    叮嘱好孙婆子后,程菀就带着束哥儿离开了,她还有很重要的事。


    首先是去城外的养猪场。


    泡面的酱料包要用到猪油。因为猪肉便宜,且味香,但如今的公猪很少会进行阉割,不仅肉有股子腥臊味,炼出来的油也同样会受到影响。


    为了把这股味道压下去,芸娘便在酱料包中额外加了辣味和香料,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这种法子不能一直用,毕竟要保持泡面的市场竞争力,就要时常创新,日后来个什么香菇鸡汤味,总不能也弄得辣乎乎。


    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去养殖场看一圈,看看能不能处理这个问题。


    再有,冬菜种植也需要肥料,这一趟或许能一起解决了。


    猪肉价贱,哪怕味道不好,在老百姓中还是很受欢迎的。


    如今不仅有民营养殖场,甚至还有官僚机构,如今称之为牛羊司,专供宫廷祭祀需要的禽类。


    程菀在养殖这方面并不精通,不过日后泡面和冬菜走向正轨了,连带办一个养殖场,肯定是最方便的。她想着,或许可以去找谢钰之问问有没有法子,带她去参观一下皇家猪仔是如何饲养的,


    “母亲,您看!那边在下雨!”束哥儿看着相隔不到三里处雨水哗啦啦,而自己这边却一滴雨都没有,震惊极了。


    等出了城,束哥儿就掀开车帘,左瞧瞧右看看,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有许多问题,问来问去很容易让大人失去耐心。


    但是程菀会主动引导他思考,间接还夹杂着些地理小知识,所以束哥儿特别喜欢和母亲一起坐马车,感觉比上课的时候还要有趣。


    “那是锋面雨……”


    到了养殖场,红雪提前联系过,管事很快就迎了出来。


    “夫人。”管事一早就听闻过世子夫人的名头,毕竟国公府需要的牛羊,连带着束哥儿爱喝的牛乳,都是从这边采购的。


    有些话程菀不适合问出口,就由红雪代为解答,为了引起管事的足够重视,还寻了个老夫人快要过寿的借口,说厨房研究了个新菜式,要用到猪肉,听闻民间有一阉割之法,可改善猪肉口感。


    管事连连点头:“是有,但这个法子比较麻烦,一个不慎猪就没命了。”


    “就没人有这门手艺?”红雪追问。


    管事:“没有……”


    可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小女孩不知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一把跪在红雪面前,恳切道:“贵人,我会劁猪!求求您让我试试吧!”


    程菀看向管事,管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刚想找借口,那小女孩就主动说出了原委:


    她阿爷之前便是这里的劁猪匠,但他爱喝酒,年轻时还没事,如今年纪上来了,就时常手抖。有一天劁猪时,手一抖将猪的伤口割的太深,没过多久那猪就死了。


    阿爷再也干不了这行活了,家里却不能没有收入,小女孩从小跟着阿爷练到大,希望继续来这边干活赚银子,但管事的不相信,来一次便将她赶走一次。


    “夫人,您看这不是闹着玩吗?她才多大,她阿爷都害死一头猪了,现在还没把钱还上,我如何还能相信她这个黄毛丫头?”管事忿忿不平道。


    虽说《齐民要术》便记载了劁猪之术,但现在人普遍不接受这种事,一是认为有违天和,二是伤口易感染,风险太大。


    程菀却觉得这种事很有必要,说实在的,哪怕牛肉羊肉也很好吃,但有些美食,确实要用猪肉做出来才足够地道,就比如梅菜扣肉,她都馋许久了。更别提还有泡面生产的需要。


    看出她的犹豫,小女孩立马抓住这个机会,拿着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个猪的形状,一边说一边演示起来:“夫人,您别看我年纪小,但我真的会。您看,只要我在这里切一刀,佐以闹羊花,便能让猪崽减少挣扎……”


    程菀不是专业的,自然听不懂,但她看着小女孩娴熟的表达,笃定的语气,突然很想让她试一试,若是真能成功,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忙道:“我叫阿栩!”


    “那就按照阿栩所说,安排一只小猪崽过来。”程菀还没说完,阿栩就补充道:“要刚断奶的。”


    管事怀疑的看着她:“你可别瞎说,你阿爷先前劁猪都没有这般规定。”


    阿栩已经看出来这里谁做主了,只看向程菀,“夫人,我劁猪的手艺确实是跟阿爷学的,但我比他更厉害,这两年我观察过,只有刚断奶的猪劁出来,恢复的才最快。”


    程菀眼眸微微发亮,这一刻,她突然有了当初遇到铁牛的同款激动。


    尤其是看到只有八九岁的阿栩单手按住猪,一只手拿起短刀,在火上烤舐一番,对着猪腰部位快准狠的扎了下去,下一刻,一块白色的东西被挖出来,而猪崽皮肤上甚至连血迹都没有……这一刻,程菀、束哥儿、红雪三人全都惊讶了。


    “可以了。”阿栩放开猪崽,“夫人,您放心,我会守着这猪崽七日,七日后只要伤口不会溃烂,就代表它没事了。”


    其实七日都不用,只看手法就足够说明她的本事了。


    程菀不由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医术竟然这般好,这都是你自学成功的?”


    阿栩连连摆手:“夫人,这都是些低贱活儿,不值当什么的,可不敢称医术二字。”


    他们这都是下九流的活计,只有给人看病的大夫才能称之为医术。


    程菀却道:“都是治病救命,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给人看病的大夫易得,兽医却难得,物以稀为贵。况且连朝廷都有专门编制官职,就代表这是正经本事,不要自轻自贱。”


    阿栩看向程菀的目光逐渐亮了起来。


    她从前跟着阿爷学这些,招来许多孩子的耻笑,说她日日同公猪混在一起,日后都没婆家要她。夫人却说这是正经本事,这是第一个不嫌弃她脏污的人,还是贵人。贵人说的话定然比村子里那些讨厌鬼要对的多。


    阿栩激动又愧疚,其实方才她是看见程菀等人身份不一样,才找准机会冲出来的,“夫人,谢谢您。我……”她想了想自己没什么可报答的,只能说,“日后若您有需要,我一定帮您劁猪!不管多少头猪都可以,不要银子的!”


    程菀笑了起来:“好,我会再来寻你的。”


    哪怕阿栩现在只会劁猪,但程菀觉得她很可能同铁牛一样,是医学方面的人才。


    虽然她不懂这些,但学校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组织孩子们学医,到时候可以安排阿栩也去试试,若真能培养出一个兽医,日后肯定能省许多事。


    比程菀还要高兴的是束哥儿,一直到坐上马车,他都在跟程菀说:“母亲,我觉得阿栩和铁牛一般,都好聪明好厉害!若是她能来我们学校上课就好了,以后小黄和小鸡们生了病,就有大夫帮它们治病了。”


    程菀随口接了一句:“原来束儿连这个都想好了?”


    束哥儿却很认真,点点头:“嗯,我觉得阿栩很心细,可以和我一起管理孵鸡蛋的事;但是她住哪个宿舍呢?”


    “她看上去和小芹一样爱笑,但是我觉得她笑起来并不开心,就像刚开始的铁牛一样,或许她可以和铁牛成为好朋友,但铁牛是小郎君……”束哥儿有些拿不定主意,在一旁小声自言自语了起来。


    却不知道他的无心之言,令程菀突然间心中一惊。


    阿栩看似开朗外向,但其实是个很细腻很自卑的孩子,和真正爽朗的小芹不一样,可以说阿栩的泼辣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方法。


    程菀看得出来,是因为她接触的孩子多,又学过专门的儿童心理学。


    但束哥儿这般小,如何得知……


    这一刻,程菀脑海中陡然闪过什么,她慢慢坐直了身体,盯着束哥儿看了好几秒。


    “母亲,您怎么了?”束哥儿连忙从思考中抽离出来,关切的看着她。


    “无事,我就是有些累了,我先睡会儿。”她靠在马车上,闭着眼,不断地回想着从第一次见到束哥儿到现在,小孩身上出现过的各种事迹。越想,程菀就越不淡定,心间好像涌起了阵阵波澜。


    等到终于回到国公府时,她找了个借口让束哥儿先回正院,自己则是加快脚步去了前院。


    书房外,听澜正准备通报,才刚开口,就看到夫人像一阵风一样推开门进去了。


    “郎君?”太好了,谢钰之正好在家,程菀忙走进去,压低声音道:“我有事问你。”


    谢钰之放下手里的公务,看向她:“好,我恰好也有事与你商议。”


    “那你先说吧。”她这事比较重要,不能被打断思绪。


    “王修文今日来寻我了。”


    王修文便是程菀的三姐夫,他过来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谢钰之算是程家最有权势的姻亲,他想攀关系也是情理之中,但王修文却说,他有个儿子很是聪慧,可以称得上有天才之姿。


    程菀诧异:“天才?”


    不是,她今日才刚遇到了一个,竟然还有?天才也能批发的吗?


    第65章


    谢钰之不知王修文这话的真假, 他只是曾经听闻程菀说起过学校有个天资很是出众的孩子,以为她对此有兴趣,便记了下来。


    程菀确实很好奇,但也只是好奇而已, 毕竟那种家庭的孩子, 也不可能送到她这个小技校来。现在更重要的是束哥儿的事, “郎君, 你可还记得束儿一岁前的事?他比起一般孩童,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地方?”


    看着谢钰之眼底浮现疑惑茫然, 程菀也明白自己这话不对, 谢钰之又没带过别的孩子,哪知道有什么特殊的。


    她举了个简单的例子:“可以说……特别贴心?甚至懂事的不像同龄人。”


    谢钰之思索片刻, 想起一事:“束儿一岁时,他与我一同用膳。”


    他是在束哥儿一岁零三个月时离开的,军中孤寂,夜深人静时, 谢钰之时常会回想家中亲人,因此对束哥儿幼时之事记得很清楚。


    大娘子将束哥儿看得严, 加上同谢老夫人关系不亲近,时常阻碍祖孙两人见面,有时候连谢老夫人主动提出思念曾孙, 她都会以孩子年纪小,外头天气冷, 吹不得风为借口拒绝。


    谢老夫人不会对谢钰之说这种小事,但每次束哥儿能来正院时,她都很高兴,会变着法的让膳房准备好吃的。


    如今的标准, 孩子到了六个月就能吃辅食了,谢钰之有一次去正院,正好碰到束哥儿陪老夫人在吃饭,当时他已经一岁,奶娘喂他吃饭,一口一口吃得特别香。


    谢老夫人很高兴,对谢钰之说:“看束儿多喜欢这道菜,这是我前些日子特意让膳房学的新菜色。”


    那是一道肉糜虾仁蛋羹,老人家觉得孩子要多吃肉,才能长高长壮,束哥儿表现的也确实最爱吃肉。


    可等后来谢钰之回到东院,大娘子带着束哥儿吃饭时,又见他在用一道全素药膳。大娘子说这是她儿时就吃过的,可以清目明心,健体益智。


    这是她作为母亲的权力,谢钰之在询问过太医,确定于身体无害后,就不再干涉。


    但这道菜味道很淡,谢钰之让丫鬟去膳房提一碗蛋羹来,和谢老夫人上次喂束哥儿的一模一样。大娘子只说了一句容易上火,束哥儿便看都没再往蛋羹的方向看一眼,只乖乖的用着药膳,同样吃的很香。


    当时谢钰之心想莫不是束哥儿口味变了?可三天后再去正院,束哥儿依旧对蛋羹爱不释手……


    程菀听完,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亮:“郎君真没记错?”


    “没有。”谢钰之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觉得束哥儿行为有些奇怪,询问大娘子和谢老夫人,她们却说没什么,只以为正院和东院膳房手艺不一般。


    “是了是了!果然是这样!”


    程菀激动的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脑子里的想法被应验,这一刻,她只感觉拨云见日,心下通明。


    她终于知道为何书中明确说了束哥儿是个天才,但这些日子,她却一直不得其法。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方向错了,事实证明确实是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因为她是老师,受职业影响,在听到“天才”二字,下意识就会往学习相关的事情上靠拢,从数学到物理,再从物理到生物地理……她原以为多换几门学科,再不济就体育美学音乐,多尝试方向,总能找到束哥儿的天赋所在。


    却忘记了天才从来不只有大众熟知的学习或者艺术领域,智能是多元的。


    她在疑惑为何束哥儿的天赋不像铁牛那般明显时,又何尝不是犯了和大娘子类似的错误?单纯用自己的思维去解读孩子的行为,从没想过是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束哥儿确实很聪慧,也的确担得上“天才”二字,只是从来没人发现他的闪光点——他的天赋在人际关系方面。


    从一开始见到束哥儿,程菀就发现他特别敏锐,不论是谁情绪不对劲,他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并且马上做出反应,甚至连程菀刻意的掩饰都会被他察觉到。


    那时程菀猜测他是没有安全感而产生的讨好性行为,可如今看来,这恰恰是他天赋的体现。极度敏感,且极容易共情,哪怕那人与他素不相识。


    所以生母的恶意才会对他造成格外强烈的伤害;


    所以束哥儿才会那般心善,在看到难民时,他会贡献自己全部的小金库施粥;


    认字再痛苦,为了同学们能联系上父母,他都会努力克服自己的抗拒;


    第一次见面程菀吓哭他后,他明明已经恐惧到了极点,但还会因为程菀表现出来的失落而主动关怀……


    所以束哥儿才会那般受人喜爱。


    就像学校刚成立时,铁牛等人觉得程菀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身份的差距令他们害怕面对她,但换成束哥儿就截然相反,孩子们都很喜欢他,甚至对束哥儿说的事,安排的学习,他们都欣然接受。


    当时程菀只以为是他们年龄相仿,现在看来,是因为束哥儿能轻易感知所有人的情绪和特点,他知道面对不同的人时,应该说什么,采用什么态度,才会让对方感到舒心与放松。


    就好比谢钰之说的那件往事,束哥儿在蛋羹和药膳间徘徊,是因为口味变化?还是膳房手艺不同?


    都不是。


    是因为他知道谢老夫人喜欢他多吃蛋羹,而大娘子却希望他多用药膳,所以他会下意识的调整自己的行为,好让大家都开心。


    难怪,难怪书中会说束哥儿本应成为栋梁之材。


    并不是指他自身有多大的才华,而是这种特质能让束哥儿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别说刚入官场的人了,有多少老油条,都会猜不透上峰的喜好,听不懂旁人的暗示,或者因说错一句话就被穿小鞋。


    但这于束哥儿而言,让一个人感到舒心喜悦,看透他的情绪,就像铁牛解数学题那般,比喝水还要容易。


    再加上他深受众人喜爱,又了解每个人的特质,便懂得如何管理。就像后世很出名的一个理论:最成功的人,并不是自己的本事有多大,而是能让那些厉害的人为他所用。


    ——现在在学校便已经有这种趋势了,一百多个学生,自然不可能所有人之间都和谐,哪怕程菀屡次强调同窗友谊,也时常会有小矛盾。但大家却都愿意听束哥儿的安排,里面固然有程菀这个老师将他任命成助教的原因,最主要的,还是束哥儿的人格魅力。


    这样好吗?短期来看自然是好的,毕竟古代的官场就是人情社会。


    但并不是百利而无一害,束哥儿现在年纪小,他做这些都是发自内心,不掺杂其他。


    可若是没有人引导,就很容易真的成为讨好型人格。


    一辈子只为了迎和他人而活,寻常人都难以忍受。而对于束哥儿这种高敏感、高共情的人际天才而言,心理出现问题,甚至重度抑郁,只是时间问题。


    程菀虽然不懂官场,可她现在猜测束哥儿在原书中那般悲惨的结局,很可能就与此有关。


    “五娘?”谢钰之见程菀莫名喜悦,脸色却又很快变得凝重,充满了疑惑,以为是学校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让程菀回过了神,也让她在后怕之余,感到无比庆幸。


    幸好!幸好她及时发现了这些。若是按照之前的计划,只探究束哥儿的学习天赋,那就是因小失大了。


    现在正好能及时调整计划,趁着束哥儿年纪还不大,还来得及尽快将他的性子“纠正”过来,避免重蹈覆辙。


    但这一次,不能让她一个人来。


    之前是不明白谢钰之与束哥儿为何疏离,现在情况明朗了,自然得让谢钰之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


    况且她只是个老师,并不了解官场上那些潜规则,但束哥儿迟早都是要入官场的,他这个性子为官后既能令人喜欢,也容易遭来嫉妒。


    如今圣上宽和,可谁知之后的皇帝性子如何?若是太过懂人心,对一些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反而是投机取巧,令人忌惮。


    而且如果涉及到了某些掺和人命的案子时,束哥儿的怜悯之心,可能会让他优容寡断。


    这些都只能让谢钰之来教。


    自然,束哥儿年纪还小,不必这么快就学习到政治权术一类的事,但能先让他慢慢接触,在日后的为人处世中掌握一个大致的度。毕竟性格一事不比文理知识,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无法一蹴而就,只能徐徐图之。


    程菀下定决心,再看谢钰之时,眼神就充满了郑重。


    她先是转身关上了门,而后坐到谢钰之对面,认真道:“谢束父亲,针对谢束同学日后的教育问题,我们需要谈谈。”


    谢钰之:“……”所以,他现在在五娘眼中,仅仅只是束哥儿他爹了吗?


    ——


    谢束同学还不知道书房里有一场关于自己的家长会。


    现在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去找叔父练武。因为考试耽误了两日习武,他想找机会补回来。


    但他刚到前院,就碰到了母亲,母亲说叔父今日没空,让他先去上课。


    “上课?学校来新老师了吗?”束哥儿好奇道。


    程菀:“算是吧,不过他的能力我还不确定,束哥儿认真上课,帮母亲考察一番可以吗?”


    听到这个,束哥儿连忙点头。


    程菀就带他去了东院的一间空房。


    房间中央放着一扇不透明的屏风,屏风外面是书案,程菀点点头,束哥儿忙走到书案前,也不等老师说什么,自己就很乖巧的鞠了躬问候老师好。


    老师咳了咳,努力压着嗓子:“谢束同学好。”


    束哥儿感觉老师的声音有些熟悉,程菀小声道:“这是叔父的表兄,两人声音自然是相似的,但是他最近感染了风寒,所以不能和你面对面,束哥儿千万不要越过屏风。”


    因为程菀时常叮嘱他身体的重要性,束哥儿听完立刻点头,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二叔父。”


    程菀:“……是。”


    只希望谢钰之争气些,赶紧修复摇摇欲坠的父子关系,不然说不准哪里,束哥儿就要集齐七个叔父了!


    方才在书房,程菀说完自己的猜测后,谢钰之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和束哥儿相处不多,也能感受到孩子非同寻常的体贴。虽然他没接触过程菀那种现代式教育,也不懂为何情绪不佳会得病,但他认同程菀说的,很多事确实要从小培养,尤其是身处谢家这个位置。


    束哥儿将来是要袭爵的,他可以不突出,甚至不优秀,但必须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那就采用讲书的方法吧。”谢钰之知道束哥儿不愿意看书,便将史书上的事,像故事那般讲出来,让他体会其中道理。


    程菀眼前一亮:“这个好!”


    谢钰之博学古今,让束哥儿多学些史实,日后在科考入仕后,确实比她“编造”的什么猴子故事更合适。


    今日是第一天上课,程菀怕束哥儿不适应,特意在一旁陪读。


    谢钰之捏着嗓子开口:“如今天气正好,谢束同学可爱吃鱼?”


    束哥儿点头:“爱吃。”


    束哥儿眼睛亮晶晶,心想莫非二叔父要教他怎么做鱼?


    直到谢钰之开口,讲了史记中的故事:“从前有个人名叫公仪休,时任鲁国宰相,也很爱吃鱼。因为他位高权重,国人争相送鱼给他吃,可他断然拒绝。他家中兄弟问他个中缘由,公仪休解释:正因为我爱吃鱼,才不能收,收了鱼,便会承人情,要替人办事。这般迟早会丢了官位,日后旁人不会再送我,我自己也再无力购买。”


    程菀说束哥儿容易讨好旁人,谢钰之希望借这个故事,告诉束哥儿要懂得拒绝,若因为顾及情面学不会拒绝,便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可当他讲完发问束哥儿的感悟时,小孩眨了眨眼,清脆道:“二叔父,什么是时任鲁国?这是一个成语吗?”


    谢钰之:“……”


    程菀:“……”哈哈哈她早就说过了,教一年级小朋友不要这么文绉绉的,非不听,上当了吧状元郎。


    第66章


    谢钰之上课只是一方面, 同时,程菀还会通过生活中种种小事教导束哥儿。


    就好比两人一同用膳时,程菀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束哥儿想都不想就道:“可以吃茱萸鮓吗?”


    茱萸鲊又酸又辣,是程菀最爱的一道辣菜。


    程菀从前只以为是孩子懂事, 但现在她会笑着问道:“束哥儿是特意为母亲点的吧?那你自己呢, 你自己想吃什么?”她希望能用这些小事, 来引导束哥儿以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当然了, 这不像学习,今日多做几道题, 明日就能有效果, 还是得慢慢来才行。


    所以,当程菀第二天出门, 看到束哥儿正站在花坛边小声嘀嘀咕咕时,走过去,发现小家伙是在对着一棵小树苗练习怎么拒绝人。


    “……不行!”束哥儿抓抓脑袋,太僵硬严肃了。


    “不行哦。”这样还是太直白。


    “对不住, 我……”这样也不对,母亲说了不能太卑微, 不能一开口就将问题归结于自己身上。


    呜!拒绝人好难!比识字还要难!


    程菀哭笑不得的走过去,“怎么啦,愁眉苦脸的?”


    “母亲, 我真的学不会。”束哥儿从前不觉得自己心软,这两日被二叔父和母亲上课后, 后知后觉发现他确实有这个问题。


    有问题没关系,他可以改的!


    束哥儿现在已经不害怕犯错误了,因为母亲说过,生活就是学习, 你在平常犯错,那不叫犯错,叫查漏补缺,总比考试的时候犯错要好吧?


    而且只是口头拒绝,说句话的事,肯定很好改。


    束哥儿对自己非常有自信,但他很快发现,当真正处于那个情况下,面对他人的恳求,想要拒绝根本没那么容易。他就好像卡住了一般,不管如何给自己加油打劲,小拳头都拽紧了,可到最后……还是会忍不住点头答应下来。


    “母亲,我好像又变笨了。”束哥儿忧心忡忡。


    程菀牵着他的手往外走,笑道:“现在学不会也没事,不必着急。”


    有多少大人都不敢拒绝他人的请求,更何况是束哥儿这种高共情的天使小孩了。


    “你可以慢慢来,比如给自己定个目标,先一个星期拒绝一次,等到习惯之后,你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可怕了。”程菀说完,摸了摸他被风吹凉的脸蛋,“好了,振作起来!咱们今天不是还有大事吗?”


    “对!”说到这个,束哥儿就来了干劲,因为学校码头工厂的第一批泡面已经成功生产出来了,今日就是开始推销的日子!


    程菀制定了两种推销模式,束哥儿倒是不用亲自上阵,但他作为助教,是要和程菀一起坐镇大后方的。


    “第一天可能生意不怎么样,到了第二天,或许就要补货了。束儿,到时候你跟着粟米一起进行调配。”既然知道束哥儿有用人方面的才能,自然要利用一切机会锻炼他的管理能力。


    别看调配货物只是一件小事,但这里头也涉及到时间管理、车辆分配、出货与生产之间衔接……只有经历过足够多的小事,面对大场面时才能临危不乱。


    “好!母亲我一定会好好干的!”束哥儿特别有信心。


    ——


    一场秋雨一场寒,昨夜下了雨,雨势虽不大,但气温显然下降了许多。住在内城的人还好,外城区,尤其是码头处,寒风裹挟着凉意直往人脖子里钻。


    现下天刚蒙蒙亮,路上已经有了许多身影,都是想趁着运河结冰前多干活,好攒些钱回家过年的脚夫。


    天气太冷,扛大包卸货又是体力活,大家都会来码头这边吃早餐。毕竟在家吃了,来的路上一消化完,很快就饿了。


    太穷的,就从家里带几个粗粮饼,蹲在河边啃。但凡是手头宽松点的,都会选择买顿热乎点的新鲜早食,毕竟胃里冷冰冰的,干活都没力气。


    也因此,码头这边早食摊子众多,什么馒头面条油炸鬼,满目琳琅。只是今日,大家突然发现了一处新的摊子。


    “泡面,是何物?泡在水里的面吗?”


    因为泡面这个名字最形象,所以程菀也没改名。


    已经对销售驾轻就熟的小孩们面对这么多五大三粗的壮汉们,也不怯场,一边从锅子里舀热水,一边扬声解释:“是因为我们这个面特别香特别美味,而且一泡就熟,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新产品,所以叫泡面。”


    脚夫看到这群半大孩子,不由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儿女们,也笑道:“小孩家家的也出来摆摊了,你们爹娘呢……不对,你们家怎么这么多孩子。”


    方才看到三个,还没觉得有什么,哪知片刻后,又有四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炉子后面冒了出来。娘啊,这家有七个孩子啊,那还不得吃穷啊!


    秉持着都不容易,来都来了,况且这家好像比自己更不容易的心态,那脚夫虽然对这种开水一泡的面条没什么信心,但还是决定尝试一二:“多少钱一份?”


    “十文。”最前面的小娘子介绍道,“要是想加鸡蛋、肉肠,就要多加钱,放在锅里煮,和开水泡出来的味道不同,但依旧很好吃。”


    如今普通切面也是十文,这个价格能让人接受,还有赚头。最重要的是泡面的面饼比切面量要多,程菀对味道也有信心,至少比路边的普通小摊和饭馆下的面条更好吃。


    “先给我来碗普通的吧。”


    脚夫没吃过,可不敢一下费这么多钱。


    他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但这可是第一笔生意,孩子们热情极了。帮忙冲泡后还洒了葱花,递过去问道:“叔,您是喜欢筋道一点的,还是软乎一点的口感?”


    这是程老师特意叮嘱他们的,说大家对于泡面还不熟悉,一开始不仅要帮客人冲泡,还要提醒口感,等日后泡面畅销了,也就省事了。


    “筋道一点的。”


    “好,那您去那边等着吧,时间到了我知会您。”说着,就将旁边的沙漏倒转过来。


    那脚夫听到这般麻烦,心里其实有些后悔了,毕竟他就是因为前头面摊人太多,想要节省时间,才来了这里,哪知这也这般麻烦。


    但钱都出了,也没法子了,只好继续等着。


    哪知才过了片刻(两分钟),小孩就跑过来,将上面盖的碗揭开:“叔,可以吃了。”


    “这么快?”这可比面摊快多了。


    脚夫将信将疑的吃了一口,第一感觉就是香!


    酱料包被开水化开,浓郁咸香,辣味劲爽。因为加了猪油,还带着难得的肉鲜,这是在其他使用植物油的面摊上完全感受不到的美味。


    一口咬下去,更是惊喜。面条筋道弹牙,不像普通汤面那般软烂,薄油烘干确保口感的同时,还能最大程度保留麦香味,越嚼越香。最后再来上一口热汤,深秋河风带来的阴凉瞬间消散,只感觉五脏六腑都暖透了。


    “爽!”脚夫呼啦啦吃完一大碗,最后喝的碗底一滴面汤都没有,意犹未尽的一抹嘴,寻思着下一次定要来一份加蛋加肉豪华版!


    看到他吃的如此畅快,围观的众人早就忍不住了,纷纷上前来排队购买。


    此种情景同时发生在京城好几个早市街道上。


    泡面才刚推出,没什么名气,又要在过年囤货前让更多的人知晓。所以程菀三日前就让芸娘将大家划分成好几个小组,培训煮面技巧,分开摆摊,努力以最快的速度将泡面推广出去。


    但摆摊不是主要的销售手段,孩子们要上课,没那么多闲暇功夫出来,现在这样只是方便让大家体验它的口味。


    在推车左右两边,是一排排用油纸打包好了的半成品。一旦有人表现出对泡面感兴趣,立马就会有伶牙俐齿的小孩过去推销,有面有料包,上手方便,买回去自己做还能便宜一文钱。


    而且目前正值推广阶段,一口气买三包送一个鸡蛋,买五包送两个!


    听起来就很划算,加上泡面确实美味,所以哪怕只是第一天,便卖出去了不少。


    从第二天开始,就像程菀预测的那样,销量肉眼可见在增长。有时候一车卖光了,就立马有小孩跑回来通风报信,粟米便会安排校车拉运新的货物过去,又组织孩子们趁着没下雨,赶紧新一批的生产与烘干。


    束哥儿拿着个小本子跟在她后面学习,母亲说了,泡面生意与鸡蛋挂钩,整个清北技校的鸡蛋都是束哥儿管,堪称鸡蛋大亨。所以他必须认真学习,对那些鸡蛋负责。


    他想努力记录下来粟米说过的话,但书到用时方恨少,识字量太少的弊端暴露无疑。看着手中绝大部分都是拼音加图画的笔记,发现自己都有好些认不出来的束哥儿沉默了。


    他难得维持不住仪态,烦躁的抓了抓脸蛋,发出小文盲的怒吼:“我要识字!”


    咦!


    束哥儿突然灵机一动,他说不出拒绝别人的话,可若是他会写很多字,就能将拒绝的话写在纸上。当有需要时,就能直接举纸条了!


    毕竟虽然识字很痛苦,但他已经能忍受了,至少要比拒绝旁人要轻松些。


    哇,看来母亲没有哄我,我好像是有一点小聪明噢。


    束哥儿抿嘴笑了,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


    束哥儿脑袋上小灯泡亮起时,程菀也来了个灵感。


    虽然这几日来买泡面的人越来越多,但比起京城的广大市场,占比还是太少了。泡面可不像蛋糕那种奢侈品,走的是亲民的薄利多销路线,现在的收益还是不够一百多个学生的课本费。


    所以,如何能将泡面进一步推广呢?


    须知对泡面需求最大的,除了嘴馋的孩子,活计太多以至于没时间做饭的农民、劳工,第三个主要群体应该就是学生了。


    如今的学生虽然没有晚自习,但他们的学习压力可半点不少。要背的书太多,整个社会都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风气,科举竞争又太大。尤其是在出名书院的,但凡考试成绩倒数,就要面临退学危机。


    所以大家表面上吟诗作对,随性温书,但背地里其实卷到飞起,晚上经常掌灯夜读。


    ——这些都是谢钰之提供的书院内幕。


    学习可是最耗费心力了,程菀尤记得自己读高中时,每天晚自习下课,饿的能吃下一头牛。现如今书院的食堂可不会开到晚上,天一黑,又宵禁了,想买吃的都没地方买,顶多能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但在寒冷的秋冬,热乎乎的泡面可比糕点诱惑力强太多了,若是能向学子们推广,必定很有效果。


    而且现如今能上学的,那都是有钱人,不会像平民百姓一样,顶多买五包,他们一出手,少说都是一大袋子。


    确定了策略,程菀第二天就找到孙婆子,让她带着小工人们生产一批大份量的泡面。


    孙婆子有些不懂:“何为大份量?”


    “就是现在份量的一包加一半。”码头的脚夫们基本一次性两包,但读书的年轻人的饭量应该没那么大,一袋少了,两袋又多了,一袋半应该是最好的。这个还能作为读书人特供包装。


    如今泡面生产只有两种口味——香辣和酸辣。改变规格倒是很容易。


    只是该如何售卖呢?现在的书院又不给开小卖部,也不能在门口摆摊。


    程菀思来想去,眼前一亮,飞快朝着书房奔去:“郎君!”


    谢钰之正在准备下一次上课的教案,作为新手老师,程菀上次特意给他培训过。要不怎么说人聪明就是一点就通,哪怕是教案,他只听过一次后也能即刻上手。


    听到听澜的通报声,谢钰之放下笔,下一瞬,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闪现在眼前,原本暗淡的书房都被照亮了。


    “郎君,你还记得上次你带我和束儿去看的秋景吗?”程菀坐在他对面,笑盈盈的看着他。


    她的目光太炽热,谢钰之几乎瞬间明白了她的暗示,“好,我这就让听澜去安排。”现下有些冷了,得坐马车过去;上次吃过烤鱼了,或许这次可以试着烤羊腿……


    “安排什么?”程菀的话打断谢钰之的思绪,“我是在想,你看现在外头的秋景还好,再过些时日,秋叶都该凋落了。学子们成天闷在书院里也很无聊,能不能安排一场秋游,欣赏漫山遍野的秋景。”


    谢钰之目光一滞,见程菀盯着他,才开口:“清北技校的学生?你安排便好。”


    “不,除了我们清北技校的,还有京城各大书院,都是学生,都可以进行秋游嘛。”只说秋游,大家肯定不愿意出来,毕竟明年就要秋闱了,高二前夕,谁还舍得出来玩?


    但有谢钰之这个名满京华的状元郎就不一样了,“郎君,你可否办一场讲学,邀各大学子前来论学?”


    谢钰之办讲学,对于如今的学子们,那就像后世的明星要开见面会一般,必定人气爆满啊!到那时,还怕推销不出去小小几包泡面?!


    第67章


    不久, 得知谢钰之要办讲学,朱澄明很是热切,直言一定会将此事通知到位,“只是不知子邵有何要求?”


    名士讲学, 一般都是有门槛的。朱澄明想着谢钰之身份不一般, 外加公务繁忙, 很可能要求更多、限制更严。只是他到底是如今众多学子的表率, 又从未办过讲学,这么好的机会, 定要想办法多争取些名额……也不知五十人会不会太多?


    哪知他刚试探着开口, 谢钰之就直接道:“书院学子皆可前来,并无其他要求。”


    朱澄明:啊?皆可?


    谢钰之怕老师太含蓄, 又补充一句:“京中书院都能包含其中。”


    五娘说人越多,推销效果越好。


    想着各大书院那乌泱泱的学子……谢钰之沉默,能把讲学办成赶集的,他估计也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朱澄明喜不自胜:“好, 为师这就命人去通知各学子!”


    朱夫人来到书房时,谢钰之已经走了, 只有朱澄明一人脸上满是笑意的写拜帖。


    见他这么开心,朱夫人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朱澄明抚掌笑道:“我这是欣慰。没想到子邵外表看上去淡然,心中却如此注重我这个先生。”


    瞧瞧, 他才刚开口,谢钰之就愿意让所有书院的人都来听讲, 若不是敬重他这个先生,怎么会做到这种份上?


    “我得赶紧将此事宣扬出去!”


    如今办学风气盛行,京城除了国子监、太学和大大小小私塾以外,出名的书院共有五所。


    朱澄明是国子监祭酒, 他一封书信过去,各大书院的老师们立即奔走相告。学子们更是开始温书讨论,就怕到时谢钰之点人提问,若是回答不了问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太丢脸了。


    大家都忙,清北技校自然也没闲着。


    为了这场赶集……不,是讲学,泡面一定要多备些货。除了日常负责冬菜和甜品铺的孩子以外,有多余的劳动力,都被临时拨去了码头工厂,全校上下拧成一股绳抓效率!


    除此之外,程菀又带着全体教师开了第二场会议。


    会议重点有两:一,要带着孩子们多推销,务必趁着这大好时机将泡面彻底推广开来;


    二,要想法子多和其他书院的老师多沟通。


    大家有些不懂,举手提问:“具体是沟通哪方面呢?”


    程菀:“自然是技术层面了。”


    虽说技校和这些书院不是一条道上的,但教书育人的道理都是共通的,京城这些书院可有钱了,请的都是些大儒。若是能和他们多多沟通,学习一下教育经验,说不定他们这草台班子都能得到升华呢。


    对上大家恍然大悟的神情,程菀轻咳两声补充道:“当然了,若是生活物资层面也能沟通,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那么有钱,去上学的又都是些贵公子,什么课桌椅子更换的频率肯定很高,若是能将他们的二手家具捣鼓来,支援一下清北技校的建设,何乐而不为?


    市井小民出身,在这方面最是灵敏的刘义瞬间跟上:“程老师,若是有多余的饭菜,咱们也是能帮忙处理的吧?”


    他记得夫人先前说过买猪肉炼油太贵,还要想办法开个养殖场呢,剩饭剩菜用来喂猪岂不是最好。


    “对!”程菀对刘义这种举一反三的做法很是赞赏,补充道:“总之,咱们清北技校现在还只是起步阶段,面子不重要,多薅些好处来改善学生们的生活,才是实打实的。”


    “明白!”


    老师要培训,学生们也要培训,程菀将讲学那日的流程,以及大家要做的事全都讲解了一番,确定大家都清楚后,这才宣布散会。


    但单独留下了束哥儿。


    “束儿,你知道明日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束哥儿期待的点头:“去赚银子!”


    “没错,但咱们这次赚银子的机会可是来之不易,是因为有人帮了大忙,还牺牲了自己好几天的时间。你说,我们是不是要好好感谢他?”程菀循循善诱。


    束哥儿连连点头:“那我们给他送鸡蛋?”自从买泡面就能送鸡蛋的营销策略推出后,束哥儿就发现原来大家是如此喜爱鸡蛋,尤其是那些老年人。


    “他不缺鸡蛋,但是他缺一个帮手。明日他要讲学,定会口渴,到时候束哥儿代表我们学校上下,负责给他端茶递水可好?”


    “好呀!”束哥儿痛快答应下来,等答应完了才想起来问那个人是谁。


    程菀微笑:“是你爹。”


    束哥儿原本还带笑的嘴角立马就垮了下来,两只小手紧紧拽着衣角,布料都要被抠破了,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母亲,我、你等我一下……”


    说着就往后面跑。


    程菀以为他因为太过害怕又要往墙角躲,连忙追过去,可很快,束哥儿却自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纸。他唰唰唰在上面写了什么,然后递过来。


    程菀垂眸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母亲,我不想!


    看得出来,这个“想”是他刚学会没多久的,心字还缺了一点。感叹号打的又大又粗,充分表明了他的抗拒。


    程菀突然反应过来,诧异道:“这是你想出来拒绝人的办法?”


    束哥儿跑得太快,这会儿还气喘吁吁的:“嗯,我说不出来,就写。”


    程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虽说这法子还达不到她想要锻炼束哥儿的初衷,但小孩能想出这个办法,已经令她很是惊喜了。


    “束儿,你今日为何跑开后又主动回来了?”这是更令程菀惊讶的。


    束哥儿明白母亲的意思,换成他从前,他肯定是转身就跑,但母亲跟他说过,逃跑不能解决问题,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才可以。


    他说这话时,死死的低着头。因为一提到谢钰之,束哥儿就不可避免的回想起更多可怕的过往,他只能闭着眼,想要将那些不好的事全都赶走!


    程菀将他揽在怀里,轻拍他的背部,缓声道:“束儿,你还没发现自己有多厉害吗?”


    “你看,从前你那般害怕学习,但你现在不仅在课堂上认字写字,还会主动找曾祖母去学更多的知识。”


    束哥儿自从决定要认真学字后,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和谢老夫人学习。老夫人高兴的合不拢嘴,第二日就将这件事分享给程菀了。


    “从前你遇到抗拒的事,就会跑开躲在墙角,现在你却知道主动和母亲沟通。这是多么厉害的转变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束哥儿不由自主跟着母亲的思路走:“为什么?”


    很多大人在安慰孩子时,会告诉他那没什么好怕的,你会害怕,是因为胆子太小。


    但程菀说的是:“因为你长大了。你比过去更勇敢,也更聪明,那些恐惧会吓到一年前的你,却对现在的你无可奈何。”


    束哥儿疑惑:“只要长大了,就不用害怕了吗?”


    “当然!你若不信的话,母亲和你打个赌。你明日去给你父亲递杯水,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那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和他相处,也不用你学习如何拒绝他人了。但若是什么都没发生,你就要给你爹一个机会,让他可以跟你说说话。如何?”


    束哥儿看着母亲,捏着纸张的小手蠢蠢欲动。


    程菀将他的小手压下,只好拿出杀手锏:“其实这样做主要是为了我们学校。你看,你爹那么有名,他给我们帮一次忙,就能推动泡面的销量。下次,说不准还有别的产品要请他帮忙呢?”


    束哥儿看看母亲,又看看身后热火朝天做泡面的同学们,思索再三,小肩膀耷拉下来了:“好吧。”


    “乖束儿,日后等我们清北技校做大做强了,母亲一定给你个副校长的位置!”这般舍己为人,要不是年纪太小,当校长都不为过啊!


    束哥儿还不知道副校长是什么,但是他想:“母亲,我也想去给大家帮忙。”


    父亲若是知道他不聪明,一定会讨厌他,就不肯再给学校帮忙了,所以要趁着这次多做些泡面拿过去卖。


    程菀看出他的忧心,倒没有解释,毕竟这事她说的再多都没用,“好,要小心些,别烫到手了。”


    ——


    第二日,天空阴云密布,这种天气阻挡不了各学子的热情,却令粟米有些担忧:“夫人,若是下雨了可怎么办?”


    “不怕,要的就是下雨。”程菀神秘的笑了,而后招呼大家快快上马车,他们要赶在其他人来之前将东西都准备好。


    既然是打着欣赏秋景的名义,这次讲学的地方便在京郊的襄山。


    国公府的人提前将地方都整理好了,谢钰之的书案放在凉亭里,因为要过来的学子太多,大家就统一坐在凉亭外,已经摆好了竹席和软垫。


    打包好的泡面放在木箱子里,用推车推上山,另外一辆车上则是锅碗瓢盆什么的。


    程菀定好的策略是,先带着孩子们在周围游玩一番,毕竟来都来了,肯定也不能剥夺大家秋游的乐趣。


    而刘义和藜麦,则在马车旁边叫卖,这个时候大家都急着去听谢钰之讲学,肯定没心思吃东西,也看不上这路边摊。不过没关系,等到讲学结束后,推销小队就会上场了。


    不管天晴还是下雨,都有对应的法子,到时候随机应变就好。


    “好!来!孩子们集合了,一班站这边,二班站中间,三班站那边。立正!从左至右报数!”


    既然要看孩子,体育老师自然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因为国公府一直有世子爷和夫人感情不和的传闻,所以当护卫得知自己被世子爷调来夫人铺子上干活时,他是十分崩溃的,人高马大的汉子都红了眼眶,以为自己已然前途无望了。


    但哪知在夫人手下干活却比之前要舒坦多了。只需要教一群孩子简单的拳脚功夫,一日上两节课,上完后在门口坐着就行。不用战战兢兢担心得罪贵人,也不用熬夜巡逻,月银照拿,成日还有一群活泼有礼貌的孩子,叽叽喳喳围着他喊老师。


    护卫对自己的新工作满意极了,但与此同时又有些危机感,因为他发现最近总有穿着国公府护卫服的人跑来学校找夫人。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究竟是谁。却很担心那人是故意讨好夫人,想将他的位子抢占走。


    于是他最近一边干活的更加卖力,一边留意周围的动向,哪怕是出来秋游也没放松警惕,发誓一定要将那人给揪出来!


    程菀让护卫等三个老师一人负责一个班的学生,先给大家分发零嘴包,再往前面走。


    出来秋游嘛,灵魂就是和朋友们分享美食,因此昨日程菀就让粟米出去购买零嘴,老师学生都有份,里面的食物都是随机的,大家可以一起吃。


    “千万不要乱扔垃圾,不然就要扣小红花了。”


    叮嘱完孩子们,程菀牵着束哥儿的小手走在最后面,他们待会儿还要去给谢钰之送茶水,得提前回去。


    对于这件事,束哥儿显得十分忐忑,都没心思观察周围的美景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传来:“束儿你看。”


    束哥儿下意识抬起头,就发现他们原来已经走了一圈回来了,只见原本空荡荡的竹席上,现在坐满了人,因为来的人太多,甚至有两个人挤在一起。


    大家都聚精会神的盯着中央的凉亭,偌大的山上,除了风吹树叶和翻书的动静外,一时间,只有谢钰之的讲学声。


    程菀小声道:“束儿,你不必太过担忧。”


    “你只需要想,今日来了这么多学生,他们的学校可是京城最有名的。而我们清北技校虽然还只是初出茅庐,但不能屈居人下。你作为学生会会长,现在去给先生敬茶,就是代表清北技校第一次公开亮相,正好能让大家看看咱们学校的实力!”


    束哥儿深呼吸,母亲说得对,他可是学生会会长,为了学校和同学们,哪怕前面是特别可怕的父亲,他也要勇敢起来,绝对不能哭!


    更何况还有母亲保护他呢,母亲是仙女,一定不会让他被妖怪吃掉的。


    “好!母亲我去了!”


    程菀点点头,使了个眼色,立马有国公府的下人递给束哥儿一杯茶水。怕孩子烫到手,水都是温热的,也只装了七分。


    束哥儿双手接过茶盏,又看了一眼仙女母亲,抬头挺胸的向前走。


    于是,正在专心致志听讲的学子们,突然就瞧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往这边走来,甚至走到了凉亭边,离谢钰之越来越近。


    有人急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能有小孩瞎胡闹呢?


    正想开口阻拦,却被一旁的同伴拦住了:“你是不是眼花了,你仔细瞧瞧那小郎君到底是谁!”


    那人眨了眨眼,定睛一看,发现那小孩虽然年纪小,但仪态举止满是世家风度,衣衫暗纹隐透,一眼便知是上等绫罗。再一看脸,好家伙,怎么同谢郎君如此相像?


    谢钰之讲了许久,正是口渴,伸出手,却发现桌上没了茶盏。刚想唤人上茶,一抬眼,束哥儿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霎时一怔,若有所感的扭头,就看到程菀正站在不远处的枫树下,冲着他眨了眨眼。


    “谢郎君,这是?”


    今日朱澄明没来,但带队的师长都知道谢钰之的身份,见此不免感到十分疑惑。


    众目睽睽之下,谢钰之生平第一次接过儿子递来的茶水。


    他对外一直以冷淡示人,甚至在面对圣上时,都没有过多的情绪表露。可这一次,他却伸出了手充满爱怜的揉了揉束哥儿的发顶,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终于能对所有人介绍:“这是小儿,谢束。”


    这一刻,连带着束哥儿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


    讲学结束后,众学子们刚想找谢钰之讨教学问,但突然间,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请诸位进来避雨!”立马有国公府的仆人,站在早已搭好的简易草棚下呼唤众人。


    今天来的人属实多,在景朝,国子监和太学所有学生加在一起约有四五千人,其中包括了外舍、内舍和上舍。上舍的人最少,只有一百人,也是最优秀的。


    今日除去在外游学和实在没空的人以外,上舍总共来了接近七十人。


    而其他书院,也来了几十人,加在一起就有三百余人。


    草棚搭的宽敞,数量又多,大家不至于没地方待,只是这样太过拥挤,肯定不好受。


    而且秋天的雨水虽然不大,持续时间却长,都不知道要在这里待上多久,许多人开始抱怨没能带雨伞,还有人说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来交流学问吧。


    有学子讪笑道:“我倒是想,可是我有些饿了,哪位兄台有带糕点或者其他吃食吗?”


    在如此重要的讲学上,为了不出丑、不影响听课,众人别说早饭了,甚至连水都没喝几口。


    而程菀特意又让谢钰之将讲学的时间安排在了中午,两顿没吃,还要动脑子思考,此时,众人腹中早已唱起了空城计。


    不往这方面想还好,一有人提起,就格外难受了,只感觉有馋虫在肚子里钻来钻去,饿的发晕。


    “方才不是有餐车叫卖?为何不见了?”


    刚刚刘义和藜麦按照程菀叮嘱的,推着马车在不远处叫卖。


    但学子们急着听课,哪来功夫吃什么泡面?他们的身份摆在这,平日里也看不上这种街边小吃,所以看都懒得看一眼,还让刘义推远些,别打扰了神圣的学习氛围。


    此时风水轮流转,都快要饿死了,谁还在意什么氛围?恨不得跑到那餐车边吃两大碗面!


    只是,那车怎么突然不见了踪影?


    学子们不停打量着,甚至还有人想冒着雨出去找。就在这时,突然看到一堆孩童,浩浩荡荡,叮呤咣啷的朝这边走来。他们身上背着锅碗瓢盆,手里举着雨伞,看上去就有些不平常。


    突然,为首一个孩子惊讶道:“咦?这里有雨棚,咱们快进去躲躲雨吧?”


    “好!但是人太多了,肯定装不下我们,大家还是先分开,一个棚子里站几个人。”


    正穿着蓑衣,躲在不远处偷听的程菀冷汗都要流下来了:孩子们,这演技是不是有点太尴尬了?


    但好在被饥饿冲昏了头脑的众人根本注意不到演技,看到来了这么多孩子,很是疑惑,尤其孩子们将雨伞关上,发现他们还穿着统一的衣服。


    更好奇了,纷纷打探道:“你们这是从哪来?”


    “我们是清北技校的学生,出来秋游的。”翠翠礼貌回答。


    “清北技校的学生?”学子们面面相觑,这种年纪的学生,应该在私塾上课才对,可哪个私塾能一口气收下这么多学生?


    还叫什么清北技校?清是指清水?北代表北方?意思是他们学校在京城北边的一条清水河旁?这名字也颇为怪异了些。


    而且,“你们为什么要背着这些东西?”


    哪个学校的学生出门不带书,带锅碗瓢盆?这到底是学生还是伙夫?


    “这些东西是用来煮面吃的,我们老师说了今天会下雨,为了不让大家饿肚子,就让我们将锅带出来,这样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面条了。”翠翠说着,和几个小朋友一起开始利索的干活。


    又是找石块、又是搭灶台、还有孩子正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干柴火开始生火,忙的不亦乐乎。反倒将一旁那些二三十岁的大人们,衬托的如同无用之人一般。


    可那些学子和师长还没发觉,而是觉得翠翠这话说的颇为好笑:“你们老师说了今天会下雨,今天就能下?那你们在学校学什么,就学看天气,学做饭?”


    “非也,我们学的可多啦!我们会去田间干活、会学习开铺子、编竹篮、做面包……”翠翠和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他们说的很认真,而且一想起学校欢快又充实的生活,脸上就不自觉露出了笑意。


    可周围人听着脸色却越来越疑惑。


    尤其是那几个师长,他们和之前朱澄明听说清北技校时,抱着同样的反对态度:“这真是胡闹,学习是读圣贤书,明道理、修己身、立德行,怎么能和这些商贾庖丁之事勾结?这样教出来的学生,又能有什么作为?有什么用?”


    程菀和其他老师都不在,没人教孩子们这话是什么意思,又该怎么回答。


    但孩子们能清晰感受到这人语气中的恶意,可他们半点不觉得生气,反倒是充满诧异。


    用脆生生的语气说出残酷的真相:“可是阿叔,我们现在能生火,能煮面,能带伞不被雨淋湿生病。你们却只能在这里干等着饿肚子哎,为什么要说我们没用呢?”


    大家早已被程菀培训过,加上这段时间日日干活,手脚不是一般的利索。


    说话间,火已经升起来了,泡面也煮熟了,翠翠甚至往里面洒了一把葱花,散发着无比诱人热气腾腾的香气。


    快要饿晕的众学子们两眼都开始冒绿光了,哪有半点清高的想法,满脑子都充斥着一个念头:能不能给我吃一口,就一口也好啊!


    第68章


    煮泡面可是比普通泡的更具吸引力, 尤其是随着火苗的加热,锅里咕噜咕噜的响着,锅盖揭开的一瞬间,看着面条在泛着浅浅油花的酱红色高汤中起伏, 诱人的香气随着烟雾直往所有人鼻子里钻。


    尤其周围还不止这一口锅, 每个雨棚里都有一组小学生正在勤勤恳恳的煮面。


    生怕味道不够霸道, 达不到老师的要求, 小萝卜头们还鬼鬼祟祟的拿出方才秋游路上捡到的大片树叶,对着锅旁边开始扇, 企图让香味飘得更远。


    萦绕在泡面的香味下, 一边是热气腾腾的美食,一边是冰冰凉凉的秋雨。


    这一刻, 别说年轻的学子们了,就连前一刻还在说教的众师长都忍不住了,一个劲开始咽口水。


    忍无可忍,也就无需再忍了, 终于有人顾不得体面直接问能否出钱买一份尝尝。孩子们却摇了摇头:“这是我们吃的,不卖哦, 小哥你若是想吃,可以直接去摊子上买。”


    程菀确实想做生意,但她不能不在乎谢钰之的颜面。如今的读书人最是清高了, 若是让他们知晓谢钰之开讲学,只是为了帮家里人做生意盈利, 估计明日上朝就有言官要参他一本了。


    所以她让孩子们过来,只是为了诱惑大家,真要买,就该轮到刘义和藜麦上场了。


    “那摊子不是……嚯!太好了, 他们又回来了!”


    众人方才对小吃摊爱答不理,即便是后来饿的受不了了,也只有少部分人动心。


    可此时看到泡面竟如此诱人,而消失已久的小吃车又“偶然”出现后,所有人都失去了原本的矜持,直接冲到雨幕里开始问泡面怎么卖。


    刘义等人已经穿上了蓑衣,主动将马车赶到了雨棚前面,大声喊道:“要买的都排好队,先领泡面和碗,拆开后来我这里打热水,不要着急,人人都有份啊!”


    随着他这一喊,襄山上原本冰冷又寂寥的秋景,秒变热闹喧哗的大学生打饭现场。


    大家原本还对刘义说的“泡会儿就能吃”将信将疑,毕竟他们虽然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读书人,但还是有点常识,知道面条要煮熟才能吃。


    可当他们按照刘义所说,在心里数两百个数,掀开碗一看——竟然还真的熟了!


    再迫不及待的吃上一口——好吃!真的太好吃了!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真的有这么夸张吗?那当然是没有的,只不过人在饿的时候,连白水都显得格外甘甜。


    所以当刘义暗示不管是下雨还是晚上,只要饿了就能自己动手泡面时,众学子眼前一亮,连价格都不问了,纷纷开始掏钱。


    藜麦趁机打广告:“诸位郎君,我们店铺在码头处,不久后还会推出新口味,大家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来买。要的多我们还提供送货□□哦。”


    不远处,将拥挤的队伍尽收眼底,看着木箱里的泡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耗,程菀激动的直握拳,太好了!第一批课本钱终于搞定了!


    ——


    第二日,国公府。


    谢老夫人走过来,走过去,脸上满是不安,压低声音急切道:“五娘,他们怎么还没动静?该不会打起来了吧?!”


    程菀正在想学校的账务,闻言有些好笑道:“应该不至于吧?”


    “可是这么久了都没动静……”谢老夫人生怕谢钰之做了什么将束哥儿惹哭,但在外头连声音都听不见,这么安静,该不会是束哥儿哭晕过去了吧?


    谢老夫人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刚想拉着程菀去偷听,门就自己打开了。


    都不等她过去,束哥儿就主动跑了过来,原本想跟母亲说什么的,先被曾祖母拽了过去。


    谢老夫人将小孙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定他没有哭,脸色也没有不对劲后,才松了口气。


    紧张的问道:“束儿,怎么样了?”


    束哥儿抿了抿唇。其实一开始他是很害怕很忐忑的,哪怕是有和母亲的赌约在前,他也不愿意和父亲说话,只想掉头就跑。


    但他还没来得及跑开,谢钰之就打开了门,出现在了他面前。


    “束儿,我们可以谈谈吗?”谢钰之想起昨晚五娘紧急培训过他,说要让孩子能够平视到他,而不是居高临下,这样小孩心中的紧张便会减轻一些。


    于是他学着五娘所说,在束哥儿面前缓缓蹲下,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柔和些。


    一大一小隔着一扇门面对面,都绷着一张相似的脸,仿佛在进行什么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比赛,但只有她们自己才清楚心里究竟有多紧张。


    最后还是束哥儿注意到了谢钰之撑门的那只手,他还记得昨日,在所有人面前,父亲用这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父亲的手很大,动作很轻,和他想象中妖怪的感觉不一样。是像母亲说的那样,他长大了,不再害怕妖怪了,还是父亲其实一直都不是妖怪呢?


    束哥儿不知道,面对一直看着他的父亲,他点了点头:“好。”


    其实得知束哥儿愿意和谢钰之单独相处时,谢老夫人除了高兴以外,更多的是担忧,她都打算一起进去了,万一谢钰之把束哥儿惹哭了,至少她也能帮忙哄哄孩子。


    程菀却拉住了她,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父子两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若是有第三个人在,可能效果还没那么好。


    听她这么说,谢老夫人只好强压住忐忑在外面等着,现在见束哥儿出来了却不说话,心又提起来了:“束儿,是你爹惹你生气了?”


    “没有。”束哥儿摇摇头,“曾祖母,母亲,我只是觉得……父亲好像不是妖怪。”


    “啊?”谢老夫人傻眼了,怎么突然说起妖怪了?难不成谢钰之在给孩子讲故事?


    程菀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道:“既如此,那束儿就不用再害怕了,对吗?”只要恐惧消散,谢钰之再想找机会和孩子相处,就要容易许多了。


    束哥儿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补充道:“母亲,我们下次还可以继续找他帮忙!”


    太好了!爹不是妖怪也不讨厌他,下次再有什么东西卖不出去,又可以让爹出马了!


    程菀简直哭笑不得,她就说束哥儿怎么会这么高兴,合着是在担心这个。


    束哥儿心中最大危机解除,高兴的跑回去继续学字了。


    而谢老夫人则是满头雾水:“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五……”谢老夫人话音刚落,谢钰之过来了,他刚想和程菀分享儿子终于愿意搭理他的好消息,一过来,却对上了谢老夫人狐疑的目光。


    谢钰之回神,反应过来后忙压下嘴角,恢复了那副不近人情的冰块脸。


    见他这样,谢老夫人心中的疑惑才消散,看来子邵还是不喜五娘,只是因为束哥儿的事太高兴了,才有个笑模样。她忙道:“怎么样?你和束哥儿没吵架吧?”


    程菀已经从周嬷嬷那里得知了所有真相的事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谢老夫人和谢钰之也不知晓。


    在谢老夫人看来,程菀想让束哥儿父子两关系和好,是为了讨好谢钰之;而在谢钰之看来,五娘是心善,加上想让束哥儿更好的成长,因为她说过,孩子成长道路上父亲同样不能失职。


    谢钰之:“没有,我们谈的很好。他似乎没那般害怕我了。”


    程菀倒是猜得到原因,一来是昨日谢钰之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他,对于束哥儿这种没有安全感的小孩而言,这是很重要的;


    二来是谢钰之这段时间假扮好心的叔父,虽然脸挡着,连声音也变了。但束哥儿面对的到底是同一个人,能感觉到类似的气息,自然警惕性会降低一些。


    她见谢老夫人和谢钰之似乎有话要说,随便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


    程菀不知道,等她一走,谢老夫人一张脸就拉了下来:“怎么回事?子邵你太过明显,方才还笑着,一看到五娘在立马就黑着脸了。”


    既然曾孙的危机解决了一半,那她自然要开始关心孙媳了。


    谢钰之:“……”


    这话谢钰之不好解释,只能闭口不谈。


    哪知谢老夫人下一句话便是:“我原想着你们多些时间相处,你便能看到五娘的好,愿意接受她,可你们都成婚这么久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既如此,我也不再勉强你了,过几日,我便送几个伶俐的去服侍你。”


    谢钰之皱眉,没有犹豫立即道:“不必。”


    “哎!你这孩子……”


    见她怎么说,谢钰之都是一不开窍的锯嘴葫芦,谢老夫人彻底来了脾气,扔下一句“你以后别来正院请安,我不想看到你!”扭头就走。


    谢老夫人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很快就有风声传到了程菀耳中,她一怔,刚想多问两句,就看到谢钰之进来了。


    索性让丫鬟退下,直接问当事人:“郎君,祖母怎么了?”


    谢钰之半点不提纳妾之事,只道:“祖母责备我对你态度不好。”


    程菀恍然大悟,是哦,谢钰之不说她都忘了。之前为了她教导束哥儿方便,确实在老夫人面前塑造谢钰之苛待她的黑锅来着。


    看来这人一旦工作忙了,就顾不上家里了。


    她讪讪一笑,有些愧疚:“那我去向祖母解释吧?”


    “不必,祖母不一定会信,况且我有更好的法子。”谢钰之看向她,“只看五娘愿不愿意配合了。”


    先前是因为谢老夫人不相信程菀,她想做什么都需要扯着谢钰之当大旗,谢钰之也愿意配合。


    但经过今日谢老夫人问完谢束,立马开始关心程菀的做法,谢钰之能看出来,祖母现在对五娘已经十分器重了,可能连二房都比不上了。


    既如此,便要快些想法子将谣言解除,防止祖母真的不管不顾往他房里塞人。


    他低语几句,程菀有些迟疑:“真要如此?”


    “嗯。”谢钰之看出她的犹豫,似乎有些难过,“五娘可愿意帮我?”


    程菀深吸一口气:“帮!”谢钰之都帮她背了那么多黑锅了,她配合着演戏又怎么了,人不能太过河拆桥了。


    谢钰之粲然一笑:“多谢。”


    ——


    感到开心的不止有谢钰之,清北技校的学生们更是如此,因为,他们终于有真正的课本了!


    星期一一早,当程菀带着人将一箱子的书抬入学校时,全校学生都围在了院子里,眼睛仿佛被黏在了箱子上,连眨眼都不敢,仿佛稍微一动就会破坏眼前这场美梦。


    程菀忍不住笑道:“就这么高兴?”


    “高兴!老师,我真的好高兴啊!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还能有自己的书!”


    “我也是,之前我偷偷去私塾听课,直接被先生赶出来了,他说我把家都卖掉也买不起一本书。”


    “我倒是买得起,但私塾的先生不肯收我,他说我爹娘是下人,我要是去了,其他学生就不愿意再来上课了。”


    孩子们大大方方的分享心中的喜悦,经过这些天的磨合,他们已经了解彼此,也知道不管从前从哪来、是什么身份,在学校里,他们就只是学生而已。


    听着这些无心之言,在场的大人们心中也一阵酸楚,是啊,别说这些孩子了,就连他们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这一日。虽然只是一本薄薄的课本,却好像蕴含着无限的希望。


    有了一本书,就会有更多的书,还会有笔墨纸砚,有宽阔的教室,有源源不断的学生入学、成功毕业、走向各行各业……将教育的种子带到每一个角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到那时,他们清北技校肯定能实现做大做强的理想!


    程菀自然也很欣喜,但她没有说什么虚无缥缈的话,只用最朴实的话语给这群孩子们打气:“那大家可要继续加油,好好学习,好好干活,若是表现好,等到年底老师给大家一人送一套笔墨纸砚!”


    “谢谢老师!!!”孩子们的欢呼声直接将树上的枯叶都震落了。


    每个学期发新书的时候,绝对是所有学生学习热情最高涨的时候,清北技校的孩子们也是如此,有了字帖,今天上课简直是史无前例的认真。


    程菀依旧采用之前的法子,带着束哥儿先学,只要是他会的,就让他来教同学们。


    自己学一遍,再每个班教一遍,这样一套流程下来,束哥儿哪怕是起步晚,学的速度不算快,但记得特别牢。


    下课后,程菀带着红雪去了一趟医馆。


    之前阿栩说她劁的猪,只要七日伤口愈合,就没有危险了。但程菀派过去的人说,只用了三日,猪崽的伤口就结痂了。


    得知这个消息,程菀不再犹豫,找养殖场的管事一口气买了三十头公猪,全然阿栩劁了。经此一事,她也能确定阿栩确实在医学方面有不小的天赋,好好培养一番,不说什么神医了,至少能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兽医。


    到时便能将养猪场交给她打理。


    正好这次泡面畅销带来了不少利润,加上摆摊赚的那些,买完课本后还有剩余,程菀就想去医馆看看,争取将给孩子们上课的事给定下来。


    在来之前,红雪就已经打探好了。


    找人上课,那种太出名的医馆肯定不行,生意太好,看不上这点报酬,也抽不出空来。


    自然了,太差的也不行,如今的庸医也不少,误人子弟就糟糕了。


    所以程菀直接让红雪找那些好医馆的学徒。


    学医一事,就是越老越值钱,大部分人都以为年轻人没经验,不敢找他们看病。


    但很多时候,反倒是年纪轻的医生细心些,因为怕犯错误,会详细的询问病症。同理,这种人来教学生,肯定也是更合适的。


    加上没多少病人,时间宽裕,或许愿意赚外快呢?


    红雪还真的找到了,只是对方闻言一口气要教一百多个学生,吓得连忙拒绝。


    和唐代相似,如今科举也有医学方面的分支,只是大家学医,顶多收三五个学徒,哪有一口气收这么多学生的?


    程菀解释道:“不是一直教,顶多教授两月,两月过后进行考核。考核不过关,或者你觉得资质太差的,就可以让他们去学别的了。”


    年轻大夫还是有些迟疑。


    程菀想了想道:“这样吧,作为酬谢,我可以教你一个招数,京城基本无人知晓。你若学会了,只要有机会施展,一定能借此扬名。”


    年轻大夫最郁闷的是什么?不就是明明有一肚子的本事,却因年纪壮志难酬嘛。程菀这么说,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急切道:“此话当真?!”


    “自然。”程菀肯定不会拿人命开玩笑,她虽然没学过医,但处于照顾孩子的需要,感冒发烧、伤口包扎等小招数她还是得心应手的,其中最能应急的就是海姆立克法。


    她将红雪唤来,当场演示了一番。


    这就跟当初用心算记账法吸引刘义一样,年轻大夫虽然不懂这法子从哪来,但他清楚人体构造,略微一想便能弄懂这个法子确实可行。


    “好,但是我只能每三日上一次课,而且只有下午有空。”


    程菀笑着点头:“可以,就按照这个时间来。”


    若真有天资出众的人,到时候再重金聘请老师,那时候人数少了,也好找老师一些。不仅阿栩有需要,程菀更希望能培养几个女医出来,方便妇人看病。


    若是没有,平常人学会认药材,治疗一些常见的病症也就足够了。


    “夫人,我发现有人一直在学校附近晃悠。”


    解决了医学课的事,程菀心情正好,没想到一回到学校,护卫却告诉了她一个很奇怪的消息。


    担心真有人来抢工作,护卫这些日子巡逻的可仔细了,每隔半刻钟就会在学校周围转一圈,谨防任何不怀好意的人。


    当然了,学校这边来来往往的人比较多,也不能太武断。所以护卫观察了两日,终于可以确定那几个人确实是生面孔,且这两天一直在外面张望,好像想进来,又在忌讳着什么。


    程菀面色一凝,心想该不会是拍花子的见学校孩子多,故意过来踩点吧?


    她吓了一跳,让护卫带她去看看。


    护卫忙道:“就是他们!”


    程菀扭头看去,只见校门不远处站着四个年轻男人,他们穿着十分体面,文质彬彬的,看上去不像拍花子,反倒像读书人。


    只是人不可貌相,她直接带着护卫过去探探虚实。


    “几位为何在此处徘徊,可是有什么事?”


    程菀每次在学校穿的都比较低调,但到底气质不一样,那几人打量她一眼,不答反问:“娘子可是这里的先生?”


    这么问就更奇怪了,程菀不动声色的笑了笑:“你们问我是不是这里的先生,说明诸位知道里头是学校。那你们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第69章


    “竟是如此。”那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恍然大悟, “难怪那日见有小娘子,原来这里还有女学……”


    “虽说有女学,但这不是家塾,也断然没有男女同校的道理啊。”


    “没错, 就算是分室而学, 也颇有些离经叛道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自顾自的就讨论了起来。身后的护卫听着还有些一头雾水, 但程菀已经反应过来了,这几人既不是拍花子, 也不是来找麻烦的, 应当是讲学那日碰到的学子们。


    果不其然,为首那人下一句就道:“女先生, 那日我们在襄山遇到贵校的学子,对他们描述的学习环境很是好奇,不知可否进去参观一二?”


    学校成立时间不长,但进来参观的人不少, 除了谢钰之外,之前还有好些贵妇人。


    景朝学习环境与唐宋类似, 在官学,不论中央或是民办,都只有男子, 不存在女子的身影。有些富庶人家开的家塾倒是规矩没这般严明,但清北技校这么多学生, 显然也不符合“家塾”的定义。


    因此之前张夫人等人过来参观时,也询问过女子读书一事。程菀给出的回答很直白,也很现实。


    女孩上学本就不易,她们不能考科举, 至少能学些本事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


    何况男女大防这些,很多时候只是富贵人家、高门大户之间的严苛律令。放在穷苦百姓身上,不论男女都要一同下田耕作,上山打柴,并无任何差异。


    总不能在田埂上可以一起干活,等来了学堂一起读书时,却又说伤风败俗了吧?


    而且大家上课时,一人一张课桌,分席而坐;夜间宿舍也是分开上锁,还有不少女先生,并无半分逾矩之行。


    有理有据,程菀并不怕任何人知晓。


    但她此时却不太想让这几人进去,因为她总感觉有几分违和。


    毕竟明年就要秋闱了,三年一次秋闱,这可是比高考还要重要的存在。不论是国子监还是其他书院,都将此视为重中之重,怎么会有人因为几句话感到好奇就特意跑过来要参观?


    而且护卫也说了,这两日不止这四人,有好几批人都在附近徘徊过——少数几个人将学习放在一边,对此感兴趣还正常,怎么会来这么多人?


    而且他们若只是正常参观,过来直接询问便好,为何要在外面晃悠?就好像在探究什么似的。


    程菀直接问了出来,结果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他们都是为了写策论而来。


    “写策论?!”


    “是。”学子想找程菀了解更多学校的情况,也不好藏着掖着,干脆直白的说了出来,“先生说此乃风俗变化,礼教存疑一事,让我们作篇策论就此探究一番。这位女先生,请问你能否带我们进去,帮我们了解一二。”


    想起那日那些小孩普通的穿着,再一看清北技校狭窄的院门,和书院相比,甚至连十成之一都够不上,学子还十分上道的拿出一个荷包,想要塞过来。


    程菀明白了,这就相当于后世某件事十分罕见,老师便以此为主题让学生写命题作文来了……不对,如今学子的策论可不简单。写得好了,那可是会引起热议的,比起普通作文,更像营销号。


    清北技校怕营销吗?那自然是不怕的。


    甚至程菀早就打算好了,要想法子扩大学校的知名度,以此招收更多的学生,拉更多的赞助。


    但那都是许久之后的计划了,在此之前,要完善课程、提升学生综合素质、扩大产业、编制课本、组建教师团体……这些都得一步步来。最重要的是,得有一个真正的校园,而不是挤在这吵闹又狭窄的巷子里头。


    现在前头的这些全都没实现,自己人倒知道这是学校,可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这就跟个草台班子没什么两样。


    若是就这般被营销出去,到时候别说什么发展学校、扬名清北、推广新式教育了,这个时代迎面而来的改革阻力,光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清北技校给淹了。


    清北技校第三次教师大会就是在这种危急时刻召开的。


    会上,听完此事,几个老师都眉头紧锁,生怕被这些人一搅和,学校明日就要面临倒闭。


    藜麦着急到手抖:“夫人,怎么办?他们虽然被您应付走了,说不准明日还会来的。”


    粟米叹了口气:“一定的,或许之后来的人更多。”


    束哥儿紧皱着小眉头——自从知道小家伙有组织才能后,程菀就让他跟着大家一起开会,经历的越多,见识越广,胆量才会越大。


    束哥儿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母亲您别怕,我们可以让父亲将他们赶走!”


    父亲竟然能帮忙卖泡面,赶走坏人也一定不在话下吧!


    程菀哭笑不得,这是要开发你爹的一百零八种使用方法吗?


    “还没到这个地步,我有办法。”


    程菀不会什么预案都没有,头脑一热就办学校。


    她早就想到了在如今这个时代,哪怕文化、思想各种风气空前宽松,但只要你想推广新事物,就必定会遭受旧风气的阻力与抵制。


    但程菀害怕吗?她不怕。


    因为新式教育不像一些重大的政治变革,归根结底顶多就是让平民百姓日子好过些,不会引发大的动荡。


    所以只要能够交上一张高分答卷,证明如同清北技校这种教育方法确实可行、且具有先进性,那么支持的声量绝对远远压过那些反对的。


    程菀预备好的答卷,便是明年春日,哪怕在大风肆虐的情况下,庄子里的粮食依旧能够丰收。


    到那时,清北技校定能在京城扬名,也有了谁都无法质疑的资本!


    不过在此之前嘛,还是要先低调发育一波,事以密成,闷声才能发大财。


    就像藜麦说的那样,就算今日这几个学子被程菀糊弄走了,明日肯定还会再来,甚至来的人会越来越多。若任由这种情况蔓延下去,大家迟早会注意到清北技校和谢家有关。


    闹大了,说不准又有什么公主、英国公或者言官掺和进来,到那时,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所以在此之前,便要想法子将那些学子的注意力转移出去。最好是在明年春天之前,让所有人都不要过多关注他们这个小学校。


    具体怎么做呢……


    程菀微微一笑:“大家不必忧心,我已经有了应对方法。今天开这个会,便是要安排一下接下来的工作流程。”


    只要办得好,不仅能将危机巧妙化解,说不准还能趁此机会赚点外快!


    ——


    第二日,在看到一大波书生装扮的人出现在不远处后,护卫连忙跑到院子里通知程菀。


    “按照我说的将东西放好。”程菀让粟米跟着她,而后叮嘱有些紧张的众人,“继续干活。不仅是这次,还有日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被外头的风吹草动打乱自己的节奏。”


    谢钰之讲学那日,程菀虽然没露面,但她在一旁看了许久,也对好些人有了印象。


    所以一出院门,就发现今日来的不止有学子,还有三位师长。很巧的是,这三位正好来自不同的书院。


    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啊。


    程菀脸上带着笑,迎了过去,开门见山道:“诸位前来,还是为了参观一事吧?”


    程菀昨日和那几个学子说,想要参观的人太多了,为了不打扰孩子们的学习与休息,便让他们回去将所有想来的人都叫上,一次性一起过来。


    当然了,这几位师长自然不是为了参观,他们是听昨日的学子说还有什么女校后,越想越觉得这清北技校太过不像样,想来劝学校负责人停校整改的。


    于是一看到程菀,直接开口便是:“你们学校管事的是何人?”


    粟米不满他们轻蔑的态度,刚想说什么,程菀却朝她使了个眼神,直接道:“都在里面恭候诸位了。”


    听到她这么说,那几个师长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刚想走进院门,却又听程菀道:“大家先来这边登记吧,现在我们学校有些不方便参观,等过上一段时日,再上门通知各位。”


    “这是什么意思?你昨日不是说今日过来便能进去,为何现在还要拖拖拉拉?”


    立马有人不满了起来,一个开在犄角旮旯里的小学校,竟如此推三阻四的把人当鸟遛,哪来的底气?以为自己是国子监吗?


    程菀笑道:“若是实在想进去也行,只是颇为不巧,昨日院子里的鸡笼坏了,里头的鸡全都跑出来了,还把菜地里的泥和肥料啄的到处都是。此时进去,就怕诸位会不适应。”


    那日在山上,大家就听孩子们介绍了,说他们学校不仅养了鸡还种了菜,而至于种菜用到的肥料是什么……哪怕是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读书人也能想象到。


    当即,大家的脸色就变了,瞧瞧!说了不像样吧,哪里的学校是这般上不了台面的?穷乡僻壤里的村塾都比这好得多!


    都是清高之人,再怎么不情不愿,也只好沉着脸开始登记。


    没想到他们才刚拿起笔,又有人开口了,这次是门卫,问他们是哪个学校的,排名第几?排第一的书院到时候可以先参观。


    “什么排第几?”为首那个师长还没反应过来,“学生考试才有排名,书院之间何来排名一说?”


    护卫特别夸张的啊了一声,“原来没有吗?我还以为学生成绩越好,出的进士越多,便是越顶尖的学校呢。”


    “自然没有!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学海无涯,哪能凭借如此浅薄的标准判断排名?”为首师长皱眉道。


    “哦,那是在下疏浅了。”护卫说完,正准备将登记表递过去,粟米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她好像只是在跟程菀说悄悄话,声音却又能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其实我觉得宋阳书院应该排第一,听说他们已经连续出了两届状元,只略微逊色国子监,甚至能和太学齐名呢。”


    站在最右边,正好出自宋阳书院的师长立即仰起了头,眼中显而易见带着得意,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了,别说状元,近些年来我们书院中举人数也是最多的。”


    “原来这位师长的学校排第一啊,那您先登记吧!”护卫忙把纸张递过去。


    为首师长脸色变了:“慢着!冯兄此言差矣。要知道我们云章书院素来有‘第一名院’的美称。既有众多大儒名士,也有先帝赐匾,策论经义更是冠绝天下!”


    我刚说了文无第一,你就马上吹嘘你们学院有多厉害,这不是故意在打我的脸吗?既如此,那就好好比比!


    最后一名师长也发话了:“真是笑话,第一名院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争?我们怀安书院成立时,你们祖辈都还没出生呢,更何况我们不仅藏书冠绝天下,世家进士更是数不胜数!”


    护卫手里拿着一张纸,就跟个墙头草,这人说一句他就惊叹一声,随即将手里的纸张递过去,那人一张嘴,他又跟着感叹,又送出纸……


    程菀第一次发现这护卫还有捧哏的天赋。


    在他的煽风点火下,原本还能维持表面和气的一群人,秒变辩论现场。连带着其他两个书院,虽然师长没来但是来了学子的,也控制不住了,势必要捍卫母校的权威!


    粟米看的目瞪口呆,惊叹连连:“夫人您真是料事如神!他们真的吵起来了!”


    昨天夫人开会说以此为由,大家肯定会争论不休,她还不相信,没想到还真是!


    程菀笑了,这可不是她料事如神,而是只要涉及到学校的名誉,那哪怕再不喜欢自己母校的,都会忍不住出声维护,尤其是碰到自己学校的死对头时——这是她上一世围观网上一次又一次骂战,总结的经验。


    就像京城这五大书院,大家都在一个城市,又都这么出名,在民间一直并称“五大名校”。


    但实际早就看彼此不满了,都觉得你什么档次,能跟我并称?等着有个机会将对方踩在脚下。


    偏偏学校之间的排名,又不是简单一两个标准就能评判的,就好比后世,我说我的学生有多出色,你说你的科研成果有多突出,他说他的知名校友有多优秀……


    所以这么多年踩来踩去,民间衍生了不知多少个版本,也没有谁真的能服谁的。


    程菀这次就是要给大家一个公平竞争的平台,她提高声音道:“要不就联考吧?”


    “什么?”


    大家原本已经吵到了这两届你们书院中举的人多,是因为这几年题目容易,换我们那几年试试,难得你哭出来!


    程菀笑道:“这只是我一个小建议,我想着正好明年便要科考了,众书院可以联合出题,进行模拟考试,一切流程都按照科考的来。


    这样,既可以帮学子们早日进入状态,打好基础;也能根据这次模拟考试的成绩来排名,看看究竟哪个学校成绩好。岂不是一举两得?”


    一模完了还有二模、三模……成绩除了总分还有单科,还能来个平均分排名……不都闲着来批判清北技校吗?那就给你们都找点事做吧!


    转移大家注意力的同时,清北技校正好可以低调发育一波,等到明年春日时机一到,哼哼,看谁还看不起我们!


    对啊!


    程菀这话一出,众人立马反应过来了:“此招甚好!五个书院联合出题,更加公平!”


    程菀继续下套:“或许也可以问问太学、国子监是否同样有意向?人越多越权威嘛。”


    “没错没错!我这就回去让山长联系太学与国子监。”


    “呵,你们山长哪有那个面子?我们怀安的山长可是祭酒昔日的师兄……”


    一提到要考试的事,众人那是腰不酸了,腿也不痛了,一个比一个激动,一边争吵一边往回走,瞬间就将小小的清北技校忘到了九霄云外。


    程菀满意拍手:“让孩子们加快速度,这次咱们也要去分一杯羹!”


    “夫人您放心,我们一定不会拖后腿的!”粟米高兴极了,欢快的应道。都顾不上往日的稳重,提着裙摆跑回了学校,将这个好消息转告给了所有人。


    ——


    或许是昔日的恩怨压抑了太久,“联考”这个提议一冒出来,连带着太学和国子监都二话不说一起加入了,势必要分出个高下!


    倒不是说这次联考的名次便是最权威的排名,毕竟再怎么比,成绩不如意的肯定依旧不认账。但这到底又能提供一个新的指标,之后再争第一时,占的指标越多,腰板也能越硬。


    因此,众学院对这次联考十分重视,眼看着马上要到圣节了,大家商量一二,便将考试时间定在了半月后。


    时间一出,师长们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考题,既然一切都要按照科举的流程走,这次出题的老师也全被隔离,等到考试结束才能从山上放下来。


    学生们更是熬夜苦读,嘴上说着天一黑就睡了,实则晚上学到肚子饿,拿着碗和泡面偷偷跑到门房处接热水时,总能碰到一群亦未寝的同窗。


    这些人忙忙碌碌倒情有可原,只是看着忙的脚不沾地的程菀,谢钰之疑惑:“清北技校也在联考行列中?”


    联考一事闹得太大,上朝时连圣上都听闻了,谢钰之自然也知晓。


    程菀神秘莫测的笑了:“不在,但又可以说我们是无处不在。”


    谢钰之还想说什么,程菀就招了招手,拿着新画出来的图纸昂首阔步往外走了:“郎君我还有事,回来再聊!”她急着去薅羊毛呢,可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守在外头的听澜看着她精气神十足的背影,心下惊讶,为何少夫人每天这么忙还能这么高兴?难不成在学校干活就那么有意思吗?


    听澜惊讶,薛二娘更是满头雾水。


    中秋节后,虽然程菀二话不说就将中馈还给了她,但她感觉自己非但没赢,反倒还低了一头。


    因为不仅谢老夫人和国公爷念叨着程菀不贪心、以大局为重,让她感念大嫂的好;甚至八成的下人都被程菀收买了,对她都没了往日的忠心。


    薛二娘气得咬牙切齿,却没有半点办法,只能安慰自己只有到手的掌家大权是真的,其他的都不重要,况且程菀这样只是以退为进,她之后肯定会后悔!


    可令薛二娘意想不到的是,程菀好像完全不在意中馈一般,不仅给她的时候无比爽快,之后更是一句话都不问了,整日就围着她那个破铺子打转。


    薛二娘简直匪夷所思,不是,程菀该不会真把自己当什么校长了吧?不过就是想要赚钱,又怕寒酸,无中生有编造出来的学校之名而已,有必要这么当回事吗?


    从前她在谢老夫人面前上眼药,老夫人还会因为束哥儿责备程菀几句,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夫人竟对程菀无比信任,成日里由着她带着束哥儿胡作非为……


    虽然薛二娘对束哥儿不学无术乐见其成,但她见程菀过得这么意气风发,又非常不满。


    等到谢二爷一回家,连忙问他:“今年的秋猎怎么还没信?”她实在等不及了!


    谢二爷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随口道:“定然要圣节过后了,快了吧。”


    ——


    程菀在忙什么呢,两件事。


    第一件和圣节有关。


    虽然圣节只是圣上的生辰,但和过年、冬至并列为三大节日,届时张灯结彩,无比隆重。


    既然是过节,那对于之前捐款的贵人们,学校这边肯定要有表示才行。


    程菀想了想,决定组织少数孩子们做肥皂。


    肥皂做起来不难,只是成本高,没有售卖的市场,但用来送礼,尤其是送给高官大户人家还是很合适的。


    第二件事就和这次联考有关了。


    国子监、太学、五大书院对这次联考空前重视,虽然他们清北技校没有被邀请,但作为提建议的人,借此机会薅些羊毛完全是没有问题的嘛。


    所以在第三次教师会议上,程菀就点了芸娘和藜麦,带着孩子们开始制作考试周边。


    联考当日,因为全套流程要跟着科考走,还为了防止作弊,总共七所学院的考生,考场都是打乱的,反正不能让任何人待在本校考试。


    但不管是在哪所学院,学子们刚从马车上下来,准备去校门口排队接受检查时,都能看到几个年轻人挎着篮子,有男有女,逢人就问:


    “这位郎君今日可是要考试?要不要试试我们的逢考必过套装?”


    众学子被考试折磨的心力交瘁,推销别的,哪怕是卖人参果,他们都懒得多看一眼。可听着这“逢考必过”四个字,突然就来了兴趣,疑惑道:“这是何物?”


    第一个凑上来的年轻小伙子就从篮子拿出货物,笑道:“您看这红袜子,只要您穿上,便寓意着脚踩鸿运,步步高分;再看这红内衬,寓意鸿运当头,稳拿第一!”


    这年轻小伙便是程菀从国公府找来的口齿伶俐的小厮。


    这些衣服袜子,都是学校里,藜麦带着小姑娘们赶夜做出来的,甚至还在布料边缘处绣了一只笔,好让考生下笔如有神,同时也能更卖的起价来写。


    只可惜如今不能随随便便穿紫色,不然这“紫腚行”的亵裤定然卖的最好!


    小厮本就能说会道,又被程菀培训了好几天,一开口便是妙语连珠,各种吉利话哄得许多考生纷纷掏钱。


    就算是嫌弃这衣物太俗套的也不要紧,再往前走,便是一挎着糕点篮的小娘子,笑眯眯的问你要不要吃粽子?


    考生若问一句又不是端午,为何要吃粽子?那当然是寓意高中了!不吃粽子,还有发糕,可是特意用板栗做的,吃了肯定顺顺利利,步步高升。


    还有人觉得太紧张,连东西也吃不下,那也不怕。再走两步,还有卖文具的。


    程菀知道现在的考生对于笔墨这些都很讲究,基本只用自己常用的,纸张又不许携带,那就批发镇纸来卖。


    也没什么特殊工艺,只请匠人在上面刻上诸如“连中三元、笔下生花”等吉祥话,就能以至少双倍的价格卖出去了。


    如此,明明只有三个人叫卖,却硬生生营造出了如同商业街一般的架势。


    到了最后,联考情况如何、哪个学校拿了魁首、哪个学校涌现了新的人才……程菀一概不知,因为在此之前,清北技校就已经靠着赚考生钱,狠狠的发了一小波财。


    程菀将一贯贯铜板,整整齐齐的摆好在箱子里,脸上是满足的微笑。


    之前她还想将书院淘汰下来的旧桌椅,低价买来给孩子们二次利用。但哪知这群同行实在目中无人,在襄山上,哪怕是讲学完毕后,阿陶等人向他们搭话,却正眼都没一个。


    既如此,那我们就自己挣钱打新的。


    正好,这一波下来,课桌椅的费用彻底够了!


    第70章


    做肥皂倒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 只是要送给贵人,代表孩子们的心意,那定然是越精致越好。


    程菀原本想着用草木灰提取天然碱的方式,再往里面加些花果汁水, 既能染色, 又能添香。但那日她正带着藜麦一起研发考试周边时, 却见束哥儿两只小手像包包子一样合在一起, 姿态怪异的跑了进来。


    而后来到程菀面前,献宝似的将手张开, 举到她眼前:“母亲, 您看!”


    程菀垂眸看去,只见他白嫩的手心里捧着一把燃烧后的草木灰, 灰扑扑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现。


    束哥儿不敢将手松开,怕灰弄脏地面,又腾不出手去指, 急的直努嘴:


    “母亲您看到那个白色的小石块了吗?我那日见采购车上有这个,粟米说这个很贵的, 但是我方才在后面发现了好多呢!母亲,我们又可以节约一笔钱啦!”


    自从知道学校需要捐款后,束哥儿就时常担忧母亲的银子会花光, 因此不仅重操孵蛋大业,每日采购车过来, 粟米点货时,他都会跑过去看,还特意随身携带小本子记下来。


    一来二去的,如今城内物价多少、平民百姓日常饮食如何、学校一天需要什么、需求量有多大, 他都了如指掌。


    以至于有一日学校放假,束哥儿在家中陪谢老夫人。


    经过中秋那件事后,谢老夫人对薛二娘的信任下降了许多,虽然国公府还是交给她管着,但时常会检查账目。这日薛二娘拿着账本来正院,正好碰到了束哥儿。


    她也没多想,哪知束哥儿突然跑到谢老夫人身边,扒着桌子,指着账本问道:“曾祖母,这是什么?”


    谢老夫人以为他是小孩子闹着玩,随口道:“这是鸭蛋,十三文。”


    束哥儿却摇了摇小脑袋,脆声道:“不对哦,现在的鸭蛋是十二文。”


    谢老夫人一怔,问他如何知晓的。


    “甜点铺推出的新产品便是肉松蛋黄蛋糕,所以每日都需购买鸭蛋,元婆子说如今天气太冷,鸭子都不下蛋了,涨价两文,平日里只需十文一枚。”束哥儿怕曾祖母不信,还将自己的小本子掏了出来,“曾祖母,您看。”


    见他说的头头是道,一时间谢老夫人和薛二娘都惊住了,后者反应过来,忙辩解道:“束哥儿估计是听错了……”


    薛二娘虽然贪心,但她胆子不至于大成这样,她才刚因为管家的事被程菀摆了一道,短时间内哪敢继续动手脚?所以她认定了束哥儿是在胡说。


    束哥儿却道:“我没听错,不信可以将粟米叫来。”


    粟米对学校的事越发得心应手后,程菀就将她放了良籍,如今已不在国公府了。谢老夫人特意将她从铺子上叫了过来,证实确实如束哥儿所说。


    薛二娘急了,赶紧将负责采买的所有人都叫了过来,逐一排除,才知道是采买那边动了手脚。


    但就算不是她做的,那也是管教不力,薛二娘还是被谢老夫人批了一顿。


    气的她将采买的人打了一顿板子,还扭送去了官府。


    回到西院后,更是砸了一地的东西,大喊这一定是程菀的阴谋,肯定是她让束哥儿来做小细作,好坑自己一把!


    程菀虽然不知道薛二娘差点把自己气的半死,但经过那件事后,就明白束哥儿确实对涉及民生的细节十分了解。


    所以此时听到他这么说,立刻将白色的小石块拿起来看了看,有些不确定道:“这应该是硝石?”


    硝石也就是制造火药的主要原料,价格很是高昂。


    至于铺子这边采购硝石,是因为芸娘要用这个来腌制咸肉和培根。


    现在的人虽然不懂亚硝酸盐,但知道用硝石腌肉不会坏,且肉色更红,放在面包上更加美观一些。


    程菀有些惊喜:“在哪发现的,带我去看看。”


    束哥儿一听就知道这个对于母亲有用,脸上露出笑容,“就在后头,母亲跟我来!”


    程菀吩咐孩子们先将草木灰烧好,而后装进木桶里做肥皂,哪知道挖着挖着,突然从地里发现了这些小白石。幸好束哥儿之前见芸娘买过,不然都要错过了。


    程菀走过去一看,确定这确实是硝石,而且量还不少。


    她对好奇的孩子们解释道:“你们在一些老房子的土墙边、溶洞、或者厕所附近,能看见的白色壳体,都是硝石,能制冰、腌肉……”


    看着学生们的眼神越来越期待,程菀索性道:“干脆把这些也收集起来,简单上几节化学课吧。”


    她没学过化学,但提炼硝石的技术在景朝已经很成熟了,再加上这一过程和做肥皂的步骤很是相似,正好可以一起教。


    就这样,原本只是一小部分学生做肥皂,衍生成了化学课后,就大家一起上了。


    只是如今的硝石与火药挂钩,是受官府管制的,也不能大规模制作,只能少量提取一些,再制成冰块,让孩子们感受一番化学的魅力。


    “哇!真的是冰哎!”


    程菀将盖在木桶上的布揭开,看着原本的水真的成了冰,孩子们震惊不已。


    在最前头的束哥儿没忍住,上手去摸,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后,打了个抖,却无比激动:“真的是冰!会冻手!”


    “我来我来!”


    “我也要摸!”


    硝石不够多,既然要做实验,那就只能三个班一起上课。程菀特意选了周五傍晚,大家都有空的时候进行演示。


    都是些穷苦孩子,束哥儿虽说不包含在其中,但他之前身子不好,哪怕国公府夏日供冰,谢老夫人也不敢让他用,所以在这群孩子脑海里,结冰就等于下雪。


    然而此时,既没有下雪,也没有特别冷,仅仅是用几块石头,却能看到真正的冰块,这简直比变戏法还要神奇!


    哪怕只是小半桶冰,也把大家激动地不行,全都往讲台的方向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满是期盼,只为了亲手感受一下冰块。


    天色已暗,周围的蜡烛点燃,冰面折射烛光映照在每个孩子的脸上,照亮了他们眼底的新奇与激动。


    这是与他们收到课本时截然不同的兴奋,大概是属于实验课的独特魅力。


    孩子们从前只能通过书本、老师的讲述,去感受世界上的种种奇特,但这一刻,他们能亲眼所见,亲手触摸,纸上得来终觉浅,只有实打实的震撼才格外深刻。


    只可惜冰块太少,学生太多,一人才摸了几下,木桶里的冰很快就融化了。


    孩子们只感觉意犹未尽、怅然若失,满是渴望的问道:“老师,以后我们还能上这种课吗?”


    程菀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满是期待的脸庞,笑着道:“我也想,但老师的学识有限,能教你们的太少,所以平日里不仅仅是单纯学习书本上的,大家还要多思考,多摸索,多探究,学习不能仅限于皮毛,说不定哪一天你们还能变出老师从未见过的戏法呢?”


    程菀也不是百科全书,她能教导学生的仅仅是沧海一粟。但教育的魅力就在于此,只要不断探究,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哪怕许多想法目前看来还只是虚幻,可总有一日定能发芽。


    短暂的化学课上完了,但其他课程还要接着继续。


    肥皂要做,医学课也要正式开启了,因为要辨认药材,只能将孩子们都送去医馆上课。


    好在已经和车马行建立了长期合作,喊个人跑个腿,校车很快就到。今日是第一天上课,以示重视,程菀亲自跟了过去。


    哪知刚到医馆门口,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七娘?”


    确实是程若,但又和程菀记忆中的她,大相径庭。


    她比从前瘦了许多,衣裙变得粗糙暗淡,就连头发都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发间除了一根样式最简单的银簪,再也看不到其他的首饰。


    可她的眼睛却一直带着笑,不再是那种浑浑噩噩、如同枯槁的眼神,反而充斥着光彩,好像枯木逢春了一般。


    程菀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她示意阿陶先将孩子们带进去,快步走过去,“你为何会在此处?病了?”


    程若也没想到会见到五姐姐,但她最诧异的还是走过去的那群孩子,都来不及回答程菀的问题,疑惑道:“五姐姐,那便是你说的学生吗?”


    之前清北技校刚成立时,程菀就和她说过这事,但程若没放在心上,倒不是她不信任自己的姐姐,只是办学校一事太过离奇,程若以为五姐姐只是在国公府待的不开心了,一时兴起而已。


    没想到她真的坚持下来了,而且学生的数量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一些,身上穿着统一的服装,哪怕还只是半大孩子,但三十多人站在一起却整齐、安静、脊背笔直,和闹哄哄的路人截然不同。


    虽然五姐姐说过这些孩子都是普通人,可单论仪态,程若却觉得他们和大户人家相比,也不差多少了。


    “是,这是其中一部分,我带他们过来上课。”程菀简单解释了几句。


    “还有医药课?真好啊。”程若由衷感叹,她甚至感觉这比从前老爷太太重金聘请的西席上的课都要好上许多。


    “你呢,怎么来医馆了?是哪里不舒服吗?”程菀就怕程若是怀孕了。


    从成婚到现在,她一直记挂着程若的情况。但做戏做全套,她要逼赵渡表现出真面目,就不能心软。所以哪怕红雪说可以暗中打探七娘子的情况,都被她拒绝了。


    “不是我,是郎君。”程若皱眉道,“郎君他病了,一直不见好……五姐姐,我这些日子一直有听你的话。”


    程若说她出嫁后,一开始同赵渡住在赵家,虽然赵家环境和程府天壤之别,但赵家人还和从前一般待她好,哪怕日子过得再难,她也能克服。


    但有一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赵渡突然要带着她搬出去,程若问起,他就说家里太过吵闹,影响他的功课。


    赵渡明年便要下场,程若就没有再多问了。两人就在清波路附近找了一间小屋子住了进去。


    就像程菀说的那样,自从结婚后,不管是兰氏还是程老爷,都多次提出要提携赵渡,甚至兰氏还上门来专门劝说过两次。


    但程若通通拒绝了,她想向五姐姐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不仅拒绝了兰氏的好意,连租房的银子、生活开销,这些都是赵渡来负担的。


    她就在家里负责做饭、洗衣、家务,日子虽然清贫辛苦,但比从前要幸福许多,她也很满足。


    可前天夜里,赵渡突然发了高烧,程若询问后才知道,他为了多挣些银子补贴家用,不再担任程家的马夫后,除了自己学习,白日有空就抄书,晚上为了不浪费蜡烛,便去找药材。


    山上太黑,不安全,他便去田里。如今天气冷了,像水蛭、地龙这些药材都躲在泥里不出来,只能不停的挖,有时候挖到半夜,也没有多少。


    他不想让程若知晓,就借口说自己去同窗家温书,程若单纯,并未怀疑他的谎言。


    一直到前夜发现他高烧不断,拉起裤子,腿上还遍布水蛭咬伤的伤口,程若才知晓他的所作所为。


    “五姐姐,我好愧疚……”程若红着眼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她明白五姐姐是对的,可她真的舍不得赵渡如此操劳,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连命都不顾了。


    程菀拍了拍她的手,原本柔腻秀气的手,如今变得枯瘦还布满硬茧。


    这一刻,程菀自己都有些迟疑了,若没有她说的那些话,程若和赵渡就算过不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至少不会这么拮据,她不在意赵渡,可她心疼程若。


    但程菀也清楚,越是心疼这个妹妹,就越不能心软。


    “他在哪?方便让我去看看吗?”


    程若点点头,带着程菀走到医馆里面的屏风处。程菀探头看了一眼,赵渡躺在床上睡着了,腿上插了许多针。


    “大夫说郎君腿在淤泥里陷了太久,受寒严重,必须针灸几日。”程若小声道,“五姐姐,我将郎君唤醒,你同他说说话好吗?郎君总说很感激你一直帮助我,想亲口同你道谢。”


    “不必,他现在病着,好好休息才是正经事。”程菀无法不怨恨赵渡,哪怕他目前为止对程若还不错,也暂时不想和他有不必要的交谈。


    “那医药费是哪来的?”程菀小声问道。


    “是我当了首饰……”程若怕五姐姐生气,连忙解释,“我想着治病才是最要紧的,况且那些首饰不名贵的,五姐姐你觉得我这么做对吗?”她迫切的寻求认同。


    “嗯,治病确实是最紧要的。”程菀替她理了理头发,认真道:“七娘,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千万不可半途而废,哪怕再艰难,也一定要撑过这一年,知道吗?”


    程若点点头,她明白的,只是她实在不忍郎君那般辛苦。


    她即便没有吭声,程菀也明白她的意思,回去后,她去看了孩子们做的肥皂。


    肥皂外形没法做出什么新意,虽说请木匠打造了几个模具,但受限于木头的硬度,并不能打造什么稀奇的图形。基本就是块状肥皂,顶多在表面多一些图案罢了。


    要再想精致些,就只能在包装纸上下功夫。


    程菀想了想,第二日单独去了一趟医馆,果不其然,再一次碰到了程若。


    “你让我画图?”程若有些惊讶。


    “嗯,我记得你画工很好,可愿意接下这比买卖?”程菀笑着问她。


    “愿意!我愿意的!”程若鼻头一酸,重重的点头,她如何看不出来,纵使五姐姐一直表现的十分冷淡,但这一刻,她做这些,还是为了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别高兴的太早了。”程菀故意严肃道,“我要的比较急,所以接下来这几日你就不能洗衣做饭了,必须把全部的时间用在画图上。不过也不用担心,赵郎君已经休养了这么些天,他从小到大应该都习惯了干活,你可以让他先来替你,这些简单的事,也不耽误他养病。”


    “我知道的,五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程若特别高兴,等到赵渡醒后,立刻就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给他,满脸笑意道:“郎君,你以后不必再那般劳累了,我也能挣钱补贴家用了!”


    而且五姐姐给的钱还不少呢,两套图画完,便比赵渡辛辛苦苦找药材赚到的要多几倍!


    从前在程府时,程若还不觉得,可自从婚后,她看着养家的担子都压在赵渡身上,他那般操劳,而她却只能做些洗衣做饭的简单事,心里就很是愧疚。


    哪怕赵渡不断地安慰她,说他为了她做这些心甘情愿,可程若依旧满是亏欠和不安。


    所以现在程菀给了她一个赚钱的法子,她便特别高兴,不仅仅是可以挣钱贴补家用,更因为她能证明自己!


    赵渡却有些着急:“五姐来了你为何不告诉我?”


    昨日是程菀特意不让程若说的,今天她既然要画画,就瞒不下去了,程若笑了笑道:“五姐太忙了,暂时没空,之后有空我再让你们见面好吗?”


    “好吧。”赵渡看着那些笔墨纸砚,又道,“可是你太累了,我不希望再让你忙活这些,要不还是算了吧?等我病一好,马上就能挣钱,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郎君,你不要这么说。”程若从前很喜欢听他说这些话,但现在她却只感觉愧疚,就好像赵渡如此境地,都是她造成的一样,她不希望自己成为累赘。


    “日子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过出来,我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操劳。等我画完这些,你就能换好一点的宣纸和墨了。”


    见她如此,赵渡也好咽下了原本的话,不声不响去了屋里。


    ——


    圣节是在初十那日。


    程菀要的急,原以为程若那边会比较麻烦,没想到她还提前一日就将图纸送了过来,“五姐姐,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程菀定的主题是二十四节气。风景画,什么时候都不会出错,每个夫人那里送四块,总共就是两套,一共四十八张图纸。


    程若画的图既惊艳还没有半分重复的元素,和谐又新奇,程菀眼睛都看花了,赞叹道:“画的真好!七娘,论起画画,你在京城一定是数一数二的小娘子!”


    程菀觉得哪怕是昔日的大娘子,也画不出这般心灵手巧的画。


    程若很是高兴,欢快的笑了起来:“五姐姐喜欢就好。”


    她其实很怕五姐会失望,她在作画时,郎君时常提起她画的太过死板,以至于她心惊胆战,这几日连觉都不敢睡,若不是时间所剩不多,她甚至都想撕了重来。


    “不止我喜欢,我相信收到此物的人都会很高兴。”程菀看得出程若这些天十分辛苦,加上学校这边还急着安排过节事宜,便直接将荷包递给她,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一番,又道:“等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程若笑盈盈的:“好,我等你,五姐姐你可一定要来。到时候我烧菜请你吃,我现在手艺越来越好了。”


    和程若告别后,程菀回到学校,叫上藜麦和阿陶,一起用画纸将肥皂精心包装起来。包好后,就让孩子们分别前往几位夫人府上送礼。


    送完礼后便要马上回来,因为要进行全校师生集体大会。


    圣节可是难得的庆典,届时到处张灯结彩、百戏齐开、鼓乐齐鸣、全城狂欢。


    自从泡面的流水线成立,清北技校的生产率确实得到了显著提升,与之相对的,孩子们也已近一月没能休息过了,周一到周五又要上课又要干活,周末还要去庄子上学习地理、照顾农田。


    学习和赚钱很重要,但程菀并不想剥夺他们童年的乐趣。


    所以哪怕圣节是最好赚钱的时候,她还是决定让大家休息,不仅是学生,连带着老师、厨娘、小丫鬟们,明日都休息一天,一同去集市上好好热闹一番!


    这话一出,大家瞬间就要欢呼出声,程菀站在讲台上,连忙笑着叫停:“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为了让大家玩的开心,今日,咱们就来兑现小红花!”


    之前程菀说的是换猪肉,但想着孩子们难得出去玩一趟,就要玩高兴点,干脆换铜板好了。到时候去了集市,想吃什么买什么,都能自己掏钱。


    看着粟米将满满一大盒铜板放在桌上,孩子们不由双眼瞪大,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虽然程菀早就说过小红花可以换东西,但他们苦日子过多了,面对好消息时,反而会产生几分怀疑,害怕只是老师哄他们的借口罢了。


    只有此时真正出现在眼前,才终于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老师真的没骗他们!


    “我叫到名字的,一个个往前面来。”


    花名册的第一个其实是束哥儿,但程菀却从最后面开始念起,束哥儿没多想,只以为母亲这样更方便一些。


    “念完名字,领完钱,就可以出去了。”藜麦在一旁提醒道。


    虽然只是几个铜板,但孩子们却如获珍宝,用两只小手牢牢的捧着,满是喜悦,蹦蹦跳跳往外走。


    他们原以为出去是像平常那样坐校车去宿舍睡觉,没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


    “爹?娘?”小孩狠狠的眨眨眼,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直到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早已在门口等着的家长朝着自家小孩走去,大声道:“哎!快给娘看看,瘦了……哎哟,怎么还胖了!”


    确定真是爹娘后,小孩更加开心了,笑着道:“你们看!老师给我们分了铜板!明天我可以买糖葫芦啦!”


    若说后一批进来的新生看见自己的父母还只是单纯的喜悦,可当老生们走出校园,在夕阳的暮光下见到熟悉身影的那一刻,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朝着那温暖的怀抱扑去:“娘!!”


    “我的儿啊!”


    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见了。


    自从确定难民的安置后,这些人即刻被拉去了河道旁开始维修运河。


    古代的劳役可不是说着玩玩的,哪怕程菀会想办法让孩子们将信件寄过去,可他们不识字,也不能离开,只能趁着干活间隙,对着纸张上稚嫩的笔迹细细的摩挲着,期盼以此能缓解心底的思念。


    但父母爱子之心,又如何是一张纸便能缓解的?


    多少个夜里忐忑不安,辗转反侧,甚至对着京城的方向下跪磕头,乞求老天保佑,让那些好心的贵人待自己的孩子好一些,至少让他们喝上一口热乎水。


    圣节到来,虽说他们这些低贱劳役也能休息一日,可他们从来没想过,会有一辆辆干净整洁的马车朝着运河驶来,说要接他们去城里,和子女团聚一番。


    这一切都像梦一般美好但虚幻,直到此时此刻,终于将孩子抱在怀里,他们才松了口气,原来都是真的,竟然都是真的。


    都来不及多看孩子一眼,衣衫褴褛的难民们便立即跪下,对着粟米连连磕头。对于这些连家都没有的难民而言,这天大的恩情他们无能为报,只能用自己仅剩的尊严来感激贵人。


    粟米忙将他们扶起来,大声道:“大家别这样,这一切也不是我的功劳,是我们夫人所为。况且她安排这些只是为了让你们和孩子开开心心过个节,可千万别哭了,日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粟米在一旁安慰众人时,藜麦领着铁牛等人出来了。


    爹娘都已不在的孩子们看向那一幕幕家人团聚的景象,眼里满是羡慕与悲戚的泪水。程菀虽然刻意将他们留到了最后,但这始终是他们要面对的。


    “来吧,咱们先上车。”红雪的声音打断孩子们的思绪,大家也没多想,只以为这是要回宿舍了。


    直到马车越跑越远,在时间一事上颇为敏锐的铁牛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他小声问道:“老师,我们要去哪?”


    说完,马车正好停下,红雪没有马上让他们下车,而是从车内木箱里,拿出一大袋馒头和圆饼,分给孩子们,而后才道:“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爹娘。”


    他们死于洪水,尸骨无存,但哪怕只是立个衣冠冢,在京城附近也十分困难。


    程菀一直让人在安排这件事,终于在半月前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葬他们的地方。墓碑已经立好,天边虽然只剩下最后一缕霞光,但铁牛等人还是很快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名字。


    他们扭头看向红雪,红雪点头。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孩子们抱着供品飞奔过去,“爹!娘!”


    哀恸不止,泪落如雨,但久藏心间的思念和悲痛终于有了寄托。


    ——


    等到所有的铜板分发完毕,小红花最多的束哥儿也分到了满满一把钱。


    小家伙高兴极了,连忙将自己腰间的荷包解下,无比爱惜的开始数钱:“一个钱、两个钱……”


    程菀见他小财迷的模样,哭笑不得,很想告诉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光是你的荷包就是这些铜板的两倍还不止了。


    不过现在时机不对,她打断道:“束儿,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回去吧。”


    “好。”束哥儿以为母亲急着回家,也不数钱了,将铜板塞进荷包里,打算回去再数,明日他要给母亲和曾祖母买礼物的。


    牵着母亲的手来到校门口,束哥儿自然也见到了同学们和父母相聚的场面,他诧异道:“母亲,这些人都是你请过来的吗?”


    “对。”


    其实不仅清北技校的难民孩童,那些被顾芳娘还有其他好心贵妇人收留的孩童父母,程菀都一并想法子接回了京城,“但不止他们,还有一个人我也请来了。”


    “谁……”束哥儿刚要开口询问,下一刻,就看到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远远瞧着好像是叔父,但走进一看,原来是:“父亲?”


    谢钰之这是第一次以真实身份出现在学校门口,他站在束哥儿面前,难得的有些紧张,伸出手,“束儿,我来接你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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