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束哥儿这次没有太快给程菀答复, 差不多等了三天,才跑过来道:“母亲,我愿意!我之前能孵出小黄,现在肯定……应该能孵出更多的小鸡!”


    他似乎很坚定, 但其实话语中还带着浓浓的犹豫, 身侧的小手也拽成小拳头, 很显然在自己给自己打气。


    对于一个不自信的孩子来说, 让他们去接触一件有些陌生并且难度很高的任务,会这样太正常了。


    所以程菀一开始特意将难点讲明, 就是想看看, 若是束哥儿还如曾经那般胆怯,肯定会拒绝。但他现在来了, 虽然担忧到声音有些发虚,小脸更是紧紧的绷着,却证明他确实比从前要勇敢了许多。


    程菀太过欣喜,一把将束哥儿抱在了怀里, “好!我相信束儿!不管能不能成功,你能勇敢的踏出这一步就已经很棒了, 母亲特别为你感到骄傲!”


    方才还像个小斗士一般的束哥儿,突然被母亲抱住,小脸蛋都红了, 忍不住想,他真有母亲说的这么厉害吗?


    程菀将束哥儿带到书案边, 把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告诉了他,而后道:“从现在开始,谢束同学就是学校孵蛋技术小组的组长,到时候由你全权负责。”


    束哥儿考虑的这三天, 程菀也让粟米将装修半地下暖棚所需要的材料、价格都了解了一番。


    这个不比找匠人打床铺桌椅之类的,程菀自己都不清楚究竟用什么原料比较好,只能将可行范围内的都写下来,让粟米一一去调查,最后再进行综合筛选。


    最后,让她收获了两个好消息:


    一,这种小型暖棚的成本并不高,七七八八连带着种子换算下来,差不多是三四百文。


    当然,日后若是投入生产了,需要的暖棚规模变大,成本也会上涨,但和卖冬菜得到的收益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可以确保有搞头,非常值得发展。


    二,程菀发现粟米竟然学会了画表格。


    哪怕幼时,程菀就发现粟米很能干,干活滴水不漏还心细,才会费尽心思将她从兰氏手上挖过来。


    可她没想到粟米竟然这么快就会画表格了,这个她从来没教过,应该是她第一次去铺子里,向刘义展示时,粟米自学的。


    不仅是表格,粟米每次去学校,都会想办法和学生们一起识字。


    景朝使用的是切音法,即用两个常见字来代表新字的读音,但鉴于孩子们普遍识字量不够大,这种方法难用,为了之后更加方便教学,程菀就将拼音交给了大家。


    只要知道字的读音,再了解拼音的规律,就很容易学会了。


    所以哪怕粟米的这份表格很简陋,里面基本写着拼音,除了她自己,很少有人能看懂,但依旧能看得出特别细致有条理。


    面对夫人的夸赞,粟米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着这样收集的信息能更完整一些。”


    “这般已经很好了。”程菀看着表格,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想明白粟米适合什么岗位了。


    之前她将藜麦安排成女红老师,便有了惯性意识,想在日后让粟米和红雪都去做老师。


    藜麦性格老实本分,只求安稳,当老师肯定是最合适的。


    但是粟米不同,从她自学识字、表格就能看出她有冲劲,这样的人更适合管理岗位。


    “粟米,不如你来当学生处主任吧?”


    其实这种当副校长是最合适的,但鉴于学校目前太小,连校长都没有,还是先当个学生处主任比较好,不至于太浮夸,还能给她升职的动力。


    粟米都呆住了,她虽然不懂主任的具体含义,但她知道这和藜麦的老师不一样,连连摆手:“夫人,奴婢不行的……”


    程菀耐心的解释:“你当然行,其实这和你在东院做的事是一样的,也就是对学校的大小事务进行统筹规划。你在东院能将婢女小厮们都管的服服帖帖的,更别提那群小学生了,肯定没问题的。”


    听到夫人这般说,粟米又欣喜夫人如此信任她,又实在害怕自己没这个能力,想了想道:“那婢子试试?若是不成,夫人您尽管将我赶回来。”


    程菀笑了,看看,连实习工都有了。


    鉴于她强烈要求要先尝试一段时间,程菀就没让她立刻去转籍。


    好在上次藜麦离开前,就找了两个能干的小丫鬟提上来,现在粟米也走了,程菀身边不至于没人能用。


    粟米去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暖棚的材料采买齐全,程菀让她直接备好三份。


    因为她也不是专业的,具体的温度、种植方法等,只有个大致想法,实际怎么做,还要靠前期摸索,进行对照试验。这也是给学生上课的大好机会。


    就当程菀准备大干一把时,正院那边来了消息,说宋家老夫人办寿宴,谢老夫人准备亲自过去一趟,让她陪同。


    说着参加寿宴,但谁都知道,程菀这是要代表谢家正式与上层贵妇圈交际了。甚至久不出山的谢老夫人都挪动了,不就是怕程菀受了委屈吗?


    这一下,又把薛二娘气了个好歹,可她想到不久后的扬眉吐气,只好硬生生将愤怒咽了下来。


    程菀其实不热衷交际,但这是她身为世子夫人的职责,所以当谢老夫人同她介绍谢家与其他家族的关系时,她听得很认真。


    甚至在征得谢老夫人同意后,还拿了纸笔出来,将这些转变成了一副树状图。


    “这是何物?”


    程菀羞赧笑道:“五娘愚钝,您说的怕记不住,这般梳理一番才好记一些。”


    没办法,上层家族的亲戚往来关系,简直比元素周期表还乱,不梳理一番,她脑子里就是一团毛线。


    谢老夫人看着笑了:“这法子倒是好,若是我年轻时有你这般聪慧,也不至于吃许多苦头了。”


    程菀好奇:“老夫人您从前也是如此?”


    “谁都是从不懂到懂的。”谢老夫人娘家显赫,但到底不是京城人士,谢家也不如如今显贵,各种人情来往颇多。


    婆母长辈不甚仁慈,她不敢多问,只能想法子去取了年节时往来送礼的册子,照着册子上的人名一个个背,再根据节礼多少,判断远近亲疏……


    想到自己那时的愁苦,谢老夫人感叹一声:“所以还是你们日子舒坦啊。”


    程菀忙厚脸皮的笑笑:“这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五娘是拖了您的福。”


    老夫人被她逗乐:“你啊。”


    她老人家屈尊大驾,宋家过寿的老祖宗都亲自出门迎接,看着跟在老夫人身边的程菀,周围的贵妇们心情复杂。


    虽说宋家长子与谢钰之交好,但谢老夫人也没有亲自过来的道理,看来这是专程给孙媳撑腰来了。


    可程五娘一个庶女,哪怕是做继室也是高嫁,昔日众人猜测谢家选她只是为了原配之子,除此之外,她在谢府定然不受重视。


    可现在看来,谢老夫人竟然这般看重她吗?


    但就连她的嫡母兰氏,都几次三番说她不争气还顽劣,那谢老夫人喜欢她什么?


    看着落落大方行礼的程菀,众贵妇好奇极了。不过大家都是人精,哪怕心里再看不上她,看在谢家的份上,还是一改往常疏远的态度,好像程菀的闺中密友一般,言笑晏晏与她交谈。


    “我们这些老家伙说说话,你出去玩吧,不必陪我闷在这里。”人精也是有段位的,年轻娘子们倒还好,里头这些老家伙才是真的成了精。


    谢老夫人生怕程菀被她们套话,说出什么和谢钰之感情不和的话来,还是赶紧将五娘轰走吧。


    程菀乐得行礼离开。


    出了门,又是一群从前在闺中不拿正眼看她的贵妇人们,热络的围了过来。


    程菀倒没觉得她们有多势利,毕竟人都是这样的。既不热情也不梳理的和她们玩笑几句,程菀还没找到顾芳娘,却见到了程莹。


    “三姐。”


    “五妹。”程莹笑着,话里有试探,“看来老夫人待你很好。”


    程菀点头:“是,老夫人仁慈,倒没有嫌我粗苯。”


    从前程莹也觉得这个五妹沉闷,毕竟程家五个女儿,只有她,成日里都躲在自己房中,不怎么讨好嫡母,也不向父亲撒娇,甚至连课都不去上,就好像是程家的透明人,半点不出众。


    但现在看起来,若她真的沉闷粗苯,那谢老夫人怎么会对她这般好?所以,她往日那些表现,都是假象吗?


    思酌着,程莹对这位并不熟悉的五妹,态度更加端正了些。


    两人说着话,程菀注意到程府今日没来人,程莹有些讶然:“你不知道?母亲正在给六娘七娘说亲事,这段时日都没外出。”


    一旁的红雪听到这话,脸色就不好了,太太什么意思?六娘子七娘子说亲事,她竟完全不知会夫人,这若是旁人问起,夫人连自己妹妹说亲都不知晓,又是一大堆闲话等着。


    程菀倒没多惊讶,兰氏气量小,做出这种自以为具有震慑作用,实则无人在意的行为,也不奇怪。


    反正她脸皮厚,也不在乎这些虚名,只是有些担心程若的婚事,“说的都是谁?”


    “六娘还没定下来,父亲看中了从苏州来的读书人;至于七娘,应当是宁南侯府的郑循,听说再过两日,就会让两人相看了。”


    竟然还是郑循?


    程菀还准备细问,但程莹也了解不多了,她随着王修文刚回京城,并未站稳脚跟,若不是托程菀和国公府的福,她连宋府的寿宴都不会接到帖子。


    也因此,在来之前,王修文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让她一定要好五妹好好维系关系,哪怕是丢些脸也没什么,只要哄得五妹高兴就好。


    但程莹并不想。


    说句不好听的,她现在和程菀的地位天差地别,王修文又只是个小小七品,他们身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即便煞费苦心,国公府为何要帮他们?


    就在这时,来了个小丫鬟,说顾芳娘在后院等着世子夫人。


    程菀认识她,知道她是顾芳娘的贴身丫鬟,就带着人随她去了。


    “嫂子。”顾芳娘已经焦头烂额了,抱着怀里痛哭不止的孩子,颇为歉意的同程菀道歉,按说程菀和谢老夫人来了,她应该亲自前去迎接。


    但这段时日,孩子时常啼哭 ,找遍了儿科圣手,甚至她让夫君去请来了太医,也寻不到毛病。都说孩子是年纪太小了,爱哭闹也是正常,只能精细些照顾,过了半岁就好了。


    前些日子,顾芳娘的娘家给她求得了几个偏方,喂下去情况倒是好转了些。哪知昨日半夜,又固态萌发,折腾了大半夜,孩子嗓子都哭哑了,顾芳娘愁的也直掉眼泪。


    现下整个人连梳妆打扮都顾不上了,穿着寝衣,披头散发,眼眶红肿,十足狼狈。


    程菀皱眉,方才在宋老夫人处没见到顾芳娘,她就觉得不正常,没想到情况这般严重。


    “来,坐。”孩子好不容易睡着了,顾芳娘不敢将他吵醒,只好轻声带着程菀去桌边坐着,又让丫鬟上茶,压低声音道,“关于张夫人,我了解的也不多……”


    张夫人是第一个对学校伸出援手的好心人,更代表了一种可能性,毕竟人做善事,那都是你拉我我拉你的。若是能让张夫人对捐款这事,感到莫大的满足和成就感,说不准会带动更多亲朋好友一起来捐款呢。


    所以程菀特意托顾芳娘为她打听一番,她对京城贵妇圈完全不懂,顾芳娘擅长交际,找她比打扰老夫人要更合适些。


    顾芳娘原打算有空时去铺子上找程菀,再和她好好聊聊天,但现在孩子情况这般糟糕,她实在走不开,只能形容狼狈的与程菀见个面。


    顾芳娘的消息果然没令程菀失望,在听到十日后便是张夫人的寿辰时,程菀眼前一亮。


    有了!她完全可以让孩子们亲手做个生日蛋糕送过去啊!


    她现在想让面包店成为一个新的产业,但面包的技术含量不高,需要的人手也不多。做生日蛋糕就不一样了,如今没有机器,想要手动做成,哪怕是熟手也需要三个人忙碌许久。


    这样一来,岗位需求量不就上来了?而且生日蛋糕是这一行利润最高的,也不怕没钱赚。


    众所周知,一个产品想要打响知名度,最好的方式就是和某种耳熟能详的节日或者人物挂钩,只要将蛋糕和生辰挂钩,日日都有人过生辰,市场不也来了?


    越是富贵人家,就越在乎长辈的生辰,毕竟在如今这个时代,孝顺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族中小辈都会卯足了劲选择拜寿礼,什么字画绣品都已老掉牙了。


    那就正好推出寿桃蛋糕,也符合张夫人的年纪,必定能惊艳全场!一炮而红!


    程菀压下心中的喜悦,又问顾芳娘知不知道郑循的情况。


    “这个我还真知道,我娘家和郑循本家有点亲戚关系,论起来,他还得称我一声堂姐。”顾芳娘说郑循这人挺不错的,在读书上也聪明伶俐,人长相平平无奇,但不近女色,到现在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收,算是个良配了。


    如此,程若如果能嫁给他,哪怕最后成不了世子夫人,也是不错的选择。


    程菀放了心,正想说什么,襁褓中的孩子又哭了起来。


    顾芳娘飞奔到床边抱起开始哄,脸色无比难看,她不是嫌孩子哭闹烦,就是太心疼了,直掉眼泪:“嫂子你听,昱哥儿嗓子都哑了,这究竟是做了什么孽,有什么病痛为何不能让我代我儿受过?”


    程菀盯着昱哥儿,突然开口:“芳娘,可否让我抱一抱孩子?”


    顾芳娘不想给,因为昱哥儿离了她,哭得更厉害,别说程菀了,就连孩子他爹,她都不放心。


    但程菀不给她拒绝的余地,已经伸手了:“你太累了,还是让我抱抱吧,说不定我有孩子缘,他能喜欢我呢?”


    顾芳娘只好松手,她见程菀将孩子放在腿上,以为她是没生养过,不会抱孩子,忙道:“嫂子,你要竖着抱……”


    嗓音戛然而止,因为下一刻,顾芳娘眼睁睁看着程菀从昱哥儿耳旁抽出一根泛着银光的绣花针。


    第57章


    老师这一行, 在外人眼中可能很体面,但只有自己才知道究竟有多累,尤其你的学生是一群年纪小的孩子时。


    小孩们表达能力有限,思绪又混乱, 有些幼儿园的孩子, 还会指着自己摔倒的伤口, 说这是被同学用刀割的。


    以至于幼儿园和低年级的教室就跟衙门一般, 天天有断不完的案子,这就要求老师要有十足细微的观察力。


    程菀见过的孩子太多, 可以说连京城的儿科圣手都不一定比得上她, 因此在看到昱哥儿的姿势时,她当即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么小的孩子, 不论什么原因难受,都会挣扎乱动,昱哥儿也同样如此。


    但他的头却基本固定在右边,偶尔偏到左边时, 又会立马转回来。


    程菀心下有了结论,伸出手在孩子脑后细细摸索着, 来回了好几遍,当她按到某处时,昱哥儿的哭声明显变大, 那就是这里了。


    “这、这……怎么会有针的?为何会有针?!”在看到那根针的瞬间,顾芳娘都要崩溃了, 她想过千万种昱哥儿啼哭不止的原因,万万没想到是因为这!


    拔针带来的疼痛,令昱哥儿哑着嗓子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顾芳娘都快要疯了,想将孩子抱住, 又不敢伸手。


    大夫一时半会来不了,程菀便先让人拿了淡盐水过来,给小孩简单清理了伤口。


    而后轻柔将昱哥儿放回她怀里,带着淡淡笑意,安慰孩子也安慰母亲:“没事了,针取出来就好了,以后不会再痛了。”


    顾芳娘鼻子一酸,眼泪流的更加汹涌,母子两哭成了一团。


    她顾不上多说什么,只好先把昱哥儿哄睡。


    就像程菀说的那样,针取出来那一刻很痛,但之后痛感就逐渐减弱了,加上昱哥儿实在哭累了,被娘抱着,很快就睡了过去。


    顾芳娘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她努力稳住心神,急切道:“嫂子,这几日这根针都在昱儿体内?”


    “你说昱哥儿差不多五日前就开始哭?”程菀觉得,“不是,这根针应该是昨日才扎进来的。”


    前些日子,顾芳娘和宋明请了许多大夫,甚至还找了道长、和尚做法事,如果针一直存在,哪怕把脉把不出来,也不可能完全不被发现。


    程菀倾向于,前些天孩子只是被针扎了。


    耳后皮肤薄,毛细血管丰富,这根绣花针又极其细,比程菀平日见到的都要细一些。轻轻扎一下,昱哥儿会疼,但血量很少,甚至没有明显的血点。


    昱哥儿头发又很茂密,加上如今天气转凉,昱哥儿穿的还多,在头发、衣帽的三层遮掩下,实在太过隐蔽。就算凑近了看,也就跟小痣差不多。


    况且孩子哭闹激动起来,整张脸和耳朵都会变红,那就更难发现了。


    所以前段时间,昱哥儿哭闹,却还能哄好。


    而经过这些天,大夫请了个遍,都束手无策后,顾芳娘夫妻和孩子身边人被折腾的心力交瘁,此时,注意力降低,那人才真正动手,将针扎了进去。


    程菀方才拔出针,发现针眼只是有些红肿,却没有发硬感染,便能佐证这一观点。


    “应该是昨晚动的手,你有头绪吗?”程菀说完,顾芳娘吩咐贴身丫鬟照顾好孩子,而后连仪态都顾不上,就那般披头散发的从屋里冲了出去,来到旁边的屋子,对着里面的婢女就是一巴掌。


    “说,到底是谁让你做的?你若不说,我就杀了你!”


    那婢女还想嘴硬,顾芳娘直接把桌上的花瓶砸碎,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前,将最锋利的那块拽在手中,抵在婢女的脸上,“你若不说,我就将你做的好事在你脸上一笔一划的刻下来。”


    她的手被碎片刺破,鲜血滴在婢女眼中,可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一般,一动不动。


    眼看着碎片越离越近,皮肤上真正传来刺痛,婢女坚持不住了:“我说!夫人,是小少爷!”


    话音落下,顾芳娘手中的动作也松了,程菀赶紧过去掰开她的手,将碎片扔开。


    她想说再愤怒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若是伤口发炎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话到嘴边,程菀觉得她没有理由开口,她没做过母亲,也无法理解伤子之痛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有多愤怒。


    顾芳娘明白了。难怪,难怪她查过昱哥儿身边伺候的人,却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昔日用针刺昱哥儿的,就是丫鬟口中的小少爷。一直到昨天,丫鬟才被收买,寻了个机会把针扎了进去。


    而她前几天连续排查下人,一点头绪都没有,还被宋老夫人说她疑神疑鬼,今日又是寿宴,便只能收了手。这般,就阴差阳错被他们躲了过去。


    可亮哥儿平时表现得多好啊。


    对昱哥儿无微不至;


    天天跑来给他念书;


    昱哥儿出生那日有些难产,他便去祠堂长跪不起,顾芳娘生了一晚,他便跪了整整一晚;


    甚至还将自己母亲的遗物都当了给昱哥儿买满月礼……


    顾芳娘看向婢女:“去,把亮哥儿、大爷、老夫人都叫来吧。”


    程菀问过之后才知道,这个小少爷,其实是宋家老夫人娘家的一个亲戚。当时顾芳娘同宋明议亲,宋家老夫人不愿意,她想将娘家侄女嫁给儿子。


    那侄女还有个幼弟,便是亮哥儿。他刚一出生,爹娘就死了,宋家老夫人对他有多怜惜,从前就多次把亮哥儿接过来照看。


    亮哥儿爹娘死后,一直寄养在亲戚家,如同皮球一般被踢来踢去,受够了寄人篱下。


    好不容易来了宋府,感受到了不一般的关爱,宋老夫人疼爱他,宋家兄弟也经常带他出门玩,他喜欢宋家,更希望姐姐能嫁给宋明,这样他就能永远成为宋家人了。


    之后顾芳娘虽然进了门,但因为她前些年久久未孕,宋老夫人本就不喜欢她这个儿媳妇,又想将侄女塞给宋明做妾。


    “后来有了昱哥儿……”


    话说到这里,程菀明白了,有了昱哥儿后,他就是家中最年幼也是最受宠的人,连宋老夫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亮哥儿受不了这种落差,便想毁了昱哥儿。


    扎针这事,对身体的伤害没那么快,被发现的可能性也远比下药这种直接手段小。孩子还是能长大,只是可能经常低烧,或者导致耳聋。


    身体有缺陷的孩子,连科举入仕都没了希望,如何能成为宋家的继承人?


    顾芳娘突然派人去请,宋家老夫人和宋明都以为昱哥儿大事不好了,连忙撇下满席宾客赶来。


    进屋看到跪在地上的八岁孩童时,宋老夫人愣住了:“芳娘,你这是做什么?”


    顾芳娘指着那个小丫鬟:“你说。”


    小丫鬟便哭着把亮哥儿安排的计划说了出来,她是贴身照顾昱哥儿的人,侄子又装作很喜欢昱哥儿,时常去探望他,没有人会怀疑八岁的孩子有坏心。


    两人联手配合,才能成功。


    亮哥儿大喊:“你这是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表哥表嫂,你们对我恩重如山,我如何都不能做出这般猪狗不如的事!”


    宋老夫人也不信:“芳娘,亮哥儿才八岁啊,他定然不会撒谎的。”


    顾芳娘已经太累了,她现在就像个疯婆子一般,定定的看向宋明:“你能不能给你儿子讨个公道?”


    宋明一言不发,走到桌边,拿起那根针端详了许久,他在大理寺任职,想要断案并不难。侄子能成功,只是凭借所有人的信任和刻板印象。


    “这是你娘用来挑花绣的针吧?”这根针太细,比平常绣花针还要细,寻常根本买不到,必须找工匠特意打造才行,只有亮哥儿的母亲会的那一手挑花针才用得上。


    此话一出,亮哥儿已然没了辩驳的机会。


    宋老夫人只觉得天都塌了:“竟然真的是你?你这种年纪,如何能做出这种事?”


    可她依旧无法接受侄子才八岁,为何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她突然扭头,看向身边的侄女。


    侄女知道宋老夫人腿脚不好,寄人篱下,她必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所以不管宋老夫人去哪里,她都是悉心照顾,比丫鬟还妥善。


    现在感受到姨母怀疑的目光,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姨母认为是我?”


    “是啊,亮哥儿太小,不应该这般做派,所以姨母就怀疑是我指使的?莫非您还认为是我想要毁了昱哥儿,好趁机成为表哥的妾室?”


    “可是您忘了,当您提出我同表哥的婚事时,我从未同意,是您拿着恩情和亮哥儿的前程百般诱劝,逼得我不得不点头!”


    程菀本不欲说什么,毕竟这事相当于宋家的丑闻了,可见宋老夫人如此,她有些忍不住:“老夫人,并不是每个孩子都生来良善的,不要以年纪去评定一个人的善恶。”


    天生坏种的小孩也是存在的,甚至有些熊孩子,小小年纪便会虐待动物、霸凌同学,单纯的恶有时比成年人还要恐怖。


    见宋老夫人还想重复自己的那套“八岁理论”,程菀示意她:“老夫人,能够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偏房,程菀给她讲了个故事:“在我姨娘老家,有个孩子小小年纪就会偷东西,但他的母亲对他无比包容,有受害者上门,母亲都会偏袒他,说我们家孩子才几岁?他能有坏心吗?你们这些大人还跟一个孩子计较?”


    宋老夫人觉得程菀好像在映射些什么。


    “直到后来,那孩子长大了,长期被偏袒的他愈发胆大,有一天为了偷员外家的金条,逃跑时放了一把火,将员外一家都给烧死了。他被判处死刑,处决前,他说要告诉母亲他将金子藏在何处。母亲低下头,却被他一口咬掉了耳朵!”


    “他说都是因为母亲的纵容,才让他走到了这一步。若是早在他犯第一个小错时,母亲便严厉管教,他就不会酿成大祸。”


    程菀很真诚:“所以,老夫人您想保住自己的耳朵吗?”


    宋老夫人:“……”


    ——


    从宋家离开后,谢老夫人已经在马车里等着了,见程菀上车,她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发生了何事?”


    方才宋老夫人突然离开,虽说很快有丫鬟过来解释说老夫人去更衣了,但傻子都看得出来有内情。


    程菀就把昱哥儿的事,连带着她讲给宋老夫人的故事说了一遍。


    谢老夫人若有所思,接下来没再说一句话,等回到国公府,立马将国公爷叫了过来;国公爷从正院离开,又将谢二爷叫来,拽着他的衣领带着他去祠堂跪了一个时辰。


    薛二娘得到这个消息时,谢二爷已经从祠堂出来了,她大喊:“夫君,你没事吧?国公爷好好的,为何要罚你啊!”


    “还能为何?还不都是因为你做的那档子蠢事!”


    谢二爷烦躁不已,他刚从官署回来,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就被国公爷劈头盖脸一顿训,他也没多想,只以为国公爷还没消气。


    警告的看着薛二娘:“我可告诉你,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我们两都没好果子吃了!”


    薛二娘目光闪烁,哼了一声:“谁说我不老实了?净给我扣屎盆子。”


    昨日府中一片混乱,今日一得空,宋明和顾芳娘就带着满满三担礼物上了门,程菀看到都惊了:“不至于,这太隆重了。”


    “嫂子您别推辞,这次若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顾芳娘眼睛都快哭瞎了,她恨自己粗心,恨宋明粗心,她实在不知道要如何感谢才好,只能尽量多拿些东西过来。


    “嫂子您要是不愿意要,那就当做我给学校的捐助,好吗?”


    程菀眼前一亮:“这个主意好,日后你和昱哥儿就是咱们学校的荣誉校友了。”


    顾芳娘这才露出笑意:“昱儿今日已经没怎么哭闹了,昨夜更是难得的睡了一整夜。待他情况好些,我一定要带他过来给你磕头。”


    她一连请了好几个大夫,都和程菀说的差不多,针扎进去的时间不长,孩子除了有些低烧外,并没有其他症状,最近让他吃好睡好就是了。


    寒暄了一阵子,程菀问起那个侄女的情况。


    说实在的,顾芳娘现在对亮哥儿恨之入骨,虽然知道和侄女无关,但心中忍不住有些迁怒。


    只是侄女人很拎得清,昨日程菀走后,她狠狠打了自己弟弟十个巴掌,而后逼着他给所有人磕头认错,一直到额头上鲜血淋漓。


    “她说无颜面对我们,今日要回蜀州老家了……”顾芳娘说到这个,又有点不忍,宋老夫人的老家亲戚都太过功利,她这一回去,肯定会立刻被逼着嫁人。


    父母双亡,女子最大的倚仗便是兄弟。但亮哥儿犯了这种错处,人还在牢里蹲着,她又能配个什么好人家。


    听出她话中的迟疑,程菀问道:“你是想帮帮她?”


    “这样吧,正好我昨晚想了想这事,如果你觉得能够接受,我可以交给她来做。”


    昨日的事,到底给了程菀很深的感触。


    在现代有各种普法节目、公益广告、法律宣传……但如今,除了读书人会以君子的标准要求约束自己——其中还不乏许多程老爷这种伪君子外,大部分人都是不懂律法的。


    而且法律只是最低标准,更应该具有道德和公德心。所以程菀才会给学生们开设道德课。


    学校的孩子们有道德课,那外头的人呢?


    她想从生活中的小事出发,编造一些小故事,就像昨天用来劝告宋老夫人那般。将律法和道德包含进去,用来警示世人。


    哪怕不是人人都会买书去看也没关系,故事的形式很方便传播,有人看了觉得有意思便会分享,慢慢就越来越多人知晓了。


    只是她太忙了,编故事还行,实在没空写下来,身边识字又能写字的人又太少了。


    听到程菀这么说,顾芳娘懂了,点点头道:“她可以的,她念过书,字也写得好。”


    “那行,既然你不反感,便帮我问问她吧,只是工钱肯定不会太高,但是包吃包住,环境也很轻松。”程菀也是看中了那个姑娘为人不错,而且有亲弟弟的前车之鉴,她肯定发自内心愿意做这种事。


    程菀没猜错,第二天,阿陶就上了门。


    “夫人,请问表嫂所说之事,是真的吗?”她其实只想要个栖身之所便好,宋家她肯定待不下去了,也不愿意被老家人当个累赘一般打发了。


    所以当顾芳娘说出这件事时,阿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于她而言,修书一事实在太有意义,她能以此为昱哥儿积德,为弟弟赎罪,哪怕没有工钱,她也是愿意的。


    程菀点头,当即将《刑律》递给了她,这是景朝的律法书籍,大大小小的法律记载的很清晰,只是太过晦涩难懂,除了专业人士,放在书店就是积灰的。


    “芳娘说你学问不错,你先认真看看,若是你有想法,自己也能编故事,咱们每天一起商量一番,确定好后,就能动手写了。之后我再将你的稿子投到书斋去。”


    程菀带着她往院子里走,“这边地方比较少,你住这间可好?”


    现在人太多,阿陶只能和粟米、藜麦一起住三人间。


    程菀介绍道:“这两位都是学校的老师,以后你们就是同僚了。”若是阿陶干得不错,日后学校的道德课也可以交给她来上。


    阿陶半点没有觉得三人间狭窄,她厌恶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哪怕在宋家有丫鬟伺候、有专属院落、吃穿用度样样精细,她也十分惶恐,因为她觉得受之有愧。


    这里虽然环境一般,但一切都是她靠自己能力所得,再也不用看人的脸色行事,她感到无比的安心和熨帖。


    “夫人,谢谢您,我一定会好好干,绝对不辜负您的信任!”


    “好,那我就等着了。”


    程菀其实有些担忧,她到底是娇养的小娘子,能和藜麦粟米好好相处吗?


    直到第二日,她一早来到学校,看着藜麦在教阿陶洗衣裳;晚间吃饭后,阿陶又在教粟米认字。程菀便明白她的担心是没必要的。


    解决了一桩心事,程菀带着孩子们继续准备半地下暖棚。


    这个时候,孩子多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就比如挖坑这一项,旁人家里或许还要请劳工,可这些孩子一人来几锄头,又大又齐整的坑就出现了。


    接下来还要准备芦苇编制的草帘、埋在地下的烟道、三面采光墙。


    草帘让翠翠带着几个擅长这方面的孩子编造。束哥儿和大部分的学生,都被程菀薅了过来建造烟道和采光墙。


    烟道,也就是安装在菜地周围,呈回字形,当温度不够时,进行烧火加热的管道。


    是用土堆砌而成,分成灶口、烟囱和管道本体三个部分。


    程菀按照自己的理解画了张图,这个其实不难,只要管道足够严实,烧火时,不会让里头的烟雾跑出来熏菜叶就行。


    采光墙就更简单了,因为南面阳光最足,便在土坑另外三面用厚土堆起厚厚的墙,便能帮助采光,帮助棚类升温。


    所以她依旧不准备插手,将图纸交给束哥儿,让他带着孩子们实践。


    束哥儿一直到现在都在上图纸课,循序渐进的,这种比较复杂的图纸他也能看懂了。


    他甚至还弄来一个小竹哨子,将所有同学平均分组。


    比如在说“一号小队开始夯土”,哨子一吹,大家就立马动作起来;有人偷懒,也会用哨声示意……整个施工现场除了一开始有些混乱外,很快就变得井井有条了。


    这一刻,程菀依稀在束哥儿身上看到了包工头的气场。


    她后来实在好奇,就问束哥儿怎么想出吹哨子的主意,束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吹了一声哨子。


    下一刻,程菀就看到小黄和她老公飞奔了出来……懂了,这是养鸡养出了经验,都能灵活变通了。


    暖棚没那么快完工,在此之前,芸娘和其他几个小丫鬟一起,将程菀所说的寿桃大蛋糕做了出来。


    程菀还特意请了工匠打造裱花口,用水果、蔬菜汁将奶油染色后进行装饰。


    这样一来,造价就很是昂贵了。但不要紧,有钱人就喜欢价格高还工序繁琐的东西,越是如此,就越能显示出他们的与众不同。


    将蛋糕装进定制木箱里,四个小丫鬟合力将蛋糕固定在了驴车上,刘义赶车,程菀让铁牛几个孩子坐在车上,背靠背,用身体固定好蛋糕,千万不要撞坏了。


    “好了,快去吧。”程菀拍拍孩子们的肩膀,叮嘱他们别紧张,按照彩排好的来。


    成败在此一举!


    只要此事一成,商机来了,捐款也来了!


    第58章


    今日是张夫人五十大寿。


    张家在京城其实很出名, 因为他们属于外来的。


    只是在先帝暴毙而亡后,助当今圣上夺嫡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圣上感念张家的恩情,就将他们从偏远的岭南调来了京城, 还令张大人入职枢密院。


    颇有一种乡下暴发户进城的感觉, 许多京城清流, 尤其是程老爷为首的那些人, 特别看不上张家,觉得张家就是名不副实。


    外头的谣言实在不好听, 以至于张大人做梦都希望自家能扬眉吐气一把, 好真正打入京城上层圈子。


    所以在枢密院时,他对各位同僚都是十分和善, 甚至隐隐带着讨好。导致大家不管有什么事,第一个就喜欢找他帮忙。


    就好比这些日子,枢密院一些老油条们,实在忍受不了谢钰之工作形式的改革。


    趁着今日张夫人过寿, 大家借着拜寿前来,又将张大人团团围住, 催着他出马了。


    “上次嫂夫人无功而返,张兄你得继续为了咱们兄弟想想办法才行啊!”


    “没错,小弟听闻谢大人的夫人在娘家是庶出, 这程家又是书香门第,给庶出娘子的嫁妆估计不太丰厚吧?”


    “若是咱们兄弟能替谢夫人解决这个麻烦, 想必谢夫人自然也会投桃报李。”


    张大人听着好笑,口口声声说什么兄弟,不就是想让他夫人出面,给程菀塞银子吗?


    别看张夫人在京城产业不算多, 但在岭南,那可称得上富甲一方。张夫人掏银子,张大人担风险,这些同僚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可真敢想。


    可若说掏点银子真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也就罢了。


    但现在的情形是,他夫人那天去程菀的铺子上花了一大把银子,但最后得到了什么?一些小屁孩写的像鬼画符一般的信!


    若不是那些笔触实在稚嫩,信上的字迹实在分辨不出来,他都要以为那是谢钰之给他的警告了,警告他不许动贿赂的坏心思。


    偏偏张夫人十分喜爱那些信,拿着看了又看,还说什么颇为舒坦,从来没有花钱这般畅快过。


    张大人又惊又怒,和她争执一番,说她真是蠢笨,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所以此时,听到同僚这般说,他是什么都不敢了,还在心里感叹:这钱真是白费了,就算是扔到水里都还能听个响呢。现在什么用都没有,说不准还被谢大人盯上了,真是赔了夫人还折兵!


    然而就在这时,谢大人突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十分喧闹的动静,其中又以张夫人的笑声最为明显。


    上次夫人这般笑时还是他家三郎添了一对龙凤胎,咋的?难不成三郎媳妇又怀孕了?


    他们在前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将小厮叫来,问他发生了何事。


    小厮去后院一看,回来禀告,说是有人来给夫人拜寿了,还是几个孩子。


    立马有人笑道:“孩子拜寿有什么好稀奇的?戏班子常见的把戏,张兄你们来京城多久了,竟还能因为这些小事吃惊?”


    这人是生气张大人不肯出力,故意嘲讽他们乡下来的,目光短浅。


    那小厮忙道:“可不是戏班子,是几个颇为伶俐的孩子,给夫人献上的寿桃,又像画的又像真的,小的还从未见过这般巧思,瞧着就跟戏班子里演的仙桃一般不似凡品呢!”


    “哦?既然如此,那咱们就都去看看,掌掌眼吧。”那同僚见这小厮还在嘴硬,越发来了脾气,喊上所有人就往后院去看热闹。


    张大人又急又气,就怕小厮瞎说当着这么多人丢脸,只好跟着去了。


    没想到到了后院,包括张大人在内的所有男子,还真的惊住了——


    程菀想做寿桃蛋糕,那就不能只有一个单调的寿桃。一来,是不好看;二来,现在没有模具,也没有巧克力淋面,寿桃太大无法成型。


    她左思右想,就借鉴西游记中蟠桃林的灵感,首先设计一个如同青铜器,实则是陶器的盆栽。


    盆栽里面如同戚风蛋糕一样,一层蛋糕胚,一层果酱,这样层层交叠。当与盆栽表面平齐时,在最外层的蛋糕胚上,密密的摆上用面粉捏成的青草,如同真正的青青草地。


    在草地上,有花朵、有彩蛾、还有一棵棵树。


    青草和彩蛾,都是程菀画好图纸后,在国公府、宋家连带着京城出名的酒楼里,筛选出来的手艺最好的白面师傅,用面粉手工制成,之后又用调配好的蔬菜水果汁上色。


    但是花朵和树手捏难度太高,程菀就从国公府的花房里,挑了些真实花草。用做标本的手法,先煮后晾,这样既逼真,又不会有汁水影响蛋糕的口感。


    最精细的功夫在树上,树的外干围了一层油纸,生长在油纸上的绿叶同样手搓,用糯米熬制的浆糊黏在树上,错落有致,枝繁叶茂。


    而在树梢上,绿叶间,挂着的便是一个个如同成人女子拳头那般大的寿桃。


    吸取冰皮月饼的经验,寿桃全用糯米皮做成,上圆下尖、上面喧软洁白,下面点上胭脂一般的红曲,粉嘟嘟,圆滚滚,无比精致,无比喜人。


    张夫人五十大寿,便是五十个寿桃。


    最中间的那棵树最大,上面只有一颗通体粉红的大桃子,但在桃子周围,挂满了红色的字条,就好像寺庙树上大家挂着的心愿签文一般,红纸上全是孩子们笨拙却又真诚的祝福:


    生辰快乐、长命百岁、无痛无灾……


    因为张夫人经常收到铁牛等人的信,门房早就知道这几个孩子的存在,所以刘义赶着驴车来到张府外,说是来助寿的,门房便痛快放行了。


    当铁牛几个推着程菀特意定制的,做成神龟模样的木车,驮着心意满满的寿桃蛋糕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生日送寿桃很常见,但谁见过这般精致、这般用心、美好的如同一份艺术品一般的寿桃?


    再一看推着车的铁牛几个孩子,在清北技校生活了这些日子,不仅吃得好喝的好,更添了许多自信和开朗,程菀还特意给他们换上了新衣,让丫鬟帮忙梳了头发,这般带着像仙桃的蛋糕出现,甚至都有了几分小仙童的模样。


    这还不止呢,程菀特意让最机灵的小女孩将蛋糕的繁杂做法、寓意、其中蕴含的祝福一一介绍了出来。


    这样既能证明学校这边的诚意,也能让张夫人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


    果不其然,当小女孩说完,大家亲自试验发现叶子能吃、草能吃、盆栽里是这段时间最流行的蛋糕,甚至连寿桃都是一个桃一个口味时,心情更加惊讶与复杂。


    大家都是官员家眷,其中不乏地位比张夫人更高的贵妇,但她们生辰时,只有无聊的字画古董,什么时候有这般别出心裁的寿礼?别说京城了,这放在整个大景朝,那都是独一份的!


    因此当前院的男子出现,女眷们忙招呼他们过来,看!给我认真看!看看人家的寿宴有多风光!


    就你们还天天背后嘀咕张家是乡下来的,你们甚至还比不上人家!


    “老姐姐还是你有福气,小辈夫君都这般有心意。”因为张夫人方才也十足惊讶,大家就默认是张大人和儿孙们给她的惊喜。


    众人有多惊讶,张夫人就有多开心,之前铁牛他们给她写信,就足够让她有成就感了,没成想真正的礼物还在后头。


    往日张家名声不好,不仅老头子在外受气,她也同样如此,不少高门大户的主母与她交谈都夹杂蔑视,可是今日,所有人眼里都是无法掩饰的羡慕。


    这叫她如何不痛快!


    她感觉这寿桃就同真的仙桃一般,吃的她是通体舒畅,瞬间年轻了十岁。


    还瞥了目瞪口呆的张大人一眼,嗤笑道:到底谁才蠢笨?这下可是一目了然了。


    老头子吃瘪的表情让张夫人更加兴奋,大笑道:“他们哪来这个心思?都是这群孩子们的功劳。”


    张夫人娘家富裕,自己在行商方面也很有一套,一看就知道这蛋糕造价不菲,她必不能让五娘吃亏,要趁着这个机会让她十倍百倍的赚回来!


    于是当即将自己捐款的前后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更是对孩子们的感恩之心、清北技校的周全与心意,大夸特夸,赞不绝口。


    这一下,清北技校和生日蛋糕,算是在京城上层圈内,小范围流传开来了。


    程菀想过蛋糕带来的宣传效果不错,但她没想到这般好,第二天,就有好几个贵妇人相携上门,异口同声说要捐款。


    她心中大喜,言笑晏晏带着大家往里头坐,不白来,都不白来,今日一定让大家心满意足!


    ——


    朱澄明从国子监回到家中,就看到他夫人手里正拿着个奇形怪状的竹编,似乎在研究些什么。


    他正欲发问,夫人就道:“你站着别动,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她就用烛火将竹编里的蜡烛点燃,而后吹灭屋内的烛光,只留竹编中的那一簇火苗。


    竹编呈现球形,外表有许多镂空的孔洞。


    火苗的光影从镂空处散射,映照在墙壁上,就如同星子洒满了屋子,流转生辉。


    朱澄明走过去,拿起那玲珑球细细看了起来,确实只是普通竹编,只是设计比较巧妙,孔洞大小、疏密控制的好,光影阴暗才会有繁星的效果。


    他赞道:“这倒是好心思。”


    夫人点头笑道:“这可是我去五娘铺子上,一个叫翠翠的小娘子编的,她才七岁,手就这般巧妙了,要不是五娘想法子让她读书学手艺,还真是糟蹋了。”


    朱澄明听得一愣一愣:“小娘子?学手艺?京城哪有专门教这般大的女子学手艺的女学?”


    确实有教授手艺的地方,但那不是女学,而是专门的场所。就比如绣房招女工学绣技、饭馆招帮工学厨艺,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女学?


    “不是女学,有正经名字的,叫清北技校!”


    这几日去学校捐款、买蛋糕的贵妇那是一批又一批,朱夫人也去了。


    旁人捐款的是为了有个好名声,买蛋糕的那是为了像张夫人一样出风头,但朱夫人不同。


    她夫君是现任国子监祭酒,也是昔日谢钰之的先生,听闻程菀是谢钰之的夫人,还在开办什么学校,便过去看看。


    一去,就□□活的孩子们吸引了。


    小孩干活在如今不稀奇,好多府上的小丫鬟甚至只有四五岁。


    可是像清北技校的孩子们那般有纪律、整齐划一、还流水线工作的,就太少了。


    因为这几天来看热闹的人太多,为了打动大家,也为了更加有秩序,程菀特意让红雪临时担任“导游”。


    带领大家一一参观孩子们的工作场所、宿舍、澡堂、食堂伙食;接着来到课堂,感受孩子们上课的氛围;最后再由学生向贵人们亲口讲述自己渴求读书的心愿。


    心软的贵妇们感动不已,惊叹清北技校不一样的规模,和外头那些书院全然不同,令她们大开眼界的同时,又不由自主的想掏钱。


    朱夫人捐助的孩子里就有翠翠,先前程菀发现翠翠的空间想象能力很不错,就教翠翠用竹编做了镂空玲珑球,长得像蹴鞠,但点亮后却另有乾坤。


    翠翠感恩朱夫人给了自己学习的机会,在展示才艺环节,就当场编了一个送给朱夫人。


    朱夫人颇为感叹:“那些孩子,虽然都是些乡间村童,还有许多父母甚至是奴仆,但我感觉他们特别……”


    一时想不到词语,朱夫人还顿了顿,“鲜活。同国子监那些读书人,完全不同。”


    国子监的读书人,非富即贵,一个个都是冲着入仕做官去的,太过功利且骄傲,没有那种纯粹之感。


    不过也正常,毕竟国子监的学生多大,清北技校的孩子多大?都不是一个年龄段的。


    朱澄明听完笑了:“虽然有些上不得台面,但也是善事了。子邵还是这般纯良。”


    哪怕接待、主事的人都是程菀,但同朱澄明一般,所有人都觉得办学一事是谢钰之和国公府的主意,毕竟高门主母,相夫教子都忙活不过来了,谁能办学?还能想出这么多各具特色的课程?


    顶多蛋糕这种小巧思,是出自程菀罢了。


    但朱夫人不认同“上不得台面”的说法,她今日就是被清北技校的办学理念所感染了:“五娘同我们介绍了,这些孩子所学课程,都是实打实有用的,能帮助他们找到养家糊口的出路。”


    朱澄明摆摆手:“学习是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何能与这些商贾之事勾结?岂不是败坏风气?”


    “不仅仅是商贾,还有种地养殖……”


    朱澄明打断她,更加不赞成了:“这就更是无稽之谈了,种地讲的是天时、地利、节气和家传经验,这如何能教?除了地里的庄稼汉,谁懂其中门路?左不过是利用些小聪明、小技巧罢了,非但不能真正帮助收获,甚至还会以小智乱大道。”


    于是第二天,朱澄明特意找到了谢钰之,对于这个得意门生,朱澄明是十分引以为傲的,但还是要提醒几句,不要弄些旁门左道,以免好心办了坏事。


    谢钰之听完老师提点,却问道:“老师不信这学校是五娘一手创办起来的?她虽是女子,但心思剔透,不畏艰难,程家也是书香门第。”


    谢钰之对程菀的了解,比所有人都要深,她聪慧、勤恳、亲和、还愿意干实事,怎么就落得一句“不可能是她所为”的评价?


    若五娘是男子,他甚至想邀她入枢密院,有这种踏实肯干的官员,是朝廷一大幸事。


    朱澄明听出谢钰之话里对程菀的维护,却是笑了:“子邵啊子邵,你竟也动了凡心?”看来这女子确实有几分优秀,能令谢钰之这种素来端方自持之人都出言维护。


    谢钰之不再多言,将话题扯开,但心中却不可避免的生出了一丝烦闷。


    等到下值后,他没有直接回国公府,而是让听澜驱车去了甜品铺,在下车时,听澜提醒他:“世子爷,您还未曾换衣呢。”


    谢钰之看着那身护卫服侍,心底烦闷更深了些。


    程菀这几天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捐款之事推行的十分顺利,就这五日,她已经收到了十笔捐款!学校的经费空前富裕!


    这样一来,等种植冬菜的事试验成功,她便可以再置办一个宅子,不需要多豪华,甚至可以靠近城墙边,但一定要大,专门用来种菜、培育菌菇。


    单从价格来说,在京郊买地是最划算的,但卖冬菜这一行,就同后世在城市里卖鲜花一样,讲究的就是一个“新鲜”,只有那种刚从地里摘上来,鲜翠欲滴的小白菜,才是冬日最亮眼的。


    所以哪怕多花点钱,也要在地理位置上占领优势。


    而等冬菜走上正轨后,便能开始第三个行业的推广了。


    除此之外,她和阿陶联手编订的“律法小讲堂”的试稿也送去了书斋,掌柜试营之后来信,说反响甚至比书斋里的话本还要好。


    毕竟如今的话本,写来写去就那么几种,什么人鬼情未了、书生成状元尚公主……情节老套,看都看腻了。偶尔出些意料之外的律法小故事就很惊艳了。


    所以哪怕捐款的众人都认定了学校是谢钰之所为,她也半点不生气。


    只要钱进了学校就好,那些虚名有什么重要的?况且若不是信任谢钰之和国公府,大家还没那么痛快掏钱呢。


    这也是她当初要将学校登记在国公府名下的原因。


    当然了,钱财越多,记账就越不能马虎。哪怕只是厨房买的菜涨了一文钱,也必须详细记载下来。


    这事旁人来办,她不放心,打算自己动手,账本也不带到学校来,就放在国公府才是最安全的。


    程菀脑子里想着帐,束哥儿脑子里想着种菜孵鸡蛋,两人都心事重重走到门口,看到谢钰之时,皆是一怔。


    “郎君?”


    “叔父?”


    程菀反应过来,“哦,你是专程来接束哥儿放学的吧?”这谢钰之,角色扮演的瘾还挺大。


    谢钰之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为了接束哥儿而来,只是当他听着尊敬的老师,对五娘的劳动成果各种贬低时,哪怕知道有这种想法是人之常情,他却依旧觉得很刺耳。


    他突然很想见见五娘,见见她一手打造起来的心血。


    所以他来了。


    但程菀和束哥儿看到他,却都准备直接回府,谢钰之只能主动开口:“方便进去参观一二吗?”


    程菀脚步停住,先前她邀请了两遍,谢钰之都婉拒,今天怎么突然要进去?


    一看身边的束哥儿,明白了,估计是想弄清楚里面的环境,看看会不会把他儿子带坏吧。


    “当然,郎君随我来。”就算目前多了许多笔捐款,甚至那日张夫人又补了一些,但谢钰之依旧是出手最大方的那个,这种简单的要求,必须满足!


    但很快,程菀发现谢钰之更奇怪了,参观就算了,为什么每到一个地方就都要夸上几句?夸陈设,夸学生,夸伙食……甚至连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都要夸一句树干粗壮、人杰地灵。


    谢钰之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


    再看一眼身旁与荣有焉、小胸膛挺起的束哥儿,程菀又明白了,这是知道束哥儿是学校的助教,所以特意多说好话,想进一步拉近和束哥儿的关系吧。


    谢钰之不知道那些过来捐款的家眷们对清北技校抱有什么态度,他担心她们同老师一般,言语中多有轻视。所以想多称赞几句,以免五娘失落。


    但他向来话少,在官署不管下属工作如何,都只有两个字“尚可”。


    因此在来的路上,他回忆五娘昔日夸赞束哥儿的话,打好了腹稿。


    可在进入院子的第一时间,看着面前生机勃勃、井井有条的画面,听着耳边朗朗读书声,他发现根本不需要准备那些虚假的托词。


    一个接受古代贵族教育的人,很难形容看到新式学校的震撼,谢钰之便是如此。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只有这种学校开遍景朝的大江南北,百姓们才能真正实现安居乐业。


    他认真道:“五娘,你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程菀怔住,而后发自内心的笑了:“我也觉得。”


    她确实很为自己感到骄傲。


    第59章


    这几日, 学校收到的捐款总共有十份。


    这个数目程菀自己是心满意足的,但和参加张夫人生日宴的人数相比,确实相差悬殊。


    如果说捐款一事,大部分人都存着观望态度, 那么对于生辰蛋糕, 大家的态度就接受良好甚至十分火热了, 光是付了定金的订单, 现在就有三十多笔。


    其中还因为蛋糕制作工期较长,婢女们不得不推掉了一些。


    而且这还只是张夫人一人生日宴带来的效果, 等其他三十多场寿宴都举办完成后, 可想而知需求量会越来越大。


    所以,单凭蛋糕这一行的盈利, 就能让程菀在办学一事上有足够的底气。


    如果说学校是一个工厂,资金是生产的动力,学生是待加工的原材料,那么老师就是负责打磨这些璞玉的流水线。


    现在动力得到了保障, 学生也足够认真好学,接下来程菀就要对老师们进行系统培训, 保证他们的打磨技术过关。


    如此,学校这座工厂,才能紧密周全的运行下去。


    先前因为学校太缺老师, 加上大家经验不足,所以每隔三天, 程菀会给众人分配任务。大家自身无需太多思索,只要确保上课内容围绕着任务进行既可。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程菀开口道:“但从今日开始,我希望你们能学会自己制定教学目标、教育计划和课程大纲。”


    不会用人, 就只能自己干到死。


    现在学校只有百来个学生,什么事由她经手倒还忙得过来,但日后学生越来越多,再依赖她一人,非得乱套不可,甚至可能像上辈子一样落得个猝死的下场。


    想到那种恐惧,程菀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从今日起,她不仅要鸡学生,还要开始鸡老师,必须将他们赶紧培养出来。


    “以后每个周期,周一到周五,是学生们的学习时间;周六周日,就是诸位老师的培训时间。”程菀装作看不到大家崩溃的脸色,心想这算什么,还没加上教学绩效、升学率、就业率这些呢。


    继续道:


    “而且日后每一堂课的课程目标和上课内容,老师们都要存档,按照时间先后排序,我已经让匠人制好了文件夹,就放在诸位的办公桌上。”这就是未来课本的雏形。


    就比如如今这些孩子,这半年上的课程内容,汇集在一起,编订成册,之后程菀再根据知识的由浅入深进行完善,那就是一年级上册的课本。以后的学生都能沿用,这样知识才能成体系。


    “夫……程老师,但我们不会写字怎么办?”新上任的烹饪老师芸娘举手问道。


    “陶老师会教你们的,暂时学不会也没关系,用拼音、画图随便什么方法都行,但一定要保证自己记得住。”这段时间的相处,程菀已经确定,阿陶的才学确实很好,甚至不输自封女状元的程蓉。


    况且她性子低调温和,只教学生上道德课太屈才了,程菀已经提前知会了她,老师的文化课也由她来教授。当然了,工作量越多,工资也越高。


    教师会议结束后,阿陶找到程菀,主动道:“夫人,您对我有恩,况且只是教几个字而已,算不上什么的,我不能收您的钱。”


    程菀笑着道:“傻姑娘,这是工钱,是你应得的劳务报酬。你要多为自己考虑,若有一日出嫁了,手里没点嫁妆可怎么办?而且你这般,也能给其他老师树立一个榜样,让他们知晓越是有真才实学的,才越能凭本事吃饭。”


    听到夫人这般说,阿陶只好点点头应下了。


    接下来的周末,程菀先是给老师们上培训课,而后带着学生们去了一趟庄子上,检查风墙是否牢固,又现场演示了堆肥法。


    所谓“堆肥”,就是将不同的肥料,一层层的叠加起来,再浇水、盖上一层薄土。


    之后半月,土堆内部会自动升温,就能达到杀菌的效果。这种肥料施加在田间,不会烧苗,肥力增加,减少虫害,还没有那般恶心的臭味。


    果不其然,对于堆肥法,冯庄头等人表现的更加抗拒,程菀也懒得费劲解释太多,等明年开春收获粮食后,他们自然就会求着用的。


    但担心他们太过固执,在自己走后会阳奉阴违,程菀背着束哥儿将周嬷嬷叫了过来。


    现在周嬷嬷在庄子上住着,专管账目,倒是不忙,帮她盯着田间的动静最是合适了。


    周嬷嬷对于程菀知晓这些,有些惊讶,但没有太诧异。


    毕竟整个程府人尽皆知,这位五娘子在闺中便很是奇怪,不愿上正经课,日日躲在屋里干自己的事。程家藏书众多,柳姨娘又是从南方来的,说不准这些法子是夫人从杂书,或者柳姨娘那里学来的。


    “半个月后,堆肥发酵完成,记得运一车去我宅子上。”


    前几日半地下暖棚大体制作完成后,程菀就让学生们把菜种栽种下去了。趁着现在天气还算暖和,正好可以测试温度、湿度、光照等各种数据。


    这是一个很好的培养同窗情谊的机会,程菀特意将三个班的学生都集合在一起,打乱班级,分成小组。每个小组都领一块地,大家合力进行栽种。


    粟米现在接管学校的庶务后,就有意学习夫人的各种策略,她看得出来,夫人做事以效率优先,只是这次为何要如此麻烦的将学生们分开组队呢?若是一个班管着一块地,那岂不是更好?


    程菀见粟米胆子大了许多,先肯定了她的好学精神,才道:“因为大家都是普通百姓,日子已经不好过了,与其彼此生疏,还不如让他们关系更亲近些,日后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也好多个朋友多条路。”


    粟米恍然大悟,是啊,昔日在程府时,大家都是婢女,都要看主子的脸色行事,明明已经足够难熬了,偏偏有些人还要勾心斗角,让日子难上加难。


    程菀又笑道:“当然,也不能完全丧失竞争意识,而是要有底线的去竞争,合作才能共赢。”


    粟米沉思片刻,深深点头:“我记下了。”


    因为小组太多,作物又只有白菜萝卜,为了不弄混,程菀还让人备了木板,让每个小组成员给自己的菜地起个名字,写在木板上。


    一开始,孩子们取的名字还十分老实,就由每个组员的姓氏组成。但渐渐地,花样越来越多,什么花果山、葫芦山、芝麻开门……皆来源于程老师在课间所讲的各种改编故事。


    看着那纷繁复杂的木板,程菀突然升起了一种昔日玩某农场游戏的感觉。


    再一看旁边戴着帽子,正专心专意训练小黄两只鸡定点如厕,好将肥料留在菜地里的束哥儿,很好,农场既视感更强了。


    以至于过了几日,程菀刚到学校,就听到学生跑来说昨日半夜有人偷菜,她直接愣住了……好家伙,该不会真的穿越进游戏了吧?还真有人半夜偷菜?


    “老师您看,咱们的葱少了好几颗!”


    前些日子除了白菜萝卜,大家还种了些冬葱,也就是香葱,这东西长得快,对温度也没那么敏感,零度以上都能存活。


    而此时跟着学生来到地里,程菀发现原本茂密生长的冬葱确实被人拔掉了一小片。


    一点葱不值钱,但程菀对纪律十分看重,偷窃一事明晃晃在校规里写着,是要记大过,并且当着全校师生检讨的。


    程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看向一旁的粟米:“查出来是谁所为吗?”


    “没有,我问了孩子们,大家都说不是。”


    程菀想想也觉得学生所为的可能性比较小,毕竟大家都是住八人间,大半夜的有人突然跑出来,很容易被舍友发觉,总不能是一整个寝室的人作案吧?


    程菀原想顺着周围看一看,突然,看到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便是那个主动请求留下来读书的五岁小姑娘,小芹。


    她气喘吁吁的来到程菀面前,满脸笃定的指着左边那户人家道:“老师,我知道是谁了,就是那户的赵婆子偷的!”


    程菀置的这间宅子在底层百姓聚集的清波路,虽然已经算附近比较体面的住宅了,但环境还是有些凌乱,街道四周房屋密集。尤其以左边那户人家最为吵闹,一家九口人挤在一个单间,平日里吵起架来,比一百个学生的动静还要大。


    刘义觉得小芹是在胡说,谁人半夜三更跑到邻居家就为了偷几根葱?


    程菀却没因为小芹年纪小便直接否定她,而是问道:“你如何知晓的?”


    小芹脆生生的道:“因为昨日我们听到动静时,跑出来追已经没人了……”


    还要托束哥儿那两只鸡的福,孩子们睡的沉,但鸡可是很容易惊醒的,听到鸡叫声,大家从屋子里跑出来,发现葱已经不见了,院里也没有人影。


    “从前我不愿意绣花时,爹娘拿着扫帚要揍我,我就会翻墙跑,所以我猜,那个偷葱的贼人肯定也是翻墙跑了,才会那么快消失不见!”


    小芹兄长站在人群里,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傻妹子,你能不能不要在外头说这些丢人的话啊!


    “所以我今日一早,便翻墙去了几个邻居家。”见程菀眼睛都睁大了,小芹连忙很懂事的找补,“老师您放心,我没有闯进他们屋子,就是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昨日刚下过雨,来地里偷菜的,肯定会沾满脚的泥!”


    为了让菜地更加肥沃,他们院子里的泥,都是程菀特意请人从郊外山上,那种落叶堆积的地方挖过来的。


    这种土壤有机物丰富,肥力强。光是看着就和城中普通泥土不一样。


    但那偷菜的人哪知道这点,回到自己家,鞋底沾了泥觉得不舒服,就在石头上刮了刮,小芹一去,正好逮了个正着。


    程菀眼前一亮,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觉得小芹十分泼辣(褒义),毕竟在这个年代,敢违抗父母之命给自己争取读书机会的女子太少了。更何况她才五岁,不说天才,定然是有些非同一般的特质。


    所以之前在学校采购物资时,程菀特意让婢女们带上她一起。


    她觉得这么利索能干的小姑娘,很像后世那些销售天才。


    但没想到,如今销售一行还没看出什么门道,竟然在侦查一事上闪闪发光了!


    看泥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侦查技能,但问题是小芹这么小,就能根据细微的线索想到这些,甚至还敢想敢做,直接翻墙跑到人家家里去——当然,这个行为是需要被教育的,可也从侧面反映出她足够勇敢。


    这简直是个去衙门任职的好苗子啊,说不定还能成为景朝包青天呢!


    程菀越想越激动,做老师最有成就感的,就是能发现学生的闪光点。这些有天赋的学生,就如同千里马一般。


    但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若是真能发现他们的天赋,并朝着这个方向培养,不仅是清北技校未来的招牌,更是对这个学生的人生负责。


    她牵起小芹的手,不动声色道:“那我们过去问问看吧。”


    敲响隔壁的门,看到气质不同于常人的程菀,赵婆子的气势莫名就虚了下来:“你们来干什么?”


    “你偷了我们的葱对吧?你若老实交出来,并保证再不犯,我便既往不咎,可若是不交,我就报官了。”程菀开门见山道。


    “你胡说,我才没有……”


    都不等赵婆子反驳,小芹就像一条泥鳅般从门缝里钻了进去,而后指着地上的泥土道:“这就是我们院里的泥土,你还不承认?老师,报官吧!”


    程菀半点不含糊,看向身后的刘义:“去吧。”


    “你敢!”赵婆子急了,“我可是程大人家的亲戚!程大人你不知道,那国公府你总听说过吧?程家就是国公府的姻亲!”


    束哥儿奇怪的看了赵婆子一眼,他很想说什么,但想起母亲说的在外面要有安全意识,不能随意暴露身份,便乖乖的抿着嘴。


    程菀也没多想,程府下人多,说不定这人只是哪个下人的亲戚,故意拿着程府当由头,这种人可太多了。她淡然道:“快去。”


    赵婆子本就觉得程菀不同常人,现下见她连国公府的名号都不怕,心里也打鼓了。


    她偷偷潜去隔壁,其实原想偷鸡的,但小黄可是国公府出来的鸡,能是那么好欺负的?不仅抓不到,还对着她的手狠狠啄了几口,一气之下,她只好偷走几根葱泄愤。


    但葱也被她一早吃了,最后只能无比心痛的赔了个铜板。


    程菀将铜板交还给受害学生,并且证明小芹的猜想是正确的后,一时间,大家看向小芹的目光充满了震撼,直接把她围了起来,一个劲的问她怎么猜到的。


    小芹一挑下巴,十分自信:“因为我够聪明。”


    说着,还看向兄长,冷哼一声道:“看到了吧,我可比你聪明多了,爹娘就应该把你送去当童养夫,让我继续读书。”


    这要放在往日,兄长早就气的跳脚了,但此时他突然觉得妹妹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道德老师阿陶在人群中发出尖锐暴鸣:“错了错了!老师跟你们说过了,这些都是陋习!”


    束哥儿看着旁边的围墙,感叹道:“母亲,小芹好厉害啊,她没学过武都能爬上这么高的墙了!”


    程菀脑中灵光一现,这天下午,当谢钰之再一次乔装打扮过来接束哥儿放学时,程菀特意将小芹的事说给他听。


    放在后世,小芹这般高低是一名优秀的刑警,但如今的为官环境,她不知道有没有女子的容身之所。


    谢钰之沉吟片刻,道:“她无法以正式官身入衙门,但可以走民间聘用的方法,担任仵作或是讼师助手。”


    竟然还真行。


    程菀点点头,虽说不是正式官身,但只要能在这一行发光发热,也对得起小芹的天赋了,况且和衙门有来往,日子可要好过许多。


    “若是能让人教她些拳脚功夫肯定更好……”


    程菀话音刚落,老师的好帮手束哥儿眼前一亮,对着谢钰之道:“那就让叔父来咱们学校当老师吧,叔父教的可好了!”


    有程菀的悉心指导,束哥儿跟着谢钰之学武的过程很是愉快,他现在还觉得在国公府当个护卫委屈了叔父,要给他找更好的岗位,还拿阿陶的例子来诱惑他:


    “叔父,你要不要来学校为母亲工作?这样你就能拿两份工钱了,很划算的哦。”


    程菀:“……”束哥儿别闹,这个老师母亲倾家荡产也请不起啊!


    眼看着谢钰之脸上还真浮现出思索之色,程菀恨不得在他耳边大喊:世子爷你清醒一点啊!


    但最后谢钰之还是婉拒了,倒不是他不想,而是官署公务太多,连和束哥儿相处都是挤出来的时间,实在没空去清北技校就职了。


    “可以调个护卫过去。”谢钰之提议。


    程菀一想,也好,今日偷菜这事虽小,但说明学校安保措施不太行,确实应该找个靠谱的门卫了。


    ——


    在第一批堆肥发酵好,送来学校的那一天,程菀还收到了兰氏的口信。


    说家中要给六娘和七娘定亲,于明日做最后相看,邀世子一家入府上一聚。


    如今有护卫给孩子们上体育课,红雪就清闲了下来,听到程府下人这般说,待丫鬟将人打发走后,她忍不住道:“夫人,看来太太还是知晓您的分量的,不算太糊涂。”


    红雪倒不是替兰氏说话,只是她觉得那是夫人的娘家,有娘家倚仗,到底有底气一些。


    程菀笑道:“她可不是知晓我的分量,是知晓世子爷的分量。”


    若不是宁南侯府那边挑选世子,需要国公府的助力,若不是她嫁的人是谢钰之,兰氏保证连她这个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很不幸,兰氏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谢老夫人尚且还能装一装,但谢钰之已经对程家极度厌烦,直言道:“我还有公务,成婚时再去拜访。”


    说完后,他牢牢的盯着程菀的脸,见她只是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失落,这才心下一松,看来五娘也同他一般厌恶程家。


    谢钰之不去,束哥儿也不想去,但他还是先问道:“母亲,您希望我过去吗?”


    程菀反应过来束哥儿是怕她在程家会受委屈,被小家伙感动到了,捏了捏他的小手,“放心吧,我只过去半个时辰,还有红雪她们陪着我呢,不会有什么事的。”


    束哥儿这才点点头:“好,那我在家中等母亲回来。”


    他现在正在和铁牛研究如同温度计一般的东西,好帮助日后孵蛋,在他心里,比起时常莫名其妙冷脸又哭泣的外祖母,还是这些鸡蛋更重要。


    于是,等到程菀回到程府,看着她空无一人的身后,兰氏差点又憋不住发脾气了。


    只是今日非同寻常,纵使她不想承认,程菀如今也是国公府的主母,她来了,便也能代表谢家。


    兰氏冷漠的站起来,直入主题:“你们许久未曾回来,先陪着我去花园转转吧。”


    还是二嫂齐氏小声同程菀和程莹解释:“先前六妹妹、七妹妹已经同他们二人见过面,今日父亲借着交流学问,将他们约到了后花园,咱们远远的瞧一眼就行。”


    程菀会回来,也只是因为程若,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能亲眼见一见郑循当然是最好。


    就像顾芳娘说的那样,这个郑循确实长相不出众,但气质很亲和,眼神也比较干净,比起一旁看似仪表堂堂实则目光精明算计的“六妹夫”要好得多。


    程菀放了心,程若心思简单,比起那些图谋太多的,还是郑循这种人更适合她。或许无法大富大贵吧,但至少不会被夫君算计蹉跎。


    见了人,程菀连饭都不想吃,就打算先行离开,只是一直没见到程若,便问她在何处。


    附近没有旁人,兰氏直言道:“前些日子,六娘七娘因为几句争执,在湖边推搡间不慎掉入河中,都得了风寒,我便让她们在屋里反省养病。”


    “现下郑循两人都在后花园,你要是去看,说不准会惹来不必要的猜想。况且杨姨娘一直求着老爷将六娘放出来,我断不能给她这个机会,还是等过些日子吧。”


    程菀想了想,觉得兰氏说的也有道理。加上程蓉的婚期就在半年后,过段时间还要回来添妆,不愁没时间见面。


    “你拿些银子,去百月楼打一套红珊瑚的妆面,一定要最时兴的样式。”出了程府,程菀就嘱咐红雪去给程若选添妆,“至于六娘子那边,你看着买支玉簪就行。”


    反正程蓉送给她的也是不值钱的。


    红雪笑着应下,又道:“夫人您似乎很高兴?”


    “自然,我看着郑循人不错。”程菀确实为程若感到高兴,只要嫁给了郑循,有国公府这个姻亲,她便能顺利成为宁南侯府世子夫人,往后便能逃脱兰氏,开启自己崭新的生活了。


    “到时让束儿去给七娘压床,说不准她日后的孩子也同束哥儿这般喜人。”


    红雪也笑了:“小郎君亲自出马,那七娘子往后在婆家可有派头了。”


    只是程菀和红雪都没想到,甚至才过半月,程府那边突然来了信——


    程若失踪了。


    第60章


    程府的下人什么时候过来的, 没有人知晓,因为当国公府的婆子打开角门时,天色都还没大亮,却见一道人影正在门口徘徊, 把她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 这人有些眼熟, 似乎是程府亲家太太身边得力的婢女。


    “快!劳烦嬷嬷替我通传大少夫人, 府中太太患了急病,现下昏睡不醒, 还请夫人回去看看。”


    婆子被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喜滋滋的忙扭头就朝着东院而去。但心下依旧有些疑惑,即便是亲家太太病了, 也不该由身边得力婢子跑腿啊,这可是失了规矩。


    不过这事与她无关,她只要将口信带到就好。


    程菀这几日事比较多,老师们刚开始进行培训, 旁的还好,最重要的教学方案一直无法上手, 其中主要问题便是步子扯得太大。就好比教算术的刘义,恨不得孩子们这节课刚学习乘除法,下节课就会进行应用题的运算。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


    很多人自己学得好, 教导起旁人来就容易忽略其中的细节。所以正规老师,必须经过学习、培训、筛选, 考取资格证后才能上岗。


    只是目前没这个条件,毕竟清北技校还只是初出茅庐,无人在意。


    细数如今的教师团队,除了程菀自己、从婢女转职的芸娘三人, 真正专业对口的刘义与阿陶,一个是她骗来的,一个是她拐来的……


    如此潦草的教师班子,实在无法去苛责太多。只能程菀和大家都辛苦些,老师们一边教一边学习,程菀则是每日都早起,要像批改作业那般,对大家的教案进行纠正。


    但是一想到睡懒觉的快乐时光一去不复返,程菀捏着笔,心中一边流泪一边发誓:总有一天!等清北技校闯出名堂,一大堆有才华的人抢着要来当老师时,不仅学生要考试,老师也要考!她一定要设立教师资格证的考核,考不上就不予录用!


    “夫人。”红雪突然急匆匆的走了进来,“程府的人来报,说太太病了,请您回去看看。”


    程菀:“病了让我回去做什么?我又不是大夫。”而且就她们这种关系,确定兰氏看见她不会病的更厉害吗?


    红雪也说不上来,程菀直接让传信的婆子将人带进来,见到是兰氏身边的大丫鬟时,她也和婆子一般疑惑,问道:“究竟是怎么了?”


    丫鬟怕夫人不愿意回去,只好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将太太叮嘱她的话说了出来。


    “什么?!”程若失踪了?!!


    程菀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但没有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也不能在这里多谈论,兰氏悄悄让人来通知她,而不是直接求助国公府,就说明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程菀思索间,已经飞快往外走了,她都来不及同谢老夫人知会一声,只能让婢女过去代为转达。


    一路上,马蹄声慌乱,有马夫在外面,程菀什么都不敢问,心中愈发焦躁。好不容易到了程府门口,她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带着红雪直奔正院。


    “究竟怎么回事?怎么会失踪?失踪多久了?什么时候发现的?”程菀走进屋子,见兰氏和程老爷脸色阴沉,却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心中不由冒出了最坏的打算。


    “到底怎么了?若是时间太久,先让国公府的护卫出去找人。”程菀知道在现在,女子的名声无比重要,但再怎么样,也越不过人身安全。


    报官动静太大不适合,那就去找谢家帮忙,逐一搜寻,定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可她说完,兰氏二人还是一脸灰败沉默。


    程菀皱眉,怒斥:“说话!”


    一旁的程老爷吓了一跳,莫名有一种上学时,回答不出问题,被先生怒吼的感觉。


    可一抬头,发现哪有什么先生,是他那往日最谨小慎微的庶女。可她竟敢对他这般态度?他刚要斥责回去,却对上程菀比他还要凶的脸色,不由自主抖了抖,转而对着兰氏怒吼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替那个孽障掩饰?什么失踪?我倒情愿她是失踪,最好死在外面,也不会脏了我们程家的门楣!七丫头那个孽畜,她分明就是和野男人私奔了!”


    “私奔”二字一出,就如同一把尖刀,刺破了兰氏最后的伪装。


    瞬间,她突然一个疯子般,对着程老爷扑打了起来:“你给我闭嘴!明明是你养的小娼妇,是她设计若儿,想毁了若儿,毁了我们母子!都怪你,都怪你成日里宠着那两个贱人!”


    程老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谩骂,高高扬起手,对着兰氏“啪”的就是一个巴掌:


    “兰氏你这个泼妇!一个巴掌拍不响,六丫头是有错,但若不是七丫头恬不知耻,她能逼着七丫头去跟野男人私奔吗!”


    “你还敢打我!”兰氏捂着脸不可置信,“我跟你拼了!!”


    看着扭打成一团的老爷太太,一旁的红雪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她一边忙碌着看戏,一边赶紧将自家夫人护在身后,别看老爷太太嘴上“六丫头、七丫头”骂的起劲,但那到底是他们的心肝,只有自家夫人,才是真正的爹不疼娘不爱。所以她定要保护好夫人。


    二哥程常达、二嫂齐氏方才奉命从祠堂将罚跪的杨姨娘、程蓉提了出来,怕被程府下人瞧见,两人特意走的偏僻小路。


    过来路上费了点时间,哪知刚一进门,就看到爹娘如同市井泼妇……不,连泼妇都比他们体面些,这简直像两头厮打在一起的疯狗!


    程常达夫妻赶紧冲过去,协助叶嬷嬷一起将两条疯狗分开。


    眼见着程老爷还要骂,“嘭”的一声,程菀砸碎了杯盏,冷声道:


    “行了!现在七娘还不知道情况如何,你们就在这里又吵又闹,这么喜欢吵是吧?红雪,去把门都打开,将府里的下人、外头的路人们都叫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里的笑话可比戏班子的还要好看。”


    此话一出,满屋寂静。


    见此,二嫂齐氏忙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我们是昨晚发现七妹妹不见了……”


    半月前,程菀回来程府后没多久,男方那边就遣媒人上门了。大户人家结婚,各种礼数走下来,一两年的大有人在,但宁南侯府那边等不了了,程蓉又比程若年长,不好越过她,就选了十一月的吉日,让姊妹两个一同出嫁。


    这样一来,时间就很是匆忙了。程府紧锣密鼓准备各种嫁妆,程蓉程若也成日在屋子里绣嫁衣。


    一切原本都很顺利,昨夜,二嫂齐氏过来找程若商量婚礼事宜,哪知推开院门,却看见婢女们全倒在地上。齐氏心中一沉,飞奔进屋里,就发现程若不见了。


    衣裳、首饰、银钱,什么都没带走。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有贼人闯了进来,正欲报官,却发现府中的马夫也一同消失了。


    众人也不是傻子,很快心中有了猜测。


    这个时间点已经宵禁,连府门都出不了。只能先搜查府中,不管程若和马夫是巧合消失,还是私奔了,这府中必定有他们的帮手。


    最后,还真的被兰氏找到了,但令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那个帮手竟然是程蓉。


    程蓉前些日子收买角门的下人;又让贴身丫鬟去偷偷买了蒙汗药;甚至好几次掩护程若与那个马夫见面……她的所作所为,全都出现在了贴身丫鬟被严刑拷打后的口供里,丝毫没有隐瞒的余地了。


    索性,程蓉也不打算继续隐瞒,因为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七娘的名声已经毁了,别说宁南侯府,就连普通人家都不会接受她这种同人私奔的蠢货!五娘那个拜高踩低的,嫁进国公府,便忘了自己是程家人。三娘倒还是有利用价值,可她的夫君王修文算个什么东西?


    “只有我!等我嫁进宁南侯府,便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日后整个程府能指望的人只有我!”


    程蓉哈哈大笑,无比得意的将自己与郑征的计划说出。


    这一刻,包括杨姨娘在内的人都震惊了,他们没想到程蓉竟然这般胆大。


    但很快,杨姨娘缓过神来了,是啊,二少爷和四少爷读书还未成功考取功名,嫁的最好的程菀又已经同程家离了心,那现在就只剩下她的蓉儿了。


    从这一刻开始,她们母女再也不是任兰氏打骂的妾室和庶出,整个程府都要看她们的脸色行事!


    程老爷在扇了程蓉一巴掌后,听到她说的话也愣住了,随即急忙问出口的不是程若的下落,而是:“郑二郎真说了要取你为正妻?”


    赶在程蓉回答前,兰氏冲上去,对着程蓉那张脸左右开弓,打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我呸!你可真是痴心妄想!就算若儿不能嫁入宁南侯府,我哪怕是将你扭送去当姑子,也绝对不允许你抢走她的姻缘!”


    还想踩在她的头上,做梦!


    就算是出了私奔这种丑事,但只要死死捂住消息,等到程若找回来,让她乖乖嫁去宁南侯府,这一切就还有救。


    这件事太过丢脸,兰氏原本不想告知任何出嫁女,尤其是程菀这个狼心狗肺的。可她想到程若从前同程菀关系最好,说不准会有什么线索,便让人将她唤了回来。


    “五妹妹,你好好想想,之前那赵渡还有个表亲在府上当管事,可前些日子告假返乡了,我问过府上奴仆,赵渡之前并没同任何人说过他的住所……”齐氏忍不住想,莫非才刚来程府,赵渡就已经有这个打算了?所以连退路都想好了。


    程二爷说会不会在客栈,程菀摇了摇头:“不会,你说了七妹妹什么首饰钱财都没有拿,况且他们是私奔,肯定不敢光明正大的住客栈……清波路!去清波路找!”


    程菀突然想起来,之前她在清波路那边看到过赵渡两次,他还说自己家就住在那。


    “去打听有没有长相清俊,家中贫寒,且是秀才的读书人。”京城不缺读书人,但在清波路那种地方,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应该是少数。


    程菀说完,几个最受信任的下人立马就出门去找人了。


    “夫人,有没有可能他们出城了?”红雪悄声道。


    程菀听完却笑了,说了句令红雪意想不到的话:“我倒希望他们出城了。”


    ——


    在今日之前,程若从没想过她会有胆敢私奔的这一天,亦或者说,从遇见赵渡开始,她的生活就好像在梦中一般——一半是痛苦的现实,一半是不可置信的美好。


    一开始,她想要嫁人,只是为了逃脱母亲,逃脱那个将她当成大娘子影子的世界。论起男女之情,她丝毫不懂,也没有向往。


    可是突然间,赵渡出现了,他和她一样喜欢木雕,喜欢后花园的海棠树……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样,不管谈论什么,都充满了欢快。


    他还会在母亲惩罚她时,带她溜出去散心。一开始只是人群聚集的街道、小孩玩闹的茶楼、充满烟火气的饭馆,后来,赵渡突然带她去了他家。


    赵家很小,人很多,狭窄的院子里晒着衣服、摆着鸡笼和木柴、养着驴,吵闹拥挤。


    房间面积太小,他们只能用木板,将屋子间隔开来,形成逼仄的空间,这样才能勉强住下全家人。以至于赵渡连张书桌都摆不下,只能去驴棚旁读书。


    但即便如此,程若却感觉赵家人很幸福,他们充满了欢声笑语,哪怕只是一碗咸菜,几个窝头,大家依旧吃的很高兴,充满了温馨。


    这一切都和亭台楼阁、锦衣玉食,却充满争吵与算计的程家截然相反。


    程若很喜欢这种新奇的氛围,尤其是不论她做什么,哪怕只是帮忙打桶水、捡个鸡蛋,赵家人都会不停的夸赞她,说她干活干的好。


    赵渡的嫂嫂和小侄子们,还会带着她去街口买零嘴,一起去放风筝,一起去热闹的街道上赶集……


    程若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与大娘子同样的课程,有长姐珠玉在前,不仅兰氏,就连那些上课的老师,都会对她无比苛求。


    她很少接受表扬,因为不管她做的好还是不好,都不及长姐一半。


    人总是会渴求自己没有,却又念念不忘的东西。


    就好比现在,程若在赵家体验到了她儿时想要拥有的一切,她很感激赵渡带她体验这些快乐,尤其赵渡还会鼓励她同母亲抗争。


    他说她是自由的,应该得到想要的一切,不管是谁都无法束缚她,哪怕是她的父母。


    所以她在赵渡的帮助下,欺骗兰氏,说同相识的小娘子们去诗社,实则都跟着赵渡去了赵家玩乐、


    她过得很开心,也想要报答赵渡。于是在离开赵家后,她提出了会帮助赵渡的学业。


    赵渡却沉下了脸,询问她何意。


    程若疑惑:“你来程府当马夫,难道不是因为负担不了束脩?”


    “是,一开始来程府当马夫,我确实为了银子。但现在,我找到了比银子更珍贵的东西。”赵渡突然拉住程若的手,程若吓了一跳,想扯开,赵渡却拉的更紧,他无比恳切的道:


    “七娘子,我知道你在程府过得不开心,但你和我在一起时,脸上却满是笑容。我相信你也是心悦我的,只是你不敢承认,被世俗的偏见迷住眼罢了。”


    “你的家人们都不理解你,只有同我在一起,你才是真正快活且幸福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程若狠狠的甩开赵渡的手,急急忙忙从车上跳下,回到了程府。


    她不懂男女之情,但她明白牵手意味着什么,整张脸红的快要滴血,慌手慌脚的往房间跑,完全没注意程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但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没过多久,兰氏去参加宴席途中,被人戳穿了她的谎言。


    兰氏发了很大一通怒火,质问她这些日子究竟去了哪里。


    程若又一次被关了禁闭,这次连赵渡都没办法再进来看她,甚至很快,兰氏带来了一个消息,让她准备同未来的夫君见面。


    程若当然不肯,自从那次过后她便明白了,哪怕是嫁人,只要是京城大户人家,她依旧摆脱不了笼罩在大娘子阴影下的局面。这些日子的经历,渐渐让她胆子大了起来,即便兰氏骂她、关禁闭,她依旧不松口。


    她以为自己的抗争是有用的,谁知兰氏转头就让人将她的东西全都扔出去,“既然你的心已经野在外头了,那就走吧,离开程家,就当我从来没生养过你这个孩子。”


    程若被吓到了,她从来没想过兰氏竟然会将她赶走,可她是程家的人,离开了这里,还能去哪里?


    所以很快,情况对调,不论程若如何哀求,兰氏依旧不动摇半分,真的让人将她的东西全都装在了包袱里,甚至还威胁程若,要把这件事告诉她所有的亲朋、昔日的师长。


    “不!太太我求您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听话,我听话,您别赶我走!也别告诉任何人!”


    兰氏嘴角出现了意料之中的微笑,她自己的女儿她自己最清楚,再如何叛逆,也没有那个胆子。


    她拿捏住了程若的七寸,在这之后,母女之间便又恢复到了过往,但凡程若有不听话的地方,兰氏便会威胁要将她赶出去,程若不敢反抗,又成为了她手中的提线木偶。


    直到那日,兰氏突然拿了一粒药丸过来,吩咐道:“你成婚那日,五丫头肯定会过来,你将此放入杯中,让她喝下。”


    程若本能察觉出不对劲,问她这是什么。


    兰氏也没想过要瞒着她,毕竟在她看来,程若首先是束哥儿的姨母,其次才是程菀的妹妹,“放心,没什么坏处。只是给束哥儿的地位,再上一层保险罢了。”


    程菀最近太过猖狂,就连应嬷嬷也逐渐失了联系,兰氏感到无比的恐慌,她好像就要对国公府和庶女彻底失去控制了。这般下去,万一程菀偷偷断药,怀上孩子,那束哥儿怎么办?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那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断了这后顾之忧。


    “不,我不,我绝对不会害五姐姐。”程若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见她对程菀那个白眼狼一片赤诚,兰氏感觉心头有火在烧,“你怎么这般愚蠢!这一切都是为了束哥儿,他可是你姐姐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只有苒儿才是你唯一的姐姐。你是不是忘了长姐对你有多好……”


    又是这般,只要话题来到大娘子身上,兰氏对她便有说不完的埋怨和指责。


    程若原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她的手心又一片血肉模糊。兰氏看不到她的挣扎与痛苦,再一次用赶出去的话来威胁她。


    这一刻,程若终于下定了决心。夜深人静,赵渡再一次过来找她时,程若没有再拒绝,而是点头:“好,那我们走吧。”


    母亲,既然你这般想赶我走,那我便听你的。


    ——


    从程家离开后,程若原以为他们要出城,等避过这段风头再回来,但赵渡却说他们没有盘缠,只能先来赵家想办法弄些银钱。


    程若没有在外面生活的经验,听他这么说,只好应了。


    但她没想到,程家人来的比她意料之中还要快,就好像有人通风报信一般。


    赵家的门被敲响,那些人用报官威胁,程若不愿回去,赵渡却道:“我还要科举,不能闹大,若儿你听我的,咱们回去和他们说清楚,我要光明正大的娶你,不能让你和我一起过上躲躲藏藏的日子。”


    “但你一定要坚定,千万不要被他们蒙骗,只要熬过这一关,之后便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一切。我可以相信你的,对吗?”


    程若笑了,重重的点头:“我会的。”


    等回到程家,见到消失了一整晚的女儿,兰氏飞奔着抱住她,大哭:“若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急死你娘吗?谁让你在外面乱跑的?走,跟我回去,咱们好好歇一歇,让娘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兰氏有担心,有愤怒,但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安抚好程若,和宁南侯府的婚事绝对不能出乱子,不能被程蓉那个贱人抢走。


    可程若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谁让我在外面乱跑?不是母亲您说的吗?您说了,若我不肯给五姐姐下药,便让我滚出程府。”


    “什么!!”


    程若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他们甚至不知道,嫡母给庶女下药,与私奔两者之间,究竟哪个更令人崩溃。


    反倒程菀本人是最淡定的那一个——她倒不是泥捏的,没脾气,只是她对兰氏的卑鄙早已了解的一清二楚。


    可是旁人不知道啊,兰氏装贤母装了这么多年,虽说大娘子死后,她变得越发偏执,但在其他人面前,尤其是程常达夫妻面前,她依旧是无可指摘的一家主母。


    “母亲,您竟然要给五妹妹下药?!”二嫂齐氏嗓子都快叫破了。


    程老爷也傻了,这个蠢笨如猪的贱人,如今国公府本就不亲近程家,这个时候她不想办法挽回亲家之间的情谊,却还要让五丫头无法生育?


    “你简直就是毒妇!我娶了你,就是程家最大的罪孽!”程老爷气的脸红脖子粗,对着兰氏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滚!你给我滚回你娘家去!我要同你和离,我们家容不得你这种毒妇!”


    从程若开口的那一刻开始,兰氏就傻了,她没想到她最疼爱的女儿,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朝她捅刀子!更没想到,她的枕边人竟然要同她和离!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眼前这无比荒诞的一幕,兰氏大笑出声,她笑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突然,笑声停止,“噗——”地一口,兰氏嘴边的鲜血洒落满地。


    叶嬷嬷吓得面色惨白,连忙将面若金纸的兰氏搀扶住,“太太!太太您怎么了!”


    原本还满脸愤怒的程老爷也吓到了,两个儿子马上就要下场科考了,这紧要关头,兰氏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程若也心中一惊,她条件反射想冲过去将母亲接住,但想起过往的点滴,进门前赵渡说的话,她只能狠狠心,继续跪在了地上。


    “老爷,您别说气话了,现在还是七娘子的事要紧啊!”叶嬷嬷哀求道。


    “对,对,常达你快去给你母亲请大夫,七丫头,你赶紧回去反省,别……”


    “不,我不会回去,我要同赵渡成亲!”程若拽着拳头,无比坚定喊道。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程老爷不可置信,他原以为程若私奔只是被赵渡哄骗了,以此来向兰氏示威,没成想她真的会这般想。


    “我知道,我要同赵渡成亲,我不想嫁去宁南侯……”


    “你给我闭嘴!”程老爷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程若,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婚姻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时轮到你一个小辈来做主?”


    程若咬牙:“那我就该当你们用来联姻牟利的工具吗?”赵渡说得对,她只是她自己,她必须要为自己而活,不再受任何人的掌控。


    “什么叫联姻牟利的工具?你吃程家的,用程家的,这些年,程家给了你多少栽培?在你身上费了多少心血?哦,如今你长大了,便能高喊着不愿意,来反抗生你养你的家族?那你凭什么享受这一切!”


    程老爷真的没想到这个最乖巧的女儿,能说出这般狼心狗肺的话来,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直接去外头抱养一个乞丐来养,也比她知道感恩!


    “你以为那个马夫是个什么好的?若你不是程家人,你觉得他能看得上你?”


    程若已经能闻到掌心散发的血腥味,她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论听到什么,都绝对不能回到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去。她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头。


    “我一定要同赵渡成婚,如果你们要逼着我嫁去宁南侯府,我便撞墙了结。”


    “那你就去……”


    程菀拦住暴怒的程老爷,“先让我和她谈谈吧。”


    程老爷气的也快要吐血了,狠狠的喘着粗气,倒在了椅子上。


    “小七,我知道你现在是受到了刺激,才会如此不管不顾的说出这些话来。我并不是反对你,只是希望你能想的更透彻一些。”


    程菀示意红雪端碗茶水来,程若应当是一整晚滴水未进,现在精神又高度紧张,这样下去人都要晕了。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可能习惯了程府的衣食住行,想象不到贫困的日子有多艰难。


    但我告诉你,两个人过日子感情什么的都是其次,更多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赵渡要读书,他没空挣钱养家,从今日开始,你便要洗衣做法种地养鸡……从白天做到黑夜,累的直不起腰来。”


    “若是你日后有了孩子,你的孩子依旧要日复一日的过这种生活,看不到尽头,无法读书,填不饱肚子,甚至看不起病,买不起一床棉被,在寒冷的冬天冻到失去知觉。即便如此,你也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如果是之前,程菀说的话或许会令程若迟疑,但她见识到了赵家人的生活,哪怕贫穷,有一家人携手支撑,她也不怕。


    “是,我姐姐,我真的愿意。”程若不愿意气五姐姐,可是:“我希望你明白我的苦楚,我真的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好痛,我心里真的好痛。”


    她脸上满是哀求,像个马上要溺毙的灵魂一般,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嚎。


    程老爷像条疯狗一样在后面狂吠:“我们程家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我才心痛!你去祠堂看看,列祖列宗的牌位都要心痛碎了!”


    程菀犹豫了,她知道程若私奔是不对的,甚至赵渡可能也不是真心的。但程若的心病,哪怕将她强求下来,对她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你先跟着红雪去吃点东西,睡一会儿吧?再好好想想,不要冲动做决定。”程菀努力安抚她的情绪,想让她平静下来后再仔细思考。


    可红雪很快回来,满脸愁苦:“七娘子不肯吃,连水也不肯喝,她说怕里头下了药。”


    这话一出,程老爷又想暴起了,一旁的程蓉突然道:“老爷太太可真偏心,你们愿意让我嫁给穷书生,凭什么七妹妹就不能嫁?”


    “你给我闭嘴!这能一样吗?”程老爷看了一圈,现在觉得竟然只有五丫头才是最令他安心的,忍不住道:“五娘,你说怎么办才好?”


    程菀摇了摇头,一般人的性子或许还能劝好,可程若这般,她不敢肯定了……


    “我只知道,七娘现在这样,家里人越是反对,她就越是执着。”


    走到私奔这一步的人,阻碍越多,她便越有一种和全世界为敌的勇气,反而觉得只有坚持下去,才是最勇敢的。


    ——


    最终,还是没能讨论出答案,而程若似乎感受到了程菀的态度,连她也不肯见了。


    程菀没有多待,直接带着红雪离开了。


    一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气氛无比低沉,直到来到铺子门口,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母亲!”


    束哥儿如同小炮仗一般跑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孩子们也一个劲的喊道:“程老师。”“老师吃饭了吗?”“老师您看我们今天新学的字!”


    叽叽喳喳的,就好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


    还有孩子想来问程老师问题,却被束哥儿拦住了。


    因为他敏锐发觉母亲的心情很不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牵着程菀来到沙盘旁,一副“英勇就义”的小模样:“母亲,您教我识字吧!”


    他知道母亲一直希望他多认些字,说不定这样母亲的心情就会变好啦。


    程菀揉了揉小孩软嘟嘟的脸蛋,心里也跟着软了一片。


    刚想说什么,翠翠突然也过来了,手里拿着竹编玲珑镂空球,递给程菀:“老师,这个送给您。这是我新编的,上面有您的生肖呢。”


    程菀看着球上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稀能判断是小兔的形状,十分惊喜:“翠翠你太厉害了,这个技术再精进一些,说不定明年元宵节咱们都能去摆摊了。”


    翠翠开心的笑了起来:“老师您喜欢就好。”


    很快,越来越多的学生跑了过来,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成果给老师看。有成功制作出奶皮子的新式酸奶,有全对的数学作业本,其中最惊艳的,便是铁牛和束哥儿真的将温度计研究出来了。


    在孩子们五花八门的惊喜下,程菀原本低落的情绪全然消失,只剩下震惊与喜悦:“你们真的做出了温度计?快,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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