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什么是人是鬼?


    这一刻, 夏侯毅甚至被他爹的话给吓到了,小脸皱成了包子:“爹你在说什么呀,那是俨哥儿,怎么会是鬼呢?”


    他天不怕地不怕, 最怕鬼了!


    但转念一想俨哥儿细胳膊细腿的, 就算真的是鬼, 也打不赢他吧?


    夏侯毅开始认真估算自己和鬼打架胜算有几成。一旁的英国公见此, 以为他是在琢磨待会儿如何试探,满意的点了点头。


    但很快又冷哼一声, 只剩下愤怒。


    早在二妹病重时, 他就做好了准备要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好延续恩宠, 后来怕人讨伐他这个当哥哥的不够仁义,只得暂且按捺住。


    一直到二妹安葬后,他才寻人往圣上面前递话,他觉得自己已是仁至义尽了, 哪知第二日等来的不是圣上的旨意,而是盛怒的柔嘉, 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若是敢往宫中塞人,就别怪她和三皇子不认他这个舅舅。


    一个公主哪怕再受宠也非根基所在,但已经平安出生的皇子却截然不同, 更何况三皇子还是中宫嫡出。


    英国公算的清楚这笔账,所以这些年, 哪怕江贵妃那个妖女霍乱后宫,他都只能死死忍耐,将整个家族的希望都押住于俨哥儿一身,若是柔嘉做了什么骗了他……就休怪他翻脸不认人!


    既然是打着让表兄弟相聚玩闹的名义, 又是俨哥儿的亲外家,圣上并未拒绝英国公的请求,毕竟在他看来,俨哥儿孤僻,又不亲近新后,也确实需要个新玩伴。


    只是年底国事繁忙,他暂不得空过来,这便给了英国公绝好的机会。


    来到皇子所,他带着夏侯毅大步往前,俨哥儿的奶娘福嬷嬷想拦,英国公怒声将她反制住:“反了你了,忘记当日你是被谁提拔上来的是吧?毅儿赶紧进去,多陪俨哥儿说说话。”


    福嬷嬷整个人都傻了,她万万没想到公主只是出门寻医的当头,英国公竟敢突然带人闯入!


    虽然俨哥儿有病,但他到底是个皇子,殿中是不乏人照顾的,她大喊一声,确实能将护卫喊来将英国公赶走,可她根本不敢喊。


    英国公是三皇子的亲舅舅,若是知晓真相还有一丝余地,可换成旁人,那便真的是大祸临头了。


    看着福嬷嬷一边挣扎,却止不住满脸的心虚,英国公面色骤沉,眼底瞬间盛满压抑不住的暴怒,直接朝着屋内冲去。


    “国公爷,您……”福嬷嬷着急忙慌的想要去拦,却听一声尖叫从屋内响起,是俨哥儿!


    福嬷嬷哪还顾得其他,顿时吓得面若金纸,往殿内飞奔而去,英国公也紧随其后,可等两人来到屋内,瞧见眼前发生的一切,顿时愣住了——


    是俨哥儿和夏侯毅厮打起来了!


    夏侯毅觉得自己倒霉倒霉真倒霉!


    读书读的好好的,突然被他爹抓来陪人玩,陪就陪吧,问题是他进来后,俨哥儿根本就不搭理他,一直抱着腿坐在床榻上,他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又想起他爹交给他的任务,夏侯毅抓了抓脸蛋,围着俨哥儿看了一圈,顿时放心了:有影子,说明俨哥儿是人,不是鬼……就说嘛,青天白日哪来的鬼呢,他爹肯定是看话本看入迷了。


    夏侯毅松了口气,但也不打算立刻出去,怕他爹觉得他敷衍,而是坐在俨哥儿身边,打开自己的书箱,准备复习功课。


    现下时兴的书箱是四四方方且有木格分层的,锁扣按下,前门打开,里面的东西便一览无余。


    所以当俨哥儿一抬起头,就清清楚楚的看见最上层放着两个无比明显的纸杯,中间还连接着红色的棉线。


    “我的!”俨哥儿气急,猛地将纸杯抢了过来。


    夏侯毅没想到自己拿本书的功夫,东西就被抢走了,一把从床榻上蹦了起来,连抢带拽:“什么你的,那分明就是我的东西!”可恶,就算是皇子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是我的!是束哥给的!”俨哥儿紧紧抓住纸杯不让他夺走。


    不说束哥儿还好,这一说夏侯毅的火气更大了:“你可真会瞎说,束哥儿凭什么要给你,你又不是他的好朋友,我才是,这是他送给我的!”


    因为这个“电话”太好玩了,束哥儿不仅放了一个在围墙的通风洞处,之后还给他们一人送了一个,夏侯毅特别喜欢,一直放在自己的书箱里贴身携带,怎么可能让其他人抢走?


    他话音落下,这一刻,俨哥儿脑海中只盘旋着一句话“你又不是他的好朋友”,愤怒和委屈瞬间上涌,他想说自己是束哥儿的好朋友,束哥儿也很喜欢他……可话到嘴边,却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一般,再怎么用力都张不了口。


    俨哥儿从来没像现在这般渴望说话,但他越急,就越说不出来,最后眼底氲起一泡泪,拳头紧握,整个人如同被弹弓弹出的小石块一样冲了出去,“啊——”的一声,狠狠地将夏侯毅扑倒在了地毯上。


    夏侯毅本就讨厌这个皇子表弟,现在见他还敢动手,也不忍了,挥舞着拳头就向他的肩膀砸去。


    他是特意学过武的,瘦弱的俨哥儿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俨哥儿吃痛,泪水决堤,却依旧不肯放开,手脚如同八爪鱼一般死死抱着夏侯毅,对着他的肩膀就是一口。


    “啊!你这个疯狗!”


    一声怒吼,两个孩子打的更加难舍难分。


    等到英国公赶到屋内,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瞧俨哥儿,见他打架打的生龙活虎,五官和故去的皇后至少有七分相似,一颗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这才上去将两人分开。


    “夏侯毅!你这是做什么,这可是你的亲兄弟!”英国公怒吼道。


    “才不是!爹你方才分明说他是……”鬼。


    英国公赶紧把这蠢笨不孝子的嘴捂住,看向已经被福嬷嬷护在身后的俨哥儿,露出慈爱的笑容:“俨哥儿没事吧?”


    见俨哥儿脸颊都破了,福嬷嬷多想请圣上主持公道啊,可她却只能忍气吞声先将人赶走:


    “英国公和小郎君本事太大,这宫殿说闯就闯,三皇子说打就打,我们这里庙小,可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还是速速离去,别再扰了殿下的清净!”


    现在既然确定了俨哥儿的身份,又知晓他康健完好,英国公哪还敢放肆,听到福嬷嬷这么说,知晓她不会同陛下告状,连忙不停的赔笑,而后带着夏侯毅赶紧离开。


    等到柔嘉回到宫中时,俨哥儿已经被上好了药,坐在床榻上,手中紧紧拽着从夏侯毅那里抢来的纸杯。


    因为打架,纸杯已经被捏的破旧不堪,俨哥儿却好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品一般,小心翼翼的用手指轻轻的抚平。


    从福嬷嬷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柔嘉猛地一拍桌子,双目赤红:“欺人太甚!”


    再一看一旁的俨哥儿,滔天怒火中,柔嘉更是充满了庆幸。


    她不敢想,若是没有程菀和束哥儿,弟弟便不会同夏侯毅打架,没有这场混乱,英国公定然会因为怀疑而不断试探,只要他开口多问几句,那一切都会露馅……


    今日这事一出,都不用她额外再做些什么,英国公至少五年内不敢再犯。


    幸好,幸好!


    这一刻,柔嘉只感觉劫后余生,心中满是对程菀和谢束的感激。


    她原本就想好好谢谢他们,为此特意将私库里不招摇且值钱的物件都找了出来,原想等风波平息之后就去送给程菀。


    可现在,只是送这些死物还不够表达她的谢意,“那日我随五娘进了学校,虽没能参观一二,但我看得出她定然很热爱自己所创办的一切,不如我为她选些学生,送去清北技校上学?”


    她知道清北技校现在的学习不是贫民子弟,便是些庶出,资质太差,以至于外头那些学校时常瞧不起五娘,上次甚至还有人跑到父皇面前说酸话。


    既如此,她就找一批高门大户最聪慧的嫡子,去给五娘撑腰。


    话音刚落,原本在角落一个人安安静静修补纸杯的俨哥儿突然站了起来,跑到书柜前,从里面抽了一本书,又跑到柔嘉面前,往日无法聚焦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坚定:“我要,去上学。”


    他要学说话。


    他要和束哥一起上学。


    俨哥儿已经八岁了,柔嘉自然尝试过教他读书识字,可就像那日束哥儿教他下棋一样,他太容易分心了,坐立不安,有时候脾气上来或者受到惊吓,还会直接把书给撕了。


    自那以后,柔嘉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


    可是今日,他却主动要求读书。


    而且从前的俨哥儿就如同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封闭了自己的心,连旁人叫他都不会搭理,更不会关心周围与他无关的任何事物。


    但此时,他留意到了自己说的话。


    这一刻,柔嘉连双手都在颤抖,眼含热泪,心中迸发出巨大的希冀。


    ——


    姚老倌是柴行专门给清北技校送柴和木炭的工人,从前他嫌清北技校离得太远,每次要的柴、炭又太多,跑一趟要耗费不少时间。


    后来他才知晓主家有多和善,每次去,灶上煨着的姜汤或是泡面,都会好心给他来上一碗,甚至在听说他小孙女死了娘,明年就要被赌鬼爹卖去烟花巷子后,校长二话不说便让他孙女年后来上学。


    姚老倌无比感激,每次都会特意挑那些最好最干的柴炭送来。


    下雪过后,他是五天来一次,可今日一进到学校,却发现氛围有些奇怪——


    往常上课时朗朗读书声,但一下课,孩子们便会撒欢似的从教室里跑出来,又是堆雪人,又是打雪仗,背景里还充斥着老师们喊不要把雪塞到同学脖子里的吼声。


    可今日,下课铃都响了好久了,却根本没几个孩子出来打闹,都缩在教室里,显得周围非一般的安静,只有呼啸的风声。


    这是怎么了?嫌天气冷?


    “嘘!小声些,现在大家都在准备期末考试,一个个的可认真了,哪还有时间出来玩呀。”膳房和他关系较好的婆子解释道,“瞧,从前日开始每日都有人送鸡过来,都是校长特意嘱咐的,让我们炖鸡汤给孩子们补补身体。”


    “要不给你也来一勺?”


    “不不不!”姚老倌一个劲的摆手,他要凑钱从不孝子那里将孙女赎出来,都好几月不见荤腥了,这会儿闻着鸡汤香味不停的咽口水,却依旧不想占学校的便宜。


    但婆子已经舀了一勺伸过来,“赶紧的,待会儿凉了。”


    姚老倌只好佝偻着肩背连连道谢,双手捧着碗接过,鲜浓的鸡汤下肚,原本快冻僵的身子这才暖和了起来,继续问道:“期末考试是怎么回事?”


    小孙女明年就要入学了,他想了解清楚些。


    婆子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话落,几个体育老师和护卫已经将木柴卸下来了,从前姚老倌也会跟着一起,但前日里他扭伤了脚,沈北便不让他插手了。


    姚老倌洗干净碗,和婆子道谢后,又去找了粟米。


    见她正在办公室里专心致志的做着什么,姚老倌便没打扰,只在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句:“副校长,今日的柴和炭都送来了,都是挑的最好的,您放心。”


    粟米点头:“这段时日要的柴炭更多,劳烦你以后三日来一次吧。”


    “我知晓了。”


    姚老倌走后,粟米继续进行自己的实验。


    自从那日夫人宣布进入期末备战状态后,整个学校就如同军队进入了一级警戒,老师们更加用心备课,学生们下课时间都不出来疯玩了。


    从前晚上大家都是到了点就睡,昨日夜间沈北他们巡逻时,听见宿舍里有窃窃私语声,提着灯笼进去,看似很正常,但床铺上的被子都被拱的高高的。


    沈北原以为是有学生窜寝,这个也不是没发生过,但单人床就这么宽,现在天气又冷,两人睡到一起八成会着凉。


    于是他一把走上去将被子掀开,才发现被子里只有一个人,外加一本书。


    “这是做什么?”


    学生的脸蛋在被子里捂得通红:“我在看书,我想今天将这首诗背下来。”


    宿舍里又没蜡烛,哪怕今日外头的月光很亮,加上地面皑皑白雪的反射,勉强能看清楚,但这样看一晚眼睛都废了。


    且还不止一个人这么做,一个宿舍十六人,大部分人都在偷偷背书,实在不想背的,便让上铺的兄弟背书声音大一点,好歹能听一耳朵,聊胜于无嘛。


    “赶紧睡觉,明日早起再背也来得及!”沈北哭笑不得,叮嘱完又怕他走后,孩子们故技重施,索性将书全都收了。


    来到走廊上,便瞧见其他护卫也满手是书的从隔壁宿舍走出来,甚至沈东手里还拿着一个饭勺。


    “有人在宿舍偷吃东西了?”沈北好奇道。


    沈东:“不是,这是闫辉从食堂偷拿出来的,说宿舍太暗了,要凿壁偷光。”


    众护卫:……


    程菀第二日来到学校,见自己办公桌上全是书,阿陶说这些都是没收上来的,她还以为是什么违规不良书籍,凑近一看,发现原来是千字文,再一听孩子们的好学事迹,她又好笑又欣慰。


    上辈子大家偷偷在宿舍搞学习,好歹要等到初中,这怎么一年级的期末考试就卷起来了?


    程校长赶紧紧急开了个健康宣传大会,叮嘱大家比起学习,睡眠和眼睛才是最重要的,又趁此机会推广眼保健操,每天上下午课间都要做两次。


    宿舍看书被明令禁止,但大家还有其他招数——


    有比较科学的:将课文或者算术题抄写在纸上,随身携带。


    以至于不管是从宿舍到教室的这段路,还是在热闹的膳堂窗口前排队,甚至在上厕所时,都能随时瞧见孩子们拿起小笔记复习的身影。


    有时还能听见厕所里传来一声惊呼:“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冈冈……啊!”


    立马有同学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你的书掉坑里了吗?”


    里面的学生无语凝噎:“才不是,是我方才卡住了,想把这一首背完再起来,结果现在屁股冻麻了!快来拉我一把!”


    也有迷信的:


    这天下课,闫辉从外头跑来,怀里还神神秘秘的抱着什么,众人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尊菩萨像。


    “你怎么把这个东西拿来了?”正复习到满头包的魏志远傻眼了,四班的全体学生也傻眼了。


    闫辉拍着小胸脯道:“不懂了吧,这可是文昌帝君!主学业、考试和开窍。我特意让小厮去庙里求来的,咱们都拜一拜,菩萨就会保佑咱们变聪明,这次一定能勇夺第一!”


    “哦~”这话一出,众孩童恍然大悟。


    “听说要放在东南方才有用,我先来!”闫辉摆好菩萨雕像,也不怕冷也不怕痛,无比虔诚的对着文昌帝君噗通一声跪下,口中念念有词的许愿。


    他说完了轮到魏志远,魏志远一跪下,就来了句“阿弥陀佛。”


    顾书云忙道:“你说错了,阿弥陀佛是和尚说的,这是文昌帝君呀。”顾书云的嫡母就很信这个,对此她也知晓的更多一些。


    魏志远一愣,摆摆手:“没事,不管拜哪边的菩萨,只要有用就行。”


    听到他这么说,闫辉为了更保险,第二日又让小厮从和尚庙里求了个文殊菩萨过来,又带着全班同学拜了一轮,拜完东边拜西边,祈祷两位神仙同时发力。


    还有真正喜爱考试的:


    其实不仅四班同学之间相差悬殊,一二三班也同样如此,这种差距不只是因为家境,而多源自学生们彼此的性格。


    有些学生天生外向,有些又比较内敛,他们心中同样无比渴望友情,却因为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有时候只能坐在座位上,笑着看同学们玩闹;


    或者在其他同学勾肩搭背去上厕所时,自己则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齐景便是如此,虽说经过之前在庄子上那晚,束哥儿带着他和大家一起玩游戏后,他没那么害怕了,但还是不知道该怎样主动开口融入那些小圈层。


    好在现在要准备期末考试了,同学们再也不出去玩了,都和他一样坐在教室里安静看书,这一刻,他突然感觉自己没那么孤单了。


    考试真好,他好喜欢考试。


    齐景悄悄的露出了笑容。


    就在这时,一道张扬的声音响起:“齐景,这道算术题你会吗?我怎么总是算错呢。”


    齐景点点头。


    魏志远一屁股坐过来,占据了他半边座位,哀嚎一声:“那你快教教我,我头发都要掉一地了!”


    齐景半点不生气,还往旁边挪了挪,让他坐的更舒服点,才开始细声细气的讲题。


    现在教四个班算术的老师,主要是刘义,他忙不过来时,程菀也会帮忙,可随着考试临近,跑去办公室问问题的学生越来越多,被挤的水泄不通,见齐景给魏志远讲题这么耐心,渐渐地,越来越多同学来找他帮忙。


    为了节省更多时间,大家开始邀请他一起去厕所,在路上便能解决一道算术题呢;


    去膳堂见排队的人太多,齐景又这么瘦弱,便直接让他去座位上等着,让最高最壮的同学帮忙打饭,然后大家再坐在一起吃,一边吃还能一边背课文,一人一句轮流来。


    这一刻,不再有独来独往,不再有亲疏团体之分,所有同学真正的拧成了一股绳,竭尽全力想要让母校在这次联考中大放荣光!


    孩子们如此努力,学校自然不能拖后腿。


    因此现在不仅是食堂伙食改善了,就连柴炭这些都比往日要多,争取让孩子们吃得饱,穿得暖,才能专心致志的学习。


    但粟米身为副校长,又不希望学校的开支太大,这几日都在研究如何让取暖的炭盆可以烧得更慢,方才姚老倌过来时,她正是在琢磨这个。


    思来想去,突然忆起她昔日瞧见后厨的人捏煤球时,会往里面加些泥沙,说这样更耐烧。粟米便试着画了个图,打算在普通的火盆中加个夹层,在其中装填上泥沙,或许能起到相应的作用。


    一落笔,程菀正好走了进来,粟米忙过去同夫人分享自己的想法。


    程菀点点头:“可以一试。”


    她其实并不懂这些,但粟米身为副校长,日后定然是要委以重任的,程菀希望她能更加果决一些,只要不会造成巨大的损失,都可以大胆尝试。


    听到她的鼓励,粟米这才放心笑了,见夫人刚来就又要走,疑惑道:“您是要去牙行吗?”


    “对,正好要经过铁匠铺,你与我一同过去吧。”


    程菀要去牙行挑一些小丫鬟。


    现在孩子们都在竭尽全力为考试做准备,手头上的活计暂时就顾不上来了。


    好在之前通过范世明东家做寿的宣传,一众富户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真正的口舌之欲,纷纷过来订购,暖棚里的冬菜只用了三日便销售一空。


    新一批的已经种下去了,等到再长熟,至少要一个半月,届时考试早已结束,那便不需要另外请人。


    甜点铺子上有专门的厨娘,也不需要,现在就是泡面和干脆面,肯定会在百姓们准备年货时再迎来一波高峰。


    恰好,先前和铁牛、翠翠他们同一批,被其他人收养的难民孩童,有许多已经被主家放回去了,程菀托顾芳娘帮忙询问过,愿意过来帮忙的,总共有三十多人,更多的孩子还是想回去和爹娘团聚。


    程菀也不强求,又联系了幼慈院那边,将年纪较大,一直找不到人收养的孤儿接手了一批;


    接下来再去牙行选些年纪尚小,便被爹娘卖了为奴为婢的孩子。


    这些人都将送去码头工厂学习做泡面,弥补学生们的空缺。


    等到过完年,附近镇上的零食工厂和技校分校开业了,就将他们送过去,和本校的学生们一样,采取半工半读的形式。


    程菀教过的学生多,孩子们品性如何,瞧几眼,多问几句话就知晓的差不多了。


    国公府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客户,牙行的婆子得知世子夫人亲自过来,以为她是要给府上选婢女,便将最伶俐的那一批送了过来。


    但程菀挑了一轮,最后却只留下了五个小姑娘,便让她去叫其他人。


    婆子都惊呆了:“夫人,那些便是咱们这最好的了,后头的可没这般机灵。”


    程菀:“你只管叫人吧。”


    这些人最终还是要去上学的,她不需要多机灵的,除了品性以外,最重要的便是有不怕吃苦,渴求学习的心。


    方才那些确实很好,但也是因为好,许多都抱着入大户人家,攀上主子后成为人上人的心态。


    人各有志,这种追求无可指摘,但她们很可能忍受不了读书以及流水线上的辛劳,与其如此,不如将机会留给真正需要学习机会的孩童。


    最后,程菀挑了三十名小娘子,让牙行直接送到码头去。


    她顺路去了一趟甜品铺,视察一下最近的营业情况,再询问程若情况如何后,便又回到了学校。


    其实不仅学生老师忙,程菀也很忙,期末考试便意味着一个学期的结束,要对之前所学知识进行梳理和回顾,效率最高的办法,自然是用结构框架法,像树干一样,带着学生们将所有的内容串联起来。


    老师们没学过,程菀便要一个个教,再由他们去教学生。


    正忙碌着,见门口有道影子正在徘徊,程菀放下笔:“谁?”


    她以为是学生过来问问题的,小脑袋探出来,却是满脸沮丧的魏志远:“老师,是我。”


    “怎么了?是有问题要问我?”程菀招招手,先让他进来。


    “嗯。”魏志远点点头,又摇头,“但不是书上的问题,是这里的。”他戳了戳自己的心窝。


    魏志远虽然现在改变了许多,可他一直认为自己还是个不受老师待见的差生,因此平时有什么,都会找束哥儿聊天。


    束哥儿很有耐心,又聪明,每次和他说完,魏志远都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可是这次,他觉得束哥儿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了。


    “老师,我觉得我好笨,怎么都学不进去,要不我请假回家吧,不然我留下来考试,只会拖大家的后腿。”


    魏志远十分沮丧,这些日子他书也背了,算术题也做了,还跟着大家一起拜菩萨,别说什么文殊菩萨和文曲帝君,他连阎王爷都求过了,可还是没用,他脑子里就跟糊了浆糊一样,转都转不动。


    这样去考试,平均分都要被他拖下一大截了。


    程菀听魏志远父亲说过,他这个儿子,从前满脑子只有吃什么玩什么,但现在却为了学习而难过。


    “当然不行,我们可是一个整体,不光你、我,甚至暖棚里的每一只小鸡,都是这学校的一份子,缺一不可。况且我之前便说过,你学不会,不是因为笨,只是没找到你所擅长的,所以才需要考试来检验你究竟适合哪个方面。若是只注重分数,而忘记了考试的作用,便是舍本逐末了。”


    程菀摸了摸小孩冰凉的小手,将一杯花茶放在他面前。


    “啪!”


    一声惊响,将坐下原本在昏昏欲睡的孩子全都惊醒了,一睁开眼,便对上方先生那张面色铁青,犹如修罗的脸。


    “老夫早就说过了,这次联考定要夺魁!不仅榜首要是我们,至少前二十名,都必须是我太学启修班的人。可看看你们这没有斗志的模样,还怎么争夺第一?怕是最后成绩出来,直接将倒数都包全了,真是我带过最差的学生!”


    “王溪山,尤其是你,你若是实在困,就给我站到外头去读!”


    王溪山连忙告罪,想解释说自己是昨日腹痛,一夜未睡,可方先生根本不想听,直接将他赶去了廊下,冷风呼啸,王溪山浑身冰冷,好不容易熬到下学了,一上马车,就对上自家父亲关切的神情。


    “今日学习如何,可有听先生的话,你们太学何时考试?”王修文连连问道。


    王溪山一一诚实作答,可轮到最后的问题,他却咬着口中软肉,最终隐瞒了下来:“不知,先生还未通知。”


    他不是故意欺瞒父亲,旁的同窗都羡慕他,说只有他日日有父亲亲自接送,哪怕现在要留到学校住宿,父亲也会特意为他送膳,而其他人都只有家中下人。


    可王溪山每次进入马车里,都会觉得沉闷的透不过气来,他知道父亲关心他的学习,自从他启蒙后,更是向所有人炫耀说他是天资聪颖的神童。


    昔日王溪山也觉得自己不差,但在来到京城,尤其是进了太学后,他才知道自己根本谈不上天资聪颖,比他聪慧的大有人在,他必须付出旁人双倍甚至三倍的努力,才能勉强维持在前十的位置。


    这一切他都不敢让父亲知晓,他害怕面对父亲失落的眼神,好在父亲忙碌,挤出时间来送饭已是不易,根本没空去找老师交谈。


    所以只要他不说出考试的事,父亲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依旧会为他感到骄傲。


    王溪山是这么想的,拼着撒谎都要将此事瞒下来,可他没想到,很快,他的谎言就被戳穿了。


    ——圣上也知道了这次联考,并打算亲自担任考官。


    期末联考联动了大半个京城,本就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圣上一开口,更是人尽皆知了。


    山长立即将此置于首位,直接请来了所有学生家长,向他们叮嘱这次考试的重要性,让大家务必配合。


    离开教室,王修文有些不满道:“既有联考,为何之前我问你都矢口否认?”


    王溪山脸色都白了,连忙低头认错:“我,我是太紧张了,怕考不好您会责怪我,原想等我复习的更好些再告知您的,爹,对不起。”


    看在马上要进行这么重要考试的份上,王修文没有责怪他,而是笑道:“怎么可能考不好,你忘记你有多聪慧了,谁能比得上你?要我说,比起你五姨丈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说着,又压低声音:“听闻你五姨学校也要参加此次考核,你定要取得第一,将她的学校狠狠踩在脚底,明白了吗?”


    第92章


    王溪山眉头紧蹙, 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从父亲口中说出来的话。


    自打父亲升任新职,举家搬至京城以来,父亲便对全家人再三叮嘱,说他们在京城尚无根基, 王家本家又远在千里之外,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外祖家, 尤其是嫁入国公府的五姨, 定要多亲近些。


    有好几次,王溪山偶然撞见父母发生口角, 都是父亲在责怪母亲对五姨不够热情, 母亲说她在闺中便同五姨关系一般,现如今哪来的脸面上赶着求五姨办事?


    父亲便十分生气, 大声呵斥母亲是同外祖父一般假清高,为了自己的颜面,就不管丈夫和儿子的前途。


    子不言父之过,但王溪山依旧不希望母亲为了他去讨好其他人, 便在一日私下找到父亲,说他一定会好好做学问, 考取功名,哪怕不依靠他人也能光耀王家门楣。


    父亲当即大笑几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痴人说梦般, 却没有多说其他,直到几日后, 在外头喝的醉醺醺的父亲激动的告知他,说为他争取来了太学启修班的考试资格。


    王溪山想起自己的承诺,便彻夜苦读,废寝忘食, 直至最终真的考上了启修班。自那以后,父亲再没有提起过五姨,他以为是自己的勤奋苦读令父亲回心转意了,不想此时却听见父亲说出了这种话。


    见儿子满脸错愕,王修文将他带到马车里,认真道:


    “父亲今日便教你一个道理,现在程家五娘已经得罪了太学大部分师长,这时你若是能将她连带着整个清北技校都踩在脚下,先生们便会对你刮目相看。


    咱们王家在京城无所依靠,可他们不同,手里握着大把人脉,只要先生们对你寄予厚望,自然会把你带到那个圈子里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比起真正的好处,那点稀薄的血缘根本算不上什么。”


    王修文不是没尝试过讨好程菀夫妻,甚至还亲自登门向谢钰之介绍自己天资聪颖的儿子,便是希望能让王溪山进国公府,陪着束哥儿一起读书。


    可不管是谢钰之还是程菀,都对他疏离淡漠,后来程菀又开始办学,虽说赢得了圣上夸赞,但也得罪了大部分的读书人。


    这种不安于室的女人,他就不信谢钰之能容得下,即便现在没休妻,估计也只是怕引起圣上不满罢了,早已私下冷落,日后说不准还会休妻。


    既如此,再以程菀姐丈的身份去接近国公府,估计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加上他现在的顶头上司是英国公一派的,想要换个人投靠,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以至于他不仅通知妻子程莹减少与程菀见面的机会,更是让王溪山在这次考试中打败其他学校,大放异彩。


    面对父亲希冀的目光,王溪山心头狂跳,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我会尽力的,父亲。”


    ——


    圣上派礼部于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夜前一天组织联考,并将亲自监考的事一传出,引起震惊的又何止只有太学,五大书院连同各大小私塾,全都将重视等级调至巅峰。


    其中自然也包括联考的发起者,清北技校。


    其他学校学校可以卷生卷死,但自从知晓孩子们夜间偷偷躲在被子里背书后,程菀就严令禁止了过激行为,在她看来,整个学校的氛围和努力程度已经足够了,不能为了一场考试将孩子们逼出心理阴影来。


    就像她对魏志远说的,名列前茅固然是好,但最重要的还是通过考试来确定大家的优势所在,为明年的分科提供依据。


    所以不仅嘱咐学生们吃好睡好,还特意开了教师大会,让大家不能挤压学生的休息时间。


    之前不能挤压倒没什么,可现在是圣上钦点啊!若是能培养出榜上有名的学生,哪怕只有一个,也能证明他们这些老师不是吃干饭的!


    不仅孩子们渴望为校争光,清北技校的老师们更是如此,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只是草台班子,旁的学校,哪怕只是小小一个私塾,里头的老师那都是什么进士举人,最差的也至少是个贡生,可他们呢?


    账房、婢女、寄人篱下的孤女……这要是传出去,其他学校可不更得笑掉大牙!


    所以大家的迫切并不比学生们少,下定决心要在这次做出点成绩来,才好对得起夫人的提携。


    虽说夫人叮嘱了不能占据学生的休息时间,那他们可以想点其他方法,比如——


    寒风呼啸中,脚边是暖融融的火盆,沈北坐在办公室里舒坦的吃着炒果,这是夫人特意给全体教师的福利,说他们也辛苦了,吃点零嘴好提神。


    其实沈北一点都不辛苦,他一个体育老师,除了跑操、眼保健操要日日监督,隔两天给孩子们上一节体育课,晚上再往寝室巡逻两圈外,其他时候简直悠闲的翘脚。


    这种日子可太爽了,沈北第无数次感叹幸好自己从国公府离开跟了夫人!


    心中激动着,一不小心被炒果呛到了,沈北轻咳两声,赶紧捂住嘴,他知道其他老师可不像他这般清闲,他们要准备考试,忙的眼下满是青黑。


    他怕打扰到大家,刚准备出去咳,下一刻,突然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出现在他面前,端着茶的,是眉头紧皱、满脸无比关切的刘义,还动作轻柔的帮他拍背。


    “谢谢刘老师。”沈北感动不已,没想到刘老师这般忙了,还愿抽出时间来照顾自己,他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的茶水,“我没事了,刘老师你快去忙吧。”


    哪知刘义脚都没动,而是继续关心道:“沈老师,你咳的这么厉害,该不会是着了风寒吧?”


    沈北:?有吗?他不是只咳了两声吗?而且他那是吃炒果呛到了,跟风寒无关。


    刚想否认,刘义直接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而后大惊:“哎呀!还真有些烫,要不你还是快去检查一下吧,这若是得了风寒自己身体不爽利事小,就怕传染给学生们啊,他们可马上就要考试了!”


    他这么一说,原本还不当回事的沈北突然觉得嗓子有些痛,头也有些昏沉,难道真是风寒的征兆?


    “那我待会儿上完课后就去看……”


    “还上什么课呀,你赶紧现在就去医馆瞧瞧,别真传染给孩子们了,你的课也别担心,我去帮你上!”说着,刘义连蓑衣都帮他拿好了,“别着急,你慢慢走,下雪了就等雪停再回来。”


    沈北感动的心口火热,刘老师都这么忙了,还愿意帮他上课,只为了让他去看病……他无以为报,只能一个劲的道谢。


    哪知行到半路,正好看见了焦老师,也就是给孩子们上医学课的年轻大夫,从前大家都是去医馆,现在天气太冷,怕孩子们着凉,加上这段时间的教学,令焦老师也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成就感,便主动过来给学生们上课。


    瞧见沈北了,问他这么冷的天去干嘛,得知他担心自己得风寒传染给学生,焦老师道:“那你上来,我给你瞧瞧。”


    沈北跨上马车,焦老师细细检查后:“没得风寒。”


    “可是我嗓子痛。”


    “那是你吃炒果太多上火了。”


    “我头也有些晕。”


    “那是你离火盆太近了。校长不是吩咐过要保持距离吗?”


    沈北这才放了心,连忙和焦老师一起回到学校,原本想赶回去上课的,可他刚来到三班门口,就见刘义已经在里面开始讲题了。


    沈北不好打扰,便在办公室等着,下课铃一响,刘义刚回到办公室,他就走了上去,声音里满是单纯的爽朗:“刘老师,方才焦老师替我把过脉了,说我好得很,今日麻烦你了,不然明天的算术课我来帮你上吧?”


    “不用不用!”刘义吓得连连摆手,生怕沈北追着他要补偿,赶紧脚底抹油的跑了。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哪知第三日轮到一班要上体育课时,阿陶突然来了,对着沈北笑了笑:“沈老师,听说你们昨晚巡逻到晚上十一点,实在太过辛劳,不若你好好休息吧,我替你去上课?”


    沈北:……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再一看正好走进来,目光夹带着明显心虚的刘义,沈北恍然大悟,他就说前日刘义怎么热心到不正常,原来是想抢课!


    见沈北目光陡然犀利,阿陶索性开门见山:


    “沈老师,你也知道夫人对我有知遇之恩,若是不拿出点成果来,如何对得起夫人的提携?听闻太学连夜间都强制令学子读书,我也只能出此下策,正好体育不用考试。


    你放心,等明年开学了,我一定将课程都还给你。”


    沈北:……


    于是五分钟后,正准备去后院集合的一班学生们,突然看见语文老师夹着课本走了进来,原以为老师看错课表了,还好心提醒道:“老师,这节课是体育课。”


    语文老师却微微一笑:“我知道,只是体育老师患了风寒还未好,这节课改成语文课了,大家把田字本都拿出来吧。”


    如愿以偿的多上了一节课,正谋算着如何将另一节体育课拿到手,刚一走出教室,阿陶就碰上了早已等到角落的刘义,她眯了眯眼。


    两人一东一西,眼神于半空中交锋,杀气布满整个走廊,眨眼间,更是樯橹灰飞烟灭!


    昔日关系融洽的两位同事为何走到了这一步,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丧失?


    但真相只是对体育课的虎视眈眈。


    最后还是刘义败下阵来:“这样吧,咱们一人占一节,公平公正。”


    “行,成交。”阿陶爽快点头,“但不可声张,绝对不能让魏老师等人知晓。”


    两人迅速达成了体育课的归属问题,在这过程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想起还在办公室“风寒病重”的沈北。


    不过很快,阿陶和刘义的如意算盘破裂了,因为下午程菀回来了,并且带来了有关考试的两条规定。


    “第一,考试地点安排在太学内;


    第二,考试科目为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但因为圣上国事缠身,无法一一考核,其中‘射御’归为一科,每个学子可以选择三科参与,届时按照单科分数和总分进行排名。”


    程菀不知道圣上为何心血来潮突然要担任联考的考官,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尽全力做到最好。


    一开始和众私塾商议的是:考背诵、书法和算术,现在圣上突然规定要从君子六艺中选,确实令所有人措手不及了起来,见老师学生们全都目瞪口呆,程菀笑道:


    “大家不必担忧,礼、乐这些咱们确实有些欠缺,除了已经在家中学过的学生,其他人放弃便好;书、数就按原计划进行,全天下的蒙学内容都差不多,应该不会有改变;至于射、御,其实不仅我们,包括太学在内也大部分学子还没接触过,想来定有相应的调整。”


    有了皇帝的参与,这次联考已然变得十分正式,除了考核科目,内容、重点一概不知,就连出题,到时候都会请三位当朝文官出面,颇有些小科举的意思了。


    但参加的考生全是九岁及其以下的,这么小的孩子,除了夏侯毅那种武学世家以外,哪怕是贵族子弟,也顶多是骑上小马驹围着马场散步,真要跑马那是绝不可能的,更别说私塾那些平民子弟了。


    程菀觉得届时很可能是让孩子们当场发挥,但也要有一定的体能基础才行。


    好在清北技校不止有体育课,课间孩子们还一直坚持跑操、干农活,哪怕只是在平地上逮兔子,也会比一般孩童要跑得快些。


    这便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前瞻性啊!


    “其他计划保持原样不变,从今日起,放学后加两节体育课,四位沈老师,你们要多费心了。”


    放学后加体育课,既不用担心会坏了眼睛,孩子们读了一日书,多运动也是有好处的。


    况且大家从前还种地干活呢,这些体力消耗并不会过度。


    除了沈北外,其他三位沈东南西老师平常不需要上课,基本是负责跑操和巡逻,或者帮膳房卸货之类的,但现在既然要开始操|练,肯定要四人一同出马了。


    被委以重任的沈北挺身而出,激动的直握拳,太好了,他终于不用生病了!


    和沈北同样激动的还有一人——


    程菀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圣上英明!!”


    这道呐喊自然来源于快要被复习折磨疯了的魏志远。


    哪怕那日程老师安慰了他许多,他再没有临阵脱逃的想法了。


    可每次看到其他同学都能对老师的问题对答如流,甚至从前和他不分上下的闫辉,都跟突然开了智一般,不用掰手指便算出加减法,他就满是无力和心酸。


    现在好了,除了语文和算术,体育也能考,他背不出来书,算不出来题,难道还打不赢架吗!到时候他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一定能发挥自己的光和热,死死捍卫母校的荣耀!


    魏志远感觉自己得到了新生!


    等到终于冷静下来,就发现所有人在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盯着他,已经找回昔日张扬的魏志远才不怕被人看,冲着程老师笑了笑,等到会议一解散,就快速来到束哥儿身边,拍着胸脯道:


    “束哥儿你别怕,到时候比射御,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说完却见束哥儿心事重重的样子,忙问他怎么了。


    束哥儿摇摇头:“没事,我就是想叔父了。”


    虽然现在的体育老师也很好,但他觉得在这方面最厉害,教的最好的还是叔父,只可惜叔父离开了,唉!要是叔父在该多好啊!


    魏志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道:“要不你给你叔父写封信,问问他是否愿意回来呢?”


    束哥儿恍然大悟:“对呀,我还能写信呢。”


    傍晚,谢钰之照旧来接夫人孩子放学,刚一下马车,就看到束哥儿一边大喊父亲,一边蹬蹬蹬朝这边跑来,开口便是:“父亲,你有叔父的地址吗?我想给他写信。”


    原本还因为看见儿子而满脸笑意的谢世子脑中顿时声音发紧:“束儿怎么突然要给他写信了?”


    束哥儿便将体育考试的事说了一遍,自从“叔父”消失后,谢钰之自然接手了教束哥儿习武的重担。


    但程菀提醒过他,孩子太过聪慧,一定要谨慎行事,因此他只能将进度放慢再放慢,各种伪装,以免被束哥儿看出来。


    哪知这却被儿子误以为他不如那个一直蒙着脸都不敢见光的“叔父”,甚至现在宁愿给远在他乡的“叔父”写信,都放着他这个爹不搭理。


    面对束哥儿期待的目光,谢钰之沉默一瞬,只道:“等回府后我去询问管事。”


    “多谢父亲。”束哥儿甜甜的笑了。


    程菀方才将笔记本落在办公室了,回去取,再上车后,马车才开动起来。


    谢钰之:“听闻这次要考射御?”


    程菀今日一直在琢磨这个,虽然圣上什么都没说,但她还是想试着押题,万一押中了呢。


    可她到底没接触过这些,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下手,闻言颇为苦恼的点了点头:“嗯,就是不知会如何考。”


    谢钰之:“既然有圣上参与,出题者定会根据圣上的喜好来,上次猎场束儿他们赢下比试,便是靠着几人间的协谋共事,还得到了圣上的夸赞,所以我猜测,这次应当也会与此相关。”


    他的嗓音低沉又平和,还有理有据,天然带着一种运筹帷幄之感。


    程菀越听,眼眸便越亮,如同小鸡啄米一般不停点头,好家伙,这便是学霸带着押题的安全感吗!


    “郎君你分析的太对了,他们还这么小,除了合作共谋,还能有什么可考的?”兴奋之余,她连忙发出邀请:“郎君你近日可否每日抽出两刻钟来,指点一下大家?”


    到了年底,枢密院的事肯定更多,程菀问完才反应过来这一点,原以为谢钰之肯定会拒绝,哪知他却遗憾道:“不忙,只是束儿似乎有了其他人选……”


    这个时候还有谁比你更重要?!


    程菀连忙看向束哥儿:“束儿想让谁来?我觉得你父亲分析的十分有道理,况且他通晓古今,熟读军书,又上过战场,若是能来指点一二,咱们赢的可能性就要高上许多了。”


    束哥儿听完,赶紧抓住父亲的手,恳切道:“父亲,其他人都比不上你,你一定要来帮帮我们,好吗?”


    谢钰之满意一笑,自然是欣然应允:“好。”


    经状元郎一番指点,原本还云里雾里的体育课也终于有了备考方向。


    从这一日开始,清北技校所有师生过上了白天文化课,傍晚体育训练,夜间倒头就睡,三餐除了鸡汤以外,还多了鸡蛋补充蛋白质的充实生活。


    ——


    有时,越是奔忙不休,时光却越是一晃而过。眨眼间,便来到了腊月二十二这天傍晚放学。


    明天就要真正奔赴考场了,从前日起,程菀和束哥儿便没再回国公府,而是和所有师生聚在校园里一同吃住,甚至这两天晚上,她还会跟着护卫们一同查寝,自然也知道了学生们有多紧张:


    说梦话的、磨牙的、甚至还有梦游,将下铺同学的头发当地里的韭菜扯个不停的……程菀真是又好笑又忍不住心疼。


    等到全体学生都来到了膳堂,打好饭,坐在了桌边,她照例敲了敲手中的餐盘,众孩童迅速安静下来,认真看向最前面的校长。


    “孩子们,明日便要考试了,该说的,该叮嘱的,我和诸位老师已经说过许多遍了,现在再重复只会耽误大家的休息时间。


    我只强调一点,大家这段时间已经表现很棒了,不论最终结果如何,你们都是清北技校的骄傲!”


    “再看那处。”


    程菀手一指,孩子们就像田间盛开的向日葵一般整齐的扭过头,只见两位膀大腰粗的男子,靛蓝色外衣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商”,很快有见多识广的同学认出那应该是京城最好的酒楼,商家酒楼的厨子。


    而在他们身边,是整整齐齐五辆驴车,上面满是各种食材。


    程菀笑道:“本想今日犒赏大家,但考前骤然更换饮食,恐致身体不适,反而耽误了考试。所以改成明日,厨下食材与庖厨皆已备妥,届时,只待各位小勇士凯旋,同享盛宴!”


    “好!”也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接着,所有孩童、老师、厨房婆子,连带着刚来不久的商家厨子也跟着鼓掌,整个膳房掌声雷动,连一墙之隔的太学学子都被惊动了。


    “这是在做什么,这般热闹?没记错的话,明日便是联考了吧,他们不学习的吗?”联考已经整个京城人尽皆知,太学普通学子自然更加关注。


    “就是,方才我经过启修班,里头还在大声读书,听方先生说,今日至少要读到亥时中才许离开,哪像他们这样闲散,现在还顾着玩乐。”


    “就算不玩乐,一个小小技校也盛不过咱们啊,听说莫先生等诸位师长可是打定主意了,只要这次清北技校不在前十,便会当场上奏陛下,让他们从校舍搬离。”


    “不要啊!他们走了,我以后去哪买干脆面!”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明日我一定要早些起来前去观考,一群小孩弄得如此隆重,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


    第一个开口的学子大笑,抬脚将路边的积雪踢得四处飞溅,雪花扬起,在空中打了个旋,飘过太学和清北的院墙,落在雪地里,最后被一只小手狠狠拽在掌心。


    “闫辉,都这时了你还玩雪。”魏志远揉着眼睛抱怨。


    “什么玩雪,我是太困了,冻一冻好清醒。”闫辉打了个激灵,确实清醒了不少,想起自己方才忘记的,忙叮嘱道:“你们带三支笔了吗?三生万物,可千万别忘了!”


    “放心,记着呢。”


    此时刚好六点,冬日天亮的晚,只有满地积雪映照着微光,将屋舍院落勾勒的格外清寒。


    但已经在雪中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可半点不冷,不管是昨夜有没有睡好,此时心底都一片火热,因为很快,他们便要奔赴战场了!


    “快站好,要清点人数了!”班长一喊,孩子们连忙从矮到高排列整齐。


    确定人数无误后,束哥儿和两位体育老师从膳房抬着木桶走近,每人分发了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今日除送考老师和考生以外,其他人皆不能同行,阿陶他们倒想过来再叮嘱些注意事项,程菀怕大家紧张,索性通通拒绝了,就连沈北等体育老师也是发完汤婆子便离开了。


    程菀只问了一句:“木牌和文具都带上了吗?”


    学生们震声:“带上了!”


    “好,出发吧。”看着站姿笔挺,斗志昂扬的小战士们,程菀不由会心一笑。


    而后一声令下,自己走在了最前头,穿着厚厚棉衣的孩子们立即整齐的跟上。


    今日的文诚路,早已没了不能喧哗的规矩。


    从寅时中起,便有马车不断地经过,京城太大,考试地点在太学,除了太学本校和清北技校的学生以外,其他人免不了有地理位置上的麻烦。


    有些离得比较远的学子们,怕耽误时间,鸡一叫,就闭着眼睛从家中出发,早早跟着先生赶了过来。


    而那些离得更远的,则是好几日前便开始订皇城周边的客栈,哪怕被那些黑心商家狠狠坑了一笔也没法子,至少能让孩子们多睡会儿。


    可不管睡多还是少,哪怕彻夜未眠,这会儿都没有一个孩子敢打瞌睡,全都如同小鸡抱团一样,捧着汤婆子缩在一起,在昏暗的天色中,借着灯笼和雪光开始温书。


    都不用先生提醒,孩子们一个比一个认真。


    其实他们知道,或许人太多,圣上根本注意不到自己,又或许圣上只是短暂露面,瞬间就会离开。


    但只要想到有可能会被一国之君赏识,哪怕只是比头发丝还要渺小的奢望,大家也不愿意放弃,毕竟若是科考不顺,这次便是他们唯一得见天颜,逆天改命的机会。现在多背一句课文,就能多一份希望。


    正专心致志背着书,突然,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传来,大人和孩童全都循声望去。


    只见迎面而来的车队,排列的如同尺量过般齐整,乌木车厢低调奢华,良驹毛色统一,尽显端方规整之气,将之前乘坐普通马车的私塾师生们,比照进了泥里。


    等里头的人掀开车帘下来,那更是不得了,月白襕衫,素雅端正,正是赫赫有名,最近几届进士最多的宋阳书院!


    为首的师长瞧了一眼周围的师生,就好像看泥一般,丝毫没有将这些小私塾放在眼中,直接跨下马车,带着一众学子站在了太学门口最中央的位置。


    他们才刚站定,很快,又一阵动静传来。


    这次依旧是规整威风的马车队,只是车厢皆为鎏金雕饰,连骏马都披挂华丽,雪光中一片金色,直接将宋阳书院先前的派头给压了下去。


    宋阳书院的师长冷哼一声:“真是哗众取宠。”


    他看不顺眼,但那些普通学子这一刻可是大开眼界,有懂行的人立即惊呼道:“是怀安书院!听闻此书院世家众多,论才气,京城五大书院难分高下,但论财气,他们绝对是第一。”


    原本还有人不信,等到怀安书院的学子们下了马车,大家眼中的羡慕嫉妒简直藏不住了,他们赁普通车马行的最普通马车,都是十多个人一辆,生怕多花钱,可怀安书院这么气派的车架,竟然众学子一人一辆!


    总共来了六十人,便是六十辆车,密密麻麻的排列在宽敞的文诚路上,金光闪闪,无比夺目,一直到炫耀够了,怀安书院的人才从马车上下来。


    接着,又是云章、天衡等书院入场,哪怕车架不如怀安书院那般张扬,却依旧代表了民间第一梯队名校的庄重与非同寻常的底蕴。


    五大书院前后来齐,若不是彼此的师长从站定开始,就斗鸡式的看向对方,大家都要以为他们这是约好了的。


    原本安静的太学门口,顿时变得热闹起来,五大书院的学子们齐整站定,尽显从容雅正,而师长间看似随和闲谈,实则唇枪舌剑,犹如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剩下小私塾的师生们则是不断讨论着哪家书院最好,既是羡慕,也在琢磨着从私塾毕业后哪所书院更适合自己。


    虽说考上的可能性并不高,但万一呢?只要能进这般气派的书院,那真是人生无憾了!


    当然,也有那些昨晚没睡好的学子,开始幻想自己今日表现非凡,一战成名,以至于五大书院全都争着抢他,甚至当场撸起袖子开打。


    做梦的、比试的、炫耀的、羡慕的……总之整个文诚路变得无比吵闹热烈。


    直到人群中不知是谁来了一句:“咦,清北技校怎么好像还没来?”


    霎时间,全场猛地归于一片寂静。


    第93章


    为何沉默, 自是因为感观太过复杂。


    先前来过清北技校得程菀指点,且因为联考能够得见天颜的先生们,自然对清北技校感激拥护;


    剩下一大半自身保守的,本就对清北技校这种标新立异的存在不满, 在打听到他们还得罪了太学后, 直接演变成了深恶痛绝, 好像他们越憎恶清北技校, 就越能向太学表忠心,来年便会多录取些他们的学生似的;


    至于五大书院, 那更是恨的牙痒痒!


    他们又不蠢, 早就反应过来了当时那所谓的按排名参观,就是挑拨离间, 好引出联考一事,让他们争个你死我活,便没功夫去讨伐清北技校。


    那小小技校狡猾的女山长,便能趁此机会韬光养晦, 后面更是利用家世之便,让国公府小郎君在圣上面前脱颖而出, 甚至还将这么好的校舍赏赐下去。


    有了圣上的支持,现在的清北技校早已不是昔日开在市井陋巷,孤立无援, 只靠他们几篇策论就很可能翻不了身的微末之流,如今不仅学生变多, 有了同盟之士,甚至还能公开和太学叫板!


    每每想到此处,众人便气的捶胸顿足!


    可是再气,他们也不得不承认, 哪怕那狡猾的女山长故技重施,他们还是会上当,毕竟清北技校再怎么不顺眼,说到底也是不成气候,等圣上一厌弃就不复存在了。


    还是五大书院彼此之间更加势同水火,原以为经过上次的联考,便能一决雌雄。


    但成绩一出来才知道,总共五门考试,选取前三甲,除了满不在乎,可以虚耗光阴的国子监学子外,包括太学在内的六所学院全都榜上有名,难分伯仲,太学可能略胜一筹,但优势也并不明显。


    一场前所未有的联考,不仅没分出个高低,反倒更加缠绵悱恻了,似乎永远都要和其他几个书院捆绑下去,这谁能接受得了?!


    可是怪谁?怪学子不努力?怪老师没教好?最应该怪的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清北技校!


    于是一伙人一边对上次联考满腹怒火,一边又摩拳擦掌要在这次联考中将对手们踩在脚底,所以天还没亮,就从各自书院整装出发了,势必要从出场就将其他人碾压。


    可他们都来了这么久,清北技校却迟迟不来,怎么,这是自视甚高,非要最后出场,好博人瞩目吗?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五大书院愈发不满时,终于,文诚路的另一边传来了厚重的开门声,所有人全都扭头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竹青色,除各大书院外,那些比较富裕的私塾也会为学子配备相同服饰,校服倒没什么稀奇的。


    加上清北技校学子们平日要干活,校服除了颜色比较清爽外,布料只是最常见的粗布,有五大书院细绢布还配备镶边、绣花的襕衫在前,这并不值一提。


    但令人惊讶的,是孩子们的精神面貌——只见朗朗少年身姿挺拔,哪怕穿着厚厚的棉服略显笨重,但眉眼间尽是盎然的朝气。


    正好此时已夜幕褪去,天边熹微渐露,在丝丝缕缕朝阳的照射下,就好像一竿竿小青竹,迎风散发着勃勃生机。


    在普通私塾学子的紧张忐忑、五大书院天之骄子的骄傲自得的对照下,便格外令人瞩目。


    “程校长。”有相熟的先生忙开口打招呼。


    程菀笑着应道:“已经用过早膳了吗?”


    声音响起,原本还在怔愣中众人回过神来,当发现自己方才竟在心中赞许清北技校后,赶紧开始挑刺:怎么可能不紧张,这女山长肯定是装的;所有人过来都有马车,就他们没有,真是寒酸;还故意来这么迟,摆什么架子!


    其他人只敢在心中腹诽,五大书院的师长倒是想直接开口数落,但话刚到嘴边,就对上了一双双瞪圆的牛眼——来自于已经知晓自己正常考试无望,将所有希望都放在射御一事上的魏志远等人。


    这些日子他们连读书都退居其次,不是对着膳房外的水缸里的倒影练习凶狠的神情,便是在手上绑着布条和树干打拳,下定决心要自带杀气,将所有在射御考试中想针对清北技校的人都给吓跑!


    虽说不可能真的有杀气,但他们这一瞪,令五大书院的人猛然反应过来,隔壁便是清北技校的主场,况且还有一百个多学生,再反观他们这边,最多的书院也只有六十人。


    甚至听说那个女山长都颇擅长骑马,而他们都是文雅儒生……这要是真的打起来了,肯定毫无胜算。


    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且让你们再嘚瑟片刻,等到了考场咱们见真章!


    程菀不愿意让孩子们吹冷风,宁可天亮后多等一会儿,也比吹夜风要强。


    控制的时间是刚好的,站了不到一刻钟,面前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首先出来的是拿着长枪的护卫,在文诚路一字排开,严肃提醒众人噤声。


    接着,一队年纪较大的学子缓步而出,分成两列,为首之人扬声道:“联考即将开始,各院学子依序集合列队,凭所持木牌,登记入内。”


    话音落下,所有人全都严肃站定,除了轻微几声咳嗽,挤满的文诚路周围只能听见风声。


    第一批次登记的自然是五大书院,接着才轮到其他私塾,清北技校来的晚,排在最后,程菀也不着急,若是时间不够,前面肯定会加快速度的。


    过了三刻多钟,终于轮到了他们,程菀拿出自己的木牌前去登记校名,孩子们早已将木牌挂在了胸前,排队往里走,会有学子点数,只要数目对上,便另有学子引他们入内。


    原本大家还记得绷紧小脸,维护清北技校的威严,可从踏过朱漆大门开始,一众小萝卜头就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只剩下了一声声惊叹。


    虽说太学就在隔壁,可因为两边的过节,大家平常连太学大门都不会多看两眼,这也是第一次能进来参观一二。


    只见从他们脚底的青石甬道笔直延伸入内,两侧是巍峨的仪门,庄严肃穆,正中则是主讲大殿,飞檐斗拱层层相叠,琉璃瓦闪烁耀眼。


    再跟着学子往里走,便来到雕花铺展的穿堂,沿着穿堂向里,所见殿宇错落有致,亭台次第排布,宏伟壮观,庄严肃穆。


    孩子们就像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恨不得把脑袋绕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好歹谨记老师昔日的教导,不能乱摸乱碰,也没有太过咋呼。


    程菀也就随他们去了,毕竟连她自己都有些看花了眼,大家难得来一趟,也不知道有没有下回了,可不得好好欣赏一番。


    难怪莫先生等人一个比一个骄傲自大,长期身处这种环境中,确实容易让人迷失自我。


    她看得开,其他人就未必了,前头好几个师长觉得学生们这般失了仪态,一个劲的低咳警告,令一旁带路的太学学子在心底偷笑不已。


    一直往里,终于看见了大部队,因为这次人太多,集合地点在太学马场,按照流程,圣上会先行检阅,而后再按照考试科目分开前往考场。


    程菀原以为检阅顺序是按照他们进来的先后,哪知她带着孩子们刚到,其他人就都看了过来,好像在专程等他们一样。


    另外一个太学学子走近,低声道:“山长,清北技校被安排在第四个出场。”


    四?为什么是四?


    程菀满头雾水,直到跟着学子继续往前,瞧见已经在左右排好队,唯独将中间空了下来的另外六支队伍,算是明白了这些人的险恶用心。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排在清北技校之前和之后出场的,便是太学和五大书院。


    众所周知,但凡是出场顺序,最前和最后的都是最受瞩目的,可这次参加考试的接近三千人,虽还比不上省试的规模,但也十分庞大了,越往后,大家越没耐心,最后的位置自然被舍弃了。


    太学是东道主,第一个出场没问题,五大书院紧随其后也是理所应当,可偏偏将穿着、生源、名气都无法相提并论的清北技校插在中间,这不就是故意要将他们立成靶子,引人议论吗?


    若是他们就这么傻乎乎的直接走过去,定然会成为炮灰。


    尤其这还是太学的主场,观众一大部分是太学学子,他们若是刻意奚落,说不定还会影响孩子们的心态。


    程菀在空着的位置站好,都不用扭头去看,就能感受到一个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只有太学队伍中宋黎等人止不住的担忧,她明白,这是被算计了。


    但,谁又知晓他们清北技校没有自己的小算计呢?


    程菀突然笑了:“束儿。”


    她一开口,站在最前头的束哥儿就从自己鼓鼓囊囊的胸膛里掏出来了个小布包。


    一打开,将里头散落的几根竹条拼接在一起,再用力一挥,一面红色的三角形小旗帜就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束哥儿伸出小手摇了摇旗,“大家快把东西拿出来吧。”


    这便是十日前程菀就同大家商议好的。


    那日她从礼部小官员口中得知考试流程后,就对这个“在马场逐一入场”的步骤莫名熟悉,这不就跟后世学校开运动会,各个班级举着班旗,穿着班服,喊着响亮口号上场的环节一样吗?


    从前每次举办运动会,开幕式绝对是最让学生们激动的,尤其是各种中二的口号,什么“一班一班非同一般”,令她现在都记忆犹新。


    虽说她不确定如今的私塾书院是否会弄得那么热闹,但有备无患,现在用大旗帜怕有什么忌讳,便让匠人用竹节做成了可拆卸的小旗杆,旗面是醒目又不会出错的红色,上面什么都没写,就算被有心之人做文章也不用担心。


    而后用布条包好,让孩子们藏在厚厚的棉服里,需要就能现场组装,若是不用,那就在考试之前扔出院墙,沈北他们会在院墙外接应。


    所以此时束哥儿一开口,孩子们顿时反映了过来,知道要大出风头了,原本东张西望的小土包子们一个个瞬间来了劲。


    尤其魏志远笑的最夸张:“兄弟姐妹们,掏家伙!”


    从程菀对上他们的目光,没有慌乱却满是从容开始,太学和书院等人便已察觉有些不妙,下一刻,就见那群学生不约而同从胸口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好家伙,就说这群孩子怎么胖的跟肥鹅一样,原以为是清北技校伙食太好,养了一群小胖子,竟是都夹带私货了!


    再一看那组装好的小红旗,众人想破头也不明白那有什么用,正准备开口查探一二,却已经没机会了。


    圣架已至,马场内传来请安声,而后礼部官员敲响锣鼓,负责维护秩序的学子连忙跑进来:“方先生,时辰已至,请出场。


    方先生只好带着三十名学子出列,一边走还在一边想,清北技校究竟要做什么?


    方先生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等到后头的云章、宋阳书院一一出场,又在马场正中央站定后,便轮到了清北技校上场。


    一开始,清北技校的队伍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举着写上校名木牌的太学学子在前,后面的学生排列成五队,带队老师走在最后。


    太学马场占地宽阔,且呈长圆形,入口离阅武高台还有一定的距离,为了节省体力,且保持惊喜,程菀特意嘱咐孩子们在进场时先将红旗收着。


    高台上坐着圣上、国子监师长们与十多位官员,在高台两侧,则是来看热闹的太学普通学子。


    从清北技校的木牌一出现,众人就立即来了兴趣,官员们是好奇究竟何种学校能被圣上赏识,至于太学学子就是单纯看热闹了。


    “清北技校怎么会排在第四的?他们哪来的资格插在五大书院之中?”


    “他们怎么有只手不动?这是太紧张胆怯,连走路都不会了?”


    “赵渡,听说你妻子便是程大人的幼女,清北技校的女山长也是出自程家,你该不会同那位女山长还是一家人吧?”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中,赵渡牙根紧咬:“别乱说,我妻子才没那种姐姐!”


    随着技校的队伍越走越近,就有眼尖的学子发现孩子们那只不动的手上原来是藏了东西,就在这时,走在最后的程菀确定好了位置,拍了下手。


    下一刻,孩子们手中的红旗唰的举起,经过训练的步伐开始加重,脚步声铿锵有力,昂首挺胸,直视前方,整齐又响亮的喊出了训练多日的口号:


    “清北技校,志冲云霄!”


    “扎实苦读,傲世鸿途!”


    马场内本就十分安静,哪怕是讨论,大家也只敢在圣上看不到的地方窃窃私语。


    清北技校的学生数量多,加上从一开始他们心中就憋着一股气,方才听到程老师的掌声响起,就相当于信号弹一般,太学的针对、旁人的冷眼、捍卫母校的决心……种种情绪一涌而上,大家握紧拳头,势必要将心中的郁气通通发泄出来,震声齐吼!


    孩子们嘹亮的口号此起彼伏,配合着被寒风吹得招展飞扬的红旗,回荡在马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耳边,气势如虹,经久不息!


    学生们气势有多足,围观众人以及等着看笑话的太学、五大书院就有多错愕。


    像被冷风吹傻了,又像是被口号声震聋了,久久说不出话来,脸上轻蔑的笑容更是再也不见踪影。


    直到清北技校的队伍在场中央站定,一道豪爽的笑声响起:


    “妙哉!甚为可观啊!”


    圣上确实有些期待清北技校这次考试的表现,但他没想到这才只是最初的入场而已,就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尤其是年底国事缠身,一张张奏折气的他胸闷气短,过来监考,一是忙里偷闲,二是想看看稚童教化之况,原本打算略待两刻钟就离开,之后直接看考试结果便好。


    哪知能见清北技校此等风采,委实大出所料,令圣上一扫近日心中烦闷,抚掌连声赞叹。


    龙颜大悦,其他人不管心中在想什么,都只能跟着一起鼓掌一起夸。


    瞧着此时考试都还没开始,清北技校就已经压过了所有学校的风头,除了宋黎几个孩子由衷为好朋友感到高兴以外,其余众人心中复杂,尤其是太学和五大书院,气的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他们特意安排这个出场顺序,是为了让清北技校夹在中间出丑的,可现在呢?在前面出场的人被比的体无完肤,在之后的学校直接都无人关注了!


    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程菀这个妇人竟然狡猾如斯!


    面对方先生和另外两大书院带队老师怒气冲冲的目光,程菀挑了挑眉,满是关切道:“诸位先生怎么都不笑了?这么严肃作甚,其实我还是更欣赏你们方才那桀骜不驯的样子。”


    “你!”方先生气的要吐血,真是岂有此理!狡诈妇人,咱们走着瞧!


    ——


    就像方先生再怎么气极,也不得不承认的那样,有清北技校这珠玉在前,后头的学校不管是大是小,都没多少人关注了。


    有不少人倒是想抄袭喊口号这个创意,但他们没经过排练,天子面前,多少孩童直接紧张到流冷汗,最后只能放弃,能走齐整步子,不出错,那就已经烧高香了。


    集合完毕后,老师就不能再跟着了,会有太学学子带着孩子们前往相应考场的教室。


    有学生还在抓紧时间看书,身旁老师还在不停叮嘱。


    程菀只是笑着道:“去吧,老师等你们回来吃年夜饭。”


    孩子们跟着相应的队伍离开,程菀则是找到了礼部官员,劳烦他帮忙照看一下翠翠等小娘子,虽然今日她们都做了男童打扮,但程菀还是怕有人暗中欺负。


    程菀知道,年岁较小的女学生,京城有些私塾是招收的。


    可这次考试,她没有看见任何小女娘的身影,或许是不想张扬,又或许是害怕露面……她无法去主导旁人的选择,但她希望这次考试,翠翠她们能获得不错的成绩。


    这样一来,至少能给京城其他坚持读书的小娘子们,提供些许动力与底气。


    ——


    离开马场后,就看不到母亲的身影了,但今日在开场时的表现,令束哥儿热血沸腾,这会儿走在队伍里,脚步都忍不住有些小雀跃。


    因为方才清北技校闹出的大动静,其他孩子们走一步就要往他这边看一眼,还不等束哥儿说什么,就被魏志远的牛眼睛瞪了回去。


    离得最近的小孩本就胆怯,连忙将目光收了回来,小声解释道:“我就是想知道你们肚子里能不能还掏出其他东西。”


    “还能掏出我的心肝脾肺脏呢,你要看吗?”不愧是上过医药课的,魏志远一开口,将众小孩吓得连连发抖。


    前头的太学学子警告道:“噤声,不许交谈。”


    再走一段路,就到了“礼”的考场,殿宇内部已经用屏风隔开了好几个考场,里面各有一位先生在等着,大家按照指引,先在外头登记基本信息,而后打乱顺序进去。


    束哥儿在礼仪教养这方面没得说,哪怕年纪还小,端方世家子的仪态早已深入骨髓。


    但是母亲也提醒过他,这种大家表现都差不多的科目,就需要格外仔细一些,若有一个细节没做好,便会扣分。


    因此束哥儿半点都不敢含糊,全程认真细致,连大气都不敢出,等到考完后,才悄悄揉了揉已经僵硬的脸蛋。


    而后马不停蹄来到了下一个考场:书。


    书作为蒙学最经典、最看重的科目,自然也是考试人最多的。


    就像科考一样,还要一个个进行搜身,确定不会带什么工具进行舞弊。


    哪怕面对的只是一群孩童,负责搜身的礼部官员也一丝不苟,从头摸到脚,不小心摸到哪个学生的痒痒肉了,小孩咯咯笑出了声。


    下一刻,就被官员瞪了一眼:“日后参加科考还需脱鞋检查,你若是笑出来,轻则当众斥责,重则直接取消资格。”


    这话一出,整个廊下无一人再敢东张西望,纷纷严肃的收紧小下巴。


    束哥儿本就紧张,其实比起语文,他更擅长的是算术。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对于读书识字一类的事,有些不正常的抗拒,哪怕后来母亲帮他克服了这些问题,他面对书本时,第一反应还是心慌害怕。


    所以前些日子听说黎哥儿他们在太学一日要背至少三个时辰的书后,束哥儿心都被提起来了,当晚差点被吓得做噩梦。


    但这次他还是选择了考语文。


    因为他知道,和其他学校相比,哪怕只是小私塾,清北技校的同学们在这方面都十分欠缺,因为大家起步太晚,即便后面来了好几个新老师,也只是堪堪能背完三本最基础的蒙学教材,还经常忘记。


    但算术就不一样了,他们有母亲独创的计算法,不仅是铁牛这个天才,就算只是普通学生,实力也比其他学校的孩子强。


    若只考虑自身,当然应该选择算术,但束哥儿知道,其他同学也定会去考算术,到那时,就变成他们自己人的竞争了……


    他想要为校争光,就要挑战其他同学害怕的语文,不管他是第几名,但至少不会被旁的学校又找到理由,抨击他们不务正业,只会些旁门左道。


    这件事束哥儿从来没告诉过母亲,他想给母亲一个惊喜,让母亲知道他已经足够勇敢,能承担起学生会会长的职责。


    谢束,你很厉害的,不要紧张,不要怕,深呼吸……


    看着面前厚重的考场大门,以及里面传来考官行走的声音,不知为何,束哥儿只感觉梦魇般的文字与黑暗又一次出现在眼前,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模糊又尖锐的斥责……


    他不停的搓着冒冷汗的小手,一遍遍调整呼吸,告诉自己不要怕。


    往常语文学习前他都是如此哄自己,多哄几次就能放松下来,但今日或许是太看重这场考试了,束哥儿再怎么安慰自己,依旧眼前阵阵发晕,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起来。


    前面正在维护纪律的学子发现他的不对劲,连忙走过来询问:“后进,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走,我带你去看大夫。”


    束哥儿连连摆手往后退,他不能走,他要考试,他走了语文考试就没人参加了,“我不走,我……”


    “噗呲噗呲。”就在这时,熟悉的暗号声响起,束哥儿扭过头,就看见了穿着男装的顾书云和翠翠正对着他招手。


    束哥儿眼前一亮,十足惊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他清楚的记得前不久,顾书云刚跟他说过宁可写三张数学试卷,也不想背书。


    有人盯着,顾书云不能说话,只做了个口型,但束哥儿却看懂了,她说:“我们是班长。”


    顾书云和翠翠都是班长,所以她们也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即便对语文毫无信心,也选择勇敢的奔赴战场。


    他不是孤身一人,哪怕眼前的考场充满噩梦中的黑暗,也有好朋友陪着他。


    这一刻,束哥儿突觉心下一空,耳中嗡鸣也越发减弱。


    他弯了弯眼,悄悄对着顾书云二人握了握小拳头,给她们加油打气,而后看向太学学子,行礼道谢:“前进,我真的没事,我能考试的。”


    学子又询问了一遍,见束哥儿确实呼吸平复了下来,这才离开。


    ——


    “嘎吱——”往日热闹的校园突然安静了下来,哪怕只是开门声都显得十分明显。


    两道身影偷偷溜进四班教室,开始在教室周围寻找了起来,过了片刻,压低声音喊道:“找到了!”


    “快,我们抓紧时间。”


    话音落下,而后是火石摩擦的声音,好不容易将蜡烛点燃,还没等进行下一步,教室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里面的人赶紧压低声音:“先躲起来。”


    可教室里哪来躲的位置,最后只能在后窗那里蹲了下来,借桌椅隐藏身形。


    门再次被打开,外头那人走了进来。


    但这人丝毫没有迟疑,直直朝着教室后面走来,刚走到黑板报的右侧,就和前面躲起来的两人来了个面对面,三张脸一个比一个震惊:


    “刘老师?”


    “阿陶,藜麦,你们怎么在这?”刘义再一看她们手中握着的打火石,以及地上熄灭的蜡烛,便明白了过来:“你们也是来拜菩萨的?”


    阿陶刚准备找借口离开,闻言放心了:“看来你也是。”


    之前四班的闫辉弄了文殊菩萨和文曲帝君像,带着同学们偷偷祈祷菩萨保佑,被粟米知道后,严肃制止,说教室里满是木柴和书籍,现在天气干燥,一点火星都有可能走火。


    但怕得罪菩萨,只能等考试完后,再让闫辉找人将菩萨供回庙里。


    之前他们在办公室听到这事,也觉得孩子们胡来。


    可今日看着空空荡荡的校园,越想越紧张,坐立难安,索性学着孩子们过来求菩萨。


    至少让这次考试拿个中等偏上的好成绩,这样才对得起孩子们这些日子的辛勤苦读,不至于让夫人太过失望。


    “既然我们目的一致,就赶紧拜完离开,千万别让粟米发现了。”三人偷偷摸摸的点火烧香,等到香燃尽后,还细心的打扫干净周围,这才鬼鬼祟祟的离开。


    丝毫不知在他们走后没多久,四班又迎来了一个同样鬼祟的身影,正是严令禁止的粟米本人:


    “愿菩萨庇佑我清北学子文思清明,考试无虞,哪怕有一科在前十名也好,届时信女定用三月月钱,不,五月,厚施香火!”


    在老师们紧张到烧香拜佛时,一路之隔的太学里,学子们已经完成了礼乐书数的考核。


    礼、乐可以当场评分,而书数因为来的先生足够多,孩童考题足够简单,也立即开始批卷,争取在射御之后 ,将所有成绩张贴公告。


    先生们关在屋子里辛苦阅卷,所有孩子都再一次来到了马场,其中一大部分是要参加接下来的射御考试,剩下的便和带队老师们一同围观。


    程菀带着孩子们坐在背风处,在看见原本离席的圣上又一次出现,且随行官员们也开始正襟危坐后,她便有强烈的预感:谢钰之这次的押题是八九不离十了。


    果然,场中央的礼部官员扬声宣布了这场射御的考试规则——考蹴鞠。


    “蹴鞠?!”所有人都惊讶了。


    官员点头:“是,但这与普通蹴鞠有不同之处,每队七人,场上共设置五十个球,诸队竞相争夺,率先获得五球且将此球归入本队营帐者,即为优胜。”


    第94章


    “方才算学第三题得数是多少?我好像算错了, 先生一直盯着我,都不敢掰手指了。”


    “你们难道未曾学习大九九?竟还要掰手指?真是愚笨。”


    “默《孝经》第四句,你写的可是‘以顺天下民用和睦’?”


    “我亦是这句,想来应当无错, 只是没想到这次竟还有附加题。”


    刚从考场出来, 孩子们连茶点都顾不上, 第一件事便是找到相熟的好友聚在一起开始对答案。


    尤其是平日便学习优异的学子, 此时身边更是聚集了一大帮人,他每说一个答案, 和他相符的欢呼不已;和他不同的则捂嘴哀嚎;


    还有人压根不对答案, 旁人一问,就说自己这次没发挥好, 熟悉他的人立即冷哼一声:“你最奸险了,每回考试都说自己没发挥好,我每回都煞费苦心安慰你,结果都是你考八分, 我考二分!”


    “就是,上次我问你在家中学习到几时, 你告诉我在家从不学习,日日玩耍,我便放下心来一起玩, 结果被我娘拿着竹条追了两条街,说你学习优异还日日苦读到深夜, 我只知道张着嘴傻乐,连我一日一铜板的买零嘴钱都扣没了!”


    ……


    一早刚来太学还十分拘谨的孩子们,讨论起考试结果来,立刻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或吵闹,或嬉戏,间或夹杂先生的呵斥声,马场周围满是孩童叽叽喳喳的声音。


    一直到有人来通知射御考试即将开始,需要茶点的快些去取。


    大家一窝蜂的往东边跑,领到糕点,喝完热茶后,便加快脚步回到马场边,等着看这别开生面的考试究竟会如何展开。


    太学普通学子和师长也全数赶来,整个马场除了西边靠围墙处,另外三面都被围的水泄不通。


    场内,礼部官员宣布完比试规则后,不顾考生们的询问,留下一句一刻钟后开始,便直接转身离开。


    “大人,您还未回答……”还有学子没反应过来,要追上去询问。


    直到被同学拉了一把,提醒道:“还有什么好问的,既然不答,便说明除此之外再没其他要求了,只要能将球拿到手就好。”


    “没其他要求?那若是打起来了可怎么办?”


    “打起来便打起来啊,不然为何说这是射御考试?自然是与体力相关,谁强谁赢,若是胆小就赶紧放弃,别等会儿上了场在那哭哭啼啼的烦人!”一身着月白澜衫的少年满是鄙夷道。


    此时场边的人虽然已经挤满,但有圣上在,无人敢大声喧哗,以至于只要不是离得特别远的,都能听见这少年的一番言论。


    有人觉得他这话没问题,也有人觉得太过咄咄逼人,被训斥学子的先生认出这少年是宋阳书院的,不敢有任何表示。


    程菀多看了两眼,觉得他有些像最初认识的夏侯毅,只不过夏侯毅生的俊朗,这孩子却是一双三角眼,显得有些刻薄尖酸。


    “程老师。”


    突然有人小心翼翼拍了拍程菀的衣袖,扭过头一看,是四班那个很胆小的齐景。


    “程老师,那是我嫡兄,他性子……有些恶劣,您要提醒小郎君他们小心些。”齐景小声道。


    程菀知道齐景,小孩脾气好的像团棉花一样,能被他说性质恶劣的,实际情况定然要比这要严重得多。


    旁的还好,哪怕可以使用武力,考官也不会允许有太过分的行为出现,而且束哥儿等人也是练过的,没那么好欺负,可这一次,翠翠和顾书云也报名了……即便是穿着男装,万一有人认出来了,会不会特意针对她们?


    程菀心中一紧,赶忙起身想去通知孩子们,可刚走到场边,就被考官拦下了,“为确保公允,即刻起,除考生外,其余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不仅是程菀,还有许多先生听到比试规则后,想过去为学生出谋划策,也被一一制止了。找再多借口,最后等来的也只有考官的白眼:


    “纵是奉水、叮嘱言语,亦断不可行!速速离开,否则就按舞弊处理!”


    一直隐瞒规则,便是为了公允,查看学子们的自身实力,此时若让先生下场指导,这和考试考到一半,直接举手问答案有什么区别?


    听到考官如此强硬,其他人只好转身离开。


    而程菀往后退了两步,却依旧站在场边,面对考官的质疑,她笑了笑:“只是有些担心学子的安危,大人放心,我绝对不会做违反规则之事,也不会干扰考试。”


    既然不能换人,也不能提醒,那她就在这里等着,但凡场上有什么变故,哪怕是直接认输,也决不能让孩子们陷于危险之中。


    见她确实安静待着,场边还有护卫把守,考官也就没再阻止。


    说话间,考生们已经被带到高台下进行抽签了。


    如今京城除皇城外,分为东西南北四城区、一百二十坊,基本每坊都有四到六间私塾,这次通过报名考核,最终参与联考的,总共有一百五十多所学院。


    若是时间充足,大家自然更希望参加礼乐书数这种更加保守、变数少的科目,可问题是大部分平民子弟,不仅算数学得晚,礼乐更是缺乏条件,与贵族子弟根本没得比,既如此,还不如选择射御搏上一搏。


    所以最终参与的学子可有一大部分,但大家先前并不知道“七人为一队”的规则,这就需要各个学校的考生自己调节:


    若人数正是七或七的倍数,自是最好;若总人数少于七,也没事,之后可以与其他同样缺人的队伍进行比拼;


    可人数超过七的,且凑不成整队的,那就麻烦大了。


    “为什么要把我分出去?明明我和他才是关系最好的。”


    “我要同赵明一个队,他力气最大,最有可能获胜。”


    “凭什么要听你安排,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不要和姓白的一队,他爹成日对着我娘笑,我爹说他们父子都是狐媚子!”


    ……


    一时间,整个队伍陷入了混乱,夹杂着数不尽的爱恨情仇,若不是一旁有考官和护卫盯着,在和别的学校比试之前,本校的同学之间估计就得先打一架。


    也是因为环境太过嘈杂,很少有人注意到,此时在人群的最后方,站着二十多个学生,不仅没有争吵,还一个个拉着小手,头挨着头,围成一个圈,共同听站在最中间的小少年发话。


    “咱们总共有二十五个人,只能凑成三个整队,若是在我们自己的学校,这种情况下最好是抽签,可现在要和别人比拼,那就必须将能力最强之人集合成一个队,才能发挥最大的实力,争取夺魁。


    但不管怎么分组,我们都是一家人,最后获得的荣誉与奖赏,平等属于我们所有人。我这样说,大家赞成吗?”束哥儿看向大家。


    顾书云第一个赞同:“没错,你们别看太学和五大书院闹得凶,那都不伤根本,只有我们清北技校,才是他们最想对付和铲除的。”


    一旁围着的孩子们丝毫犹豫都无,立即点头。


    小郎君说得对,他们既然要为母校争光,这种时候就绝对不能内讧,方才入场,他们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若这时不将最佳战力保留,根本就没有战胜的希望。


    旁的学校输了,顶多是有些遗憾,可他们若是输了,很可能连学校都不复存在了。


    此乃“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机,此时孩子们心中只有曾经立下的誓言,没有任何自私自利的谋算。


    “那我现在来分队,我,魏志远,闫辉,顾书云,武翠翠……”束哥儿捡了根树枝,一边在地上划分,一边排兵布阵。


    而后学着母亲,严肃的提醒大家。:“既然能力最强的人都在第一队,那剩下三队只要尽力而为就行,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好!”


    分队完成,开始抽签,首先上场的是七人整队,之后才轮到那些人数欠缺的。


    每局比试总共有十队参与,第一局便是束哥儿等人代表的清北技校、太学、宋阳书院、云章书院、怀安书院,以及五个小型私塾。


    比试名单一出,程菀就明白了,这是故意将几所最惹人注目的学院分配在了一起,而齐景的嫡兄齐沛,便是宋阳书院第一局上场的人……


    程菀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但在面对束哥儿他们投来的目光时,还是满含鼓励的笑了。


    “这是你们的营帐,在马场范围内,随意寻找地方搭好营帐,便可开始争夺鞠球,记住,比试时间为三刻钟,一旦离场就取消资格。”考官说着,给每个队伍都分发了一个小包袱。


    而后由圣上身边的国子监祭酒亲自敲响锣鼓,比试正式开始!


    “快,先去将营帐搭好!”


    马场很大,十支队伍第一时间朝着不同方位跑去,像太学和五大书院这种艺高人胆大的,直接将营帐地点选择在了距离场中央鞠球最近的地方,私塾的学子们倒是往场边跑了一段距离,离得远更安全。


    可他们再怎么远,也比不上另外一队——


    “清北技校这是要去哪?他们是想翻过院墙直接回家吗?”


    “这是被吓破了胆,还是想以逸待劳?跑那么远虽然安全,但也麻烦,到时旁人都快争夺完了,他们还在跑来的路上。”


    就连坐在高台上的皇帝、官员以及国子监师长都十分疑惑,他们能看出,清北技校队伍里发号施令的那个稚童,正是谢钰之的独子,可他为何要将营帐地点选在全是雪的院墙边上?


    还不等众人探究,马场中央已经热闹起来了。


    重点既然是抢球,营帐也只是简单的三根竹竿插进土里,再往上面系上蓝色粗布,大家飞速完成,急奔向场中央开始运球。


    这时离得近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等到私塾的考生们赶到时,太学和书院等人已经将鞠球瓜分的差不多了。


    “快,咱们抓紧时间。”李守谦正是博文堂的小队长,他一声令下,队员们就准备开始去抢鞠球,但刚跑了没两步,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


    “你们是博文堂的学子吧?我是宋阳书院的齐沛,别紧张,我来找你们,是想要结伴的。”


    齐沛虽然在笑,但三角眼一笑起来就显得更加不怀好意,李守谦等人一边心中打鼓,一边又被他所说的“结伴”二字吸引住了:“何为结伴?”


    “你们瞧。”齐沛指了指场中央,“按照规则,总共有五十球,能获得五球且归于营帐便算胜利,可场上一共就十支队伍,照这样算,莫不是所有人都为优胜,这还考什么?又何需为我们准备三刻钟的时间?”


    “所以,一定是在时间截止前,手中的鞠球最多者,才是优胜方。现在球已经被我们四方瓜分完毕,你们这几间小私塾想抢,肯定是没法子的,所以,最有利的做法便是找个强者结伴。”


    “我瞧你们还算顺眼,只要你们助我们宋阳书院将所有的鞠球抢到手,拿到优胜,等其他人失去资格后,我便分你们二十个球,届时我们第一,你们第二,岂不是双赢?”


    其实不涉及到真正的射御,只论凭借武力抢东西,平民子弟未必不是这些天之骄子的对手,可他们敢吗?


    尤其是在今日见识过五大书院目中无人的派头后,这时光明正大和他们作对,便是掐断自己的升学之路,若他们有彻底的把握,赢下比试,得到圣上夸赞还好,可他们没有。


    这种情况下,和宋阳书院结伴,既能结下善缘,为日后的升学提供便利,又能拿下次等,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李守谦和队友们没有犹豫多久,便痛快点头,同他握手结伴:“齐兄,还望你不要辜负我们的信任。”


    齐沛笑了:“自然。”却在李守谦等人转过身时,擦了擦两人方才交握的手,眼中满是鄙夷。


    而另一边的云章书院也有同样打算,选择了一支能力较强的私塾队伍结伴、


    此时,随着场中的球被三大书院和太学瓜分完毕,这便代表——真正的比试开始了。


    “走!”


    齐沛一挥手,宋阳和博文堂的人便朝着怀安书院的营帐进发,原本还按兵不动的其他学子们,也蜂拥而至,打算趁乱先将怀安书院的鞠球抢到手。


    穿着浅金色澜衫的怀安学子头都大了,暗骂一句蝇营狗苟之辈,而后六人护球,一人站在最前方急忙大喊:“现在愿意助我怀安的勇士,考核结束后,每人都有二两黄金的谢礼!”


    二两黄金!那就是三十贯钱,至少能包含一个家庭一整年的开销!


    这话一出,别说场上的学子了,连围观之人也全都目瞪口呆,早知道怀安书院的人富,可没想到会富到这个程度啊,直接考场上撒金子!他们小时候怎么没这么好的机会!


    当即,就有出身于宋阳书院的文官向圣上请示,“怀安书院此举措乃舞弊贿赂,应该严令禁止。”


    怀安书院在朝中也不是没自己人的,立刻站起来反驳:“宋阳书院又有何分别,找旁的学子结伴,不都是仗着威名在外,旁人不敢拒绝,给自己寻求助力吗?要我说,还不如怀安,至少给的是实际好处。”


    皇帝只觉得这些人吵闹喧嚣,还是孩童更有趣些,直接摆了摆手:“无碍,都落座吧。”


    别总是站起来挡住他。


    ……只是,清北技校的学生怎么还在院墙那里忙碌,他们究竟是在挖什么?再不过来,等这些队伍彼此淘汰,想争夺鞠球都没机会了。


    束哥儿等人跑的太远,连在高台上的皇帝都看不清楚,更何况其他人了,不过此时也没人能抽出空来,全都死死的盯着马场中央,谁能想到孩童间的考试能这么有意思。


    怀安本就是五大书院,今日出场那金光闪闪的气势更是震慑了所有人,有黄金当彩头,另外三所私塾的学子们还真的开始帮忙了。


    他们想先将其他书院的人赶走,再去和怀安队伍谈条件,殊不知,在选择插手这场纷争开始,他们便已成为了他人盘中餐——


    “立心馆学子,失去资格!”


    “嘭”的一声锣鼓响起,直到听到考官的通报声,那立心馆的学子才发现自己明明是帮怀安将人赶走,却不知何时被宋阳书院的人逼到了马场外。


    在脚踏出石灰粉划线的那一刻,考试资格即刻被取消。学子想闹,想说是他大意了,但考官一挥手,立即有护卫将他带走了。


    此时,场内更多的私塾学子明白过来,宁愿放弃那二两黄金,也要回到自己的营帐,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几大书院就如同约好了一般,要齐心协力先将他们这些弱者赶走。


    随着最后一名小私塾的考生,被太学、宋阳和云章的人联合赶出考场,比试才开始半刻钟,马场内就只剩下了七支队伍,分别是:


    太学、宋阳和博文堂、云章和结伴私塾、怀安,以及一直在院墙边忙忙碌碌,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和所有人参加的仿佛不是同一场比试,都快要被众人遗忘的清北技校。


    “诸位,要我说就先将怀安书院除掉,咱们三方再来进行较量,可好?”齐沛一开口,太学和云章虽然没开口,但骤然望向怀安营长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们这起子小人!”


    怀安书院的人都快要气吐血了,可替死鬼都已经被铲除了,他们只能一边斗争,一边利用同种诱饵诱惑博文堂和另一个私塾出面帮忙。


    价格已经开到了五两黄金 ,见身旁人真的迟疑了,李守谦忙道:“若是见利忘义,这么多人瞧着,咱们博文堂的名声便要毁于一旦了。”


    同学反应过来,只能一边心疼的直掉眼泪一边道:“呜呜呜谁稀罕你的臭钱!”


    此时的李守谦始料未及的是,他们确实守住了信义,但最后却被自己人捅了一刀。


    在他们和怀安书院的人缠斗的最为激烈时,原本一同作战的宋阳学子们不知何时抽身离开了。


    正在打斗中,他们丝毫没有发觉,直到李守谦等人终于将怀安学子艰难甩出考场,累的精疲力尽时,背后也伸出了一只手,对着他们猛地一推。


    李守谦一个踉跄,低下头一看,双脚已经来到了白线之外。


    而后,一个接一个,眨眼间的功夫,博文堂七名学子,尽数淘汰。


    自始至终,齐沛等人甚至都没回过头来瞧他们一眼,而是加快速度故技重施去对付离得最近的云章。


    云章书院对待与自己结伴的私塾,和齐沛等人是同样的态度,不对,应该说是棋子。


    但他们没想到齐沛会如此阴险,在对付那些棋子时,不知何时捡了小石块藏在袖中,趁他们不备,击中个头最高,也是战力最强的那名学子。


    虽然只是打中了小腿,却也失了平衡,齐沛脚一踹,将他一并轰了出去。


    这人一离开,云章便只剩下了六个人,太学队伍中,夏侯毅不再犹豫,一个眼神,便带着队员们冲了出去,与宋阳书院合力将云章铲除。


    持续了一刻多钟的大缠斗结束,宋阳书院和太学将所有鞠球瓜分完毕后,隔空对视,皆虎视眈眈,却因为消耗了太多体力,只能先维持表面和谐,回到各自的营帐中计划后续的战术。


    “我们共有二十六个球,如果能守住,优胜便是我们的。”王溪山清点完数量,气喘吁吁坐在了地上。


    夏侯毅却摇了摇头:“险胜一球并不稳妥,且后续还有其他学院的比拼,若他们学到了咱们的法子,拿到手的球比我们更多该如何?还是要淘汰宋阳书院,届时再也没有人能胜过我们。”


    “谁说只有宋阳书院了?束哥儿他们呢?”宋黎一开口,太学众人这才恍然想起,是啊,清北技校呢?!


    周尧一回忆,发现自己只有在一开始见到过束哥儿,之后就再也没有了,难不成清北技校退赛了?


    “束哥儿莫不是又要玩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吧?”夏侯勇想起那日在猎场,那些突厥人便是这样输掉的,束哥儿说这是龟兔赛跑,他不想做兔子啊!


    夏侯毅也反应过来了:“走,我们去看看。”


    几人刚掀开营帐布帘,隔壁宋阳书院以为他们要行动了,也跟着出来了,还未说话,突然瞧见前方雪地里,有个褐色球形的物品,虽然离得有些远,但很明显是鞠球!


    “怎么还有鞠球?”夏侯勇傻眼了,所有的鞠球不是都被他们和宋阳书院抢走了吗?


    “肯定是方才打斗时掉出来的。”夏侯毅二话不说,赶紧往前跑,要将鞠球抢到手。


    一旁的齐沛也同样如此,他们虽然知道自己手上有多少鞠球,可并不了解对方的,都以为是方才打斗激烈,众人又已精疲力尽才落下的。


    “给我抢!”齐沛大喝一声,宋阳书院学子倾巢出动。


    还没来到鞠球前,就被夏侯毅带领的太学众人拦住了,七对七,直接开始混战,既为了抢夺鞠球,更是为了将对方除掉。


    可这一次却没那么顺利,除了夏侯毅和夏侯勇外,其他人实力都差不多,但哪怕是夏侯兄弟,在经过了这么久的体力消耗,伸出的拳头也有些软绵绵了。


    正打的难舍难分之际,突然有人发出尖锐爆鸣:“啊!!!”


    对面的周尧耳朵都要聋了,愤怒道:“你是打不赢就想把我害成聋子,让我无法科考吗?心思竟然如此歹毒!”


    “不不不,你看那啊!”


    周尧才不看:“你就是想趁我转过头好攻击我,这招小爷都玩腻了。”


    “什么攻击,我们的球被人偷走了!!”


    学子大吼一声,终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回头一看,只见他们的营帐此时已经门户大开,几道身影正抱着球、低头弯腰,鬼鬼祟祟的往前跑。


    这个画面太过惊悚,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反而在想那些人怎么穿着白色的校服,今日考试的并没有白色校服啊。


    直到最前面抱着球的人抬起头,小嘴张大:“糟糕,被发现了。”


    看着那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众人才猛地回过神来——什么白色校服,那分明是将竹绿色外衣脱了,穿着白色中衣在偷球的清北技校学子!


    最前头那个看起来像小仙童一样的矮冬瓜就是清北技校的谢束!


    最关键这群人偷的是他们的球啊!!


    “快跑。”束哥儿带着魏志远等人飞快往前跑。


    “给我追!”太学和宋阳开始拼命狂追。


    齐沛没想到清北技校的人如此狡诈,竟然来以逸待劳这一套,他好不容易赢来的胜利,绝对不会拱手让给他人!


    他越想越愤怒,浑身的斗志都被激发起来,就在他打算拼命往前追时,前头的魏志远似乎被吓到了,脚一滑险些摔倒,怀中的鞠球更是直接掉在了地上。


    齐沛:“……”见清北的人这么不中用,他的熊熊斗志突然就降低了一半,就说嘛,一开场就躲在角落里的人,又有什么本事?


    连忙将球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追。


    不仅是魏志远,包括束哥儿在内的所有人,都好像被吓破了胆,怀里的球一边跑一边掉,掉的越多,他们的脸色就越差,似乎在懊恼自己的无能。


    太学和宋阳的人体力消耗过度,现在又在狂奔,根本顾不上思考那么多,见此,则越发得意,更加不把清北技校当回事了。


    只有心思最细腻的宋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像有哪里不对?


    束哥儿他们看起来很害怕,实则怀里球掉的时间、距离和数量,似乎都是差不多的,这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


    他刚想提醒前面的夏侯毅等人,但一旁的齐沛已经没耐心了,他眯了眯眼,突然停下脚步,拦住一个宋阳学子,指了指不远处一道白色身影:“那是个娘们儿,砸她!”


    被拦住的学子满头雾水,什么娘们儿?今日的考试还有姑娘?


    齐沛:“快呀!”哪怕那人做男子打扮,可他一瞧就知道是个女的。


    真是好笑,清北技校表面上装的有多了不起,却容忍男女同校,简直是上不得台面。


    可此时他却庆幸有个女子,女子好啊,体力差,跑得慢,用球砸过去,八成站都站不起来,正好让他出了心底这股恶气。


    想了想,齐沛强调道:“朝她胸口砸。”


    “这,不好吧?”学子迟疑了,哪怕还只是未经人事的小孩,也知道男女差异。


    “真是废物!”齐沛怒吼一声,抬起手中的球,正准备自己来,在一旁听了个一清二楚的王溪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这样做太过分了。”


    “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们太学的,给我让开。”


    “不让!此等行为,算什么君子?”


    齐沛本就满肚子的火,现下见王溪山这么不知好歹,先在心中盘算一二,确定朝中没什么姓王且了不得的官员后,当即举起拳头准备对着他抡去。


    但下一刻,一道满含嘲讽的话语传来:“那死白眼,你还想砸我啊?”


    最厌恶旁人笑话他死白眼的齐沛:“!你这个贱人!”话落,手中的球就直接飞了出去。


    原以为清北技校的小娘们儿会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直接被球打的摔倒在地,可原本还在晃晃悠悠,似乎根本跑不快的顾书云,却猛地加快了速度,一个闪身,飞去的球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没错,顾书云报名射御考试,便是因为她跑的比男同学还要快!


    顾书云挑眉笑了:“贱男人,想砸我,至少也要跑得过我再说吧?”


    啊啊啊啊!简直奇耻大辱!!


    齐沛后槽牙都要被咬碎了,大吼:“赶紧给我上!”


    宋阳学子飞快跟上。


    夏侯毅等人怕他们打起来,清北技校会吃亏,也跟了上去。


    比试中大家是对手,不可能手下留情,可齐沛那人能打又狡诈,还不如他们过去,将束哥儿等人送下场,哪怕输了比试,至少不会受伤。


    同时也能在宋阳和清北混战时,坐收渔翁之利,成为最后赢家。


    一边想报复,一边想胜利,这一刻,束哥儿等人不再佯装,连怀里的球都扔开了,一鼓作气往前跑。


    等到距离营帐约莫半里开外时,束哥儿大喊一声:“开始投球!”


    后面追着的众人原本还在思索你们已经将球都扔了,还哪来的球可以投。


    紧接着,众人视线骤然一凝,黑色的瞳孔中开始映出飞速逼近的雪白轮廓——那是一个个雪球。


    自从一月前,京城便大雪不断,只要是孩童,最喜爱的便是打雪仗,可这个冬天因为突如其来的联考,所有人都被先生按在教室里读书,连吃饭的时间都要被压缩,更没空出去玩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打过雪仗,大家一开始只感觉清北技校的忒烦人,谁打雪仗是往人下三路砸的啊,虽然不痛,可他们都是男子,谁能受得了那个部位被威胁,一时间根本就不敢前进了!


    躲在清北营帐旁的翠翠冷笑,谁让你们想欺负书云,我也让你们尝尝被欺负的滋味!


    但她到底是个善良的小娘子,还记得同束哥儿商量:“小郎君,太学那边的人,只砸腿就好了吧?”


    她并不知道束哥儿和太学学子的交情,只是方才那讨人厌的宋阳学子要往顾书云胸口砸球时,太学其中一人是出手阻拦了的。


    “嗯,加快速度。”束哥儿点头。


    “你们便是想用这来拖延时间吗?真是不中用的胆小鬼,我们在前面光明正大的比拼,你们就在后面捏雪球搞这些小人行径。”


    作为被攻击最多的齐沛快要气死了,对着宋阳学子怒吼:“一点雪就不敢过去了?赶紧的,实在怕就把眼睛闭上。”


    宋阳学子们对齐沛满是埋怨,若不是他嘴贱,他们怎么会跟着遭殃?看看人家太学的就没那么惨。


    可齐沛说的也对,再这么僵持下去,比试时间就要到了,就凭如今营帐里剩下那几个鞠球,根本不能确保最终的胜利。


    只好先压下心中的怒火,眯着眼往前走。


    夏侯毅带着太学众人也跟上。


    齐沛走在最前头,很快发现清北学子扔雪球是有范围限制的,只要往西边多绕几步,他们就扔不到,他心中一喜,连忙加快步伐往前,一边跑,一边将报复手段都已经想好了。


    眼见着马上要到达清北营帐了,可脚底的积雪骤然一空,齐沛只感觉整个身子猛地一沉,径直摔落进了雪坑之中。


    还不等他从突然摔倒的怔愣中回过神来,接着,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声又一声,不绝于耳的哀嚎——


    该死的清北技校,不仅躲在一旁捏雪球,还挖了这么多的坑!!


    第95章


    “……行至峡谷入口, 便可从山顶将石块推下,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伏击对手。”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一排排裹成胖球的孩童们坐的整齐极了, 昂着头, 聚精会神听新来的谢老师讲行军打仗的故事, 这简直比范老师所说在运河上与水匪斗智斗勇还要精彩万分。


    可谢老师所言很可能涉及到不久后的期末联考一事, 孩子们惊讶之余,不由变得更加认真。


    只见面前不苟言笑的谢老师, 在沙盘中写上几个字:“这便是利用天然地形之利, 争取优势。”


    “可是考试的地方没有峡谷,也没有河流 , 如何利用天然地形呢?”束哥儿不懂。


    谢钰之笑道:“有什么,那就用什么,现在随处可见的是何物?”


    ——是雪。


    谢钰之猜测考试需要协作共赢,但究竟是何种形式, 他也不知道,只能将所有有可能派上用场的知识教导给学生们。


    因此, 当考官宣布完规则,宋阳、太学等人开始计划如何利用与斗争时,束哥儿等人看着马场院墙处的积雪, 激动的呼吸都急促了。


    等到象征着比试正式开始的锣鼓敲响时,大家二话不说就往那边跑。


    近来风雪太多, 太学各处都有人清理积雪,可马场本身就需要障碍物令跑马具有更多花样,因此院墙这边的积雪已经比小腿还要高了。


    束哥儿飞快进行分工:


    闫辉和顾书云捏雪球;他、魏志远以及另外两个力气大的同学开始挖坑;而翠翠,则是躲在营帐里完成秘密武器。


    于是, 当其他人勾心斗角又是抢球又是结伴时,他们在挖挖捏捏;


    当其他人已经开启了混战送走一批又一批对手时,他们依旧在挖挖捏捏;


    等到其他人已经准备进入决战,直接将清北技校遗忘到九霄云外时,


    终于,坑挖好了,雪球捏好了,翠翠的秘密武器也准备好了——鞠球。


    顾书云参加考试是因为她跑得快,而翠翠,则是因为她有一双巧手。


    从前便时常带着同学们一起编制竹篮,后来经程菀点拨后,更是能编出玲珑镂空球,昔日作为礼物送给给学校捐款的贵妇人们,众人都夸赞不已。


    考试使用的最常见鞠球,于她而言,简直是小事一桩。


    如今许多学院为防止学生翻墙外出,都会在院墙外种上芦苇菖蒲类的植物,冬日叶子干枯变成褐色,与牛皮鞣制而成的鞠球外观十分相似,再将营帐布料扯下一片捏成球形填充其中,最后与鞠球不说一模一样,至少也像了个七分。


    这就够了。


    放在雪地里,已经精疲力尽,且被好胜心完全驱使的太学与宋阳书院,在看见散落在外的鞠球时,会自动忽略所有的疑点,只以为这是漏网之鱼。


    “……他们为了将对方直接淘汰,一定会借此机会打起来,到时候,我们便能过去偷球。”束哥儿不知道宋阳书院的人是什么秉性,对夏侯毅好胜心强的性子,已经了解的一清二楚。


    但渴望胜利的不仅是夏侯毅,他们清北技校也同样如此。


    所以,偷球也只是个幌子,最后的目的是将所有人引进他们费心建造的陷阱中。


    “我们的校服太显眼了,不如直接将中衣脱下,套在校服外面?”闫辉突然开口道。


    粟米老师不允许他们拜菩萨,以至于他这段时间都将菩萨像躲躲藏藏的,躲藏的经验一多,他也有了心得:越是颜色相近的,就越不容易被发现。


    “嘿,行啊你,这脑袋瓜子确实比我好使了。”魏志远一边感叹,一边流泪:自己的愚蠢固然心痛,可往日和他一起挨骂的好友突然变机灵了,才更令他崩溃!


    不行!他也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脑子不够,武力来凑。


    所以当盛怒的齐沛和夏侯毅等人,试图从雪坑中爬出来时,魏志远简直拿出了以一敌万的气势,不停用雪球进行扫射,不让任何人接近——


    这是束哥儿想到的,比试不能真的伤人,积雪也不够,所以雪坑并不算很深,这些人肯定会爬出来,但只要拖延住最后一些时间,时辰一到,优胜就是他们的。


    束哥儿和顾书云四人前去运球,直接将宋阳和太学的营帐拆了,用粗布做成简易袋子,将两边的球狂扫一空。


    魏志远和闫辉、翠翠站在自己的营帐前,抓着地上的雪球不断攻击,他们知道,只要有人从雪坑中爬起来了,再想阻止难度就大了,必须趁着他们冒头那一刻,赶紧砸下去!


    于是夏侯毅刚冒头,便被砸中;齐沛刚翘起屁股,也被砸中……整个场面如同打地鼠一般,起伏凹凸。


    可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再怎么抓紧时机,只有三个人也控制不了对面十四个人,眼看着越来越多人从坑中站起来了,魏志远手被冻麻了,双脚没了知觉,头发眉毛上满是雪花,大喊:“谢束!快啊!”


    束哥儿只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迈着小短腿,拼命往前冲。


    终于,四人拖着球到达了营帐,他忙喊道:“快进来!”


    魏志远等人赶到,七个人围成一个圈,将所有的鞠球护在背后。


    夏侯毅是第一个赶来的,急的直接去扯束哥儿的腿,束哥儿跟着父亲习武这么长时间,早已不是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了,立即和夏侯毅打了起来。


    其他人也同样如此,眼看着马上要输时,大家就会按照束哥儿提前叮嘱的,将手边的球扔一个出去,想要转移这些人的注意力。


    齐沛大喊:“不要犯蠢,我们最终目的是要将所有的球抢回来,不要因小失大。”


    束哥儿也跟着喊:“你才蠢!时间很快就要到了,你们和我们缠斗并无必胜的把握,还不如先将轻易可得的球拿到手,至少最后不会空手而归。”


    攻心为上,确实有人被蒙蔽住了,等到他们跑去捡球的间隙,原本被拖得快要松手的闫辉得以喘息,赶紧补上空缺继续坚守。


    就这样,一边守一边扔,等到损失了四个球后,终于传来熟悉的锣鼓声:“时间到!”


    这一刻,束哥儿等人全都累的直接瘫痪在地,连手指都没力气动弹一番了。


    齐沛还想抢,被夏侯毅掐住了胳膊:“都说了时间到了,你这是舞弊!”


    他虽然不满自己又一次输了,可也是因为他技不如人,若还舞弊,那便是又无能又无德了。


    齐沛都快要气死了!


    不是说清北技校与太学势如水火,这群人怎么回事,全都胳膊肘往外拐?


    “束哥儿,快起来,考官来了。”怕被师长瞧见,宋黎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但还是对着仰面倒下的束哥儿伸出了手。


    束哥儿笑出了一口小白牙。


    随着两只同样冰冷的小手在半空中交叠,身后传来考官的宣唱声:“最终成绩,清北技校:四十六球;太学:三球;宋阳书院:一球!”


    ——


    当束哥儿等人开始反击时,所有人都紧张的来到了场边,就连圣上都从座椅上直起了身,那一刻,众人便心知肚明,这一科的最终赢家,必定是清北技校。


    果不其然,等到场边的漏斗空了又满,所有考生比试完毕,不论是谋划表现,亦或者是最终拿到手的鞠球数量,清北技校都是名副其实的魁首!


    “赢了!!”一声欢呼,孩子们全都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


    有人注意到,明明胜利的队伍只有七个人,可清北技校抱在一起的孩子,却有二十五个人,难不成是因为太兴奋了,抱错了?


    公布最终结果的当头,此时所有学校又像开场那样站在了一起,束哥儿等人有多高兴,太学和五大书院的师长就有多愤怒。


    尤其是方先生,面上装的云淡风轻,袖中的手都要扭曲了。


    直到看到捧着最终排名的考官走近,他才勉强压下几分怒火:不过是一场粗人比试,连真正的射御都算不上,小孩子抢球的猴把戏罢了,他的学生,定能在其他几科上拔得头筹,这才是正经能耐。


    方先生冷哼一声,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置之,甚至开始想待会儿圣上夸赞,他该如何从容有度的回应。


    可考官开口第一句,就令方先生当即怔住——


    首先公布的是礼,在这方面,只要是世家子弟,除了夏侯毅这种十分厌恶此等繁文缛节的,都表现很不错,束哥儿、周尧……总共三人并列榜首。


    方先生脸都青了,直到听到乐的魁首在太学,这才缓解三分。


    但下一句紧跟着就来了:“算术首名,清北技校,赵铁牛。”


    “什么?!”


    霎时间,连带着方先生在内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大家确实不重视算学,但在考试内容科目公布后,可是煞费苦心,尤其是太学和五大书院,甚至花重金去司天监和户部聘请官员来教导,清北技校凭什么拿第一?他们有名师辅导吗?


    再一听赵铁牛这无比粗俗浅陋的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官家子弟,说不准还是从乡下来的蛮童,他凭什么能夺下魁首!


    本次考生众多,为了区分大家的实力,避免同等级的人过多,这次考官特意设置了附加题。其他学子学完大九九后,应付前面的算术不成问题,可连附加题都能一个不错的,也只有铁牛了。


    考官:“有疑问的,稍后试卷会进行公布,可自行查阅。”


    众人这才压抑住疑惑,可下一个“惊喜”接踵而至:“文这一科,榜首乃太学周尧,宋阳书院林彦舟;亚首……还有一名异等奖:清北技校,谢束。”


    此刻,别说其他人,就连程菀,清北技校所有学子,以及束哥儿本人都震惊了。


    像是知道这个奖项会引起多大的波澜,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圣上率先开口:“异等奖是朕钦点的,若有异议,可待宣读完后,畅所欲言。”


    就像数有附加题一样,文也有。


    如今科考最看重学子所做策论,以这些孩童的年纪,策论肯定是做不了的,但能根据这个形式,让他们描写自己的抱负与志向。


    这个主题对于清北技校的孩子来说,一点都不陌生,毕竟平常日记写不出来,又怕和旁人雷同,便会瞎写一些自己做过的白日梦。


    其他学子虽不写日记,但也同样如此。


    学海无涯苦作舟,若不是心中有所念想,谁又能坚持住日复一日的苦读呢?


    有的想当官为民,有的只想让父母高兴……梦想不管大小,都同样耀眼,其中,有一篇最让考官惊诧。


    “……我当乘坐如山岳一般的海船,载料八千有余,自北海扬帆出海。


    首至契丹,告其国人:在景朝,无论贫富贵贱,稚子皆可入学受教,乡间也遍布学舍……


    继而抵达高丽,听闻此地虽以高丽参为至宝,可乡间百姓却常被世家权贵逼迫栽种此参,以至田间荒芜,食不果腹。他们询问景朝百姓可也是此种光景?我言非也,乡野之间,岁岁五谷丰登,田亩间男女皆展笑颜……”


    景朝如今并无“载料八千有余”的海船,也就意味着,这是一篇以孩童视角,看似在漫游周边各国,实则在畅想未来的景朝是何种盛况。


    考场上,束哥儿在看到“抱负”二字时,十分疑惑,除了为母校争光外,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抱负是什么。


    可他听过范老师上的课,知道许多船员的抱负,是能航行载料八千以上的船只,乘风破浪;


    他陪着母亲去过很多地方,知道母亲的抱负,是希望将清北技校开到乡间,令贫苦孩童也有学可上,有一技之长;


    铁牛、翠翠还有许多同学都是他的好朋友,他知道他们最盼望的,便是吃得饱,穿得暖,不再挨饿受冻。


    落笔前,束哥儿尚不明确何为抱负,


    写完后,他的迷惘逐渐坚定,他的抱负便是希望所有这些美好的梦,到最后都能实现。


    这若是成人所作,可能有阿谀奉承之嫌,但这却出自一个五岁孩童之手。


    没有任何华丽词藻的修饰,全是最直白的稚嫩言语,甚至有许多字都不会写,涂涂改改,考官连蒙带猜才能明白其中含义。


    可越如此,便越能代表一个孩童的赤忱与真挚,他笔下所描写的景朝,又何尝不是所有人都盼望着的盛世呢?


    改卷考官久久凝视,最后经五人一致同意,将此卷同前三甲一同呈给圣上。


    天子亲阅前三甲试卷是科考规定,放在这小型联考上,是圣上对国事烦闷,寻个乐子打发时间罢了。


    原本只是瞟一眼的功夫,可当他看见被考官重新誊写一遍的束哥儿试卷后,随意翻过的手却突然停滞住了。


    而此时站在马场内的所有人,在听考官念出文章内容后,原本溢出的愤怒与诧异,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束前列诸题,应答未妥,但凭此文章,朕特批异等奖,诸位可还有疑议?”圣上站起身。


    众人:“我等无惑。”


    哪怕是方先生,这一刻也只剩下心服口服。


    别说陛下,换成他,若是没有和清北技校的过节在,这份文章,他恨不得直接点为头名。


    “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今次联考之举,意在勉励尔等稚童勤学向道,望尔等笃志读书,他日学成匡扶社稷,光耀家国。”


    皇上话落,视线在清北技校的方向停留两息,而后圣驾起行。


    皇上虽然离开了,但众人还没打算这么快散去,一时间,清北技校前后左右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全都是各个私塾前来恭贺。


    谁能想到一场联考,风头全被清北技校给出完了!


    尤其是那些一开始还对程菀各种看不上眼的先生们,这会儿也不得不承认,不管人家是不是旁门左道,至少在教孩子这方面,真的没得说。


    圣上夸赞了一次又一次,之前他们还能欺骗自己是程菀运气好,正好让束哥儿抽中了签,若是换成别人上场,说不定也能打败突厥,为国争光。


    可这次他们是眼睁睁看了个一清二楚,别说什么为国争光了,自己的学生在清北孩子们面前,那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若换成五大书院,他们还能往生源方面找原因,可人清北技校也大部分是些穷苦子弟啊,尤其是那个叫铁牛的,听说连爹娘都没了,半年前才启蒙的。


    他们的学生,哪个不比铁牛读书久?


    这还找学生的问题做什么?还是多反省反省自己吧!


    是不是他们根本不懂该怎么教书?还是因为经常打孩子,直接把人给打傻了?


    程菀是个特别懂得见好就收的人,今日联考,技校已经足够惹人注目了,一般情况下她会直接带着孩子们离开,但此时,她简略回答了众人的问题后,就招招手,将今日所有的优胜学生叫来了跟前。


    铁牛和束哥儿还好,因为时常接受夸赞,眼下虽然高兴,还能平稳应对。


    可魏志远和闫辉等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平常被这么多人盯着,那都是在书院里犯了错,被先生打板子时被其他同窗围观。


    这还是第一次,他们不是出丑受责,而是凭借出众表现,赢得万众瞩目!


    这一刻,魏志远等人直接站起了军姿,小胸膛挺得高高的,眼神看上去无比坚定,实则心里早已晕乎了,心想,这便是父亲时常说的光宗耀祖吗?这滋味……太爽,太上瘾了!


    早知道当好学生这么爽,他们当年还逃什么课啊。


    程菀又拍了拍顾书云和翠翠的肩膀,笑道:“不知道诸位可曾留意,此二位并非稚童郎君,乃是两位小娘子。”


    鞠球比试完后,齐沛就因为顾书云是女子要向考官举报。


    气的魏志远都想给他一拳头了:“你可真是个阴险小人,方才想砸顾书云,就因为她是女子,觉得她好欺负。发现欺负不了,就要开始举报了?”


    将齐沛气的嗷嗷叫,因为闹得动静太大,不少人都知晓了,可他们没想到,翠翠也是小娘子。


    方才比试结束,考官发现那多出来的一个球实则是伪装之后,众人便明白过来,若是没有这颗球,清北的计划不会那么顺利,却原来,也是出自女子之手吗?!


    不论这些人真实想法如何,这一刻,都是满脸震惊的向翠翠二人道喜。


    这便是程菀突然这么做的原因,众人当然不可能因为两个小娘子的优胜,就改变对女子入学院的态度。


    但这件事终会通过这些人,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若是明年还有联考,至少在那时,能在人群中看到其他女学生的身影……这便足够了。


    ——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粟米急切不已,但今日太学外来人太多,程菀说怕有人浑水摸鱼,特意让大门紧闭,都不能外出查探情况。


    “粟米,膳房那边说菜快要冷了,现在还要热吗?”藜麦扬声问道。


    “先等……”话到一半,粟米突然听见外头传来喧哗的脚步声,立即改口道:“快些热,夫人他们回来了!”


    说完,便朝大门口奔去。


    不仅她,藜麦、刘义、沈北等,连带着膳房里能抽开空的婆子们,都飞快的往外跑,满怀期待想知道这次联考的最终结果。


    “夫人!”门打开,确实是夫人和孩子们回来了,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众人一张张满是低沉的脸,粟米的欢喜瞬间卡住,连脚步都停滞了。


    “夫人,怎么了?是出了什么纰漏吗?”粟米小心翼翼问道。


    身后跟着的藜麦忙道:“结果不如预期也无碍的,就当是增长见识了,明年还有机会的。”


    排在第三位,眼见着该轮到自己安慰了,可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沈北,憋了片刻,只能说出一句:“至少咱们人最多,阵势没有输。”


    霎时间,沈北受到了所有人的白眼,什么叫人最多,这是要去打群架吗?


    就在这时,程菀突然笑了,粟米以为夫人是被沈北这个呆子气笑了,哪知下一刻,却听夫人道:“好啦,别让老师们跟着担心了,快把东西都拿出来吧。”


    方才在回来的路上,魏志远拉着大家一起伪装,说要吓一吓老师们,孩子们今日可是大功臣,程菀不能扫兴,只好跟着配合。


    一听这话,留守学校的众人更加怔愣了,吵着要吓唬老师的魏志远,反倒是那个最沉不住气的,飞快从身后拿出一张纸,递到众人面前:“老师,我成了榜首!”


    “还有我,我也是!”


    “我有两个第一名,还有个异等奖呢!”


    如今没有奖状,但有与之类似的优牒文,也就是一张文书,每个学院都会在上面盖上印章,但这次是由圣上指派礼部主办的,印章自然来源于礼部,并且标明了考试科目和名次。


    除此以外,每科前三甲都有不同的奖励,束哥儿拿了两个第一和异等奖,拿到手的文房四宝和官刻经书都抱不住了,最后还是用小包袱装下的。


    “好好好!太好啦!”


    哪怕已经在太学高兴过一轮了,但那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怕太过得意,会被旁人记恨,等到此时终于回到自己学校后,孩子们才敢开始肆意庆祝。


    又是唱又是跳的,最兴奋的魏志远和闫辉几人,兴奋的已经开始在地上翻跟斗了。


    大家不仅是为自己获得优胜而喜悦,更因为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们清北技校!


    哪怕清北技校在世人眼中还只是微末之流,和民间的普通私塾差不多,远远比不上五大书院,更遑论太学和国子监了,可经此一役,清北技校的名号必定传遍整个京城。


    从今往后,其他学院看得起他们也好,看不起也罢,时至今日,清北技校已然站稳脚跟,再也容不得任何人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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