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您这般做,奴婢担心会令老夫人寒心。”想起方嬷嬷离开时难看的脸色,心腹丫鬟颇为忐忑。
薛二娘躺在床上,眉目间未见丝毫病气, 满是嘲讽且中气十足冷笑道:“寒心?真正该寒心的人是我才对。”
程五娘成日里只知道带着束哥儿吃喝玩乐, 半点正事不做。
而她为了整个国公府, 忙前忙后累死累活, 这些年下来,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老夫人的心全都偏到程五娘身上去了!前些日子她甚至还听正院有小丫鬟说, 老夫人给程五娘送礼, 连私库都偷偷开了好几次。
老夫人过分,谢钰之更是可恶!明明是同气连根的兄弟, 不帮扶二房一把就算了,眼下他们出了事,国公爷在寺庙悼念长公主,谢钰之竟代请家法, 将二爷狠狠打了一顿,现在人都还在祠堂关着!
这像哪门子一家人?
你不仁, 那我便不义。
薛二娘知道,谢老夫人身份摆在这,又一把岁数了, 肯定不会亲自管事,只能将这个烫手山芋甩给程菀。
若是昔日的大娘子, 薛二娘或许还有顾虑,现在换成程菀,又是年节里算得上最隆重的中秋晚宴……呵,她就等着看程菀闹笑话。
到时候谢家人才会明白, 这个家,离了她薛二娘就是转不动!
——
东院,看着颇为惊讶的大少夫人,方嬷嬷递上对牌:“夫人,您别担心,老奴定会尽力辅助您,老太太也会帮着拿主意的。”
谢老夫人也知道程菀没管家的能力,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让程菀在前头撑着,大不了就做做样子,她和方嬷嬷多费些心,不管怎样,一定要将中秋宴办好。
方嬷嬷将谢老夫人的意思隐晦传达给程菀,想让她别害怕。
哪知程菀沉吟片刻,却道:“行,我来管,但我希望所有事务决定权都在我手中,若真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我再询问您或是老夫人。”
谢老夫人的意思是,让她就当个“傀儡”,做做面子功夫,真正干活的还是老夫人和方嬷嬷。
若是一般情况,程菀乐得清闲,可她知道薛二娘这是在故意要挟。
薛二娘真能舍下中馈?不可能!
紧急关头撂挑子不干,不就是觉得目前整个国公府只有她能管家,逼得老夫人去她面前服软吗?甚至还想趁机狮子大开口,给二房捞点好处。
若是让薛二娘知道,程菀只是个吉祥物,真正干活的人还是谢老夫人,她就会真的觉得谢家离了她不行。甚至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稍有不如意就开始兴风作浪。
现在铺子和学校都是发展最关键的时候,程菀没那么精力浪费在这上面,必须一次就将薛二娘打服。
所以这一次,她不会再藏拙。她要让所有人知道,管家,端看她想不想,不存在会不会。
听见程菀这般说,方嬷嬷一怔,“夫人稍等,我先去回禀老夫人。”
一盏茶后,方嬷嬷再次出现在东院,带来的不仅是对牌,还有国公府的所有下人。
——
下人们整整齐齐站在东院院内,心底充斥着好奇、担忧与紧张。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二少夫人手底下做活,对大少夫人丝毫不了解。虽然孙婆子等人说大少夫人十分厚道,但管家主母,只有厚道可不行,若是这次宴席出了什么差错,大少夫人一个主子顶多挨两声骂,真正背锅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
又听说大少夫人曾经只是家中庶女,根本不会管家……大家越想越担忧,大夏天的,背后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程菀开口了:“所有人,按照负责的事务分组,五个人为一小组,挨个来我面前答话。”
如今中秋宴席规矩繁琐,尤其是国公府这种高门大户,更是不能有丝毫的差错。程菀没学过管家,但她从步入职场的那天开始,就在当班主任。
连一群拉裤子的小毛孩她都能管的服服帖帖,更何况是谢家这群训练有素的下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班主任管不了所有人,那就设立班长等班干部协助;一群学生不好管,那就分组,每个组都有组长;上课的种类太多,各个科目还能分课代表。
分工明确,这样不管有什么事,都能精准的定位到负责人。出了什么问题,那我就只找你,若是不想承担责任,就要管好手下的人。
程菀根据中秋宴席的各个环节,将所有人成为四个大组,分别是场地布置、菜色筹备、迎宾送客、祈福礼乐;四个大组设立大组长,每个大组下五个人一个小组,设立小组长。
组员有事找小组长,小组长找大组长……这样层层递进,最后担任班长的就是粟米和红雪。
每个组长都要口述一份策划,程菀已经手书一封,去族学借人,让会写字的先生或者书童过来帮忙誊写。
策划写好后,每半天就要开一次组会,汇报负责工作的进展,班长检查是否与策划一致:比策划快,就整个组领一朵小红花;比策划慢,就要说清楚为什么慢:客观难处一起克服,若是能力不够,那就立马换人……
要真正整治一整个府里的下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程菀需要负责的只有宴席,并没有那么难,最重要抓好纪律和效率,便成功了一半。
下人们无比震惊,因为他们从没听说过这种做法。
不管是国公府还是其他府上的后院,都安排有管事,且主管一整大类,比如厨房、库房等,全由管事做主。但大家又不只听管事的,就比如老爷夫人房中的贴身丫鬟小厮,那比管事的地位还高,就跟半个主子一样。
权力混杂,所以经常有站队的现象,大家全都顾着勾心斗角,讨好上级,哪还顾得上专心做事?
现在大少夫人分的这般细,那之前的管事,岂不是就成了摆设?
有胆子大的婢女问出了声,程菀喝了口茶,淡淡道:“原来你对管事这般忠心?我还以为你们都有想当管事的抱负呢。”
下人们:!!
是啊!如今已经不是二少夫人管家,从前的那些管事是二房的心腹,但现在大少夫人上位,肯定是要另外提拔人。
一般来说,管事是每个主母的陪房,但众所周知,大少夫人嫁过来时根本就没有陪房,若是他们好好表现,说不准能趁此机会上位!
一时间,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
程菀满意的笑了,她虽然不想管内宅,但若真的能发现几个人才,完全可以将他们带去铺子上做生意。
要她说,国公府现在就是人手冗余,原本该一个人做的事分给了三个人,为了挤走对方,自然就想着投机取巧,到处钻营。
程菀继续加大筹码,她招招手,藜麦带着小丫鬟抬了一个大大的木箱过来。箱子打开,里面是一贯又一贯的铜钱,还有几个闪闪发光的银元宝。
下人们累死累活,无非就是为了银两。程菀也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上真家伙。
“相信你们也听说了,我预备在甜点铺发奖金的事。不止是铺子上,府里也同样,中秋过后,我会给大家发节礼,小红花越多,奖金越多。”
二房管家,克扣大家的月钱;现在换成大少夫人,不仅月钱照发,甚至还给额外的奖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着那满满一大箱铜钱,大家再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瞬间充满了干劲开始商量策划。
程菀则是叫了筹备宴席的下人过来。
宴席分为两种,正式的晚宴、祭月祈福。
晚宴的菜色自有定例,而祭月最重要的,便是月饼。程菀瞬间从其中嗅出了一丝商机。
本来她就想趁着中秋节打响甜点铺的名声,现在薛二娘把操办国公府宴席的权力交到了她手上,那她还不得好好趁此机会,给自己的产业打打广告?
要知道来国公府赴宴的,那可都是高官贵族,只要让他们知晓甜点铺的月饼有多好,便可以趁机研发新产品,狠狠赚这帮有钱人的钱!
甜点铺孩子多,但正经厨子也就芸娘三个,人手不够,正好从国公府借人。
程菀一说要去铺子上做月饼,李厨子等人立马毛遂自荐,她又点了五人,带着去了铺子上。
哪怕有芸娘和孙婆子的炫耀在先,但李厨子等人在过来的路上,对铺子的情况,都不太看好。
大少夫人厚道是一回事,可一想到铺子里有那么多孩子帮工,大家下意识就觉得是又乱又遭的,没成想,真实情况与他们猜测的大相径庭。
前头的铺子有多引人注目,自不必谈,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后院。
整个后院以梨树为界,一边,是香气扑鼻的烤窑;一边——
如今要赶工,技校的学习暂时停止,小孩们都在后院编竹制礼盒。
其实针对这点,程菀有过思索。她不缺钱,完全可以去外头请匠人干这些活,肯定做的又快又好。
但她想想还是觉得不妥,俗话说的好,升米恩斗米仇。她可以为这些孩子提供吃穿学习,但不能样样都供着他们。况且只有劳动过,知道干活有多辛苦,才能更加珍惜可以学习的机会。
翠翠很擅长竹编,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个孩子从前也跟着爹娘学过,就由他们三人教大家。年纪最大的两个男孩,力气也大,他们就跟着刘义一起劈竹子。
所有孩子都安静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心一意的干活,除非偶尔有不清楚的,才会出声询问其他人。
什么叫又糟又乱?这样看起来,简直比他们在国公府的膳房还要有条理讲纪律;这些孩子虽小,但已经学会了相互帮助,绝对不像他们在府里,因为势力不同,而相互排挤针对。
这一刻,李厨子等人心中都不由在想:大少夫人连这群孩子都管的这么好,说不定她比二房更会管家呢?
芸娘见二叔他们来了,连忙带着他们去换工服,开始干活。走进厨房,李厨子几个看着周围的环境,又惊讶住了:
人手不够,因此不是饭点时,前头店铺只留下春樱一人看店,其他小丫鬟进厨房一起干活。只见她们五人排队似的站在灶台边,一个揉面粉、一个和馅料、一个负责包……
李厨子他们还从未见过这种做法,好奇极了,芸娘笑道:“这是少夫人教我的,说是流水线做工,速度快,也更有利上手。”
“这个法子好!”李厨子叹为观止,感觉来到大少夫人的铺子后,他们就像乡下人进城,大开眼界。
院子里,束哥儿见同学们都在干活,他不想一个人在一旁休息,期待的问道:“母亲,我能过去吗?”
束哥儿情况特殊,国公府又子嗣稀少,所以从小到大,他都没有玩伴。程菀看得出来,他很珍惜和同学之间的友谊,哪怕他们的身份相差犹如天堑。
这份真诚难能可贵,况且程菀一直认为繁文缛节用来束缚大人便好,在无关紧要的时候,不必时刻强调,剥夺孩子的快乐。
她笑道:“当然可以,记得穿戴好手衣,手刺破了很疼的。”虽然束哥儿的身份确实不适合干这些粗活,但也可以让他编了作为节礼送给家里的长辈,代表孝心,无可指摘。
“好!”束哥儿开心的跑过去。
程菀一边留意孩子们干活,一边磨墨,她有了新想法。
如今中秋佳节,大家会放水灯祈福,但若是将水灯换成孔明灯,在上面写上祝福,岂不是更能为晚宴增添几分趣味?
老夫人将中馈交给她,虽是无奈之举,但也代表了对她的信任。程菀不在乎那些虚名,可她要么就不做,做便要将一切尽力做到最好。
而且孔明灯蕴含许多科学原理,流传开来后,下一期给书斋供稿的科学小课本,就有了新素材。
景朝和程菀熟悉的唐宋类似,此时还没出现孔明灯,但这个不难,只要做个竹架,糊上纸就好了。
程菀将竹架画好,刚想拿去问翠翠,看她能不能做,一抬头,却发现束哥儿又在揉眼睛。
“束儿,眼睛进灰尘了?”她忙走过去。
束哥儿摇头:“母亲,我有点眼花。”
眼花?
程菀看了眼束哥儿手里的竹篮,心头突然涌现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想。她不动声色在束哥儿身边坐下,面对好奇的孩子们,随口道:“你们继续,老师只是来看看。”
小孩们以为程老师是要根据他们的表现发小红花,一个个更认真了,束哥儿也同样如此。
虽是竹编篮,但考虑到大家都是孩子,程菀特意嘱咐翠翠选简单的做,也就是将竹子编成人字形,脉络整齐,弧面光滑,既可。
这个并不难,就是需要耐心,多练几次就能上手。
束哥儿明显很有耐心,虽然第一次编这个,他有很多不懂的,哪怕翠翠手把手教,他都要一次又一次的认真用手测量间距;发现有一侧鼓出或者凹陷,要立马拆了重做;编织三五根,就要停下来检查花纹是否对齐……即便如此,到了最后,依旧得到了一个歪歪扭扭、花纹跑偏的小篮子。
束哥儿皱了皱鼻子,有些嫌弃:“好丑。”
程菀笑着安慰他:“不要紧,这个可以送给小黄,它只要结实就行,不用多好看。”
“好,那就送给小黄!”束哥儿被母亲这么一安慰,又欢快起来,继续编。
第二个,依旧充满瑕疵;第三个也相差不大,直到第四个篮子,才终于达到了合格的水平。束哥儿高兴极了,哪怕嫩乎乎的小手被竹片扎的红通通的,也没喊疼,兴致勃勃的要继续编下一个。
程菀忙道:“束儿,忙了这么久,先去喝口水吧?”
程菀一直给束哥儿灌输要多喝水、多起身运动的观念,听到她这么说,束哥儿乖巧点点头,跑去喝水了。
他走后,程菀看似不经意的开口,询问孩子们学竹编都用了多久。
“老师,我编到第六个才过关的。”
“我是第五个。”……
不出所料,除了翠翠等有基础的,大家都到第四五个时,才到合格水平,看来这就是普通标准。
程菀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想,但她还不想轻易下论断。
于是又从一旁拿了几根竹片,跟着大伙一起编。
孩子们没正经上过学,并不知道这个时代师生之间的相处之道有多严苛。但程菀在他们面前,除了上课时较严肃外,其他时候表现的一直都很亲和,现在哪怕是胆子最小的铁牛,也没有之前那么恐惧老师了。
所以此时看着程菀也开始动手,大家倒没多意外,以为老师是担心他们进度太慢,过来帮忙的。
但并不是。
程菀是想试试,若是她从零开始学习编篮子,需要多久才能到合格水平——答案是第三个。
她是个大人,更懂思绪和条理,不能和小孩相提并论。但程菀能确认的一点是,她在实用物理,准确的说,是在建筑方面,并没有任何突出的天赋。
她会画图,会那些水利设施,完全是兴趣导致长时间坚持下来的成果。
编织竹篮看似是一件小事,但它涉及穿插、弧度、三维结构等和空间想象力有关的规律。
程菀先前因为束哥儿图画的好,判断他的空间想象能力强,甚至进一步推演出他在建筑方面有不一般的天赋。但今天编篮子这件小事,阴差阳错的证明,她错了。
束哥儿在这方面和其他学生,甚至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并不存在什么惊天动地的天赋。
这一刹那,程菀还想起了这段时间学画图时,包括刚才,束哥儿时常会揉眼睛。
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程菀仔细检查后,没发现不对劲,也就没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那估计是晕立体了。
最开始教束哥儿画图,他如鱼得水,甚至学得很快,是因为入门知识很简单。就好比有家长经常会问,他家孩子小学一二年级时常考满分,是不是天才?
但这只能证明孩子上课认真,知识简单,根本证明不了他是个天才。
所以说,这一次,她又判断错方向了?
“母亲,您看这个好不好看?我把这个送给曾祖母,这个送给您。”束哥儿跑过来,献宝似的将自己的最新成果递给程菀,满脸的期待。
程菀深吸一口气,捏了捏他的小手:“好看,母亲很喜欢,谢谢束儿。”
没事,应用物理不行就不行,越快发现这条路行不通,就越能尽早纠正过来,这是好事。
而且修桥修坝这么危险的事,孩子不去也好,去了她和谢老夫人肯定整天在家里担心。
等忙完这阵,她就带着束哥儿和所有同学上山下地。说不定束哥儿继承了华夏人的优良基因,是个种地好手呢?提高粮食产量,拯救饥荒百姓,一样很伟大!
她就不信了,就算耗尽她这么多年的教育经验,也一定要摸透束哥儿究竟是哪方面的天才!
——
八月十五这日,谢二爷终于从祠堂被放出来了。
看着他浑身无比狼狈,连脸上都是青紫,薛二娘差点哭出来,“二爷,你没事吧?大哥真的好狠的心啊!将你打成这样!”
谢二爷一把捂住她的嘴:“别胡说!这是我自己撞的!”
他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被谢钰之打了一顿,越想越气。就在祠堂大喊,让谢钰之赶紧把他放出去,不然他就撞墙。
他只想做做样子,但人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塞牙,刚喊完,就脚底一滑,撞到了祠堂的供桌上。撞那一下还没什么,哪知把他爹的牌位撞了下来,看着落在自己怀里的牌位,谢二爷吓得嗷嗷大叫。
“二娘,爹定是怪我这个不孝子了,才在地下显灵了!”
“胡说!爹明明是在心疼你,心疼你被大哥打,受了这么多委屈。”薛二娘嫌不吉利,连忙呸了一声。
谢二爷眼珠子转了转,可是他受这么多委屈,又不是因为大哥,是因为你这个蠢娘们啊!
但他太累了,都没力气吵架了,又想起在外头听到的消息,问道:“你怎么也病了?看过大夫了吗?”
“我那只是装病……”薛二娘洋洋得意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到时候,不仅老夫人要来给我赔礼,我还要趁机让大哥给你找份好差事!”
谢二爷大喜,但他被薛二娘坑怕了,忍不住怀疑:“这样真的可行吗?”
“怎么不行?就程五娘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她有什么……天啊!着火了!着火了!”薛二娘看着窗外的火光,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此时已经天黑,窗外的景色在夜幕的笼罩下看不清晰,只能看见一团团火光在不远处闪烁着,远远瞧着,真跟失火了差不多。
“我知道程五娘没用,没想到她这么没用,办晚宴能办到着火,太好了太好了!二爷,我们所求必定能成了!”薛二娘无比欢喜,飞快的朝火光处跑去。
第47章
经过上次的事后, 谢老夫人对程家人厌恶至极。
但那究竟是程菀的娘家、束哥儿的外家,即便是为了他们二人着想,面子功夫也要做到,因此还是将中秋晚宴的帖子送到了程府。
程菀要忙晚宴的事, 走不开, 便让藜麦和应嬷嬷去大门口迎接程家人。
兰氏一下车, 扫视一眼周围, 声音瞬间就沉了下来:“五丫头呢?”
藜麦行礼:“太太见谅,夫人事务缠身, 一时抽不开身, 特命婢子等在此恭迎。”
藜麦这些日子跟着程菀在外行走,见过更大的天地后, 胆色也变大了不少。从前她看着太太就腿软,但现在见到兰氏,却觉得没什么值当害怕的。
因此一番话回答的不卑不亢,再也没了往日的战战兢兢。
兰氏脸色更冷了, 可周围人来人往,她只能憋着气, 深深看了藜麦一眼,冷哼一声往里走。
这次不同于上次的家宴,邀请了许多亲朋, 人多眼杂的。谢老夫人绝不允许兰氏在这种时候落程菀的颜面,因此特意叮嘱了, 程家人来后,先去东院,之后再来正院给她请安。
走到东院外无人处,兰氏示意其他人先跟着藜麦进去, 才看向应嬷嬷:“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扑通”一声,应嬷嬷狠狠的跪倒在地,低声喊道:“太太!您看错人了,您被骗了!五娘子她并非良人啊!”
这些日子,先是东院的人被换,接着中馈大权又被程菀收入手中,应嬷嬷只感觉好像天塌了一般。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大娘子昔日费尽心思筹谋的一切都被推翻了。
她往程府递了好几次信,却犹如石沉大海,兰氏一点回复都没有。后来东院的小丫鬟被粟米等人管教的服服帖帖,她连递信的机会都没了。
“太太,可是府中发生了什么事?”应嬷嬷惴惴不安。
兰氏紧闭双眼,只感觉怒气灼烧的五脏六腑都在疼,喉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她细数自己一生,虽然年少无知时被程老爷蒙骗,以为是良配,其实是个伪君子,以致夫妻感情路上多有坎坷。但除此之外,她的人生称得上是一帆风顺。
儿女双全,且都乖巧争气,不管走在哪里,就凭几个儿女,她都是人人艳羡的对象。
可这一切,好像从大娘子去世的那一刻,开始崩塌。
国公府与她关系日渐疏远;束哥儿宁愿亲近程菀那个继母,却对她这个亲外祖母疏离;若儿好似中邪了一般……
没错,兰氏这段时间没有搭理应嬷嬷,就是在处理程若的事。
她想不通为什么,从前程若那般乖巧听话,但突然跟变了个人一样。不肯上课,不肯作诗,不肯弹琴,变得无比颓废懒散。
她骂过,劝过,甚至一次又一次的关禁闭,都无法将程若拧过来。
这孩子就跟疯魔了一般,明明她都是为了她好,可她宁可望着窗户外面发呆,都不听父母的话。
兰氏本就因为程若的事心力交瘁,现在听到程菀在国公府非但没受排挤,日子还越发顺遂,甚至应嬷嬷还说那天看到程菀和世子爷在有说有笑……
兰氏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愤怒,都顾不上这是在谢家,冲到东院就要找程菀的麻烦。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十分关切的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兰氏看见来人,表情一顿,扯了扯嘴角:“钟铭找我有事?”
王修文笑道:“无事,只是看外头起了风,见母亲一直未进来,担心您受凉。”说完,又看向一旁的应嬷嬷,“这位是?”
兰氏:“这是从前苒儿的陪嫁嬷嬷。”
王修文恍然,态度更加热烈:“原来是大姐的陪嫁,从前就听闻大姐姐蕙质兰心 ,嬷嬷身为大姐姐的陪嫁,定也学得了几分真传。若何时得空,能指导莹娘几句就好了。”
应嬷嬷当即眉开眼笑,程莹可是三娘子,纵然只是个庶女,那也是主子,却让她这个当奴婢的指导。应嬷嬷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恭维。
兰氏也眉眼舒展。从前有谢钰之珠玉在前,她对这个家境一般、仕途也一般的三女婿,一直不看重也不满意,可现在见他全心全意念着苒儿的好,不似谢钰之那喜新厌旧的负心汉,兰氏顿时改观了许多。
“母亲还是快些进去吧,夜里风大,您若是着凉了,束哥儿也会担心的。”王修文哄着兰氏进屋,两人有说有笑的。
见此,原本坐在厅内的齐氏不由皱眉。
齐氏的心腹嬷嬷低声道:“这三姑爷未免也太热络了。”谁家女婿对丈母娘这般亲近的?王修文这幅做派,连二少爷,这个兰氏的亲生儿子都被比下去了。
齐氏瞪了她一眼:“噤声。”
——
程菀正忙着做最后的准备,期间也只是匆匆去了东院一趟,和大家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到人到齐后,晚宴正式开始。
首先是拜月祈福,由谢老夫人带着众女客祭拜,接着才是男客。
但不论男女,都注意到了供品中那样式格外奇特的圆饼。说是月饼吧,又不像;但不是月饼,又怎能摆在供台上?
有好奇的小娘子问出了声,程若回答道:“此物名冰皮月饼,是杏花路一名为‘一口酥’的糕点铺子推出的新式月饼,外皮软糯,内馅绵密清爽,味道极好。”
说话间,已经有训练有素的婢女引客人就坐,看着桌案上精致如同凉糕一般的冰皮月饼,大家原本只想试试,入口的那一刻,却直接惊讶住了。
众所周知月饼太过甜腻油多,若不是过节,根本没几个人喜欢吃。
可这冰皮月饼,外表莹莹剔透,外皮口感有些淡,只有丝丝糯米清香,但配合里面丝滑香甜的内陷,就恰到好处、相得益彰。小小一个,吃完只觉不知足,忍不住再吃一个。
“味道这样好,我之前都没听说过,早知道今年家中的月饼也选用这个了。”
“那个什么一口酥的铺子,是刚开张吗?我还从没听说过。”
程若见大家对五姐姐的铺子感兴趣,连忙又道:“是的,但这铺子里不仅有月饼,还有一种叫面包的全新甜点,味道更是一绝……”
中秋节要送节礼,程菀不想为了程家人费心,就只让粟米随意买了些礼品送去。唯独是送给程若的,是她特意从铺子里挑的。
程若收到后高兴极了,尤其是知道五姐姐只给她一个,旁人都没有后,更是连盒子都珍视的藏了起来。
只可惜她现在不能随意出门,无法去铺子上支持五姐姐,这会儿就奋力宣传,希望给五姐姐多招揽些生意。
现下未婚小娘子都是和长辈分开坐的,兰氏不在附近,程若才能放心大胆的为程菀说好话。
可兰氏听不到,一旁的程蓉却听得清清楚楚,疑惑道:“你为何知道的这般清楚?”
程若不理她,程蓉就让丫鬟去打探消息。
得知这个店铺正是程菀的嫁妆铺子后,程蓉都气炸了。
她和程若都是程菀的妹妹,程菀却只记得程若,单单忘了她!
再一想到郑征同她说的话,程蓉心里升起了空前的危机感。
现在程菀只看重七娘,忽视她。若是真的让七娘和郑循说了亲,那国公府定会站在郑循那边,支持他成为宁南侯府的世子。
不行!她不能再迟疑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这一切是程若自己选的,她只是暗中推一把,不管日后发生什么,都怪不到她的头上。
程蓉暗中握紧了帕子,心中下定决心。
另一桌上,赵夫人脸色更加难看。
在接到谢老夫人的信函时,她心里又急又气,知道二娘这次是真的惹了麻烦了。
可同时,还存在着一丝幻想,想着若是那程五娘烂泥扶不上墙,二娘正好趁此机会好好表现,挽回谢老夫人的欢心。
可谁知,一切都与她期盼的背道而为。
从进到国公府开始,迎宾、待客、场景布置……任何事物都安排的无比妥善、井井有条。别说二娘了,就算是她自己来,都不可能比这做得更好。
但二娘不是说她那妯娌只是个庶女,且懒惰顽劣?为何有这般掌家的好本事?
那二娘这就相当于是给敌人送时机,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赵夫人越想越心焦,她恨不得现在就起身去找薛二娘问清楚,但还不等她找借口离开,又来了新一轮惊喜。
饭后,大家刚略微消化腹中食物,就见一批训练有素的小丫鬟出现,呈上了冒着丝丝凉气的水果味酸奶。
这款经过谢老夫人严选的甜点,显然比冰皮月饼更让众人惊艳喜欢。而且还不受时节限定,配上精致的杯盏与茶羹,顿时俘获了一群贵妇人小娘子的欢心,正是程菀为了这群有钱客户紧急推出的。
听着人群中讨论“一口酥甜品铺”的声音越来越多,程菀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不动声色对着一旁的粟米使了个脸色,粟米点头,快步来到回廊处。
在那里,以翠翠为首的二十个孩子,已经穿上了新衣、梳好了头发,焕然一新整整齐齐的等着了。
“准备好了吗?”粟米问道。
大家点点头,虽然老师说过他们只需要呈上孔明灯,没有其他的任务,但大家从进入国公府的那一刻开始,还是忍不住紧张。就怕在贵人们面前做错了什么事,给老师丢脸。
粟米安慰道:“别怕,你们已经准备的很好了,不会有人怪罪你们的。”
怕孩子们粗心,粟米又将所有灯具都检查了一番。不一会儿,谢老夫人带着众亲友们已经过来了。
“先前都是放水灯,但我这大孙媳妇,年纪小,爱折腾些新奇玩意儿,便想了个新法子。说是能将灯放到天上去,如此,便可载心愿上月宫,比水灯更显诚意。”
谢老夫人嘴上说着折腾,但不管是谁都能看出她眉眼间的满意。纷纷打趣起她福气好,有个好孙媳。同时,心里又更加期待这新法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个孩子迎了过来,他们手中都拿着如同灯笼一般的灯具,虽然没什么花样,但形状很是圆满,就跟元宝差不多。
程菀介绍道:“这些便是上次水患之后,国公府收养的孩童。”
她今天让孩子们过来露脸,是为了其他被大户人家领养的孩童。
领养一事已经过去许久了,虽然一开始闹得沸沸扬扬,但这到底不如升官纳妾等新闻值得讨论,很快便会被大家遗忘。
做慈善这种事,九成的人都是为了有个好名声,若是这事被人遗忘,那么那些收养孩子的人,很可能觉得既已无利可图,便能敷衍对待孩子们。
所以要将这事拉出来说一说,让小孩们刷刷存在感,令收养一事重回大众视野。
翠翠等人刚被程菀带出来时,面黄肌瘦,狼狈不堪。
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好,有玩伴还有学上,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们那般,可穿着整洁,干净利落,又因为学习和运动,身上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朝气。
众人打探了好几眼,由衷的夸赞着谢家仁慈。甚至还有与谢家交好的,决定明日上朝时在陛下面前美言一番。
接着,又在孩子们的带领下,前往书案,提笔在孔明灯外写下心愿,而后亲自引火点燃尾部的蜡烛。
许愿一事,与身份无关,哪怕尊贵为皇帝,也有许多烦心事。但这事太过隐蔽,寻常祈福放水灯,大家还怕主家会趁人走后,偷偷将水灯捡回来,窥探他们的隐私。
但若是写在孔明灯上就不一样了,灯被风一吹走,不管谁捡到,只要不认识他们,那就与他们无关了。
更何况,看着寄托着自己心愿的灯笼被火光照亮后放飞,慢慢升空,逐渐与明亮的玉盘重叠,真的有一种“载所求上月宫”的仪式感。这一刻,哪怕是心思粗犷的武将,都忍不住驻足期盼。
程菀还特意给孩子们准备了小号的孔明灯,还不会写字,那就只写上自己的名字,对着孔明灯在心底许愿后放飞。
烛火点点,灯影朦胧,好似满天星子在眼前绽放。
束哥儿等小萝卜头们,看的眼睛都在放光;年轻的小娘子们呼朋唤友,比着谁的灯笼飞的最高;哪怕程菀没什么浪漫细胞的,这一刻也忍不住生出了诸多感悟。
她刚想和藜麦分享两句,一扭头,却对上一道月下仙人般的身影。
谢钰之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不应该在男客那头吗?
不过此情此景,不该这么犀利,因此程菀软和了声音,问道:“郎君,你在想什么?”
谢钰之和不远处的灯光遥遥相望:“在想这一技术用在领兵打仗时定位的可行性。”
程菀:“……”真是多余问一嘴。
“那郎君可要失望了,此灯太轻,风一吹就飘出老远,无法定位。”
听见她捏着嗓子说话的嗓音终于消失,谢钰之脸上出现明显的笑意,“五娘。”
程菀睨他一眼,干嘛?
谢钰之已经看了过来,程菀突然发现他眼睫纤长浓密,如鸦羽般,此时被皎洁的月光笼罩,好像蒙上了一层清霜,愈发清冷。
可他一开口,又如同暖玉融化了疏离,程菀仿佛看见他眼中的笑意,他说:“愿如明月,团圆长久。”
这是在祝福她吧?可惜程菀没什么文化,绞尽脑汁也只能回一句:“中秋节快乐?”
谢钰之眼中笑意更浓,顿了两秒道:“我很快乐。”
正当他准备再说什么时,突然,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发现薛二娘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走水了!是不是走水了?!”
薛二娘高兴的心里乐开了花,原以为她这时出现,就如同话本中从天而降的神仙备受瞩目。
谁知瞩目倒是瞩目了,众人看她的眼神却充满了疑惑和好笑,就跟路上瞧见了耍猴戏似的。
这、这是怎么了?
就在她疑惑之时,赵夫人一把冲过来,拽住她的手:“你这傻姑娘,莫不是病糊涂了,你看看,那分明是天灯!”
谢家办宴席,二房的人却都不在,谢老夫人对此的解释是:着凉病了。
可现在大家看薛二娘精气十足的派头,纷纷疑惑,这哪里像是病了的样子?
只有赵夫人知道闺女拿乔要挟的事,家里办宴席需要人的时候,你装病不出,现在着了火,却激动成这样?傻子都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于是她狠狠的掐了一把薛二娘,好让这傻闺女的脑子清醒些。
薛二娘循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发现那团团簇簇的火光已经越飘越远,往天上飞去了。
薛二娘傻眼了,她方才兴奋的理智全无,但凡她晚一会儿出来,或者在来的路上多看两眼,都能发现这火光不一般。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只能扯着嘴角,装柔弱的连连咳嗽:“是,诸位莫怪罪。我尚在病中,头还晕着,见外头有火光亮起,以为着了火,才慌乱跑出来。”
她都这么说了,大家自然不能再怪罪她,但究竟有几个人相信这份说辞,那就不一定了。
谢老夫人涵养极好,哪怕这样也没变脸色,反倒充满了关切道:“二娘快些回去休息吧。”
赵夫人带着薛二娘灰溜溜回房,众人赏月后没过多久,就各自离开了。
程菀将程家人送到大门口,兰氏上马车前,瞥了她一眼,留下一句“明日回府,我有要事同你相商”才离开。
等程菀再回到后院时,谢老夫人因为精神不济,已经带着束哥儿先行回去休息了,但特意将方嬷嬷留了下来,让方嬷嬷转告程菀:
“老夫人说少夫人今日操办的极好,明日她一定重重有赏!”
对于出手极大方的谢老夫人,程菀可太喜欢这句“重重有赏”了,也不推迟,爽快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方嬷嬷笑呵呵的走了。
程菀先是让人将孩子们都送回铺子里,而后看着一脸期待的下人们,半点也不含糊,“大家再撑一会儿,等分完奖金再休息!”
要说员工最喜欢的,就是有奖真的发,绝对不画大饼的老板。
霎时间,下人们高兴的差点原地跳起来,还有个小丫鬟更是道:“方才夫人放灯时,我许的心愿便是这个月能涨月银,没想到这么快就愿望成真了!”
程菀直接让粟米将考核表拿来,对着上面纪录的小红花开始发奖金,念一组的名字,就当场点清,绝对的公平公正又公开。
昔日府中发月钱,都是给了管事后,由管事发放给下面的人。
说是发放,可实则管事要扣一些孝敬钱,二夫人房中的嬷嬷们还要拿走吃茶钱,实际真正到他们这些底层下人手里的,不足一半。
但大少夫人却一个个的念名字,让他们亲手上去领。甚至还说若是奖金被拿走了,可以匿名告诉班长。
这还是第一次,能完完整整拿到属于自己的全部银钱!
有些被压榨狠了的小丫鬟小厮们,捧着铜板差点哭出来,不由的想,若是大少夫人能一直管家就好了,他们再也不愿意回到曾经的日子了!
天真的小丫鬟心中满是期许,但那些老成的,知道没这么简单。
虽然不明白二少夫人究竟是装病还是真病,但她可是老夫人的嫡亲孙侄女,大少夫人只是暂管掌家权,很可能要不了多久,又会恢复原样。
曾经他们尚且不能忍受薛二娘的压榨,现在知道跟着大少夫人有多少好处后,就更不想重蹈覆辙了。
可他们只是国公府的奴仆,有卖身契在,这一辈子都走不了,而且国公府已经算是高门大户中比较厚道的了。
若是当初大少夫人铺子上缺人时,他们没有不识好歹的拒绝就好了……
这一刻,所有人肠子都快悔青了。
眼见着大少夫人马上要离开,有个管事满是希冀的开口道:“夫人,请问您的学校,还招人吗?”
她是管事,倒是没受到多少压榨。可她家条件不好,若是孩子学不到什么手艺,日后情况好点,能在京城谋个普通职位,赚点辛苦费;情况差点,很可能也要来国公府当奴仆,签卖身契,成为家生子。
今日藜麦将铺子上的孩子带过来,大家一开始没放在心上,但见这群小孩行动十分有礼貌,有纪律。甚至干完活后,还跑到泥地边,一会儿算数,一会儿写自己的名字。
算数倒罢了,可是这么小的年纪便能识字写字……他们不是村里来的难民吗?竟然还能上学?
大家好奇一打听,这才知道,原来大少夫人收养这些孩子后,不仅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还给他们上课。
程菀事先安排好的托一:“夫人说了,若是算数学得好,就能留在城里当账房。”
托二:“夫人还说过几日请个大夫过来,带我们学药材,若是学得好,或许能去药房当学徒。”
当账房?当学徒?
大伙听完,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无比震惊的问:“铺子里对你们竟然这般好!”
托三小孩摇摇头,认真纠正:“不是铺子,是学校。我们是清北技校的学生!”
老师说了,若是他们学得好,日后他们学校或许能跻身全国前三。所以要大胆亮出自己的母校,今日我以母校为荣,明日母校以我为傲!
听见他们这么说,管事哪里还忍得住,她这辈子是没希望了,可她的孩子还有啊。
虽然外头的账房学徒,还比不上国公府的管事风光,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成为管事的。只要手头有本领,哪怕是当奴仆,也能更受重用。
可如今这个时代,不管什么技术那都是藏着掖着的。就好比厨师炒菜,每道菜都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除非是正经徒弟,不然绝不会轻易教授。
账房、大夫这些也是同理。
所以哪怕是他们想学,要么,就付出昂贵的代价,豁出脸找关系拜师;要么,就偷师学艺。
可不论哪一种,都非易事,现在大少夫人的学校既然这般好,哪怕是出钱,她也想把孩子送进去学!
管事一开口,剩下的下人们也反应过来了,纷纷开口请求。有孩子的想要送孩子过去,没孩子的,还有亲戚。
他们全都无比迫切又哀求的看着程菀,想抓住这次机会,给他们未来极大可能要为奴为婢的孩子们,换一个活法!
程菀原本都要起身离开了,听到这些话,又坐了回去。
说实在的,她让孩子们说学校的事,一来,是想宣传谢家收养了孩子,并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的为了这些孩子着想,以此来督促其他收养孩子的人家也要宽厚些;二来,也是为日后她办教育的事泄露,做好铺垫。
却没想到这个举动,会成为这么多人的救命稻草。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
她其实没有太多的抱负,一开始只是想用自己毕生所学,尽量帮助更多的穷苦百姓。现在既然有人愿意跟着她学,那自然是好事,有了铁牛的前车之鉴,或许能发现更多有天赋的孩子,不至于让明珠蒙尘。
况且办教育,学生就是根本。学生越多,越有利于技校的发展,甚至能推动新式教育加快推广。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乞求中,程菀笑了:“好,今日太晚了,你们先回去再考虑一番,若还有这种打算,明日午时前找粟米报名。”
这话一出,下人们发出比领奖金还要沸腾的欢呼。
在接连不断的激动的感谢声中,红雪急匆匆赶来,在程菀耳边悄声道:“夫人,如画回来了。”
第48章
现下已经很晚了, 若不是中秋暂时改了宵禁,如画连城都进不了。
程菀赶过去时,就看到如画身边还站着一人。甚至不用介绍,但凡从程府出来的, 无人不知她的身份。
“周嬷嬷。”
“给夫人请安。”周嬷嬷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 “夫人一切可还安好?”
程菀笑着点头:“尚且不错, 路上可曾用饭?”
从前在程府时, 周嬷嬷便是大娘子身边最得脸的,她与兰氏身边的叶嬷嬷是表亲, 她们二人算是后宅难得的良善人。
柳姨娘过世前, 藜麦为了照顾她,日夜辛劳。姨娘一走, 藜麦也病了。
当时程蓉房里的丫头造谣,说藜麦是和死人接触久了,染上了疫病,号召其他人一起将她轰出去。还是周嬷嬷出面, 阻止了这场闹剧,又请了大夫给藜麦看病。
所以程菀才会让如画去找周嬷嬷, 她知道周嬷嬷哪怕对大娘子忠心,也并不是应嬷嬷那种愚忠。
周嬷嬷明白程菀的意思,一番寒暄过后, 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如画已经将夫人的意思告诉老奴了,但老奴请求能先看看您同小郎君在一处的光景, 再做定夺?”
如画确实同她说了小郎君有多亲近现在的夫人,但周嬷嬷也不傻,她明白程菀找到自己这里来,肯定是世子爷和老夫人那边有所隐瞒。
这事周嬷嬷连兰氏都没有透露半分, 就是不想对束哥儿有半分不好的影响。
现在程菀为了更好的照顾束哥儿,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她愿意透露。但前提是:程菀是真的为了束哥儿好,而不是想以此做些什么,威胁束哥儿的嫡子身份。
这话算是大不敬了,周嬷嬷说完,就做好了被夫人呵斥的准备,却没想到夫人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可以,嬷嬷先去休息吧,明日我会派人唤你过来。”
程菀当然不会不高兴,周嬷嬷能这么说,恰恰证明她是真的为了束哥儿打算。
况且她每次给束哥儿上课时,屋子里都有丫鬟随侍,到时候让周嬷嬷跟着站在一边就好,也没什么影响。
中秋这段时间大家都累坏了,还要准备技校扩招的事,因此程菀昨日就说了十六放一天假。
学校的孩子能休息,束哥儿却不能休息,毕竟当老师的哪怕是放假,那也是被学校抓去上课进行培训的,助教也同理。
小小年纪就体会到了职场黑暗的束哥儿,倒是半分不高兴都没有,因为昨天同学们表现的很好,母亲说有一少半都是他这个小先生的功劳。
还说要给包括他在内的整个一班,发一张奖状。张贴在店铺里,让所有进店的客人,都看到他们一班的学生有多么优秀!
听到这话,束哥儿开心极了,但脸上的笑容才刚露出来,又听母亲道:“可我最近会很忙很忙,所以奖状得交给束儿来写,可以吗?”
束哥儿愣住了,忙道:“可是母亲,我不会。”他现在已经能很坦然的说出自己不会写字的话来了。
程菀微笑:“没关系呀,我会教你的。”
束哥儿曾经学认字最大的动力,便是教同学们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一天学两个名字,学完后还要不断地复习,而且所有字都是他先学,再教给同学们。因为母亲太忙了,每次上语文课时,都正好有大大小小的事找她。
束哥儿是很愿意为母亲分忧的,又想帮助同学,所以不管学识字时有多抗拒,多难受,他都忍下来了。
好不容易把同学们连带着他的名字学会了,束哥儿以为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母亲却说还要将父母亲人的名字一并学会。
“束儿你想,像铁牛他们这种爹娘在洪水中去世的,如今连个牌位都没有。等他们会写自己父母的名字后,至少能立牌位纪念双亲。
而像翠翠他们,爹娘如今在修漕运,多累啊,一定很想念自己的孩子。他们若是会写爹娘的名字,就能写信过去,告诉家里人自己的境况。
你说对吗?”
听到母亲这么说,束哥儿小小的心脏又一次被套牢了。
没错,同学们都太可怜了,他一定要尽全力帮助他们!
于是这些天又在学大家父母的名字,连做月饼时都不停下,好容易要看到曙光了,程菀再一次提出了写奖状的事。甚至还告诉束哥儿,很快他们技校又要迎来一批新同学。
“学生越来越多,咱们就要规范管理。到时候我打算成立一个学生会,束儿就担任学生会会长。会长大人可要一视同仁,教所有的同学写自己的名字哦。”
束哥儿隐隐约约感觉不太对,怎么他的任务好像永远都完不成了?
但又被母亲哄得脑子晕乎乎的,艰难抓住最吸引他的字眼:“母亲,学生会会长是什么?”
“咱们家,大家最听的是曾祖母的话,除了曾祖母之外,最厉害的是谁?”
束哥儿:“祖父。”
“没错,换成学校里,就是除了我和各位老师以外,”程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束哥儿是最厉害的。你要监督他们更好的学习,不要打架吵闹,要讲纪律讲卫生……责任很是重大。”
哇!
束哥儿虽然还不知道什么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已经感觉到了非比寻常的器重,直接激动的站了起来,挺起小胸膛,铿锵有力的:“母亲,我可以的!我一定会教会所有同学写自己的名字!”
这就对了,哪个孩子不是官迷呢?平常在班级里,哪怕只是选上小组长,小孩们都要高兴许久,更何况还是学生会会长?这还不得迷死你。
“母亲相信你。”程菀笑眯眯的。
等吃完饭后,程菀就开始教束哥儿认字。虽然到目前为止,学习的还只是名字,可一个名字至少包含两个字,就算有重复的,真的能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下,那识字量也很不错了。
《百家姓》也属于正统启蒙书籍。
而且束哥儿的情况比起最开始,确实有所改善。程菀想着,等新同学的名字都学完,若是脱敏状况良好,或许可以开始学习正经的语文知识了。
学完语文后,还有一节数学和物理结合的课程。
程菀虽然已经排除了束哥儿在这两门上的天赋,但不代表就彻底不学了,知识都是共通的,可以有长有短,但不能一点不会。
而且不仅是学习,更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程菀是这么要求束哥儿的,也是这么要求技校里所有学生的。
上完两节课,束哥儿回去休息,顺便陪曾祖母。程菀则是看向一旁的角落:“周嬷嬷,如何?”
怕影响到小郎君,周嬷嬷今日一早就换上了普通婢女的打扮,和东院的丫鬟一起站在屋里,焦急等待着。
哪怕已经许久没见,在那道小身影出现在门口的一刹那,依旧吸引住了周嬷嬷的全部心神,那便是小郎君!是她亲自接生,看着一点点长大的束哥儿啊!
她太过激动了,哪怕无声无息,束哥儿依旧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看了过去。周嬷嬷赶紧低下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直到束哥儿扭过头去开始认真上课,周嬷嬷这才敢小心翼翼的抬眼打量。
小郎君长高了许多,虽然比从前要黑了,但显然壮实了些。不像从前虽然看着金尊玉贵,但太过弱气,似乎一阵风都能将他吹病。
也不似三岁时一团孩子气了,长开了,看着挺拔又有朝气,跟个小大人一样。
小郎君笑的很开心,从周嬷嬷的角度,甚至能看到他嘴角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可在周嬷嬷的记忆里,很久没见过他这般明媚愉悦的笑容了……他甚至还在读书认字?
可她明明记得自那事之后,小郎君再也不能读书,甚至连笔墨纸砚相关的物件都不能多看一眼。
这是为何?为何一切都变了?
周嬷嬷心底无比震惊与感慨,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正在教束哥儿画图的程菀身上,束哥儿应该是不会,可夫人没有半分着急,只是耐心的握着他的手,亲自带着他画。
如画说的都是真的——周嬷嬷叹息一声,心中有了决断。
当程菀再一次开口后,她没有了任何隐藏,直接道:“夫人,您猜的没错,小郎君三岁那年并不只是生病。”
周嬷嬷犹记得谢、程两家正式定亲时,大娘子有多高兴。
可这一切,在真正嫁入国公府后,又很快消散。
大娘子素有贤名,纵使这里面有许多兰氏操作的结果,但不可否认,她确实是有才华的。
加之在娘家地位超然,千娇百宠,人生一路平坦,大娘子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在进入高门大户、规矩森严的谢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
门第相差太多,丈夫太过优秀,她好像从之前的高高在上,变成了可有可无。
骄傲要强且自视甚高的人,是决计无法接受这种落差的,因此她迫切的想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一开始是中馈,而后是谢束。
谢束刚出生时,大娘子确实对他很好,尤其是薛二娘成婚多年却未有子嗣,自己虽然输了中馈,但在这方面胜过薛二娘太多。大娘子觉得束哥儿给她狠狠出了口恶气,高兴极了。
但这一切在谢束三岁那年,突然变了。
谢家子三岁启蒙,大娘子从小受到兰氏的精英教育,自己也体会到了教育带来的好处,她希望能把这种成功延续在她的孩儿身上。
所以她拒绝了送束哥儿去族学启蒙,特意让谢钰之请了当时最有名的大儒,亲自教导束哥儿。
那大儒从前都是教导举子或秀才,什么时候收过这么小的孩子?但看在谢家的面子上,还是应了,成为束哥儿一个人的西席。
大娘子原以为束哥儿跟着先生学习的很好,毕竟她与谢钰之才学都无比卓绝,人中龙凤,生下的孩子定然不差。
直到有一日,大娘子带着束哥儿外出赴宴。宴会的主办人与大娘子幼时便不和,只不过那人身份高,小时候,大娘子从她那里受了气,也不敢还回去。
后来那人嫁入高门,夫君却宠妾灭妻、婆婆小姑刁难、娘家也逐渐式微,和如今的她比起来,俨然是天差地别。
大娘子是特意过去看笑话的,向那人展示自己过得有多么幸福。
那人不待见大娘子,却不能将谢家的小金孙冷落在一旁,听大娘子吹嘘自己的孩子有多聪慧,便随口问了一句论语里的内容。
众目睽睽下,束哥儿卡住了。
那人又问千字文,束哥儿依旧不知。到这里,大娘子的脸色已经很差了,她甚至不等那人说什么,直接借口府中有事,飞速离开。
回到府中的第一时间,就从书房抽了一本《论语》,开始检查束哥儿的背诵情况。
她觉得束哥儿方才肯定是怯场的,毕竟先生早就说过,束哥儿已经能背下一少半的内容,她还因为这个,在薛二娘面前炫耀过。
可令大娘子失望的是,哪怕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束哥儿依旧不会背。
那就换《千字文》,还是不会。
《三字经》?也不行!
不管大娘子如何将束哥儿抱在怀里哄,给他提示,他依旧背不出来。
束哥儿没发现母亲的不对劲,抱着她的胳膊,软糯糯的撒娇:“母亲,我饿了。”
“你为何不会背?明明先生说过你都能背了,为何一句都背不出来!”大娘子突然拽住束哥儿的胳膊,大声问道。
束哥儿被吼声吓到,大哭出声。
可大娘子根本来不及安慰他,冲到书房去找先生,质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先生确实欺骗了大娘子,他很抱歉,但他这是无奈之举:“夫人,您要求太高,束儿年纪小,他根本做不到啊。”
大娘子不信:“为何做不到?我幼时一月就能背下千字文,这都已经大半年了,为何束儿还一句都背不出来!”
“每个人都不同,您和世子爷天资非凡,并非人人皆是。”
先生教过许多学生,在他看来,孩子就像林子里的树苗,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有些人甚至两岁还不会说话,但不能因此就判断一根树苗的未来。
甚至有些小时候长得特别直溜的树苗,最后反倒会长歪,那些缓慢生长的,一步步扎实着来,更有可能成长为参天大树。
束哥儿三岁多,太小了,又十分活泼,记不住也是正常的。或许等年纪大些,性子稳定了,就愿意好好读书了。
他原本想和大娘子解释清楚,可她实在太过着急,每天都要亲自来问一遍孩子的学习情况。
这种情况,同她说出实情,甚至有可能会弄巧成拙,他只能去找世子爷。
世子爷让他不必烦扰大娘子施加的压力,就按照他原定下的步伐走便好。
“做事先做人,人哪怕到了六十岁,都能读书写字,但品性却不能。所以学习、功名远没有良好的人品重要。”先生与谢钰之谈好,从那天开始,就带着束哥儿登山钓鱼、修身养性,在点点滴滴的小事中,教育他做人。
至于大娘子那边,就只能先瞒着了。先生想,到了五岁,等束哥儿性子定了,他再教学习。
但哪知,才过去半年,事情就败露了。
先生只好老老实实解释,大娘子将先生训了一通,第二日,先生正式开始教学。
可束哥儿注意力太过跳脱,倒是能学进去,就是速度太慢,就这样坚持了一个月,依旧效果甚微。
大娘子又不满意了。
因为此时,谢钰之从边疆归来,军功加身,原本就触手可热的他,更加受尽追捧。
甚至还有人来到国公府,话里话外都是要将自家女儿送来,哪怕做个妾。
本就身份悬殊,现在谢钰之更加功成名就后,大娘子没有喜悦,只有恐慌。
她害怕谢钰之嫌弃束哥儿不聪明,从而纳妾再生,威胁束哥儿和她的地位。
毕竟从前母亲就告诉她,若她和二弟不好好念书,给家族争气,父亲的心肯定会偏到杨姨娘生的那一对庶出贱人身上。
加上这一次,连薛二娘都拿着谢林的文章在她面前炫耀,谢林在族学常有勤奋好学的美名,大娘子从未放在心上。直到这时,她才明白情况有多严重,谢束一个嫡子竟然比不上庶子?甚至谢林的父亲还是谢二爷那种草包!
她更加着急,将这一切罪名推给先生,与先生大吵一架后将他请出府,开始自己教导束哥儿。
她怕谢钰之发现束哥儿蠢笨,就特意在束哥儿面前离间他们父子。
甚至还在暴雨天将束哥儿带去族学,借口兰氏生病要紧急离开,将束哥儿单独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只让人通知谢钰之来接孩子。
但大娘子没想到,去送信的奴仆会摔倒,等到谢钰之冒着大雨赶到时,束哥儿已经被雷声吓得躲在桌子底下,满脸泪痕,哭晕了过去。
那次束哥儿受了风寒,大娘子衣不解带的照顾他,一遍又一遍的低喃:“母亲都是为了你好,若这些事被你父亲发现了,他就不再疼爱你了。他会有别的孩子,会成为其他人的父亲。母亲都是为了你好……”
父子感情可以修复,但前提是谢钰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永远不会有人撼动谢束的地位。
按照她的计划,束哥儿确实开始恐惧父亲,甚至到了谢钰之和他说话,他都能吓得浑身发抖,大哭大闹,有一次还尿了裤子。
谢老夫人不懂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谢钰之去了边疆,太久没陪束哥儿,才会这般生疏。
加上他上了战场,身上血腥味太重,吓到了孩子,还去庙里请高僧来做法事,依旧于事无补。
同时,大娘子开始加急给束哥儿上课。
束哥儿一开始确实像先生说的那样,性子跳脱。若是他不愿意学,那大娘子就将束哥儿一人留在屋子里,让他好好反省,不开门,也不许任何人同他说话,直到他愿意学习为止。
可她的方法没有奏效,束哥儿一开始学不进,只是平常小孩淘气罢了。
反而随着反省的次数越来越多,束哥儿对学习也产生了恐惧,甚至在面对书本时,也会跟看到谢钰之一样,大哭大喊,像失去了理智一般,一个劲的往墙角钻。
大娘子一开始不信邪,还试图让束哥儿克服。
她觉得这只是孩子不愿学习,想要偷懒的把戏罢了。她幼时学累了,兰氏也是这样帮她的。
可这一次,束哥儿直接吓得晕了过去,甚至浑身抽搐……
大娘子吓得赶紧叫来大夫,因为太过匆忙,终于惊动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这才明白,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大娘子究竟都做了什么。
她将大娘子和谢钰之狠狠训斥了一番,而后把束哥儿带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
其实在此之前,周嬷嬷就惹了大娘子厌弃。
一是她不忍大娘子对束哥儿的种种行径,多次劝诫。大娘子觉得你可是我的陪嫁嬷嬷,竟然同我不是一条心?
二是她发现,大娘子在吃药。
“……是庙里求来的药,先夫人对束哥儿感到失望,想要再生一个。可她害怕第二个孩子也和束哥儿一样,便特意去求了药,说是得了菩萨庇佑,定能让孩子开智。”
周嬷嬷十分痛心,她觉得自小看着长大的大娘子,似乎跟中邪了一般。她百般劝阻,终于惹恼了大娘子。
正好谢老夫人需要将束哥儿的事隐瞒过去,就说是下人照顾不周,属性相冲,将东院可能知情的人都发配去了庄子上。大娘子趁此机会将周嬷嬷也赶走了。
“后来的事,您也就知晓了。”
大娘子没等再有一个孩子,便病重离世,回光返照之时,她想再看一眼束哥儿。
但束哥儿即便因为大脑的应急措施,忘记了那些令他不快的事,却还是本能的对大娘子感到害怕。
当兰氏握着他的手放在大娘子手中时,束哥儿不由瑟缩了一番,这在兰氏眼中,就成了谢老夫人挑拨他们母子关系的铁证。
而谢老夫人和谢钰之,为了束哥儿的病情着想,哪怕恨极了程家,也只能再从程家找个人嫁过来。
因为不管怎样,程家人和束哥儿都是一条心的,若是和其他家族联姻,束哥儿的情况被发现后,那就真的被毁了。
一个读不了书,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会吓到尿裤子的孩子,真的能顺顺利利继承国公府的爵位吗?
即便能,明显也会惹来数不尽的闲言碎语,连带着谢家的名声都会受影响。
周嬷嬷话音落下,屋内寂静的落针可闻,程菀只有长长的叹息。
她想过许多可能性,甚至在一开始,将问题全然归结于谢钰之,却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世家大族的孩子启蒙早,是常态。但三四岁的孩子,前额叶还未发育成熟,好动、注意力不集中,实在是太正常了。从前她还在幼儿园时,曾听说有位父亲,就因为三岁孩子好动,就判断他有多动症,甚至还送去特殊学校。
当时她觉得这人太过极端,不曾想还有更极端的。
难怪在原书中,谢老夫人会对束哥儿如此娇宠;束哥儿那般家世,下场却屡屡名落孙山,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电光石火间,程菀突然想到了程若。
程若情绪那般不对,还有抑郁的倾向……从前程菀苦苦思索不到原因,现在想来,会不会也是因为母亲苛责?
束哥儿,就是第二个程若。
束哥儿能逃脱,是因为有谢老夫人。
但程家没有老夫人,除了两个儿子的学业,程老爷会亲自查看以外,程家的一切都由兰氏一人说了算。
程菀猛地站了起来,吓了周嬷嬷一跳。
“夫人,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我得去一趟程家。”昨日兰氏让她回去,程菀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又要发疯,所以根本没打算过去。
但现在不行,她既然知道了程若抑郁的症结,就不能坐视不管。
周嬷嬷以为她是要去找兰氏对质,忙道:“夫人,不妥,太太性子太过执拗,此事不便令她知晓。”
这也是周嬷嬷选择直接离开京城的原因。
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大娘子的性格,是受了兰氏的影响。若让她知道束哥儿的情况,她绝对不会觉得大娘子的教育方法有错,反而会怪谢家人太过娇惯,甚至会千方百计的将束哥儿“纠正”过来。
“放心,我心中有数。”
周嬷嬷说完,她就明白了老夫人和谢钰之,为何会对束哥儿的情况如此严防死守。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她调查这些,只是想更好的帮助束哥儿,从没想过要以此去兰氏面前逞威风。但程若太苦,她实在想力所能及的帮一帮。
程菀说完,就去喊人备车。
应嬷嬷原本在外头鬼鬼祟祟的,昨日兰氏离开前,特意叮嘱她盯着程菀和世子爷。
这青天白日的,程菀却房门紧闭,在屋里待了那么久,她越想越觉得有鬼。等程菀走后,就偷偷过来,想看看里面究竟是谁。
可当里面的人转过身来,应嬷嬷差点吓死:“周、周姐姐,你为何会在此处!”
周嬷嬷笑了笑:“回来看看,你最近过得可好?”
应嬷嬷一肚子的委屈,就等着和人倾诉,听见周嬷嬷这么问,以为她是兰氏找回来给自己撑腰的,连忙将她拉到一边,开始大吐苦水:
“你不知道,现在东院的人被换了一大半,先前留下的都被夫人收买了,也不听我的了……”
她想将程菀好好讨伐一顿,但周嬷嬷却制止了她:“夫人是个厚道人,你该好好做事,不要再有什么不应该的想法。你若是老实本分,夫人不会亏待你的。”
应嬷嬷惊呆了,周嬷嬷曾经可是大娘子最信任的人,她竟如此帮程菀说话?这简直就是对大娘子和太太的背叛!
“周姐姐你这般说,将先夫人至于何地?”她质问道,“你说夫人是厚道人,莫不是想说先夫人不厚道?”
“先夫人?”周嬷嬷摇了摇头,“她是个可怜人。”
第49章
“啪!”
从昨日起, 兰氏便满肚子怒气。顾忌着是国公府的中秋家宴,她什么都不能多说,只能在临走前让程菀今日回来一趟。
虽说应嬷嬷哭诉程菀最近很不老实,但兰氏相信, 没有哪个出嫁女敢背弃娘家, 尤其是这种没有任何倚仗的庶女。
所以当程菀真的出现在正院的那一刻, 兰氏满心都是又一次拿捏她的愉悦, 刚准备细数她的罪名,逼她跪下认错时, 却看到程菀坐在太师椅上, 慢悠悠的喝起了茶。
那闲适的模样,简直把她当家里的贵客了, 哪有半分来认罪的愧疚。
兰氏忍不住了,狠狠将茶杯砸在桌上,咬牙切齿的问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程菀点点头,“有。”她看了眼周围, “不过我觉得,太太还是先让旁人都离开比较好。”
兰氏在训斥庶女姨娘时, 最爱叫下人都待在屋内,这样当众出丑,更能剥夺一个人的自尊。
听到程菀这么说, 兰氏嗤笑道:“怎么,现在怕丢人了?我还以为你胆子有多大, 既然……”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束儿为何待你并不亲近?”
程菀这话一出,成功让兰氏尖酸刻薄的嘲讽瞬间消失。
现在怕丢人的人,成了兰氏自己。
她脸色比吃了苍蝇还要难看, 深吸一口气道:“出去,全都给我出去。”
等屋里的婢女全都离开,兰氏危险的眯着眼:“束儿不亲近我,难道不是你和束哥儿曾祖母挑拨的?”
程菀就知道她会这么想,“太太真是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况且老夫人若是想离间您和束哥儿的关系,又为何松口再次和我们程家联姻?”
纵使兰氏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认程菀说的有道理,她沉默了。
程菀再一次开口:“束儿之所以疏远你,是因为大娘子同他说过,说她过得并不开心。
从小到大,你处处严厉要求,不论何事都必须让她听从你的指令,好似她只是你的物件。可她是个独立的人,她也有自己的思想,不愿意事事被你操控。但你是她的母亲,她无法反抗,只能告诫束哥儿不要重蹈覆辙,离你远些。”
“不可能!你在撒谎!你在撒谎!!”
兰氏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便是拥有三个争气又乖顺的子女,尤其是大娘子,那是她毕生的心血,最大的骄傲。
现在程菀说这些,无异于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哪怕是你最爱的女儿,都在埋怨你。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令她难受。
霎时,兰氏像疯了一般,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拂袖砸了,冲到程菀面前尖声吼道,怒目圆瞪,满脸赤红,哪还有半分昔日的仪态。
“你一定是在撒谎!你怕我责怪你,所以故意编造了这些来为自己开脱!”
程菀静静的看着她:“撒谎?那你扪心自问,大娘子幼时,真的是心甘情愿的读书吗?你为她安排毫无间隙的课程,她真的没喊过累吗?”
自然是有的。
但大娘子是兰氏第一个孩子,当时程老爷的嫡母还在世,嫡母不喜程老爷,自然也不喜欢兰氏这个要强的儿媳。尤其当她嫁进来三年才得了大娘子这么一个闺女后,更是受尽婆婆的冷眼。
所以她拼了命的要将大娘子栽培出来,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轻视她。因此每当大娘子说辛苦,想要休息时,她都会告诉她,不行,你不好好学,你爹就不要我们了。
后来大娘子晓事,杨姨娘也进了门,亲眼看着父亲有多偏心后,她就再也没有喊过累了。
想起过往种种,兰氏脱力一般倒在座椅上,她不愿相信大娘子是怨她的,哪个女儿会怨恨自己的母亲?
“可我都是为了她好啊,我呕心沥血,什么不是为了她?我是她的母亲,怎么可能会害她?”
多么典型的说辞啊,程菀冷笑:“你究竟是为了她好,还是自己的颜面,只有你自己清楚。”
“况且你口口声声为了她好,你真的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吗?”
兰氏呆呆的看着程菀,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又撕下了浑身的伪装,脸上、身上,到处都火辣辣的疼。疼的她心口都被戳出血来。
一直到程菀离开,叶嬷嬷赶来,看着跌坐在椅子上的太太,明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她却好像老了十岁,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叶嬷嬷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她:“太太,您,您这是怎么了?”
“她怨我。苒儿她竟然在怨我啊!!”兰氏抱着叶嬷嬷的胳膊,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了起来。
——
“夫人,您没事吧?”
程菀一出来,就对上藜麦无比担忧的眼神,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好像她去的不是程府,而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
见夫人还能开玩笑,藜麦这才放心,皱了皱鼻子:“我看您的架势,好像要同太太大吵一架似的,还不许我进去,就忍不住害怕。”
“不会,我干嘛和她吵。”
程菀从来没打算和兰氏吵,也不想和她讲道理。
因为像兰氏这种偏执到了极点,且自以为是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扭转不了她的想法。
程菀想帮程若,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大娘子的事来扰乱兰氏的心神。让她悲,让她痛,让她没精力再去折腾程若,甚至以后再逼迫程若时,她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大娘子对她的怨恨。
这个法子虽然有些缺德,但有用就行。
而且程若快要说亲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让她能喘口气,嫁去一个新环境后,肯定比生活在兰氏的威压下要好些。
想到这里,程菀的心情也不由好了起来,她撩开车帘,中秋一过,天气就凉爽了下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炸物香味。
“怎么这么香?”
藜麦:“夫人,是炸串。”
现在的炸串指的是用面皮包裹鹌鹑肉馅,做成元宝形状炸熟的肉串,一口咬下去,又香又酥、汁水四溢。程菀摸了摸肚子,有些馋了:“唔,去买些吧,束哥儿肯定喜欢。”
“夫人肯定是自己想吃了,还拿小郎君做筏子呢。”藜麦嘻嘻笑道,怕被夫人骂,说完就赶紧跳下车去买了。
这段时间又是学校又是中秋家宴,程菀也好久没歇息了,难得有时间出来逛逛,就没想着马上回去。
她不方便下去,就让马夫驾车慢些,看见好吃的好玩的,就让藜麦下去买。主仆二人连带着马夫,都一边买一边吃,好不快活。
程菀是快活了,却没想到此时的国公府东院,已然陷入了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起因是谢老夫人给程菀打的首饰到了。
这次是特意去京城最好的首饰楼,打的最时兴的款式,一共打了六套。
谢老夫人看着桌上精致的盒子,指了指:“上次五娘教束儿识字有功,送这套金丝点翠的过去;这次中秋宴办的极好,送这套白玉嵌红珊瑚的吧……”
束哥儿从屋里遛小鸡过来,听到这话,眼前一亮跑过来:“曾祖母,我也想送。”
母亲作为老师,给他们这些学生又送小红花,又送奖状的,他这个学生会会长,也要给老师送礼才行,这叫礼尚往来。
“好,束儿想送什么?”谢老夫人笑着问道。
“送这个。”束哥儿从自己屋里拿出一块玉佩,是他上次过生辰时收到的,他有好多,想把这个最漂亮的送给母亲。
“这是……”谢老夫人有些迟疑,这是子邵送给束儿的,玉材甚至还是他之前去猎场亲自带回来的。
寓意颇丰,按理说是不该送的,但面对曾孙闪闪发光的眼神,谢老夫人痛快点头:“行,那就送吧!”
当爹的没本事,儿子把东西送给母亲,也是他活该。
束哥儿还要自己去跑腿,谢老夫人就让萃英跟着他一起去了。
哪知束哥儿过去的时候,程菀不在,小家伙在屋里屋外都跑了一圈,“母亲呢?”
小丫鬟说夫人出门了,可能要晚些才能回来。
“那我在这里等母亲吧。”
束哥儿站在院子中央,想着母亲一回来,就能看到他。
但很快,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周嬷嬷。
程菀离开后,周嬷嬷在院里等她回来。
因为如画说过,小郎君看见做大娘子打扮的含烟,都会吓得大哭。她那些年跟在大娘子身边形影不离,就怕小郎君看到她了,也会想起不好的回忆。
所以今日上课时,才会百般防备小郎君发现她。现在出来,也是事先询问过东院的丫鬟,得知小郎君晚间不会过来,才放了心。
哪知这刚从屋子里走出,就和小郎君打了个照面。
周嬷嬷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要走,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件事后,东院大部分的人被清理走,也都是大娘子身边比较得用的奴才,留下的,对于束哥儿来说都是生面孔。
加上他在谢老夫人身边养了快一年,这一年内,从未踏入过东院一步,原有的记忆早已淡忘。
直到后来程菀住进来,他在这里跟着母亲上课、吃好吃的、学投壶……更加不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
然而这一刻,周嬷嬷的身影映入束哥儿的眼帘,就好像是一把钥匙,令他脑海深处被尘封的痛苦回忆瞬间被唤醒。
他想起了这个嬷嬷、想起了那间屋子、想起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啪”的一声,手里拿着的盒子突然摔倒在了地上,束哥儿双眼圆瞪,手脚冰凉,只感觉面前好像有一头恶狼,马上就要跑过来将他关在黑屋子里,吃了他!
“小郎君!小郎君!”萃英见小郎君突然跟见了鬼一样往外跑,吓了一跳,连忙追了上去。
束哥儿不顾一切的往院门的方向跑,想逃离这里。
谁曾想,谢钰之正好从外面走了进来。
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水利专科课那边最新编写的书籍,他原想拿来给程菀,看看她是否用得上。一进院子,却正好与束哥儿面对面上了。
谢钰之=可怕的爹。
拿着书的谢钰之=比恶狼还可怕的爹!
前有狼后有虎,束哥儿不敢进也不敢退,甚至都不敢找墙角躲起来。跟被吓傻的小鹌鹑一样,一动都不敢动,站在中间,嚎啕大哭。
“啊呜呜呜!!”
“怎么有小孩的哭声,是束哥儿?”程菀听到哭声,都来不及思考,赶紧提着裙摆往东院跑。
当她抱着香喷喷的油纸包出现在东院门口,束哥儿只感觉看到了拿着法宝的仙女,收这群妖怪来了。
“母亲呜呜呜!!”他大哭着跑了过去。
程菀也顾不上别的了,将油纸包塞给藜麦,一把将束哥儿抱在怀里。
看着他脸上满是泪珠,哭得小身子一抖一抖的,上气不接下气,心疼极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谢钰之伸出去的手又迟疑着收回来,怕更惹得孩子哭;他想和程菀说句好好哄哄束哥儿,也怕束哥儿不愿意听到他的声音。最后只能脸色无比难看的离开了。
“小郎君原本是来给您送东西的,可方才不知看到了谁,突然要走,还没走到门口,世子爷又过来了……”
方才萃英和东院的丫鬟都想哄小郎君,可小郎君用手推开了所有人,她们怕吓到孩子,不敢再靠近,没想到夫人一来,小郎君就主动抱了上去。
这一刻,连带着萃英在内的所有人,都对程菀的地位有了更深的感受。
顺着萃英手指的方向,程菀明白了,束哥儿应该是看到周嬷嬷了,想起了许多不好的事。
但周嬷嬷很有分寸,在发现束哥儿的第一时间就赶忙躲开了。
若是谢钰之没出现,萃英追上要跑的束哥儿,哄哄他,告诉他那都是幻觉,束哥儿扭头没看到周嬷嬷,或许还没什么。偏偏谢钰之这个时候撞了上来。
程菀又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对着不停喊有鬼有狼的束哥儿,笑着道:“哪里有鬼?哪里有狼?母亲怎么没看到,是不是天太黑了,束儿看错了?”
“没错,就在那里……”束哥儿指了指谢钰之方才待的方向,可却空空如也。
再回头一看,周嬷嬷也不在了。
束哥儿揉了揉泪眼,确实没有,瞬间,他对母亲是仙女这事更加坚信不疑了,打着哭嗝道:“是母亲来了,把他们赶跑了。”
程菀哭笑不得:“那既然母亲这么厉害,现在母亲来了,束儿是不是就不用再哭啦?”
她拿出手帕轻轻擦着小孩肿成桃核的眼睛,“明日可是技校的新生入学典礼,束儿作为会长大人,还要发言的呢,别哭了好不好?”
束哥儿点点头,又怯生生的看了看谢钰之和周嬷嬷的方向,程菀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束儿真是看错了,先前你来这里这么多次,都没有碰到过妖怪,现在怎么会有呢?”
“因为现在天黑了。”束哥儿还是害怕,明明外面燃着灯笼,他却觉得好黑好黑,“母亲,我今晚可以在这里睡吗?我不想回去了。”
“我、我……”怕母亲不肯,他指了指床边,“我就睡地上,绝对不打扰您,好吗?”
程菀笑道:“束儿和我一起睡,你不是说母亲很厉害吗?束儿和我在一起待久了,也就不怕任何妖怪了。”
说完,又把买来的小零嘴递给他,“特意在外头买的,尝尝看。”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美食更能抚慰人心呢。
胆战心惊的小鹌鹑终于被安抚好了,挨着程菀坐着,开始小口吃炸串。
才咬了一口,束哥儿觉得太好吃了,都顾不上自己,赶紧塞给程菀,热情道:“母亲,您也吃。好好吃的!”
看着如此孝顺的孩子,程菀为自己偷吃的行为惭愧了三秒钟,同时暗中感觉肚子里还有没有空隙。
嗯,还能,于是嗷呜一口咬了下去,夸张道:“束儿喂得更好吃!”
嘿嘿,束哥儿终于破涕为笑了。
程菀让萃英回去禀告老夫人,束哥儿因为被谢钰之吓到了,都不敢往墙角跑,就站在原地哭。孩子哭是很正常的,所以虽然有好几个丫鬟看到了,也不用担心她们议论什么。
又让藜麦去厨房叫些清淡的晚膳过来,“再温一碗牛乳,多放点糖。”
短时间内,让孩子吃糖,可以起到缓和情绪的作用。虽然时辰不早了,待会儿让束哥儿刷牙就好了。
——
“世子爷,戌时末了。”
听澜忐忑不安,世子爷这两天公务并不多,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屋?莫不是又跟夫人发生矛盾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听澜心中警铃大作,恨不得直接冲进去,将世子爷推回房去。
书房内,谢钰之并不是在处理公务,只是在练字。
直到右手已经练到麻木,这才搁下了笔。看着桌面上一张又一张狂草,他心中的烦闷比这些字迹还要凌乱。
谢钰之知道束哥儿害怕他的真实原因。
他怪大娘子,更怪他自己。
束哥儿出生那段时间,是他最忙的时候,他为了自己的抱负,毅然投身军营,一待就是整整两年。
他离开时,束哥儿刚会叫爹;可待他回来,儿子却避他如蛇蝎。
被祖母接去正院后,束儿的情况逐渐好转。
他愿意笑,愿意说话,似乎和普通小孩没什么区别,对曾祖母、祖父,连二房的叔叔婶婶,都能正常相处,唯独他这个父亲除外。
甚至在看到他后,原本还开开心心的孩子,瞬间就会害怕的躲起来。
这些年,他想过太多的法子,但效果都是微乎其微。
所以他不敢同束哥儿说话,甚至尽量不见面,只怕影响到他。
原本想着,只要祖母能照顾好束儿,他这个当爹的,替他铺平未来要走的路,不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顺遂平坦的过一生便好。
但五娘嫁了过来。她就好像一潭死水的国公府,突然吹来的一道春风,令一切都悄然开始改变。
她会给他写信,信上点点滴滴纪录着束哥儿的日常,说这个叫“谢束观察日记”;她会带着束哥儿进行各种体验,到了晚上一一说给他听;她还会教束儿识字,甚至特意教束儿写他的名字……
谢钰之将那些信件和束儿的墨宝,都收藏起来,时常拿出来翻阅。时间久了,他心底也产生了一丝期待,束儿能接受五娘,或许有朝一日,也能接受他呢?
所以,哪怕今日傍晚,在东院碰到束儿是偶然,但对上那双与自己肖似的双眼,他还是开始不受控制的幻想着,束儿可能不再怕他?束儿也许愿意同他说话?甚至叫一声爹?
但下一刻,束哥儿害怕的哭声传来,谢钰之就知道他错了。
他不敢上前,不敢安慰,连话都不敢说,只能狼狈的逃走。
谢钰之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他不想回东院,可他又想知道束儿的情况。
挣扎了片刻,放下笔:“走吧。”
谢钰之知道程菀这些天都是亥时初休息,但等他来到东院,却发现屋里灯已经熄了一半,已经歇下了?
他不愿吵醒程菀,便先去侧间洗漱完后,才进到正屋。
当视线落在床榻上,谢钰之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为何他的被子是铺开的,还拱起了一个小鼓包?就好像里面放着什么。
“郎君,你忙完了?”程菀其实没睡,她晚上吃太多了,撑得慌,睡不着。烛光暗了看书伤眼,就在脑海里重播自己曾经看过的狗血剧,等消化好了再睡觉。
“这是?”谢钰之指了指被子的方向。
“哦。”程菀坐起来,笑道,“这是惊喜。”
惊喜?
谢钰之正是五内如焚、心烦意乱之时,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惊喜。
程菀感觉他难受的都要碎了,也不开玩笑了,直接将被子揭开一边,正好露出束哥儿正在酣睡,被热气烘的红彤彤的小脸蛋。
“如何?”程菀挑眉笑道。
谢钰之已经愣在了原地。
这一刻他甚至学着束哥儿有些孩子气的动作,按了按自己的眼睛。
真是束儿,不是他的错觉。
谢钰之忙压低声音问道:“束儿为何在此处?”
程菀总不能说你儿子被你吓得不敢出门吧?这老父亲估计真得碎了,浆糊都拼不起来的那种。
“唔,我争取的,想让你们父子联络一下感情。”
束哥儿虽然还不到五岁,但现在规矩严,在这里睡一晚已经是特殊了,总不能还跟她一个被窝吧。现在天气到底有些热,也不好给他再拿一床新的,那就热的更睡不着了。
反正束哥儿也不知道被子是谁的,程菀就将他团吧团吧扔他爹的被窝里了。
见谢钰之一脸的不可置信,程菀又道:“你抱着他睡吧。束儿总喜欢钻进被子里。”
很多孩子都喜欢蒙着头睡,这样不好,程菀给束哥儿拉了几次,但又怕把他弄醒,只好算了。
谢钰之更震惊了,名满京华的谢世子,这一刻看起来甚至有些傻气,“我?”
“对呀,小孩软软的,可好抱了。”
程菀见谢钰之完全呆着不敢动,直接伸手,将束哥儿抱起来,塞到他怀里。
抱孩子这方面,她是很专业的,都不会把小孩弄醒,还指导了一番谢钰之的动作。
谢钰之能上阵杀敌,就不是文弱书生,两石的弓都能拉开,且毫不手抖。可这一刻,却感觉怀中的孩子重如千钧,他丝毫不敢动,怕抱着束哥儿不舒服,也怕将他吵醒。
于谢钰之而言,这就好像一场梦。
他不敢说话,不敢呼吸,甚至都不敢看束哥儿一眼,只怕一个不慎,将这美梦惊醒。
一直到他察觉束哥儿的呼吸绵长,并没有醒来的迹象,才垂眸,借着昏暗的灯光仔仔细细、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怀中的孩子。
官署中经常有刚做爹的下属,说起自己孩儿有多么乖巧,父子间相处有多融洽怡然。
每当那时,谢钰之都只是沉默,下属以为他是不耐烦听这些,却不明白,谢钰之只是感到陌生又憧憬。
可现在,憧憬的一切成了真。
谢钰之环顾摇曳的烛光、酣睡的束哥儿、柔软的床榻,喉头几近哽咽。
他缓缓看向程菀:“五娘……”
程菀摆手:“嘘!”别说话,脑子里的狗血剧正放到高潮,男女主要接吻啦!
谢钰之欣然,眼里露出明显的笑意,所以五娘也觉得此时此刻充满了怡然吧。
——
“你这傻孩子,中馈有什么要紧的?你现在最紧要的,便是赶紧要个孩子!若是等那起子小贱人又有了身孕,你在后院就更加艰难了!”
“我同你说,你那大嫂才是最精明的。她是长房长媳,这国公府迟早都是她的,所以她故意将中馈给你,好趁着自己年轻貌美之时,利用束哥儿笼络住世子爷,生下自己的孩子。”
西院,赵夫人正对着薛二娘苦头婆心的说着。
这次她过来,不仅是为了谢老夫人的那封信,更是来催薛二娘赶紧要个孩子,这才是重中之重。
“娘,您这话就错了。若是我不能替未来孩儿挣来一个好前程,就算他生下来了,跟着我也是吃苦。”薛二娘怎么会不想怀孕?可在她看来,贫贱夫妻百事哀。
若不趁着谢老夫人在世时,多捞些好处。那她的孩子,未来根本无法像束哥儿一样享受荣华富贵。
她的孩子托生在她肚子里,那就一定是要享福,做人上人的!
“况且二爷对我忠心耿耿,外头那些再怎么争奇斗艳,也左不过是一群野花,是绝不会越过我去的。”薛二娘对此很是放心。
赵夫人还要说什么时,薛二娘的心腹丫鬟急匆匆赶来,激动道:“夫人,好消息!”
第50章
薛二娘现在简直是又烦闷又憋屈还后悔, 悔得肠子都青了!
两天前的她,还在满心满意等着程菀出丑,以为这样谢老夫人就会明白她有多重要,亲自接她回去。可现在呢?出丑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她亲手送出了管家大权, 让程菀大出风头, 而她自己暴露了装病的事, 被人当傻子一般看待!
从赵夫人口中得知程菀这场晚宴办的有多好时, 薛二娘气的将满屋的花瓶都砸了,也顾不上别的, 转头就想去找谢老夫人认错。
“你这傻姑娘, 你都说了病了,怎么能这么快就过去?”赵夫人连忙拉住她, 恨铁不成钢的喊道。
“哪怕大家对你装病这事心照不宣,你也得把面子功夫做足。只要你不承认,大家顶多是在背后笑话几句,可若是你自己都扛不住, 那日后还如何在府中立足?听我的,现在就请人去喊大夫, 再在屋里躺两天。”
薛二娘就这样被赵夫人又摁在房中待了两天,越待心中越惶恐慌乱,现在看到丫鬟这般喜气洋洋的, 只感觉烦躁不已:“何事如此慌张?”
丫鬟隐晦道:“是慕先生那边,有消息了。”
“慕先生?”
前段时间, 赵夫人在外头碰到谢二爷,听他说薛二娘为了能让林哥儿更好读书,特意去请了大儒慕先生来府上当西席。当时赵夫人还觉得自己闺女不会这般蠢,现在听到丫鬟也这么说, 霎时间就变了脸:
“你还真给那个庶子请先生了?二娘,你莫不是真的病得昏了头?那又不是你亲生的,旁人肚子里爬出来的货,你再如何对他好,那也始终隔着一层啊!”
“母亲,我哪有那么蠢?”薛二娘翻了个白眼。
只是她那日去铺子上时,正好遇到了一个妇人,那妇人说她是白先生的妻子,还问薛二娘记不记得她。
薛二娘当然记得,这个白先生就是当初大娘子费心为束哥儿请的西席,后来可能是嫌白先生教的不够好,大吵一架后将人赶出去了。
那妇人却神神秘秘的笑了,说哪有这般简单,这里面还大有隐情呢。
薛二娘嗅出了一丝不平常的气息,连忙问是怎么回事。
但妇人却不肯直接告知,直言她娘家兄弟想要捐个小官,但白先生文人傲气,不肯帮她筹谋,还将她狠狠斥责一番。
这事涉及到了国公府私事,谢家派人打点过,就连她也是在某次白先生醉酒时,偶然听见的。她本不敢往外说,但娘家那边催得紧,若薛二娘愿意帮她解决这件事,她就会和盘托出。
虽然那妇人要求的只是个外县小官,不像京城这边运作这么麻烦,但也是需要不少银两的。
薛二娘怕谢二爷知道后阻止她,就假借要给林哥儿请西席,请的还是慕先生那般有名的先生,可不就得多费些银子?况且因为慕先生太有名,京城大把想请他过去的教学问的,所以哪怕请不到,也十分正常。
这样一来,不仅能将她的真实目的隐瞒过去,还能在所有人面前博个贤名。
这不,就因为这事,就连国公爷都夸了她两回,说她待子仁慈。
可赵夫人对膝下庶出子女轻贱,薛二娘跟着她这个母亲长大,厌恶一切庶出,包括程菀和林哥儿,又怎么可能为林哥儿费心筹谋?
现在丫鬟说有喜事,便是前几日捐官的事终于有了眉目,薛二娘写信告诉那妇人,对方终于把她要的消息递来了。
“快!她怎么说?”薛二娘激动的问道。
怕这事泄露,丫鬟特意乔装打扮去茶馆与那妇人见的面。白先生被大娘子赶出府太早,并不知道太多,只说束哥儿读书不聪慧,且被大娘子严厉要求太多,连心里都隐隐有了问题。
若是无人施以援手,这孩子可能就和那方仲永一般,最后被自己的母亲亲手毁了啊。
白先生对这事很是担忧介怀,所以才会在醉酒后呢喃出声,恰巧被妻子听见。
其实这句话也没透露什么,读书不聪明的人多得是,旁人知道了,顶多会笑话几句束哥儿爹娘才华如此卓绝,怎么他这个儿子却无半分天赋。
但听到这话的人是薛二娘,那就不一样了。
先前她就很疑惑,为何束哥儿快五岁了还未启蒙,毕竟大娘子昔日总在她面前吹嘘儿子有多天资卓绝,若真是如此,那还不就同曾经的谢钰之一般,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谢老夫人对此的解释是,她年纪大了,不知还有多久好活,就想让曾孙多陪陪她。
薛二娘不相信这个说辞,可她又找不到其他证据,现在一思索白先生所说,那就豁然开朗了:“定是找不到能教导束哥儿,向他施以援手的人,他又被大娘子害了,所以无法将他送去书院读书。这不就说明他真的被毁了?”
薛二娘越想越兴奋:“我就说怎么束哥儿这么大了,大哥却一直不给他请封立世孙,原来是因为束哥儿根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大哥肯定是想等程五娘有孕后,就寻个机会将束哥儿废了!”
赵夫人:“就算如此,你又待如何?”谢钰之是世子,就算谢束不争气,能承袭爵位的,也是他另外的孩子,又不会落到二房头上。
薛二娘冷笑:“我能如何?左不过是想法子捞点好处罢了。”
这段时间的事也令她想明白了,不管是国公爷还是老夫人,他们的心都是偏向大房的,根本不拿他们二房当谢家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二爷是不争气,但恨谢钰之的人也不少。
尤其是柔嘉公主,三番两次被谢钰之破坏好事,定是恨毒了他。只要以束哥儿身上的秘密为交换,让公主有了报复的机会,就能想办法从公主手中捞些好处。
况且这等私事,公主就算真的做什么,那也连累不到他们二房头上。
赵夫人还是觉得不妥当:“公主殿下可不一定会信你。”
“那就证明给她看。”薛二娘突然眼前一亮,“我记得两月之后便是秋猎,届时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出席……”
——
第二日,因为程菀睡前特意嘱咐过,所以谢钰之比往常起得更早。
束哥儿醒来后,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床上除了他,就只有母亲。
虽然两人一人一床被子,但束哥儿隐约能感受到,昨晚是有人抱着他睡的。
肯定是母亲!
母亲很喜欢他,但又不想让他发现,所以才偷偷的抱着他。
束哥儿高兴极了,捂着嘴,躲在被窝里偷笑了起来,像只偷到鱼的小奶猫。
高兴完了,束哥儿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就像校训说的:今天我以技校为豪,明日技校以我为傲!他更加要好好学习,成为技校和母亲的骄傲!
藜麦从屋外进来,就看到小郎君坐在书案上练字,刚想说什么,束哥儿就举起小手指,嘘了一声,轻声道:“我要写字,不要吵醒母亲。”
藜麦笑着点头:“好,那奴婢为郎君梳头吧?”
束哥儿继续认真写字,写完后,发现没纸了,就想在抽屉里拿一张新的。
没想到抽屉打开,里面装着的全是他的东西,有他写的字、画的图,满满当当的全是。
这是……母亲收藏的吗?
原来母亲这么喜欢他!
束哥儿小脸通红,因为太高兴了,都没能忍住,捧着脸笑出了声。
正好这时,谢老夫人和薛二娘等一并走了进来。
薛二娘是借口请安赔罪,想法子夺回中馈。现在程菀还只是暂代管权,若不赶紧哄哄老夫人将权利拿到手,日后再想拿回来那就难了。
可等她刚到正院外,就看到谢老夫人往东院的方向走,方嬷嬷说她们接束哥儿,薛二娘也只能跟着过来了。
虽然昨日程菀让粟米过去通报过,说束哥儿没什么事。可谢老夫人依旧无法放心,若不是怕引人怀疑,她天刚亮就想过来了。
在来的路上,她一会儿担心束哥儿哭得晚上做噩梦,一会儿又怕谢钰之被儿子生分心情不佳,越想越担忧。
却没想到待她来到东院,看到的便是束哥儿正坐在书案上乐得咯咯直笑,哪有昔日哭过后的胆怯与阴霾?甚至他坐的还是谢钰之的书案!
谢老夫人惊喜不已,束哥儿何时对他父亲如此亲近了?曾经在正院,只要谢钰之来请过安,束哥儿便会躲在屋里整整两天不出来。
后来没法子了,谢老夫人直接取消了请安。
“这都这个时辰了,大嫂竟然还没起呢……”
薛二娘见程菀还在睡懒觉,当即发作起来,谁不知道谢老夫人最重规矩,这都日上三竿了,程菀还敢睡懒觉,老夫人定会狠狠责罚!
谁知谢老夫人看向程菀却无比柔和的笑了,那态度,甚至比对谢束还要慈祥,“五娘这些日子太过辛劳,多睡会儿怎么了?”
虽然不知道五娘做了什么,才让束哥儿对他爹的态度改变,可她肯定很是操劳,不然怎么会睡到这个时候?谢老夫人想着,越发怜惜。
说完,又拉下脸对着薛二娘:“你若是这般喜欢无事生非,你就回去,省的一大早就闹得鸡犬不宁。”
薛二娘:“!”
她才两天没出来啊,这个国公府变得好陌生!
纵使再气,薛二娘也不得不咬牙留下来,强忍怒气给程菀道歉,又在用膳时,处心积虑将话题引到了中馈上。
谢老夫人想了片刻,还是决定拒绝。
这次的事,着实令她感到心寒,她从前只当这个侄孙女骄纵了些,没想到性子已经左性成这般了。
况且五娘比她能干还心善,这些天方嬷嬷经常去私下打听,说下人们都在夸大少夫人仁慈,甚至还有许多人想去大少夫人的铺子上帮忙,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而且五娘为这个家奉献了这般多,她送再多首饰、金子之类的,也算不上什么,只有中馈,才是内宅女子最看重的。
加上子邵不喜五娘,若是有了中馈,他才会尊敬她。
正当谢老夫人打算出声时,程菀连忙开口:“老夫人交给我本就是暂管,交还给弟妹是情理之中,但有两点,我觉得或许可以改善一二。”
程菀如何看不出谢老夫人的想法,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好不容易事业有了进展,绝对不能放弃一切困于内宅。
但她也不能轻易让薛二娘得逞,至少要将后院存在的问题进行改善:“一是如今府上的下人太多,可以适当削减一二……”
薛二娘脸色都变了,她管家都这么多年了,程菀才上手几天,竟然就敢对她指手画脚?这不是在变着法的说她没本事吗?
可谢老夫人盯着,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谢老夫人甚至还要求她日后每隔七日,便将府上账目、人员调配等交由程菀过目。
薛二娘帕子都搅烂了,这拿她当什么了?
若是从前她在后院可以称一句土皇帝,现在她就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累死累活还要被程菀骑在头上!
薛二娘怨毒的看了束哥儿一眼,程菀你给我等着,等束哥儿的秘密被拆穿,我看你还如何得意的起来!
——
昨天,粟米将报名的学生统计了出来。程菀原以为能再凑够一个班就很不错了,哪知最后的人数竟然有八十多个。
加上原有的二十一人,瞬间,清北技校的学生已经突破了三位数大关。
程老师意识到这人数太多,必须得想个法子过过明路了。在后世,连几个人的补习班都要去有关部门申报,这可是规矩森严的古代,若没有完全的准备,很容易被人抓住错处一锅端。
不得已,只好又放了半天的假,程菀用过早膳后,就开始写策划书。
而后坐车去了谢钰之的官署。
“五娘?”看到门口突然出现一抹碧蓝色的身影,谢钰之微怔。
“谢大人,可有空?民妇有要事相商。”程菀还是第一次看到身穿官服的谢钰之,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网上为何有那么多网友热衷于制服诱惑。
一袭朱色的圆领襕衫,衬得肩背笔挺如松,腰间金带暗光流转,束的一丝不苟。他应该正在批公文,执笔抬手间,宽袖稍向下滑落,露出清瘦有力的骨节。
程菀突然觉得,昨夜脑海中幻想的男主角还没有谢钰之一半的颜色。
话说谢钰之到底去看大夫了吗?怎么没闻到他身上有药味呢?
“有何事找我?”谢钰之没觉得程菀冒然过来是胡闹,直接将纸笔放下,还让侍从奉茶,显然将她当成了重要客人。
对哦,她过来是有正事的,怎么能满脑子少儿不宜的想法?
简直罪过罪过!
“郎君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教孩子们上课学习之事?”
谢钰之点头:“记得。”
“眼下有了新进展。”程菀招了招手,从府中带过来的小厮,便抬了一个可以立起来的木板进来,程菀用浆糊,将她写的策划书贴在木板上。
谢钰之一抬眼就看到了最前头的四个大字:清北技校。
程菀将扩大招生的前情提要简单说了一遍,为了表示她不是小打小闹,策划书特意从他们技校要做什么、具体怎么做、相关人员、目标、账务等方方面面进行了详细阐述。
分门别类,详尽又有条理,一目了然。
解释完后道:“如今人数太多,郎君或许可以替我在礼部挂个名?以国公府的名义可好?”
景朝兴文教,自然也鼓励私人办学,书院、私塾比比皆是。后面收进来的这批人不是难民子女,倒不用惊动圣上,只要在礼部登记就好。
只是她一介妇人,想要办学,估计大家都以为她是在胡来,最好的方法便是借着国公府的由头。
谢钰之知道程菀在教孩子上课,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出自善心,一时兴起,顶多读几句诗、认几个字,皮毛罢了。却没想到如此正规。
校名、校训、校规、课表……一应俱全,虽然很多地方都还不太成熟,但俨然已经有了正规书院的派头。
所以,五娘说她无心内宅,她真正喜欢做的事便是教书育人?
世人注重女子教育,女先生当然有许多,但大体都注重琴棋书画女红等,谢钰之看着课表上的:算术、烹饪、水利、农桑……农桑竟也能上课?
“为何有我的名字?”谢钰之看着相关人员,疑惑道。
“郎君你前前后后给了我不少银子,我都用在教育上,帮助困难孩童,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你这便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以一己之力,点亮了一个又一个贫困学子的前程!怎么可能没有你?”
程菀十分真诚,“你可是我们清北技校的德育主任呢!”
谢钰之:“……”
他纵横官场多年,虽然并不懂“德育主任”是个什么官,但听完程菀的夸赞,突然生出了他给钱还不够多的愧疚。
手不自觉向腰间摸去,突然反应过来,他连私章都已经送出去了……
“那你呢?”
“我是教导主任。”技校规模扩大,程老师已经给自己升官了。
教导主任、德育主任,听着就想一家人。
谢钰之心中莫名升起一抹满足,点头:“今日下值前我会修书一份递去礼部。”五娘有治理水患功劳,他会争取将技校挂在她的名下。
程菀喜笑颜开:“多谢郎君。”她急着回去安排学校事宜,达成目的后潇洒离开。
程菀来得快去得也快,枢密院除了门房,甚至无人发觉谢大人那曾经造成京城轰动的妻子曾经来过。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因为午后照常议事时,枢密使不在,谢钰之依旧代为总领。
但今日,他突然觉得同僚们的发言很是凌乱繁琐,说了许久还是说不到要点上。
但凡是兴文事的朝代,都会出现冗官现象。既官员数量远超实际需要,导致效率低下。
圣上为此忧心许久,想要改善又不知如何下手,但今日程菀的策划书,突然给了谢钰之些许灵感。
他忙让人呈上笔墨,将程菀所做策划书的原型一一默下,略去内容,只剩框架。而后告知众人,日后议事之前,每个人都要以此为模板,准备一份策划书。多余的话就不用写了,力求简洁、高效。
再回忆程菀中秋宴钱管理后宅的方法,谢钰之总结:“写好后交由上级审核,再执行,最后每七日进行复盘总结,在众人面前发言陈述。”
众官员人都傻了,这、这又是什么新型的折磨方法?
谢大人您难道忘了我们都是文官,若不多说些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如何证明自己有文化,和那起子莽夫不同?
退一步说,虽然大家都是文官,写策论是基操,但谁能做到每天都写,甚至还站在所有人面前讲话?
苍天啊,他们就算上朝那也是站在人群里,除了圣上,无人知晓他们说话时有多么无关横飞、唾沫四溅,这简直比上朝还吓人!
等谢钰之离开后,立马有人开始打听谢大人是如何得知这种等同上刑的法子,是圣上交代的?还是别的部门传来的?
最后听门房说,世子夫人不久前刚来过一次,她带过来的木板,和谢大人吩咐要做的木板正是一致的。
官员们面面相觑:什么?这竟是出自那个满京城有懒散顽劣之名的谢夫人之手?!
——
谢钰之同意后,程菀终于能放心大胆、放手去干了!
她马不停蹄地带着新老同学们一起,正式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开学典礼。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万事开始前,必须先将纪律讲明。
好在各类校规之前就已经制定好了,现在只要再强调一遍就行。接着,程菀又颇为重视的介绍了束哥儿荣升学生会会长的事。
老生们拿小郎君当同伴兼助教,新生们拿小郎君当主子,但不管怀揣着什么感情,大家都十分热情,掌声雷动。
束哥儿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连脖子都红了,好、好气派啊!连曾祖母给府中众人训话都没他这么气派!
束哥儿又高兴又激动,很想说些什么,想谢谢大家的支持,又想保证他一定会努力,不辜负母亲的信任。
但奈何没文化,憋了又憋,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学着母亲那般抬了抬手,绷着小脸道:“多谢,多谢。”
这一刻他第一次主动的升起了想要读书的念头,忍不住想,若是他多读些书,是不是就能和母亲一样,想说什么都可以了?
程菀还不知道束哥儿来了次主动觉醒,她已经开始下一项,这就是:分班。
先前人少,现在人多了,不仅要新老搭配,老生带动新生,还要按班级弄出一个新的花名册来。
除了束哥儿外,一共有102人,正好分成三个班。
程菀一个人带不了这么多学生,那就采取导生制。先让已经学习了旧知识的老生教导新生,新生学习时,老生正好进行复习。
且人员多了之后,就能进行调换了,上课、干活轮流着来,上午下午都能干活,提高甜品铺的产量。
托中秋节的福,现在甜品铺子的生意可好了,尤其是酸奶,俨然成为了京城小娘子们最爱的零嘴。
趁此机会,程菀又让芸娘推出了两款果酱蛋糕,做起来难,可味道是真好,很快就卖到缺货了。芸娘原本还怕人手不够,哪知夫人又送来了这么多孩子。
大家依旧流水线工作,老带新,揉面、打发等容易的活就交给小孩,调酱、下菌等技术含量更高的,就是芸娘等几个厨娘把控。
这样一轮轮下来,后院读书声不断、烤窑散发的香气也不断。
当然了,这么多孩子,也不能全住在铺子里。幸好程菀先前在顾芳娘的帮忙下,低价买下了那两处宅子。
清波路那处宅子带着铺面,可以开门做生意。
到底做什么营生,程菀还没想好,但可以先让孩子们先住过去。
粟米带着孩子们整理床铺时,程菀原本想看看铺面的情况,哪知走到窗边,似乎又瞧见了赵渡。
上次见面,赵渡说他住在此处,见到他倒是不稀奇,只是他身边那个小娘子……怎么有些像七娘?
隔得有些远,程菀看不真切,正当她打算凑近看看时,刘义过来了,是程菀特意叫他来的。
虽说学校目前看起来很和谐,但程菀知道,很快,就会出现很多矛盾。
首先就是人手不够。
三个班,只有她一个老师。换成上辈子社畜时,她最多时候带过四个班,但现在不行,她没那么多空闲时间,且她也不想再让自己年纪轻轻就猝死。
因此,学生扩张了,教师团队也要扩张。
烹饪那边,芸娘是一把手,但这两日,国公府还会淘汰一些人,程菀打算积极吸纳进团队,壮大烹饪学院。
算术学院,她也有了目标。
“夫人。”刘义笑嘻嘻,最近夫人教了他好些心算技巧,他实践下来,觉得算术能力有了质的提升,相信再过不久,就可以逐渐摆脱算盘了。
这确实是个人才。
程菀之前用尽心思把他留下来,只是为了让他管铺子。但现在看来,放在教师行业,未必不能发光发热。只是他太过市侩,做老师的自古就赚不到什么钱,得想个法子将他说服才行。
程菀目视前方,语重心长:“刘账房,你的梦想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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