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如果说谢老夫人和束哥儿是因为喜悦才震惊, 那么薛二娘此时就是彻底的担忧与害怕了。


    怎么回事?


    不都说程五娘在闺中便懒怠顽劣,根本不会管家之事吗?


    为何她对这些了解的这般清楚?难不成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跟程府请来的那几个管事学会了掌家?!


    薛二娘曾经再如何担忧程菀抢走中馈,归根结底都是有恃无恐的, 因为她知道程菀根本没这个本事, 即便费尽心思得了老夫人的疼爱, 不会管家, 底下的人也不会服她。


    所以对待程菀,薛二娘一直都是十分轻视, 绝对不像面对大娘子时那般忌惮。


    就连上次辛辛苦苦查账, 最主要的目的,也只是做给谢老夫人看的苦肉计。


    然而此时此刻, 听着程菀侃侃而谈,连自己从未想过的经营之道都得心应手,薛二娘猛地瞳孔一颤,心里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还不得她缓过神来, 下一刻,程菀又开口了, 这次是要从国公府借些人手去她的嫁妆铺子上帮忙。


    谢钰之昨日便提前知会过谢老夫人,说程菀为了替他分忧,主动提出要收养难民孩童。


    谢老夫人当时听到这话, 便对程菀大加赞赏。


    娶妻娶贤,从前大娘子虽然贤明, 但与谢钰之走到那般地步,谢老夫人不是不痛心的。现在程菀愿意主动为郎君排忧解难,甚至还牺牲了自己的嫁妆铺子——


    没错,就是牺牲。


    毕竟众所周知, 一群孩子能成什么事?程菀这样说,无非是为了讨郎君欢心的手段罢了。


    没瞧见现在还要在国公府上借人了吗?景朝律法虽然保护女子嫁妆,可但凡有脑子的,都会将自己的嫁妆与婆家资产分离,以此确保在内宅的话语权。


    现在程菀却主动开口从谢家借人,这就说明她也知道这法子不成,不借人铺子连开张都开不了。


    念在她一片痴心,谢老夫人想都没想就同意了,甚至还在心里琢磨着,若是五娘的嫁妆铺子真的被孩子祸害没了,日后从她的私产中另补给五娘一套好了,绝不让她亏。


    谢老夫人眼中为爱牺牲、楚楚可怜的程菀,此时在薛二娘眼中,那就是面目可憎,要抢她权利的恶鬼!


    谁家开铺子还要从婆家借人的?程菀定是找借口,将府中下人带走,好趁机挑拨离间收买他们,等时机一到,便能彻底从她手中将中馈抢走!


    好好好!程五娘,你好歹毒的心!


    偷偷学着管家还不够,现在竟真的要同我开战了!


    我薛二娘若是败给你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我便跟你姓!


    在程菀压根没注意到的角落,薛二娘身后熊熊战火燃烧。


    ——


    谢主任投资了那么多钱,程菀现在手里倒还真的不缺银子,之所以要从国公府借人,是因为她要将主要精力用在那些孩子身上,若是从外面买或者聘帮工,免不了还要对他们进行培训,太浪费时间。


    国公府高门大户,下人的规矩是一等一的好,让他们先来帮忙,等孩子们能上手后,也就不需要另外找人了。


    再一个,程菀对店铺的定位是——烘焙甜品店。


    景朝与她上辈子知晓的宋朝有很多相似之处,经济也同北宋时一样繁荣,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赫,都很注重口腹之欲,开食品店很有前景。


    但同样的,竞争也大,所以需要一些新奇吃食来迅速打开市场。


    那么面包、蛋糕、酸奶等甜品便很有优势了,开的好了,还能办成连锁店,吸纳更多贫困小孩入学,半工半读。以此来推动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让教育这根参天大树,先在贫瘠的土壤上开出花来。


    先前为了吸引束哥儿的注意力,并且改善自己的生活,程菀写过很多张食谱送去膳房,其中便有蛋糕和面包,直接从膳房借人,便是事半功倍。


    虽说目标很宏大,但目前第一步还只是个小店铺,程菀需要的人手也不多,只要六人就行。


    “从膳房选三个,再选三个干活扎实的婢女就可以了。”


    程菀交代下去,原以为很快就有结果,哪知藜麦回来时,身后空无一人,脸蛋气的通红。


    藜麦按照程菀说的去选人,因为有老夫人首肯,加上程菀还承诺过去帮工的,除了国公府有月钱外,她个人也会另外给钱。一份工两份工资,一开始,好些人都争着去。


    就在这时,二房来人说要发例银了,让藜麦去拿一趟,她想着顺路便去了。可等她一回来,原本说好的人要么说家中有急事,要么喊肚子疼,竟都反悔了。


    藜麦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然是二房在搞鬼。


    “夫人 ,咱们去找老夫人做主!”


    程菀摇头:“算了,”


    她虽然无意掌家,但日后若想在府中立足有威信,便不能事事都找老夫人做主。


    “这样,直接从咱们院子里挑三个小丫鬟,至于膳房那边,你放出去话去,不拘是打下手的还是杂扫的,只要手脚麻利的都行。”薛二娘故意使坏,但这么大一个府邸,总有被排挤而不得志的,这种人肯定愿意去。


    其实这样还更好些,现在面包铺还不算什么,所以无人在意。


    但等日后真的开起来了,生意好了,薛二娘肯定会不老实。与其选那些立场不坚定的人过去,到时候被薛二娘收买了做奸细,还不如一开始就找在国公府没出路的,这样才会踏踏实实的干活。


    程菀猜的没错,藜麦刚把消息传出去没多久,便先后来了两个婆子,都是在膳房打下手备菜的。因为得罪了膳房的采买,也就是薛二娘的心腹,日子越来越难熬,只能来程菀这找找出路。


    还有个人选就比较例外了。


    是膳房的李厨子,在天黑之后,偷摸求见,想将他的侄女塞过来。


    虽说现在也有厨娘,但那都是有一定年纪,看着就很有经验的,李厨子的侄女才十四,纵使他再怎么保证小姑娘在厨艺上很有天分,也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夫人,我求求您收下她吧,她连月钱都不用,给三顿饭吃,给个地方睡觉便行!”


    其实李厨子也觉得自己挺不道德的,大少夫人赏识他,经常点餐,他在膳房地位起来了,还赚了不少外快。现在为了不得罪二少夫人,保住国公府的职位,不敢去给大少夫人帮忙就算了,还要将小侄女塞过去。


    可他实在没法子了,芸娘被二少夫人心腹嬷嬷给看上,若不赶紧找条出路,就只能嫁给心腹的好赌侄子了。


    芸娘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求求少夫人收下我吧,我会做很多菜色的,二叔会的我都会!”


    “你会烤面包吗?”


    “会!先前夫人吩咐我做面包,便是芸娘给我帮的忙,她都会。”李厨子连忙表示。


    程菀点头:“行,那就留下吧。”


    程菀和很多人唯年龄论不一样,在她看来,真正会干活的,年纪根本不是问题。相反,年纪小的比起那些大人来说,更加赤忱,没那么多小心思。


    李厨子自是千恩万谢,程菀摆摆手,又嘱咐芸娘:“明日早膳后,藜麦会在大门口等你,记得收拾好行囊,短时间内是无法回来的。”


    芸娘认真的点头,怕被薛二娘的人看见,出了东院,他们都是靠着墙根走的。


    李厨子低声嘱咐芸娘:“大伙都说大少夫人的铺子,弄来一堆孩子,肯定办不下去。我琢磨着,到时候生意太差,大少夫人可能不会给另外给你们发月钱。不过你不用担心,踏踏实实干活,二叔会帮你攒嫁妆的。若是大少夫人的店铺开不下去了,我就从国公府离开,带着你回村里。”


    “二叔绝对不会让你现在就嫁人,掉进火坑里!”


    ——


    第二天,顾芳娘再一次上门,这次是来叫来程菀一起去幼慈园的。


    程菀昨日就想好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去领养孩子,大家都倾向于长相出众、性格伶俐的。现在的大户人家,连丫鬟都挑机灵的,这方面肯定也有倾向。所以到时,她就反着选,以免小孩去了别家受苛待。


    可等她到了幼慈园,才发现情况比她想象的要严峻些。


    因为这些孩子里,有好几个是没了爹娘的孤儿。


    大户人家愿意做善事,但却不愿意给自己招揽麻烦事,就比如施粥,顶多十天,粥棚撤了,就代表任务完成了。


    放在这件事上也同理,收养难民孩童,一两月可以,半年一年的也没问题,可若是真选了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那这孩子就永远是个拖累了。


    要是平常的,还能放在家里当个丫鬟小厮,可这和做善事相关,人家好好的良民,被你收留后成了伺候人的奴仆,传出去肯定不妥当。大家也不愿意添这些麻烦。


    程菀明白这些人的顾虑,直接道:“我家中还有些事,不若我先选吧?”


    在场她地位最高,她先选也是正常的,包括顾芳娘在内的几个贵妇人,都以为她要选那几个看着就机灵的,谁知程菀伸手一点,将孤儿、受了伤的……等等众人不愿接手的孩子,都选了过去。


    顾芳娘忙道:“嫂子,你……”


    程菀什么都没多说,只是让粟米带着小孩们去登记,而后笑了笑道:“我先带着孩子们去安置,芳娘你也快些,我瞧着这天又快下雨了。”


    “好。”


    一早,幼慈园的负责人就和这些小孩说过了,说之后会有好心的贵人们,带他们去做工,换吃食和住的地方。


    这些小孩大的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们很早便帮着家里人干活了,砍柴、喂鸡、种地,什么都做。若是做这些事,就有吃的有房子住,小孩们是十分愿意的。


    可当他们从幼慈园出来,上了马车后,原本就紧张的孩子,更加害怕了。


    就算没有发生水患,出生乡野的他们,也从未来过京城,从没见过如此豪华的马车。现在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孩子们没有高兴,没有好奇,只有浓浓的忐忑与不安。


    他们怕弄脏东西,怕惹怒贵人,有些胆小的,直接吓得发抖起来。


    “阿兄,我养的鸡不会下蛋,贵人会怪罪我吗?”


    被喊兄长的,自己都无比忐忑,还要强撑着安慰小妹:“不会的,贵人肯定有花不完的铜板,不会怪我们的。”


    “你们真傻,贵人怎么可能要一群孩子去喂鸡?她定是想带我们去挖矿,矿塌了,我们就会死在里面。”


    你一言我一语,车厢里满是恐慌的情绪,等到马车开动起来后,顿时寂静无声,小孩们紧紧的拽着拳头,忐忑的不安等着属于自己全新的未来。


    而此时的铺子前,有道身影正在翘首以待。


    这人便是刘义。上次兰氏送来的四个人里头,程菀把擅长采买和算账的人打发来了铺子上,让他们准备新店开张等事宜。


    面包店和普通买吃食的店铺不一样,虽然程菀要求多,工作量也大,但刘义和赵强二人能力确实强,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将所有的装修、进货等事宜全都负责妥当了。


    刘义原以为自己只要将店铺事宜办好,就能获得程菀的赏识,进入国公府干活。哪知那日赵强突然打听来消息,说国公府的中馈一直紧紧握在二房手中,就连先前那个大夫人,都没顺利抢过来。


    “你想想,现在这个,本来就是庶女,还指望她能将中馈夺到手吗?”赵强不相信,“她肯定故意糊弄我们,好让我们给她干活!”


    他们本来就是兰氏请来的人,谈不上有多忠心,就是冲着国公府来的,现在意识到程菀没这个本事后,两人就准备打退堂鼓了。


    毕竟以他们的能力,随随便便就能去大店铺当主事,谁愿意留在这种卖吃食的小铺子里?这不是干亏本买卖嘛。


    也是看在程菀身份不一般的份上,不然他们连这间铺子都直接甩手不干了。于是等一弄完,刘义就来和程菀谈解职的事。


    结果他等来等去,没等到程菀,却等来了两车孩子。


    “这、这是……”


    程菀从后面下来,先让粟米带着人去后面搬东西,接着才看向刘义:“刘账房有什么事?”


    刘义笑道:“夫人,现在铺子已经装修好了,我来和您对对账。”


    “行,那进来吧。”程菀早知道这里装修好了,前几天刘义就来府上找过她,但她没马上答应,而是将红雪派了出去,让她将各种材料的市场价了解一番,并记录下来。


    此时听到刘义这么说,程菀将红雪叫来,从她手上接过一张纸,示意:“你说吧。”


    谁家对账是直接与当家夫人对的?刘义面上不显,但更加觉得程菀做派寒酸,在国公府无话语权,看来他们选择走是对的。


    “杉木三百文一根、木工匠人一百文一天……”


    一个店铺的装修不是小事,更何况程菀要求从里到外都翻新一遍,好些用料都是定制的。


    所有的账目记下来,至少也有厚厚一个账本了。刘义一边翻页一边说,就看着程菀执笔,他念一个品类,程菀就伸手在纸上画一下,念一个,又画一下,从头到尾都是那一张纸。


    刘义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又是好奇又有些恼怒:“夫人,您真的在对账吗?”


    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这里记了满满一本,程菀却只有一张纸,这怎么对?能记下来什么?这是看出他有要走之心,故意耍他吧?


    “当然。”程菀见他不信,也不气,笑道,“杉木三百文,用量总共是六十八根……”


    竟是看着纸,准确无误的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将各种材料与人工的市场价都说了出来,刘义账目不对劲的地方,也一一指出。


    刘义傻眼了,他擅长做账,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比他更厉害的。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笔完全陌生的帐了解的如此清晰。


    而且程菀从头到尾还只有一张纸而已!


    不愧是因为假账蹲过大牢的人,被当场拆穿,他也毫无羞耻,只有对知识的渴望:“夫人,您这纸上的内容,能给草民看一眼么?”


    程菀很好说话:“当然。”做这么一出,就是为了你来看的。


    刘义原以为这张纸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可接过一看,发现却是一根根线条组成的框,框里面写着各种物品的名字,文字下面跟着一个个他压根没见过的奇怪符号。


    刘义满头雾水:“这是何物?就这么小小几个符号,便能将我所有账本都记下来?”


    程菀早就猜到这几个管事不傻,等反应过来后就会闹着要走。她有将店铺做成连锁的决心,那就必须有能干的人帮忙跑前忙后。


    可若不想加钱,又想将人才留下来,该怎么办呢?


    那就用新技术吸引好了。


    就比如这个刘义,管账的,最拒绝不了的,便是新型记账方式。


    如今只能用文字记账,繁琐。而且最常用的“三柱账”法,就只能记录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很难查出错误。且现在的货币单位不一致,铜钱、铁钱、金银还有银票,各种混杂在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容易做假账的原因,核实成本太高了。


    而程菀将各种货币进行换算,统一用银来衡量,铜铁便是小数,金子便是倍数。再采用阿拉伯数字加表格的组合记账法,配合九九乘法表、心算口诀,四点合一那就是必杀。


    哪个做账的能拒绝得了这种诱惑?


    程菀笑道:“这是我偶然得知的新型记账法,有了这套方法,就能大大提高效率,而且不管账面有什么纰漏,很快就能调查出来。”


    怕刘义不相信,程菀又演示了一遍。


    还让刘义拿上算盘,他用算盘,她用心算,看看谁算的更快更准。


    看着自己精心编造的假账毫无遁形被一一识破,刘义的眼睛越来越亮,整个人都热血沸腾了:“夫人,草民愿为您效力,不求工钱,只求您将这套记账方法传授与我!”


    程菀却笑着看向一旁已经惊呆的孩子们:“你们想学会这些,日后留在城里当账房,再也不用回村子里种地了吗?”


    哪个农村孩子不渴望进城?尤其是古代,若是能在城里谋个活计,安家立业,简直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孩子们瞬间忘记了方才的担忧与惊慌,连连点头。


    程菀又看向一旁的束哥儿:“束儿之前说要帮助这些小伙伴,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束哥儿点点头,下意识的就要去奶娘手里拿自己的金瓜子。


    下一刻却听到母亲道:“那便由你来教导他们吧,这些母亲都教过你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曾祖母不是说束儿缺少玩伴,要催生吗?看,母亲给你找了这么多玩伴!


    而且束儿不是抗拒学习吗?那便以教代学吧!从学生直接成为小老师,不学也得学。


    第42章


    看着所有人因为她的一席话, 呆的呆,愣的愣,脸上充满了期待与不可置信,程菀满意了。


    不管什么人, 尤其是孩子们, 刚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 肯定会紧张, 甚至慌乱。就好比第一天去幼儿园的小孩,一定会哭, 这时, 就要相反设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才能进行后续的工作。


    但她没有没有继续说什么, 而是招了招手。


    早在来的路上,藜麦等人就提前被程菀培训过了,现在见夫人有了动作,三人忙开始分头行动。


    红雪和藜麦找了个借口, 将跟着束哥儿出来的奶娘等人支开,鉴于谢老夫人现在对程菀愈发信任, 奶娘等人自然也愈发尊重大少夫人,没犹豫多久便离开了。


    而粟米则是去库房将椅子拿来。


    程菀坐在椅子上,看着满院子的人, 开口:“大人站这边,小孩站这边, 从矮到高,依次排序。”


    又指了指自己的右边:“谢束来这边。”


    束哥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严肃的叫大名,一时有些不适应, 但周遭一双双目光朝他看来,顿时成为了人群焦点的他,不由自主的挺起小胸膛,姿态端正的走到母亲身边。


    他刚想问母亲找自己有什么事,下一秒,“啪”的一声响起,包括束哥儿在内的所有人都吓一激灵,猛地抬头。


    程菀放下手中的惊堂木,正式开始发表讲话:“各位娘子、郎君、小娘子、小郎君,今日我们欢聚在此处,一是为了糕点食肆的开张做准备;二是庆祝清北技校于今日起正式开馆!”


    话音落下,身边的粟米立马开始啪啪啪鼓掌。


    她一动,谢束连带着下面的小孩大人们纵使满头雾水,也跟着鼓起掌来。


    掌声雷动中,粟米适时开口:“夫人,这清北技校是什么意思?”


    清北技校便是程菀给自己学校想的名字。原本想叫程氏书院的,但怕日后做大做强了,程老爷那个老登往自己脸上贴金,索性换了个名字。


    采取半工半读的形式,确实和后世的技校差不多,至于清北嘛,哪个做老师的不希望自己班上能出几个清北生呢,蹭蹭名校的喜气嘛。


    程菀首先看向那几个大人:“店铺前面,便是用来卖面包等糕点的,也就是你们之后要负责的活。”


    而后看向左边的孩子们:“你们,就留在后面上学念书,学习我刚才所说的算术等知识。”


    程菀先前问小孩们愿不愿意学习算术,留在城里当账房,每个孩子都无比激动喜悦,但很快,他们就冷静了下来。


    从前他们尚且买不起纸笔,交不上束脩,现在爹娘没了,家和田都被洪水冲垮了,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有学上?


    现在听到程菀再一次说要让他们上学念书,小孩们甚至都不敢高兴,只有疑惑,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夫人,我没钱,一个铜板都没有,我上不了学的。”


    程菀柔和的笑了:“不需要你们拿钱,只要你们干活就好。”


    “平日里,你们上午和晚上做工,下午上课。做工时,所有人都要听督工的安排。”程菀指了指左边的粟米。


    又看向右边的谢束,“上课时,就要听助教的安排。”


    助教是什么?


    束哥儿的脑子更加晕乎乎了,但再怎么晕,也不妨碍他在众人齐刷刷看过来时,再一次骄傲的挺起小胸膛。


    “干活好的,和学习好的,都有奖励。但有一点需要注意,不管是谁,都要遵守纪律,比如不能争吵动手、要讲卫生……”


    无规矩不成方圆,不管是学生还是店铺里的员工,最重要的就是要遵守纪律。


    程菀每说一点,粟米便会在纸上记下来,到时候会将这张纸作为校规,张贴在后院。虽然所有人都还不认识字,但只要看到,就会不由自主的注意自己的行为。


    显然现在这些人,都是很好管理的。


    那些程菀从国公府带出来的,本来就被薛二娘排挤,出来是为了能在大少夫人这里谋条出路,恨不得抓紧一切机会表现自己,根本不敢犯忌讳。


    孩子们就更好说了,他们看见贵人本就忐忑害怕,现在贵人非但不嫌弃他们,还愿意管他们衣食住行,甚至还能上学,这是他们在幼慈园时想都不敢想的。


    所以不管校规有多少条,大家都听得十分认真,在心里牢牢记下。


    程菀三言两语将最主要的说完,就打算闭嘴了,毕竟开学典礼上说话越多的领导,越让人厌烦,“粟米,你带着大家去铺床吧,让他们自己来,按照规定铺好、换好衣服后再过来。”


    铺子后面本来就是绣娘住的屋舍,程菀就保留了下来,南边做膳房,西边做库房,而东边则将中间的墙壁打通,做成了三间大宿舍。


    孩子们分男女,占两间,都是大通铺,这样既能培养大家的同窗情谊,也方便统一进行管理。


    从国公府借来的帮工都是女子,就干脆住一间,只是床铺都是分开的,中间拉上帘子,保存隐私性。


    在来之前,程菀就准备好了统一的铺盖、衣裳。平时她不管,但上课时要穿统一的校服,上工时要穿统一的工服,哪怕学校才刚起步,也要朝着正规化的方向靠齐。


    粟米带着大家下去,原本热闹的院子里只剩下刘义和束哥儿两人。


    刘义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刷新了,他当账房这么多年,对京城的铺子基本门清,还从来没见过像程菀这样管理的店铺。


    什么一半开店一半上学,什么让孩子来帮工……这都是些啥啊,这铺子能开的下去?


    他越想越怀疑,还是赶紧把新的记账方式学到手了就跑路吧!


    “夫人,请问草民所求?”


    程菀递给他一张纸,是写好的课表:“你若是想学记账方式,就在每天的算术课时过来上课,这段时间我没其余的活安排给你,所以其他时候,只要忙完了甜点铺的事,你可以兼职去干别的。但有一点,这里的一切,不许泄露给任何人。”


    刘义其实有些怀疑,他当账房这么多年,即便对新型记账方法不了解,但算数还是很厉害的,难道需要跟一群毛孩子上课?


    可程菀这么安排了,还同意让他去赚外快,他只好将怀疑藏在心底,想着等下次来了再提:“多谢夫人!草民一定办到!”


    等他一走,程菀才看向束哥儿,笑着道:“小助教,怎么样,可还习惯?”


    束哥儿的眉头处都出现了小山:“母亲,什么是助教?我真的要教那些人吗?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孵鸡蛋,他们要学孵鸡蛋吗?”


    程菀将他因为紧张而濡湿的小手握在手心,轻轻用手帕擦干。


    “束儿,我在家便同你说过,这些孩子很可怜,他们的爹娘被洪水冲走了,家也没了,如果不读书,以后连生路都没有。但是母亲一个人,哪教得了那么多学生?我认识的人里,只有束儿最能干,所以就让你来当助教,和我一起帮助他们。”


    我最能干吗?束哥儿原本晕乎的脸上出现一丝红晕。


    程菀继续:“而且谁说你什么都不会,你会孵鸡蛋,会算术,还会画画,就连这个窑都是你砌的。你看你这般优秀,只要你愿意帮忙,那些小孩们定能学到很多知识。”


    束哥儿的小脸更红了,没察觉自己被忽悠的一愣一愣,反而充满了坚定,紧紧握着小拳头道:“母亲,我愿意!我想帮助他们!”


    “好,我就知道找束哥儿准没错。”程菀笑着道,“但有一点,助教呢,就相当于小先生。母亲没空时,就要你去给他们上课。所以在上课前,你要先把知识学会,这样才能对学生们负责。”


    以教带学,一来可以逼迫束哥儿主动学习,二来也是记忆效果最好的方法。比如一首诗,只是单纯的背下来,可能并不理解其中的意思,过段时间也会忘记。


    但若是换成老师的身份去教给别人,就要弄明白其中每一个字、意象与典故,全套流程下来,不仅记得十分牢靠,也才是真正理解了。


    更何况现在的等级观念不是闹着玩的,程菀不在意,束哥儿自己可能也不在意,但国公府的其他人能接受束哥儿和一群平民孩子混在一起?


    甚至于那些孩子,在了解了束哥儿的身份后,也无法将他视为普通同窗。


    干脆就设立一个助教的身份,有点距离,但又能一起相处,一举两得。


    先生?


    束哥儿有些愣,这个称呼好熟悉,他绷着小脸,仔细思考着。


    他想到了,他以前也是有先生的!先生有很长的胡子,经常给他讲故事,还带着他去河边……可是后来,先生怎么不见了?


    “母亲,章先生去哪里了?”


    程菀刚要带着束哥儿去换衣服,突然听到小孩十分莫名的问了一句。


    “章先生?”


    束哥儿点点头,“章先生说要带我去登高,可是他突然回去了,就一直没回来了。先生去哪里了?他不要束儿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程菀明白了,这个章先生,应该就是束哥儿从前的西席。按照那天吴姨娘所说,直接被大娘子赶走了。


    根据束哥儿上次因含烟害怕惊慌,第二天却将一切遗忘的行为,可以判断他对与大娘子有关的记忆,同之前的学习一样,十分抗拒。


    可他现在又很亲近章先生……这就让程菀进一步确定,束哥儿厌恶学习的行为,既不是先天的,厌恶的也不是学习本身,不然他不会对教书先生态度这么好。


    也就是说,他厌恶和抗拒的行为,都是大娘子造成的。


    所以,是大娘子对束哥儿的学业太过苛求,其中甚至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因为学习,将孩子逼到这般境地,似乎很匪夷所思,但上辈子程菀听说过太多被父母逼到跳楼的学生。想起兰氏,再想起程若,程菀突然觉得,大娘子会发生这种事,似乎是意料之中……只是不知道这其中,谢钰之又做了什么。


    算算时间,如画应该已经找到周嬷嬷了。


    “章先生不是不要束儿了,只是他有了孩子,比束哥儿更小,需要他悉心照料,所以没空来看束儿。”程菀一边给他换衣服,一边笑着道,“等他日后过来了,束儿可以告诉他,你也成为了小先生,他肯定很高兴很骄傲。”


    想到母亲说的画面,束哥儿开心的笑了:“好。”


    ——


    都换好衣服后,众人再一次在院子里集合,红雪和藜麦已经回来了,还带着从饭馆买来的午餐。


    程菀虽说不是个迷信的人,但到底是开张的大事,她特意找人算过,三天后便是吉日。


    时间紧,孩子们今天又才刚过来,这几天下午就先不上课,准备店铺开张的事,顺带让大家先自我介绍一番,增进了解。


    一共二十个孩子,男十二个,女八个。


    其中有五个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还有三个算是单亲家庭,但不管是父亲再娶,还是母亲改嫁,都能想象到日后的生活有多困难。


    剩下的孩子虽然父母健在,但家产全被洪水冲毁,如今连爹娘的面都见不到,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幼慈园时,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中,他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找不到生活下去的希望。


    但此时来到了糕点铺子,却截然不同了起来。


    首先是得知能上学的喜悦,接着又去整理铺位,吃完饭后又开始学习揉面、打扫、烧窑……


    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们根本没功夫去回忆那些悲伤的情绪,只能专注手头上的事。


    “窑烧热乎之后,一定要将里面打扫干净,但这些草木灰不要扔掉,收集起来……”


    程菀对这些孩子还不了解,但她知道,想要在这种时代,将学生尽早的培养出来,除了语文、数学、道德这些必不可少的基础教育以外,还要专注特长教育。


    算数、种地、或者是和束哥儿一样的物理等等,最好的方法便是之后进行摸底考核,确定每个人的特长,再因材施教。


    算数这些都能在课堂上学习,但种地就不行了,必须实地进行,结合地理和生物等知识。


    好在她嫁妆里面就有一处田庄,如今还荒废着,程菀打算到时将这些草木灰都带过去,加上农家肥,看看能否做出沼气池或者其他肥料来,这样就能有效提高土壤肥力,增加粮食产量。


    安排好这边后,程菀又去了膳房。


    膳房一共有三个人,两个婆子,芸娘年纪最小,但程菀在考察后,直接拍板,日后芸娘便是主厨,整个膳房由她做主。


    芸娘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跟着大少夫人出来,只是为了谋求生路,从来没想过竟然还能当上膳房的主厨,“夫人,我、我真的行吗?”


    程菀肯定的点头:“不以年纪论英雄,你手艺好,做事也利索,当得起这个主厨。”


    她没想到芸娘做出来的面包,比李厨子还要更好些。而且芸娘力气不是一般的大,看似瘦弱,实则能轻轻松松徒手打发蛋清,当主厨那是理所当然。


    她又看向那两个婆子:“铺子卖面包只是第一步,日后还会完善其他吃食,到时候若是你们手艺更好,也能成为主厨。咱们铺子,是凭实力说话。”


    两个婆子也惊讶住了。


    程菀选芸娘当主厨,她们以为是李厨子塞了银子。毕竟在国公府就是这样,想要往上爬,就得掏钱,她们年纪大了,手头也没积蓄,之前就是因为不肯给孝敬钱,才会被排挤。


    没想到夫人却说她们也有机会,她们虽然不是主厨,但在膳房打下手这么多年,也是有手艺在身的,说不定日后多钻研厨艺,还真的能当上主厨呢!


    “多谢夫人!”两个婆子高兴极了,甚至隐约产生了一个想法:或许离开国公府投靠大少夫人,并不是什么坏事?


    程菀安排完膳房,又带着人往前院走去。


    虽然人数多,其中一大部分还是孩子,但程菀纪律立的好,又将所有人分成三组,有的跟着芸娘在膳房学习做面包、有的跟着程菀和束哥儿在外面学习烤面包,有的跟着藜麦在前面练习如何招揽客人……十分有条理。


    一时间,不大的院落里,忙的热火朝天的。


    等时辰一到,吃完晚饭洗漱完,劳累了一整天的孩子们,倒头就睡,就更没功夫东想西想了。


    就这样忙碌了三天,程菀带着众人将开张的准备工作都忙活完毕,而束哥儿,则是将班上二十个孩子的情况都了解的一清二楚了。


    “什么?!”


    用晚膳时,听到束哥儿这般说时,程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筷子都差点没拿稳,“束儿,你说真的?!”


    这些天谢束不是一直跟着她在干活吗?哪来的时间去了解同学,甚至还把他们所有人都了解了个遍?


    束哥儿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母亲您让我当小先生,要给您帮忙,但现在没上课,我就想和他们多说说话。”


    母亲说他们很可怜,家里的一切都被洪水毁了,束哥儿想关心他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想起曾祖母每次都说和他说说话,心情就好了,他也就去陪着小朋友们一起聊天,给他们讲故事。


    “束儿做的真棒!快,跟母亲说说他们的情况。”程菀原本还担心束哥儿受到潜移默化的阶级影响,会看不上这些孩子,哪知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乖巧懂事。


    见自己能帮到母亲,束哥儿更开心了,“最大的姐姐叫翠翠,小秋就是她的妹妹……”


    众所周知,记清楚名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哪怕程菀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每年新生开学前,还是会对着花名册犯难,至少也要四五天的功夫,才能将小孩的名字和长相都对应上。


    但束哥儿却记得特别牢,从年纪大小,将每个小朋友都简单介绍了一遍。


    “母亲,铁牛哥好可怜,他爹娘没了,腿也被那些人打断了,但是他很聪明,已经会背乘法口诀了!”


    “那天我问过大夫,他的腿还能治。”程菀没对束哥儿说的会背乘法口诀有太大反应,就像她之前教导束哥儿那样,口诀很容易记,铁牛已经八岁了,能记下来也不稀奇。


    直到第二天,程菀又一次去了铺子,原本再想和芸娘核实一下中午开张的事宜时,突然听到走廊旁,束哥儿问铁牛:


    “铁牛,之前母亲问过我一道问题。假如水池是空的,在水池旁边分开放两根管道,一个进水,一个出水。只开进水管道,四个时辰可以注满水;只开出水管道,八个时辰就能把水放完;那如果两边的管道同时打开,几个时辰能把空的水池注满呢?”


    程菀忍俊不禁,这个问题她之前教束哥儿数学时,学习过太多遍,他都能背下来了,没想到现在还拿来考别人了。


    “夫人,您看这个蜡烛这么摆放行吗?”前头传来藜麦的声音,程菀刚准备过去,一扭头,却听到铁牛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


    “八个时辰。”


    程菀猛地停住脚步:“!!!”


    苍天,这是出现真正的数学天才了吗!


    第43章


    程菀不可置信。


    程菀目瞪口呆。


    因为她从没想过自己还会遇到其他的天才!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是啊,书中只写了束哥儿是天才,那是因为男主遇到的只有他,但这并不证明偌大的一个景朝, 就不存在其他天才了。


    现在正好让她歪打正着碰到了另一个……谁曾想啊, 小小的清北技校, 还只是起步阶段, 包括助教在内都只有二十一个学生,竟然就出现了两个天才。


    这接近十比一的天才比, 简直就是恐怖如斯!


    这般发展下去, 他们清北技校未尝不可超过各种府学、州学、书院,成为与国子监和太学三足鼎立的顶尖学府, 青史留名!


    “夫人……”长久没等到回答,出来寻人的藜麦,在看到程菀的那一刻突然一惊。


    夫人这是怎么了?


    为何高兴成这样?当初和世子爷成婚时都没这般高兴啊。


    程菀被喊得回了神,连忙收敛脸上颇为嚣张的笑意, 轻咳一声:“你先过去,我稍后就来。”


    藜麦点点头走了, 程菀也从欣喜若狂中清醒过来,只是偶然答对了一道题而已,并不能证明铁牛就是她苦苦寻觅的数学天才, 有可能只是巧合,还需仔细验证。


    于是程菀快步走到铁牛面前, 有些迫切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需要八个时辰的?是算出来的?可以告诉我你的方法吗?”


    铁牛见贵人来了,吓了一跳,慌里慌张的要站起来,可他忘了自己的腿已经断了, 失去平衡后眼看着就要摔跤。


    “小心!”程菀和束哥儿连忙扶住他。


    但铁牛脸上的表情更加紧张慌乱,甚至都不敢抬头,结结巴巴道:“老师,我错了,我随口乱猜的,求您饶了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程菀也不知道能把他吓成这样:“不会,老师就是好奇问一句,别害怕,你什么都没做错。”


    早在第一天,程菀就跟他们说了日后称呼她为老师就好,但铁牛此时的表现也证明——称呼轻易能变,人心中的观念没那么快改变。


    这些孩子出身乡野,面对京城的贵人们时太过惶恐,哪怕程菀已经表现的足够亲和,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让他们放下警惕。


    但是为什么他们对束哥儿却十分信任呢?


    程菀不敢再同铁牛多说什么,而是悄悄招了招手,将束哥儿叫到一边。


    束哥儿怕母亲生气,跑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替铁牛解释,“母亲,铁牛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就是有些害怕。我会跟他解释清楚的,您别生气好吗?”


    第一次幼师光环失效的程菀倒不至于生气,她只是很好奇:“那铁牛跟你在一起时,有没有害怕?”


    束哥儿想了想,摇摇头:“他很少说话,但是不害怕。”


    程菀没多想,只以为这些孩子对同龄人警戒心要少些。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懂铁牛究竟有没有超乎常人的数学天分。


    “谢小先生,老师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能完成吗?”


    束哥儿就等着老师派任务呢,连连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一盏茶后,束哥儿走到铁牛身边,先陪他说了会儿话,等到铁牛情绪平静下来后,才道:“铁牛,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笼子里有鸡和兔……”


    既然铁牛害怕她,那程菀只能让小助教去问了。


    会解奥数应用题并不代表这个人一定是数学天才,但至少能证明他确实具有抽象推理、思维能力等方面的数学天赋,尤其铁牛还没进行过任何数学方面的训练,如果这样都能回答上来,那么……


    程菀屏气凝神,悄悄走到两个小孩身后,听铁牛说出口的答案。


    “鸡19、兔16”


    “爷爷比小明大50岁。”


    ……


    对了!真的对了!


    总共三道奥数题,最难的已经到了四年级水平,铁牛才八岁,竟然全都答对了!


    程菀拽紧帕子,这一刻,她已经有了六成的把握,但是还可以再试试。


    “春樱。”


    程菀招招手,一个伶俐的小丫头忙走了过来。这便是她从国公府带过来的三个丫鬟之一,她们在府上就经过粟米的培训,虽然还有些怯场,但干活已经很利索了。


    “你去跟那个叫铁牛的孩子说,前头算账的人手缺了一个,问他愿不愿意过去帮忙,就坐在柜台后面。到时你再过去和他一起收账,不让人撞到他。”


    程菀吩咐完,春樱立刻照做。


    铁牛的事重要,开张的事也很重要,程菀交代完,就去前头做最后的准备。


    店铺的招牌已经打出来了,既然有做成连锁的打算,名字不需要多风雅,但一定要朗朗上口、简单易懂,就取了个“一口酥”。


    目前虽然只卖面包,但总的来说是个甜点铺子,诸如酸奶、蛋糕这些越精致的吃食,才能越卖的起价格来。


    既然要走中高端路线,店里的装修就需要与众不同一些。


    程菀是特意画了图纸的,总的来说模仿后世面包店的陈设。一进门,前左右三面墙都挖空一部分,在墙体里面镶嵌木板做开放式的货架柜台,显得新颖且宽敞大气。


    店铺中间是用上好的杉木打造的流理台,用来摆放推出的新品。


    景朝的糕点铺子已经学会了用视觉营销,店家将糕点摆放成宝塔的形状,甚至还在最高处插一面小旗或者绢花来吸引顾客。


    面包堆起来没有这种效果,但程菀还有秘密武器——具有氛围感的烛光。


    就好像后世去菜市场,彩色的灯光下,食物都显得格外新鲜、诱人。


    程菀特意让人打造了精致的烛台,将蜡烛放在柜台的下风处,又在旁边的间隙处,放上栩栩如生的绢花、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这样一打造,顿时给人一种如同烛光晚餐的精致优雅感。


    这就是摆盘的魅力。


    不过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真正优秀的,是面包的新奇与美味。


    它不同于老式糕点的口感,有韧劲、麦香十足,咸甜口味都有。京城人喜爱面食,对于吃腻了糕点的他们,面包自然更有吸引力。


    更何况面包的种类众多,刚开业,芸娘在程菀的指点下,做了菠萝包、香葱肉松卷、豆沙吐司等,摆在货架上琳琅满目,店铺里满是诱人的奶味浓香。


    “夫人,马上要到午时了。”藜麦提醒道。


    午时,既是程菀请人算到的吉时,也是京城人午间觅食的高峰期。


    程菀看着面前已经自发排成三组的队伍,大家虽然站的笔直,但不停深呼吸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心底的担忧。


    “不用担心,你们已经表现的很好了,只要按照我们之前准备好的来,就一定没问题!”她笑着给大家加油打气。


    按照程菀的猜想,虽然酒香不怕巷子深,但也要将这香味散发出去才行。


    甜品店什么都好,就是地理位置不太占优,所以她特意准备了一队人,拿着切成小块的面包,去大街上推销。


    另外一队人留在店里招呼客人,最后一队就在后院干活。


    “不要害怕也不要怯场,面包的味道足够好,只要让大家试一口,他们肯定……”


    程菀打气的话还没说完,就卡住了,因为在红雪打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门外已经围了满满当当一批人。


    见门开了,围观众人立刻开口:


    “娘子,你们这是卖什么的,这么香?我在外头就闻到了。”


    红雪忙道:“是卖面包的,今日开业大酬宾,需要的话可以来试试。”


    说着,就有机灵的孩子捧着试吃盘过去……


    就这样,甚至都不用出去推销,整个面包店瞬间陷入了忙碌。


    选购的、打包的、结账的,人群络绎不绝。


    粟米高兴极了,一边帮客人从纱帐中将面包取出来,一边道:“夫人,一定是味道太香了,把人都吸引过来了!”


    是嘛?


    程菀其实是有些怀疑的,但看着店铺里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还满满的货架,很快就空了一半。


    她也没功夫想其他的了,走到后院开始帮忙看烤窑的温度。


    今天刚开业,又是市面上从来没有过的新产品,程菀虽然对自己店的面包很有信心,但也怕吸引过来的顾客不够多。加上现在面蛋奶都不便宜,她便只让膳房准备了两批的量。


    原想着能卖完一多半就不错了,没想到就用了一个时辰,所有的面包都卖光了,甚至还有好多人空手而归。


    “您放心,明日一定多准备些。”春樱带着人在前头安抚顾客,藜麦急匆匆走来道:“夫人,顾夫人来了。”


    “嫂子。”顾芳娘是特意过来给程菀撑场子的。


    她知道程菀的嫁妆铺子要开张,先前去国公府时,程菀就请她吃过刚出炉的蜂蜜小面包,味道确实很好,连她这样的深宅夫人都愿意买些回来当茶点。


    但顾芳娘手下那么多铺子,知道这种吃食店,位置是最重要的,程菀的店铺太过偏僻,很难吸引到人。


    她前两天就和其他关系好的娘子们约好了,今日一起过来支持程菀的生意。


    程菀名声不太好,又是庶女,那些还未出嫁的小娘子们可能还记得她昔日赛马的风采。但已婚的妇人们,愿意和她结交的不多,只是看在谢钰之的面子上,还是答应了。


    可哪知等她们来到店铺,刚被非同一般的装修吸引目光,下一刻就发现,货架上竟然全都空了。


    “这是全卖光了?”顾芳娘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是呢。”程菀也止不住笑意,“我都没想到,能卖的这么快。”


    “味道好,价格也实惠,卖得快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就是我今天没这个口福了。”顾芳娘虽然跑了个空,依旧发自内心的为程菀感到高兴。


    “哪能让你白跑一趟,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放在店铺里售卖,数量始终不好把控,做少了,赚钱不够;做多了,又怕浪费。


    但若是有人订货就不一样了,只需要做好出货,后续的售卖就不用操心了。


    订货主要有两个渠道,一个是茶馆、酒楼将他们的面包低价进货再卖出;二就是像顾芳娘、薛二娘这些贵妇人,经常要办宴会招待客人的,面包便能成为新式茶点。


    所以程菀一早就让人将每种面包准备一份,放在精致的竹编篮里,作为礼品送给顾芳娘等人。


    顾芳娘见程菀这般,明白她的用意,也不同她客气,笑着道:“那我就收下了。”


    说完,又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嫂子,最近有人拉你一起合伙做生意吗?”


    “没有,怎么了?”


    “若是有,你可千万要问清楚是什么生意。”顾芳娘神情严肃,这也是她今日过来的另一目的。


    她夫君宋明在大理寺上值,受理各大案件。


    前段时间,周边县城出了个骗局,说是有人在深山发现了一处银矿,因为地势隐蔽,未被官府察觉。现在需要资金开矿,投入的越多,回报的就越多,还能随时将本钱带利息取出来。


    慢慢的,这件事也传入了京城,听说有不少达官显贵都上当受骗了。


    “哪来的银矿?其实就是找了个由头骗人,用后入局者的本金,当做利息支付给先入局的人。那些人见真的有钱可赚,就以为确实有银矿,一股脑的往里冲,现在被骗的人越来越多。”


    程菀恍然,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庞氏骗局?


    “就昨日,其中一个骗局组织者带着大部分的银子逃跑了,后面想取利银的人连本金都拿不出来了,只能跑到官府报案,现在已经开始顺着由头抓人了。”


    顾芳娘道,“但他们可能贼心不死,嫂子,你要留神些。”


    “我知道,多谢你。”


    程菀和顾芳娘说话时,又来了个人站在门口,说要找芸娘。


    芸娘正疑惑着,走到门外看见来人,脸色瞬间变了,“你来做什么?”


    严嬷嬷也就是薛二娘的心腹嬷嬷,她没有儿子,一心一意指望侄子给她养老。先前她侄子看上了东院的如画,谁知如画找了大少夫人的路子,离开了国公府。


    后来她侄子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芸娘,结果这黄毛丫头也是个不本分的,竟又投靠了大少夫人跑了。


    严嬷嬷本就因为薛二娘对程菀颇为敌视,现在程菀还接二连三坏她的好事,薛二娘知道后,便默许她找了过来,就是想让她来看看程菀的铺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铺子里的东西早就卖光了,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两个小孩拿着扫帚在扫地。


    严嬷嬷没进去,见此场景,以为店铺一单生意都没有,看向芸娘的目光满是嘲讽:“就这劳什子值得你背叛二少夫人,从国公府离开?你还真是会为自己寻死路啊。”


    国公府上上下下基本所有人都认为,程菀突然出来开店,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日后好找机会抢中馈。


    但问题是她一个庶女,又没娘家支持,还不得世子爷的宠爱,连本钱都没有,只能找一批孩子,又从国公府借人过去。


    就跟个草台班子一样,这简直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芸娘觉得严嬷嬷简直是老糊涂了,她投靠大少夫人,不仅成了主厨,有工钱拿,还特别开心。


    之前在国公府,因为年纪小,膳房里一群人欺负她,可现在在甜点铺,只有一群孩子围着她一口一个姐姐,这样的日子简直比她二叔还要痛快!


    她都想哪天去府里把二叔给挖过来,两个人一起做面包了。


    见芸娘无动于衷,严嬷嬷咬牙:“行,你这个小娼妇,过不了两天,等这铺子倒了,你就得哭着回来求我!”


    “姐姐,那人是谁?”见严嬷嬷气势汹汹的走了,正在扫地的小孩问道。


    芸娘冷哼一声:“不用管她,日后她再要进来,就把她轰走,别脏了夫人的地盘。”


    严嬷嬷的出现,却没有影响芸娘的好心情,因为,夫人要开表彰大会啦!


    后院,程菀又一次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和三天前同样分成两队站着,但此时脸上满是斗志和喜悦的众人,她也笑了:


    “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一口酥甜点铺的开张活动圆满完成!”


    这次都不用粟米当托了,大家纷纷鼓起掌来。


    “每个人表现都很优秀,但今天我们要选出干活最出色最卖力的人。”程菀说完,粟米拿出一张纸,纸上画着表格,表格第一行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程菀解释:“你们可能还不认识,这些是你们每个人的名字。干活一张表,学习一张表,每天表现最突出的人,就可以获得一朵小红花。十朵小红花,就可以找我兑换一个小奖励,什么都行,只要控制在五十文以内。”


    管孩子,最常用的奖励法怎么能少呢。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大家原本就充满喜悦的目光,更加亮晶晶了。


    尤其是孩子们,一个个全都掰着指头数了起来。他们日子过得苦,也没有太大的志向,只想吃饱穿暖。


    他们知道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肉是二十五文一斤,如果真的能得到十朵小红花,那就能买两斤肉……他们就能提着肉去看爹娘了!


    “今天干活表现最好的有:芸娘、翠翠……”


    程菀每念一个名字,就会在表格上画一朵小红花,被念到名字的喜不胜收,还没被念到的,全都屏气凝神。


    现场如同颁奖典礼一般隆重。


    “铁牛。”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程菀将所有人的表现尽收眼底,“就算今天没有的,也不必灰心,从明日开始,咱们甜品铺继续开门做生意,清北技校也要正式开学了,能获得小红花的机会会越来越多的!”


    “母亲,为什么不给大家都送小红花呢?我觉得所有人都很努力。”


    回去的路上,束哥儿问出了刚才就憋在心里的话。


    因为身份,束哥儿和程菀一样只能留在后院帮忙,但小家伙半点架子都没有,一会儿看窑,一会儿跑腿,奋力极了。


    加上他这些天积极陪小朋友们聊天,打入群众内部,还发现了铁牛这个新天才。


    在刚才的表彰大会上,谢束助教也获得了程老师一朵小红花作为表扬。


    被念到名字时,束哥儿很高兴,但当喜悦褪去,发现身边的小朋友十分失望,他又有些难受了。


    “束儿,我知道你心肠好,很善良,这是特别宝贵的品质。”


    程菀给他擦去额上的汗珠,对于孩子的优秀,一定要先进行表扬,“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所有人都有小红花,那么时间长了,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不可否认大家的确都很努力,但有些人出于紧张、不自在等因素,表现的确实还不够突出。


    若是对所有人都一碗水端平,那就是对最认真的那批人不公平。


    “你可以鼓励他们,可以告诉他们如何表现的更好,但不能直接给奖励。否则长此以往,大家就会丧失动力,母亲说出去的话也不再具有可信度。”


    程菀慢慢分析给他听,束哥儿有些明白,有些又不懂,但他将母亲的话都牢牢的记下了。


    下了马车,程菀先将束哥儿送到正院。


    “曾祖母~”


    谢老夫人笑着道:“快,热的满头汗,快来喝口水。”


    程菀想将束哥儿带出府和大家一起上课,自然要经过谢老夫人的同意。


    这一次,她没有再瞒着老夫人,而是直接把让谢束当助教的法子说了一遍。


    谢老夫人最大的心病就是束哥儿抗拒学习,她也不知道程菀的法子行不行,但见五娘说的有条有理,还说一个月之内绝对见效时。


    她受不了诱惑,咬牙同意了。


    这几天束哥儿跟着去干活,虽然黑了又瘦了,但人显得神采飞扬的,看着精气神更好了。谢老夫人满意的同时,越发担心程菀:


    “五娘,今日情况如何?”


    程菀挑眉笑道:“很好,您绝对猜不到,今日不到一个时辰,就都卖光了!”


    谢老夫人幽幽叹气,怎么可能一个时辰就卖光?这傻丫头,还在骗她呢。她特意让方嬷嬷去看了,说是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听到方嬷嬷这么说,谢老夫人都想直接开私库给程菀塞点钱了,但又怕打击到她,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勉强笑道:


    “那就好,来,为了庆祝铺子顺利开张,祖母送你一份礼物。”说着,又让方嬷嬷拿了一套赤金头面过来。


    哪怕程菀爱财,这下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又爆金币了:“祖母,我……”


    “拿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长者赐不可辞。”


    谢老夫人暗想:五娘应该能懂她的意思吧?金子是最好拿到当铺当钱的,若是坚持不下去了,就赶紧当了吧!


    束哥儿这几日太忙,老夫人想和曾孙联络感情,也怕程菀看出她的真实想法,送完东西后,直接将人轰走了。


    程菀满头雾水的朝东院走去,她总感觉她好像忽略了什么?


    正当思考时,突然有人喊道:“五娘!”


    程菀思绪被打断,回头一看,竟然是国公爷。


    “五娘,听说你今日铺子开张?”国公爷刚从外头跑马回来,大汗淋漓,急着回去沐浴更衣,也懒得找借口多说什么了。


    直接让小厮递上一个盒子,“这是我给你的贺礼,开张大吉!”


    说完,便带着小厮走了。


    “娘子,这……”藜麦抱着盒子不知如何是好。


    “打开看看。”


    匣子打开,刺眼的银光闪过,程菀和藜麦双双愣住:“这、这么多银子?”谁家送贺礼直接送银子的啊!


    不是,早知道大家送贺礼送的如此大方,她之前还买什么宅子?应该全都买铺子呀,这样靠着开张收贺礼,都能收的盆满钵满!


    “夫人,老夫人和国公爷真不是一般人!”藜麦惊呼,她从前陪着姨娘和夫人在程府这么多年,见到的银子还没国公爷送的一半多。


    “都好生收着,先不用。”虽然和谢钰之的婚事,只是因为束哥儿才存在的形式婚姻。但谢家人对她这般好,程菀也感觉心里头暖洋洋的。


    不过他们都不亏,等清北技校壮大了,大家都是名誉校长,实权董事!


    抱着两盒子真金白银,程菀喜滋滋的回到东院。


    “郎君!”程菀急着把办教育的资金收好,看到谢钰之,都没顾得上往日的人机问候。


    听着这明显上扬的声音,谢钰之不用问,都知道她很开心。


    等到程菀从屋里走出来,他开口道:“今日买卖可好?”


    “很好,一个时辰都没用上,货架上的东西连带着存货就全卖光了!”


    程菀高兴时,就很想和人分享喜悦,谢老夫人不爱听,藜麦几个本来就从铺子里回来的,所以哪怕面对谢钰之的冷脸,她都能兴致勃勃的分享下去。


    “郎君你日后有空,可以过来看看,还挺有意思的。”到底是教导主任,投资了那么多,随时有来视察的权力。


    谢钰之面色微变,端起茶盏直接拒绝了:“日后有空再谈,眼下很忙。”


    “哦。”程菀倒不意外,谢钰之这种人物,怎么可能屈尊来一间小小的甜点铺?估计只有商家酒楼那样的,才配的上他的身份。


    说到一半,听澜进来了,说是有人递了公文过来。


    程菀适时闭嘴,刚想离开让谢钰之安心办公,在经过听澜身边时,突然看到他的袖口上有一抹暗红的痕迹。


    这是……豆沙?


    可谢钰之不是说没空过去?


    程菀本来还不确定,可当她一抬眼,对上听澜有些慌张的目光后,顿时反应过来——


    她就说今天的货怎么卖的那般快!原来都是谢钰之请的托!


    第44章


    开张场面如此热烈, 都不用去推销,门口就聚集了一堆人时,程菀就觉得很奇怪。


    烤面包的味道确实很香很诱人,但甜点铺的位置不好, 之前又没有名气, 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吸引来这么多顾客?而且一个个进店后二话不说, 全都乖乖掏钱, 怎么想怎么奇怪。


    现在发现听澜的怪异后,程菀就豁然开朗了。


    难怪前些日子谢钰之旁敲侧击, 特意问她什么时候开张, 可当她邀请他过去看看时,他又装成很忙的样子, 合着是在这等着她呢。


    “夫人……”被大少夫人盯着,听澜有些心虚。


    这一心虚就忍不住想打嗝,但他想起今天吃了好几个面包,一打嗝不就露馅了?只能紧紧的抿嘴, 脸都快憋红了。


    就连谢钰之都疑惑的看了过来。


    程菀笑了笑道:“没事,我就是发现听澜似乎黑了些, 看来郎君你最近确实很忙。”


    虽然不知道谢钰之为何这么做,但到底是他的一番好意,程菀心里也很感激, 没必要扫兴的去揭破,就当做不知道好了。


    见她面色如常, 不像发现了什么,谢钰之这才移开目光。


    程菀在对面的书案坐下,提笔开始写明天的教案。


    今天她特意安排铁牛去收钱,就是想看看他的心算能力如何。


    还是一样的道理, 虽说有数学天赋的人不一定心算强,但在某种程度上,是能证明思维能力优与常人的。


    在现代,心算能力尚可通过训练提高,但在如今可没这条件,何况铁牛从没接触过任何算术,他若是真的能准确算出所有的账目,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试验结果没有让程菀失望,据她观察,铁牛不仅算账算的很快,顾客将商品拿到柜台,他扫一眼就能说出具体金额;甚至在铜钱和银两混乱的情况下,他能一边计算,一边进行单位转换。


    见此情况,程菀终于能确认了——清北技校确实出了一名数学天才!


    可在欣喜若狂的同时,更重要的,是随之而来的责任。


    伤仲永的故事人尽皆知,哪怕是真正的天才,若是不能找到好的方法进行培养,也会浪费他的天赋,甚至可能泯然众人。


    所以程菀现在除了整个班级的教学方案外,还要将铁牛单拎出来,为他切身设计一份培养计划。


    谢钰之处理公务的间隙抬头,就看到程菀似乎比他还要忙,时而奋笔疾书,时而皱眉思索,写到高兴的地方还会直接笑出来……


    谢钰之办公多年,遇到的同僚数不胜数,还从没见过如此……生动活泼的。


    他不是多话之人,但还是没忍住询问道:“五娘,你在忙什么?”


    “忙那些孩子的事。”动脑子真的很容易饿,程菀咬了一口糕点,“我既然收养了他们,就要对他们负责,我打算在干活间隙,带他们学习上课,所以得琢磨怎么教他们才能学的更认真些。”


    日后清北技校成名了,她会上课的事肯定会暴露出去,正好现在就给谢钰之打打预防针。


    “我觉得他们既然是乡野长大的,民以食为天,除了教授那些基本课程外,还可以让他们互相沟通种地常识,甚至去庄子上请庄头来教他们。而且我今日发现有一名孩童,算术特别厉害,我想请账房先生收他为徒……”


    谢钰之入仕为官,存的是志在生民的浩瀚志向。与他相反,程菀做的事明明很小,只涉及一家食肆、二十来个孩童,可她会悉心为每个人打算,认认真真的耕耘自己的生活。


    此时听着程菀断断续续的絮叨,谢钰之突然觉得,她比自己,甚至许多人都要活的通透自在。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程菀眉间。


    许久,久到程菀都抬眼看过来时,才忙移开,说道:“先前由你提议的水利专事科已经开通,若是真有这方面精通之人,可以将他们送去学习。”


    之前上奏陛下开设水利课,让前线匠人指导治理水患之事,如今已经成功开设了。一群孩子想去上课,国子监的人肯定不会同意,但他出面同陛下汇报,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程菀眉开眼笑:“太好了,谢谢郎君!”


    其他人暂时还不清楚,她只发现了束哥儿有这方面的才能,或许等谢束年纪大些了,可以将他送过去学学。


    ——


    之前定下的是每日下午上学,一来是身份限制,就算有谢钰之这个理所当然的借口,程菀也不方便成日待在外面;二来,上午她还需要教导束哥儿。


    不过因为店铺昨天才开业,且第一天的业绩全都是弄虚作假,程菀有些不放心,还是让粟米和红雪提前过去。她则留在家里,继续给束哥儿上课。


    今天照例还是画图,程菀最开始教束哥儿画的漫画,现在都要用图纸的形式再画一遍。相当于从二维变成立体的三维,是有些难度的。


    束哥儿上课的时候依旧很认真,只是今天时不时会用手揉揉眼睛。


    “怎么了?”


    束哥儿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晕,但一停下,又不晕了,就没在乎,摇了摇头道:“眼睛有点痒。”


    他现在更担心另外一件事:“母亲,我今日下午要做什么吗?”


    虽然已经和同学们相处的不错了,但从知道今天要正式开始上课开始,束哥儿就在暗暗紧张,晚上偷偷和小黄说了好久的话也没用。


    程菀点点头:“当然,你可是小先生,要带着大家一起上课的。”


    束哥儿:“那我告诉大家怎么孵鸡蛋,怎么砌窑?”


    “嗯,这个太难了,大家可能学不会,留在后面再教吧?”程菀开始慢慢下诱饵,“今日有语文课,束儿不是会背诗吗?可以教大家背这个。”


    之前教束哥儿画雷峰塔的时候,程菀趁机让他背了首西湖、荷花相关的诗。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但其实第一堂课就背诗,难度也有些超标了,最好的安排是先认字。”


    认字?


    束哥儿认真想了想,脑子里一片茫然,因为他也不认字。


    但不知为什么,别的他不会时,他愿意学,可一想到要学字,他就、就……


    程菀是想要束哥儿脱敏,但也知道不能太急,所以第一步先口头说出来,说完便一直关注着束哥儿的情况。


    见他突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她连忙一把拉住束哥儿的手,发现他手心已经濡湿了,这个反应和第一天看到书本时很像。


    程菀早有预料,抢在他有下一步动作时,迅速开口喊道:“束儿,怎么了?是不是担心铁牛的腿?放心,昨日大夫已经过来了,他说会好的。”


    铁牛……上课、先生。


    想起这件事,束哥儿的注意力被短暂转移,但他感觉还是很难受,好像心底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了一般。他想换个地方待着,但母亲拉他拉的好紧,他跑不掉。


    他不停的挣扎着:“母亲,我觉得好奇怪,好难受……”


    他只知道感觉不对劲,但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为什么不对劲。


    但这次程菀却没有放开他,而是淡定道:“束儿是因为紧张,很正常的。之前母亲在家中要上课时,先生让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我也觉得很难受很奇怪。但母亲后来克服了,我相信束哥儿肯定也可以的。”


    脱敏第二步,便是要将束哥儿对学习的抗拒情绪,转移到另外一件事上,不能让他把看书识字与负面情绪挂钩。


    小孩都是大人教出来的,就好比他被刺扎了一下,大人问他痛不痛,他才明白原来那种感觉叫痛。现在程菀告诉束哥儿,他是因为紧张才会难受,完全不提识字。而且这很正常,不需要害怕,更不需要躲到墙角去,他才会慢慢适应、尝试接纳。


    “来,跟着母亲深呼吸,吸气——”


    原来只是因为紧张。


    束哥儿一边这么想,一边跟着母亲深呼吸,重复了几遍后,他好像真的没那么难受了,但也忘记了识字这回事。


    程菀没有再提醒他,只带着他又背了几遍诗,用过午膳后,就坐上马车前往甜点铺。


    “夫人,今日情况也不错,您看,只剩下一少半了。”


    一到店铺,程菀就询问今天的生意。


    出乎意料的是,情况比她想的要好很多。早上加中午,就卖完了一批,眼下第二批还剩下一少部分,晚上应该能卖掉。


    估计是谢钰之请的那些托真的吃出回头客来了。


    加上哪怕今早她没来,大家还是自觉和昨天一样分成三队,春樱带着孩子们去街上宣传,拉来了不少客人。


    “挺好!”程菀很满意,面包的口味足够好,肯定不缺回头客,等到之后名气越来越扩散出去了,就更不愁生意了。


    前头的事忙好,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上课了!


    甜点铺后院有一颗巨大的梨树,梨花已谢,但绿叶郁郁葱葱,下雨能挡雨,天晴能遮阳。


    在梨树右边,整齐放着六口窑,梨树左边,便是课堂。


    现在没有黑板,程菀特意让刘义找人打造了一个大沙盘,为了教学效果好,沙都是从运河底下捞上来的细河沙,用树枝写字,同样能起到板书的效果。


    二十一个孩子,全都围在沙盘边上听程菀讲课,讲到需要动笔时,再回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当然了,因为束哥儿情况还不容乐观,今天暂时还没发纸笔。


    程菀站在沙盘前,看着面前整齐坐着的小豆丁们,颇有些心情复杂。谁能想到呢,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三尺讲台。


    从前当老师,是为了赚工资生存;现在不仅赚不到钱,还要倒贴钱出去……孩子们,你们可一定要给为师争气啊!


    “上课!”


    束哥儿大声:“起立!”


    “老师好!”


    程菀点头,让大家都聚集到沙盘前来,“首先介绍一下接下来的课表。”


    虽然目前学校的规模还很小,但一切已经往正规方向发展了。


    比如前些天都是在外头的餐馆买饭,从今天起,程菀特意让孙婆子自己做饭,每顿饭主食米饭、面食交替着来,菜色一定要兼顾蛋白质、优质脂肪与膳食纤维,吃得好,才能学得好。


    吃完午饭后,孩子们要午休两刻钟,下午两点开始上课。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景朝学生启蒙课程主要是:三百千兼顾识字与道德教育,还有历史、初步的算数和少量自然知识。


    但这里的“自然知识”并不是真正的自然科学,比如《千字文》种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学生背这些,只是用作识字或者道德教化。


    程菀便要反其道而行之,除了最基本的语文数学外,更多的便是自然科学。初步体现为种地知识,比如肥料、农具等的改善。等学生长大了,若真有相关方面的天赋,还能慢慢引进电力等物理、化学方面的知识。


    不过鉴于程菀也仅仅是在科学课上做过电池、灯泡等小实验,这方面也就知道个入门,想要深入钻研,只能指望相关方面的天才……这就涉及到了学校扩招等问题。


    这样想就太遥远了,还是先专注好眼前。


    “……等最后一堂课下课后,你们要跟着红雪老师学半个小时的太极,强身健体。”程菀指了指一旁。


    红雪当了这么多年的婢女,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成为老师,还是体育老师。


    激动的同时,她更加认真,虽然不知道体育老师究竟算哪一类的,但她向夫人了解后,发现有些像话本里的侠女。


    因此特意学着画本里那样冲着大家抱了个拳,非常有江湖气概。


    现在的平民百姓,大多一天只用两顿饭,为了孩子健康成长,程菀改成了一天三顿饭,晚膳就可以推迟些。


    这些小孩大多营养不良,又经历过水患等磨难,剧烈运动于身体不利,太极更能养生。


    等说完课表安排,程菀又进行了个口头摸底考试。


    也就是试试大家会不会识字写字、算数,不出所料,除了铁牛这个天才,所有小孩都是同等的白纸。


    趁所有人不注意时,程菀摸了摸束哥儿的脑袋,轻声道:“束儿你看,这些比你大的哥哥姐姐也什么都不会,你才五岁,即便有很多不懂的,也是很正常的。”


    束哥儿若有所思。


    第一堂是数学课,刘义专程赶来上课,程菀首先教了阿拉伯数字的写法、加减法,仅仅教到十,两者交替进行,这样更快一些。


    其实按照后世一年级的进度,加减法至少要等到第五堂课才教。但程菀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这里,她怕府中有什么急事绊住脚,多教一些,哪怕她不在,孩子们也能自己领悟。


    再有她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铁牛除了和束哥儿在一起比较自在,其他时候都不太合群。这很正常,许多理科方面的天才在交际方面都有欠缺,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异于常人。


    但却不能任由这种情况进行,铁牛本就父母过世,他需要朋友,更需要和外界交流。


    正好可以借算术作为突破口,当其他孩子不懂时,就可以来请教他,一来二去的,关系自然会熟络起来。


    上完数学课后,刘义特意过来,“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程菀知道他想说什么,故作不懂:“你先去前面等我。”


    一直磨蹭到下课时间结束,第二堂语文课开始时,程菀才对束哥儿道:“母亲有点急事,束哥儿帮我上课,带着大家背诗好不好?”


    “我……”束哥儿还有些犹豫,但他想起自己的职责,只好点点头:“那母亲您快回来。”


    “好。”


    等程菀来到前头,刘义立马道:“夫人,您愿意带着草民上课,草民甚是感激,但是不是不用同这些孩子一处?”


    程菀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觉得这些孩子水平太差了,不配和你一起上课,对吧?”


    刘义确实是这么个意思,毕竟他当账房这么多年了,怎么也比那些黄毛丫头小子强,但这话不能当着夫人的面说,只好故作憨厚的笑了笑。


    “这样吧,你和他们其中一人比一比,若你真的比他强,就不必一起上课了,如何?”


    刘义连连点头:“自然!”


    他觉得夫人是在开玩笑,他算账这么厉害,比不上程菀,还比不上那些小屁孩——


    还真没比过。


    看着眼前瘦弱伶仃,甚至不敢抬头与人对视的铁牛,刘义简直目瞪口呆,“这、小郎君,你为何如此厉害?”这是算盘成了精吧?!


    铁牛不敢说话,他狠狠的低着头,十分不自在受到他人的注视,指甲都要被抠出血了。


    程菀连忙让春樱带他回去。


    铁牛不回答没事,刘义自己会脑补,一个小村童,怎么可能有这般能力?定是程菀用了什么法子,才让他如此聪慧。连这八岁小孩教会后都如此厉害,若是他留下来好好办事,将这一绝学学到手,日后在算账这一行还不是叱咤风云?


    这一刻,刘义终于心服口服:“夫人,是草民得意忘形了,往后我一定认认真真听课,绝不再犯!”


    程菀看得出他确实老实了,这才满意点头,回到后院时,正好听到有学生举手问束哥儿:“小先生,荷花既然这般美,那它的名字怎么写呢?”


    束哥儿脑中一空,眼前发黑,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就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又一次要席卷而来时,母亲的话突然回响在耳边:


    “束儿只是因为紧张……”


    “你才五岁,不懂很正常……”


    对,很正常,谢束,深呼吸,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束哥儿学着母亲不停地安慰自己,就在这时,肩头传来一阵温热,束哥儿下意识抬头,囔囔道:“母亲。”


    “我刚刚在外面听到大家的背书声了,现在就能背下来一半,背的很好。小先生教的也很好,大家是不是应该鼓鼓掌感谢一下小先生给你们讲课呢?”


    程菀说完,带头拍手,坐着的同学们也跟着鼓掌。


    七月的午后有暖风刮过,吹动梨树的枝叶,划过束哥儿的脸庞,将他掌心的冷汗吹干,眼底的惊慌吹散。


    这一刻,他终于能看清所有人的神情,大家都在笑着为他鼓掌,母亲还说他表现得很好,要送他一朵小红花。他记忆中莫名的骂声与怒斥声并没有出现,原来,不会写字并没有那么可怕。


    ——


    “都这个时候了,束儿怎么还没回来?”


    自从程菀将束哥儿带出去开始,谢老夫人每天的日常便是化作望孙石,“虽说五娘保证的很好,但我这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谢老夫人满意束哥儿的变化,也希望他确实能像程菀说的那样接受学习,但她只要一想到那些孩子的身份,心里就不得劲。


    毕竟按照束哥儿的身份,去宫里给皇子当伴读,那都是几个皇子争着要的。现在竟然和一些乡间野孩子混在一起,这实在有些不像样子!


    况且程菀还说,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的相处,让奶娘等人都不要过去了。这身边连专门伺候的人都没有,她越想越不放心。


    “那不然今日您同大少夫人说说吧?”方嬷嬷道。


    谢老夫人又很是纠结:“五娘到底一片好心,而且她之前提出的法子确实管用。”


    算了,再等七日,若是束儿的情况没有好转,她就同五娘说明,不让束儿过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老夫人就看到院门口出现了一道小身影,她连忙迎过去:“束儿,怎么是一个人回来的!”


    “曾祖母。”谢束乖巧的行了礼,“母亲将我送到门口,先行回去有事了。”


    谢老夫人又问了一早等到院门口的婢女,得知确实如此,才松口气。


    “饿了吧?曾祖母给你准备了好多吃的,你是想先用些糕点,还是直接用膳?”谢老夫人关切的问道。


    “用糕点吧。”


    谢老夫人一招手,婢女们端着琳琅满目的糕点呈上。足足有八盘,既有国公府厨师的拿手,又有京城最时兴的糕点样式,还带着热乎气,明显是下人刚骑马踩着点带回来的。


    可束哥儿却有些兴致缺缺,拿着一块千层酥,机械的咬着,明显有心事。


    “束儿,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谢老夫人本就担心他在那群乡野孩子里受了委屈,见此模样,更是着急,恨不得马上将程菀喊来问问情况。


    “我没事。”束哥儿放下糕点,站起来看了眼外面,又坐下,犹豫了许久 ,才小声道:“曾祖母,我想去佛堂。”


    “去佛堂做什么!”谢老夫人这是真吓到了。


    “我想,看看您的佛书。”


    翠翠,技校年纪最大的小娘子,也是今天在课堂上问束哥儿荷花怎么写的人。虽然课堂上,束哥儿及时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翠翠还是看出了他的不正常。


    等到下课后,主动找到他,同他道歉:“小郎君,你别生气,我只是太好奇荷花怎么写了,因为我妹妹叫小荷,我想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我们村里,只有村长会写字,大家都不会。”


    束哥儿愣住片刻,才道:“你们都不会写字吗?为什么不去学呢?”


    翠翠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着道:“因为书太贵了呀,一本书就要好多钱呢。就算想跟着村长学写字,也要给铜板,从前我打了一年的麻,攒了三个铜板,想去找村长,被爹知道了,他直接把铜板拿走买酒了。所以我这么大了,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说着,又看向墙上贴着的花名册,问道:“小郎君,你知道哪个是我的名字吗?”


    束哥儿摇摇头,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很愧疚,因为他也不识字。


    “……我想,等到日后再上课时,可以教大家认自己的名字。但是房间里没有书,祖母,我可以去您的佛堂拿书吗?”


    翠翠和大家是因为没书才不识字,但束哥儿知道他家里有很多书,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敢呢?就像今天上课时那样,识字并没有那么可怕,他想尽到自己的职责,力所能及的帮助大家。


    束哥儿说他要看书!


    他主动说要看书!还要识字!


    苍天啊!苍天啊!!


    这一瞬间,谢老夫人只感觉自己鼻尖一酸,差点哭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的拽紧帕子,努力控制心底汹涌澎湃的激动,淡定!淡定啊老婆子!你别又吓到束儿了!


    “好好好,当然可以,萃英,快!快带小郎君去佛堂拿书!”谢老夫人太激动了,一时半会儿都没想起来佛经根本不是平常人能看懂的。


    “五娘真的是我们谢家的恩人啊!”她盯着谢束的背影,泪眼婆娑:“竹娘,快,快去将我的……”


    谢老夫人话没说完,方嬷嬷已经猜到了她的意思:“老夫人,您的头面都已经送完了。”


    谢老夫人的私库丰厚,但她到底年纪摆在这里,年轻时的陪嫁都已经全送给大少夫人了,剩下的,都是略显老气,送不出手啊。


    谢老夫人一摆手,豪气万千:“那就去打新的!把库房里的金子银子翡翠全都拿出来,送到最好的珠宝楼里去打!”


    第45章


    程菀猜到了谢老夫人会很高兴, 但没想到她会这般高兴,天色都黑了,还紧急将她叫去了正院。


    程菀一进门,谢老夫人就招呼她吃饭, 走近一看, 甚至饭桌上一大半都是她爱吃的红通通贵州菜——这还是那个饭桌上一点辛辣都不能见的老夫人吗?


    妥妥的家访既视感了, 不管好的坏的, 只要是老师喜欢吃的,都通通准备上!摆出来!


    很好,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程菀坐下, 再开口时,不由自主的就带上了官腔:“您是想了解孩子在学校情况如何吧?”


    谢老夫人:“……”五娘说话怎么怪怪的?还学校?她不就是带着几个认认字算算账吗, 怎么说的如此正规?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五娘,束儿是如何愿意学字看书的?你用了什么法子?他这是已经彻底好全了吗……”


    一句又一句,若不是束哥儿就在屋里照看小鸡, 声音太大了怕他听见,谢老夫人估计想把他这些日子的一言一行全都问个底朝天。


    换一般人可能觉得不耐烦, 但程菀可太适应了。从前在学校时,那种真正难缠的家长,恨不得连孩子一天喝了几杯水、尿了几次尿都要仔仔细细问一遍, 谢老夫人已经算是好应付的了。


    她将技校的事囫囵说了一遍,而后道:“应该还不至于好全, 但他愿意认字,走出了第一步,日后情况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就是个脱敏的过程,束哥儿认字, 就像极度恐高的人上高山一样,目前只是心理上愿意踏出这一步,需要带着他一点一点往上爬。不能一上来就把人拉到十八层高楼,那只会直接吓晕过去。


    “是,你说的是。”谢老夫人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虽然有些着急,但也明白如今能有这种成果,已经很好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五娘,不若你今日就开始教束儿习字吧?”


    程菀有些疑惑,她来?“要不让郎君来吧?”


    她特意把这个机会留给谢钰之,想让他们父子亲近些。


    但谢老夫人却神情一滞,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子邵公务繁忙,还是你来吧。”


    她明显话中有话,程菀没多探究,点点头应下了,饭后就去教束哥儿学写字。


    正好这时,薛二娘来了,这些天她光听程菀铺子的生意有多差,心里畅快极了,但还觉得不够,听说程菀在正院,故意赶来奚落她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老夫人主动问道:“三郎议亲可有苗头了?”


    薛三郎是薛二娘的嫡亲弟弟,年纪到了,却还没成亲。就是想下场考取功名后,能娶到家境更好的姑娘。薛二娘听谢老夫人说起这事,还以为她是要帮忙说亲,顿时一喜,谢老夫人身份尊贵,若是真能出面,这事就不用愁了。


    谢老夫人摇了摇头道:“二娘,我只是想提醒一句,娶妻娶贤,人品远远比身世家境更重要。”


    她现在无比庆幸,在子邵要迎娶五娘时,没有因门第之见断然拒绝。


    谢老夫人只是有感而发,真心真意提醒,但落在薛二娘耳中,就变了个意思。


    “老夫人定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她想说我哪怕家境好,也比不上程五娘!”出了正院,薛二娘的怒气就憋不住了,整张脸气的煞白。


    “程五娘究竟给老夫人吃了什么迷魂药,现在她的心全偏到东院去了,她还记不记得到底谁才是她嫡亲的侄孙女!”


    一旁的心腹嬷嬷刚要说什么,突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夫人!大事不好了!”


    “胡说什么?吵吵囔囔的!”嬷嬷斥责道。


    若是往日,小丫鬟肯定求饶,但此时她只能跪倒在地上,结结巴巴的道:“二爷说,祁县的账出问题了!”


    “什么?!”


    听到祁县两个字,薛二娘吓得双手都在颤抖,慌乱朝西院赶去。


    谢二爷已经在厅内急的团团转,见她终于来了,冲过来就是一声嘶吼:“你老实交代,那处银矿,究竟投了多少钱进去!”


    薛二娘说了个数字,谢二爷气的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倒在太师椅上狠狠喘着粗气,整个人跟个破败的风箱一般,进气多,出气少:“你知不知道,什么银矿根本就是假的!全是用来骗你们这群蠢货的!蠢货!真是蠢货啊!!”


    谢二爷虽不干正事,但他狐朋狗友多,今日喝酒时,听到有人提起祁县等字眼,他立马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银矿所在地?可下一刻,就听那人说什么银矿金矿全是瞎编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骗局,投钱进去的全都打水漂了。


    谢二爷当即血凉了大半,他不肯相信,那人却说案子已经移交大理寺了,马上就要挨家挨户的查人了。


    “知道这事的人有哪些?你赶紧处理干净。”


    薛二娘面若金纸,瘫倒在了地上,鬓角已被冷汗湿透。


    事到如今,她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我们是被骗的,也是受害者,说不准,案子破了,能把银子还回来?”


    谢二爷深吸一口气:“说你是蠢货还真没说错!那可是银矿,你知道有银矿,不上报朝廷,投钱私自开采,这若是传出去了,你和我能有好果子吃吗!”


    “可、可那么多银子啊!那是我手里全部的积蓄了!”薛二娘痛苦哀嚎,一想到那么多钱都没了,她心都碎了!


    西院愁云惨淡,东院却恰好相反。


    “看看。”谢钰之刚一踏进屋,程菀就递了好几张纸过来。


    他接过,垂眸盯着纸上十分稚嫩且硕大的字迹看了好几眼,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可置信:“这是束儿写的?”


    “没错。”程菀挑眉,“我的方法出成果了,束儿愿意学字了。”


    看似云淡风轻,但程菀心里其实也可高兴了!


    毕竟束哥儿可是她这一世第一个学生,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哪怕只站在老师的角度,她也真正疼爱这个孩子。看着他情况一天天变好,不仅开心,更能证明她这个老师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真不愧是前全国特级教师,看来她的功力没有减退。


    这心里一高兴,就忍不住和孩子他爹、天使投资人、教导主任分享她的喜悦,“虽然这字还略显凌乱硕大,但依稀可以看出非同一般的风骨吧?”


    “而且束儿虽然今天才开始识字,但他背诗背的可好了,算数也不错,尤其是画画技巧,在这个年纪称得上一句傲视群雄!”


    又有哪个当老师的能不炫耀自己的得意门生呢?谢钰之你给我等着,到时谢束同学一定会超过你,成为新的天才代言词!


    经此一役,程菀简直斗志成城,眼里闪现火花。


    被她看着,谢钰之却感觉她看自己的目光,好像在暗示什么……


    明白了。


    “听澜,去将书房桌上的木匣拿来。”


    听澜很快回来,还带来一个很精致的木盒。


    正在程菀疑惑时,谢钰之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放在她手心,凝神一看,是一枚印章。


    “这是我的私印,日后有任何需要支出之处,均可用此。”谢钰之强调,“这是谢礼。”


    程菀震惊,第一次送金子,第二次送银票,现在连私章都给她了?


    她探头:“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私库都给搬空?”好好好,等他们清北技校正式拥有校园的那天,她一定要在正中央给谢钰之立一个丰功碑,感谢杰出校友!


    谢钰之:“只要是正当需求,未尝不可。”


    他不热衷于此,五娘却喜爱黄白之物,能以此让她欢心总比放在库中蒙尘要好。五娘为束儿付出这么多心思,这些是应当的。


    其实经过几位投资人一次次融资,程菀手里根本不缺银子,但钱嘛,谁会嫌多?而且这可是学神的贴身物件,她得让束哥儿放在枕头底下,蹭蹭学霸之气。


    程菀笑盈盈的收下:“那就多谢郎君啦。”


    收了钱,就要办实事,“我的字没有郎君的写得好,不若你写一份花名册给我,让束哥儿照着你的字帖来练吧?”


    谢钰之状元出身,他的字迹再是端正不过,字如其人,别的就罢了,练字不可含糊。


    而且每次提到他们父子间相处,不管是谢钰之还是老夫人,态度都很奇怪,看来直接撮合尚且不行,就从这些小事上开始吧。


    “好。”谢钰之这次没再拒绝。


    程菀忙去拿她特制的米字格字帖,这样写在上面,更方便练习。


    却没发现她一扭头,谢钰之便将束哥儿的第一份墨宝,妥帖放在了书案屉中。


    ——


    既然束哥儿愿意识字了,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程菀带着他和其他学生一起学字,这样速度更快,她的事也更少些。


    但程菀没这么做,她清楚束哥儿目前只是为了帮助同学,在努力克服心底的恐惧,说到底,并没有彻底脱敏。


    若是让束哥儿知道没他也行,他就会退缩。


    小蜗牛好不容易愿意伸出头来,定然不能再让他缩回去。


    因此,她照例每天上午先教束哥儿,等到下午的语文课,就借口有事要忙,让小助教上线带着大家识字写字。


    看着束哥儿昨天还不会,今天就已经会写两个同学的名字了,翠翠又惊讶又佩服,她不仅自己惊讶,还连带着将这个消息分享给所有同学。


    话音刚落,“教室”最后就传来一道拍手声,大家循声望去,发现是铁牛在鼓掌。


    铁牛从前在村子里就被所有人嫌弃,大家都说他笨,成天只知道发呆,连话都不会说。


    铁牛尝试过解释,他不是发呆,他只是在认真观察,但没有人听他说的话,连爹娘都不能理解他的行为。后来爹娘去世了,他变得更加封闭。


    只有束哥儿不同,他会耐心的陪着他说话,会听他说鸟叫有规律、水滴也能代表时辰……束哥儿对他很好,他也想回报回去。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学着老师的,笨拙的为他喝彩。


    被众人注视,铁牛脸蛋通红,但依旧没有停下动作。很快,其他人也纷纷夸赞起了小先生,甚至还有人前者举手,预定明天先学他们的名字。


    其实今天早上跟着母亲学写字时,束哥儿十分难受,手心里的汗差点握不住笔,看着纸上的字似乎都有重影。他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当时母亲给他讲了个猴子的故事,告诉他即便那个猴子十分厉害,但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取得真经。


    现在看着大家充满崇拜的目光,束哥儿又高兴,又充满斗志,红着小脸想,他要学习孙悟空,哪怕有很多磨难,也绝对不能倒在去西天的路上,他明天要学六个字!


    一边观察着教室的情况,程菀一边对芸娘道:“若是有在厨房干活特别出色拿手的学生,你就来告诉我,到时候,你也来当老师,教他们怎么下厨。”


    厨艺也是一项天赋。


    有些人随随便便就是一道美食,而有些人对着食谱精益求精,最后做出来的也不堪入口。


    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真正会做饭的人,都是不愁生路的,即便不去大酒楼,自己开个饭馆,日子也能经营的有声有色。


    程菀想让所有学生找准自己的长处,自然不能只局限于课堂上,要从多重角度去发掘。


    “我?我也可以吗?”芸娘惊喜极了,在他们这一行,想当师父收徒弟,那都得是大厨,像她二叔那样的,才有人慕名前来拜师。


    她只是一个厨娘,哪怕厨艺再好,也成不了主厨,自然也不会被人看重。现在夫人不仅让她当主厨,还让她收学生……她明明才十四岁,怎么感觉比四十四岁的二叔还要强了?!


    “当然了,而且他们收徒弟最多收三五个,你不同,若是日后我们技校的学生越来越多,我给你凑够整整一个班。”程菀很有野心,什么烹饪的修理的……三百六十行的人才,都要网罗进来。


    想到那个画面,芸娘激动极了,握拳道:“夫人,我相信我们技校一定能桃李满天下!”


    程菀看着小姑娘兴奋的神情,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姑娘,有眼光!


    叮嘱芸娘,是因为其他学生的特长还未发掘,对于已经发掘出来的铁牛,程菀思考两天,已经有了对策。


    下课后,她让束哥儿将铁牛叫了过来,交给他一个任务:“铁牛,这个窑烤面包,因为火候不好把握,经常会出现烤焦或者太软的情况,你能想办法,做出一个计时仪器吗?”


    现在计时,主要是靠日晷和打更。但日晷稀有,更夫打更又只是一个时间段,烤面包这种精细活,是需要精确到分钟的。


    数学天才需要培养,除了书面做题,程菀更希望从日常的实事出发,让他们具备更多的生存技能。


    比起一般人,他们能看透规律,喜欢推理与逻辑,更愿意耗费大量的时间在枯燥的事情上。


    程菀相信铁牛有这个能力,说完后就等着他回答。


    “用水滴。”铁牛怯声道。


    他很早以前就发现了,但不管是村里的同伴亦或是爹娘,都不相信他,铁牛原以为老师也不会相信他。


    但下一刻,却看到老师点了点头,笑道:“我就知道铁牛一定有办法,那就麻烦你了,若是时间方面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随时问我。”


    为了表示自己的重视,程菀特意加了一句:“不用着急,但最好能在中秋节之前做出来。”


    还有七天便是中秋节,正是糕点铺盈利的大好时机,除了老式月饼外,程菀打算让芸娘研制酥皮月饼和冰皮月饼,精致又新奇,定能在中秋狠狠的打响名声。


    她又去找了刘义,让他订购一批竹子过来,正好翠翠从前在家就跟着爹娘学竹编,让她带着大家一起编竹制的礼盒,月饼经过包装,更能卖的起价。


    刘义现在正是求着程菀教他心算技巧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去了,还特意找那种竹节长、韧性最好的慈竹,跑了好几天,才用最低的价格买了回来。


    这几天积累的回头客,加上顾芳娘介绍的生意,中秋节光是已经付了定金的月饼订单,都至少要三天才能忙完。


    在此之前,程菀特意给大家放了一天假,养足精神才好上工。


    孩子们就留在铺子里休息,芸娘几个从国公府出来的,也可以回去看看亲戚好友。


    程菀和束哥儿也有事。


    长公主,也就是谢钰之的母亲,是中秋前过世的。按照谢家的传统,每年八月十二那天,都会轻车简行举家前往寺庙祭拜,住上一晚再回去。


    谢家对她很好,程菀祭拜长公主十分虔诚。只是这边离西华寺太远,她走不开,只能让藜麦替她过去给姨娘上柱香,等到重阳节姨娘忌日那天,她再亲自过去。


    皇家寺庙,带的人不多,也不能待太久,第二天一早,就返程回去了。


    哪知刚一到国公府,就听说膳房的下人们闹了起来。


    “怎么回事?谁在闹事!”薛二娘拿出管家的派头,冲到最前头质问。


    小丫鬟才刚说了芸娘和孙婆子的名字,薛二娘便立即看向程菀,冷哼道:“大嫂好大的威风,她们几人才被你借去几日,这一回来就开始在主家闹事了,这……”


    程菀笑道:“那看来还是弟妹更威风,不分青红皂白,话都没说完便将罪名扣在我头上,幸好弟妹不在大理寺任职,不然这六月的雪都下不完。”


    “你!”


    “好了。”谢老夫人瞪了一眼薛二娘,指了指小丫鬟,“你继续说。”


    小丫鬟害怕的不行,也只能继续道:“是孙婆婆说在大少夫人那过得有多好,大家听完后,全都在说府中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早知道先前就该投奔大少夫人。这话被莫嬷嬷听见了,便训斥了孙婆婆一番,言语间多有对大少夫人的不尊重,芸娘这才和她吵了起来。”


    小丫鬟这话说完,薛二娘脸色煞白。


    莫嬷嬷就是她的心腹,但她害怕的不是莫嬷嬷不敬程菀被责罚,而是那句“日子一日不如一日”。


    果不其然,谢老夫人开口了:“哦?我们国公府什么时候也成了那起子苛责下人的人家?去,把膳房所有人都叫来,我亲自问问怎么回事!”


    看见方嬷嬷离开了,薛二娘急了:“老夫人,我……”


    谢老夫人睨她一眼:“你坐下。没弄清楚之前,谁都不准离开。”


    看着薛二娘惴惴不安,满脸惨白,程菀越发好奇了。


    她挨着束哥儿,束哥儿挨着睡在窝里的小鸡,一起等着吃瓜。


    谢老夫人虽早已不管事,但无人敢不敬她,她开口一问,所有人都老实交代了。或者可以说,大伙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


    看着底下跪着的人,谢老夫人狠狠一拍桌子,“二娘,你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孙婆子和芸娘等人许久没有回府,在薛二娘的有意扩散下,所有人都以为程菀的铺子生意惨淡。现在见她们回来了,就笑话她们是待不下去了,纷纷过来嘲讽。


    芸娘今日回来,主要是想把二叔挖到大少夫人铺子里头去。而孙婆子和钱婆子,那就是单纯回来炫耀的。


    从前她们在国公府,因为得罪了薛二娘,被所有人排挤。原以为是死路一条了,哪知去了大少夫人那,日子竟然越发滋润了起来。


    每顿饭管够还有肉,成日里跟着一群孩子相处,轻松的很。无人压榨她们,活干完了就能睡觉,随着铺子里生意越来越好了,大少夫人还说下个月要给他们发奖金呢!


    虽然她们还不明白奖金是什么,但这都是从前没有的待遇,可不得好好炫耀?


    自从银矿骗局败露后,薛二娘所有的积蓄都竹篮打水,她无法忍受这种落差,只能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从前管家时,她也会贪些好处,但那时尚且有分寸,贪的没这么猛。现在她想要的越多,底下人的日子自然就越不好过。


    之前还能忍忍,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可一旦有了孙婆子等人作对比,除了对薛二娘忠心耿耿的狗腿子,谁还能受得了?


    他们也明白,谢家人仁慈,这些定是薛二娘在自作主张,那索性就闹起来,老夫人肯定会为他们主持公道。


    薛二娘腿都在发抖了,但还强撑着:“姨奶奶,二娘只是见近日府中开销太大,想节省些开支罢了,并无半分私心啊!”


    谢老夫人眸中怒气更盛:“那银矿的事,你又如何辩解?”


    昨日晚上,宋明特意从大理寺赶来,将薛二娘可能涉及银矿骗局一事告诉谢钰之,所以今日一早,天刚亮,谢钰之就带着谢二爷离开寺庙,去了大理寺。


    当时程菀还在睡,谢钰之只将此事告知了谢老夫人。


    程菀惊讶,好家伙,原来芳娘说的骗局还真骗到谢家来了。


    不懂庞氏骗局套路的人,确实很容易被骗,但这次可是跟银矿相关,二房胆子竟如此之大?


    薛二娘早已经处理好了和她有关的人,她也和谢二爷对好了口供,知道绝对不能承认。所以不管谢老夫人怎么问,她都闭口不言,一个劲的喊冤枉。


    谢老夫人很是失望,将她训了一顿后,让薛二娘回去好好反省。


    这不是小事,被骗点钱事小,可若真涉及到银矿,整个谢家都要跟着遭殃!


    谢二爷还能家法伺候,打一顿,去祠堂跪几天,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可薛二娘一个女子,曾经又小产过,一直到现在都没子嗣,谢老夫人到底狠不下心来。


    她原打算将薛二娘的亲娘叫来,让她出面管管,哪知老夫人的信前脚刚送出去,后脚薛二娘突然派了丫鬟过来,说她病了,无法下床,接下来几日只能留在房中养病。


    “老夫人……”方嬷嬷没想到二少夫人会做的这般绝,后日就是中秋,谢家要设宴款待亲友,帖子都已经发出去了。


    二少夫人现在撂挑子不干了,难不成让当了曾祖母的谢老夫人下场管事?这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一刻钟后,方嬷嬷出现在东院,带来了谢老夫人的原话:“五娘于今日起暂管中馈,负责中秋家宴。”


    正在一边喝茶,一边看话本的程菀当即愣在原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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