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最开始从丫鬟口中听到兰氏欲将程若嫁给宁南侯世子时, 程蓉还在心里笑话兰氏痴心妄想。


    世子爷早就和她心意相通,甚至那日两人私会时,他更是发誓这世上非她不娶。


    有她珠玉在前,世子爷怎么看得上程若那个黄毛丫头?


    不过这也是兰氏活该, 谁让她抢走国公府的婚事给了程菀。现在程若的姻缘被自己捷足先登, 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


    程蓉心里痛快极了, 可她还没高兴多久, 就听丫鬟似是自言自语的说了句:“听说世子爷名为郑循,一表人才……”


    “什么郑循?你说谁的名字叫郑循?!”程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宁南侯府的世子爷……”


    程蓉一拍桌子:“你胡说!宁南侯府世子爷明明叫郑征!你听错了, 一定是你听错了!”


    丫鬟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子, 奴婢确实是从太太口中听到了郑循二字,奴婢不敢胡言乱语啊!”


    不可能, 不可能的!世子爷明明说了他叫郑征,这个郑循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只是姓郑,谁说他就是世子了?这肯定是世子爷的兄弟,兰氏攀不上郑征, 便找了他的兄弟来自欺欺人……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程蓉不停的麻痹着自己, 飞快走到书房,写了一封信,让丫鬟赶紧送到宁南侯府, 她要去找郑征问个明白。


    在程蓉看来,如果郑征真的撒了谎, 就会心虚,不敢与她见面。可是第二天,宁南侯府的拜帖就托四少爷程明德转交了过来。


    “六妹妹,你如何认得宁南侯府的人?”自从第一个孩子被兰氏弄没了后, 程明德便有些一蹶不振了。不论是看书还是做文章,都能想起那还未出生就化成一滩鲜血的孩子。


    他想给孩子供个灵位,做场法事,但又怕被人发现,只能偷偷在书院,趁着夜晚无人时烧些纸钱。昨晚烧纸钱时被呛到了,他以为是孩子显灵,差点把宁南侯府的拜帖给烧了。


    程蓉看着这个不中用的兄长,无比嫌弃,随便敷衍了几句,急急忙忙打扮一番后出了门。


    在路上,她心情大好,觉得郑征愿意和她见面,就说明他的身份肯定没问题,还是要早日确定上门提亲的日子,免得兰氏横插一脚……


    程蓉想的很美好,但谁知碰面后,郑征第一句话便是:“你没猜错,我确实不是宁南侯府的世子。”


    程蓉直接愣在了原地。


    郑征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说出的话却又那么绝情:“我还以为你有多聪明,原来也是个蠢的。你也不想想,若我真是宁南侯府的世子,能看上你一个小小庶女?难怪嫁去国公府的人是五娘子而不是你,看来你确实不配。”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将程蓉心中最痛的两个伤疤同时撕开,不留半分情面。


    哪怕是庶女,程蓉在程家也是千娇百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当即气的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你闭嘴!”拿起桌上的茶杯朝着郑征当头泼去!


    “啪”的一声,郑征被泼了满头茶水,衣襟上沾满了茶叶,看起来好不狼狈。


    但他丝毫不生气,用手帕擦了擦水,脸上依旧笑着:“消气了?”


    程蓉愕然:“你为什么不躲?”


    郑征笑道:“我躲了你岂不是更气了?你说说你,没什么本事,脾气却这般大,除了我真心心仪你,谁能忍受得了你半分?”


    程蓉又炸了:“你骗了我,还敢说你心仪我?”


    “谁说我骗你了?我现在虽然还不是宁南侯府的世子,但未来未必不是。”郑征在她面前坐下,将他和郑循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没了,神色严肃的打量了程蓉几眼,“所以,只要你能证明你的价值,得到程府所有的助力,助我得到世子之位,我就会八抬大轿娶你进门,你便是我唯一的正妻。 ”


    “正妻”两个字令程蓉心中狠狠一动,她不自觉的问道:“我如何证明?”


    “傻姑娘。”郑征将她耳边的碎发挽起,“程府现在待字闺中的娘子只有两人,你虽得了你父亲的宠爱,但后宅之事,都是主母做主。在你和她亲生骨肉之中,她肯定会选择后者。可若是你那七妹的夫君只是一般人家,失去了栽培价值,你们程家自然会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你身上。”


    “还有国公府,谢家大房只有谢钰之一人,二房那两人都不堪重用。谢家想要在朝中有人帮扶,便只能将目光落到姻亲头上。七妹夫不管用,自然就只剩下我这个六妹夫了。”


    程蓉下意识反驳道:“你也知道太太对小七很是疼爱,她怎么可能会让小七嫁与普通人家?”


    郑征退身离开,不再看她,浅浅饮了口茶,“这便要你自己想办法了。我相信,宁南侯府的世子夫人一定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回去的路上,程蓉脑海中无比混乱。


    她原本还怪郑征欺骗了她,可仔细一想,如果她真的帮郑征夺得了世子之位,郑征便会尊她敬她感激于她,那显然比靠美色傍上男人要牢靠的多。


    可那是程若,又不是孤苦无依的程菀,有母老虎一般的兰氏护着,她又能动什么手脚?


    就在程蓉一筹莫展之时,外头传来马夫的提醒:“六娘子,您可以下来了。”


    程蓉应了一声,搀扶着丫鬟从马车上下去时,目光突然落在了马夫的腰间,那里,有一个木雕样式的吊坠。


    “六娘子?”马夫被她盯着,有些疑惑的开口道。


    程蓉倏地笑了:“无事,你今日赶车赶的很好,这是给你的赏钱。”


    马夫俊朗的脸上露出笑容,但他没有像其他下人得了赏赐那般点头哈腰,反倒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接过赏钱,躬身行礼:“多谢六娘子。”


    ——


    程菀回府后,便被告知谢钰之已经回来了,且在屋里等她。


    “等我?”成婚这么久,谢钰之还是第一次主动找她,程菀以为他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等她回屋后,对面的人却递来一个匣子。


    “这是何物……”话没说完,程菀就被一整盒的金子震住了,差点闪瞎她的眼,“郎君这是何意?”


    谢钰之放下手中的书,淡声解释:“祖母将束儿的事告知我了,这是给你的谢礼。”


    眼看着束哥儿愿意动手写字了,谢老夫人无比欣喜,连忙写了两封信,快马加鞭送出去,一封给儿子,一封给孙子,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想让他们跟着一起高兴。


    但不管是谢钰之还是国公爷,在收到亲娘/亲祖母来信的第一反应便是:他们又要挨骂了?


    直到信件展开,看到里面的内容,谢钰之才无形中松了口气。


    将纸上的字接连看了三遍,谢钰之眼底浮现出明显的喜色。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程菀的功劳,想到那日说起束脩时程菀激动的神情,回到家,他便让听澜将私库里的金叶子取了一盒出来。


    “真是给我的?!”程菀又惊又喜,谢钰之和谢束这是什么神仙父子啊,感谢人都是直接爆金子的吗!


    见她抱着盒子笑盈盈的,如同林间捡到了宝藏的松鼠一般,谢钰之这才确定他的礼物没送错,“是,这段时间你为束儿费心了。”


    “没有没有,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程菀可太高兴了,提着裙摆走进内间,将她心爱的金子收好,又快步出来,在书案抽屉里找出一张食谱,让粟米送到膳房去。


    面对谢钰之疑问的目光,她笑着道:“投桃报李,我也给郎君准备了谢礼。”


    等到饭点,桌上摆满了一桌从未见过的稀罕菜色,程菀一一介绍:“这是豉汁排骨、这是虾饺、这是香煎萝卜糕……都是清淡的菜色,郎君肯定喜欢。”


    上次束哥儿送了她一把金瓜子,程菀回赠几个糖人;现在谢钰之送一盒子,那还不得多赠一些。


    程菀口味重,但不管是粤菜、鲁菜亦或是地摊菜,只要好吃的她都喜欢。


    之前在程府条件不允许,偶尔点两道菜还好,点多了,兰氏便会怀疑她手里的银子了。


    可来了国公府就自由多了,没人管着她,手里钱够花。


    是以程菀早就把自己想吃的食谱都整理了出来,打算隔几天就换个口味,把想吃的都吃个遍!


    正好,广式早茶清淡又可口,和淮扬菜有异曲同工之妙,应该合谢钰之的口味。便将吃早茶的日程提前,也能作为给谢钰之的回礼,一举两得,多好!


    谢钰之没吃过这些,但只看外表,便知和程菀平日爱吃的红通通食物大相径庭。


    再加上他刚刚亲眼所见,程菀是从抽屉中找出的食谱,也就是说这是之前就写好了的。所以,她这是一早就专程为他准备好了?


    想起自己随意找出来的金叶子,谢钰之自省,日后备礼决不能再如此敷衍。


    第二天,程菀就按照事先说好的,开始去正院和谢老夫人、束哥儿一起用午饭了。


    说实在的,若不是为了更好的了解束哥儿,程菀是不打算过去的。


    毕竟她在东院,想吃什么吃什么。谢钰之不在时,她还能一边看话本,一边吃饭,简直不要太爽。


    在正院,不仅规矩多,还不能随心所欲点半桌自己爱吃的菜。


    但程菀又不是个喜欢委屈自己的性子,她想了想,便又写了张食谱,让李厨子做出了一罐辣酱,装在小瓷罐里,一同带到正院去。吃饭时蒯上一勺,寡淡的菜色立马就变得津津有味了起来。


    “这是何物?”谢老夫人对程菀的小瓷罐很感兴趣,试过之后却辣的直咳嗽,把一旁也跃跃欲试的束哥儿都给吓到了。


    “老夫人您快喝点水顺顺。”程菀连忙帮她顺气。


    “你从前在程家也这般?”谢老夫人严肃道,“在家中就算了,在外万不可这般,以免失了仪态。”


    程菀乖巧点头,心想谢老夫人怎么很惊讶的样子,难不成大娘子嫁过来这么多年没吃过辣?明明程家所有人都很重口啊。


    正说着话,薛二娘也过来了,说她刚从庄子上回来,都没来得及用膳。


    谢老夫人纵使心中再对她有气,也不会在程菀面前下她的面子,便让人添了碗筷。


    程菀原以为她今天是偶然过来,可一连好几天,只要程菀在,薛二娘都会准时准点的来报告,还特意营造出一副特别忙碌的模样。


    一会儿是庄子上的收成送来了,一会儿是府里的例银要发了……


    看到她忙的脚不沾地,谢老夫人到底没忍住消了气,仔细叮嘱道:“府中事务繁多,但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别太操劳。”


    谢老夫人说完,却见薛二娘眼眶通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姨奶奶,原来您还疼二娘……呜呜呜,二娘好高兴……”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孙女,谢老夫人不喜欢她猖狂的模样,但也见不得她这般小心翼翼:“你是我谢家人,我怎么会不疼你?好了好了,快吃饭吧,这道八宝鸭你不是最爱吃吗?”


    “是,谢谢姨奶奶。”薛二娘无比亲昵的挽着谢老夫人的手,但在老夫人看不到的角落,她瞬间变脸,对着程菀露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程菀看着一门心思搞宅斗的薛二娘,简直哭笑不得。


    为了成全她精心准备的这场大戏,程菀故意露出怨恨又嫉妒的神情,就跟电视剧里那些无能狂怒的反派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薛二娘更高兴了,下巴都要翘上天。


    程菀突然觉得来正院吃饭还挺有意思的,能陪孩子,还有免费的戏看,多好。


    说起陪孩子,这几日她发现了束哥儿很了不起的一个地方。


    小孩子心血来潮想要孵蛋,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能坚持下来的,却是少之又少。


    毕竟孵化一个鸡蛋,需要将近二十天的时间,一两天还好,时间一长,好奇心便会被消磨掉,连大人都很难做到长时间、雷打不动的去做同一件枯燥又无聊的事。


    但束哥儿可以。


    从程菀教导他如何孵鸡蛋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坚持每半个时辰试探温度,每隔两个时辰换位置,还有一次又一次的透气、擦水……而且每一道工序,都是由他独立完成,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帮忙。


    程菀还发现他画了一份很认真的“观察日记”,在纸上写上相对应的时间,时间后面标记好暖炕每次加多少柴,火势烧起来后,鸡蛋温度如何,若是太热,便会用红色在后面做一个记号;若是凉了,又会用蓝色做记号……


    束哥儿小声解释道:“我想记下来,若是庄子上的母鸡不肯孵蛋,便能让他们照着这个方法自己去孵,小鸡就不会被抛弃死掉了。”


    见程菀一直没说话,束哥儿试探道:“母亲,我画错了吗?”


    “没有!当然没有!母亲是很欣慰也很佩服,我没想到束哥儿做这样的小事都能做的这般好!”


    程菀拉住束哥儿的小手,特别认真的夸赞他,“束哥儿真的很棒,荀子曾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束哥儿有这种细致专心的能力,日后不管做什么,都一定能成功!”


    束哥儿听出来了,母亲是真的在夸他,觉得他很厉害,他又高兴的小脸红扑扑。


    等到母亲离开后,束哥儿把自己的日记本拿出来,抓起毛笔,在上面画了两个类似于火柴人的小人,其中一个小人身边画了六个点,写上10。


    另一个小人身边只有两个点,写上3。


    点点就代表了夸他时说的话。


    母亲夸他时,会说很多很多话,束哥儿有十分开心 (^▽^)


    祖母夸他时,只会说两句话,束哥儿能察觉出祖母不是真心夸的,就只有三分开心(ㄒoㄒ)


    所以,这件事让他明白,以后夸赞别人时,一定要说多多的话,这样被夸的人才会很高兴。


    ——


    等到晚上,程菀特意将这件事告诉了谢钰之。


    怕谢钰之这种从小就无比自律的天才,不清楚束哥儿的耐心和细心,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多么难得,她特意举了好些例子。


    程菀一直认为,一个人的态度,也属于天资的一部分,甚至比能力还要重要一些。


    “就比如郎君你,你确实很聪慧,但若是你不勤学苦读,而是整日游手好闲,绝对不会年纪轻轻便取得如此大的成功。所以,束哥儿真的很优秀了,你说是吧?”


    谢钰之对束哥儿一直都不够亲近,这样肯定不行,谢钰之作为父亲能教给儿子的,绝对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


    程菀不知道他为何对束哥儿这般疏离,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固有思维?还是谢钰之性格如此?但她肯定要在谢钰之面前多说些束哥儿的优点,让他对束哥儿的印象好一些。


    毕竟很多父亲都是如此,孩子平庸时,完全不搭理。可一旦孩子优秀了,就愿意和孩子沟通了,这样便能在外头吹嘘小孩的优秀,都是他教育的功劳。


    程菀见谢钰之听得很认真,似乎没有那么不耐烦,就继续道:“我觉得,你可以明日去问问束哥儿孵小鸡的事,他肯定会特别开心的。”


    小孩最喜欢的,便是自己的努力成果能被所有人重视。


    但谢钰之沉默片刻后,却拒绝了:“明日官署有事,我就不过去了。”


    程菀知道他对束哥儿疏远,可没想到疏远到了这个份上,就是去给老夫人请安时随口问一句罢了,这都不愿意吗?


    程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从前当老师时,每次开家长会,三十个学生,来参加家长会的至少二十五个都是母亲,当爹的都是皇帝,忙的要日理万机不成?


    “郎君,我很好奇,你为何这般抗拒和束哥儿沟通?”真这般抗拒,那为何又要把束哥儿生下来?


    面对程菀黑白分明的眼神,谢钰之停顿两息,开口道:“其实我……”


    “世子爷!宫中急报,陛下宣您立即入宫!”听澜急切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备马。”


    谢钰之迅速起身,程菀也连忙跟上,将外袍递给他,原想去拿灯笼,谢钰之已经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只留下一句“早些休息,不必留门。”


    程菀还是追到了门边,叮嘱了一声:“夜路难行,多加小心。”


    看着他快步离开,程菀也忍不住有些着急,发生了什么事,圣上要这个时候召他?


    “夫人。”藜麦见程菀眉头紧皱,怕她担心,忙道,“我今日陪您睡吧?”


    “不用,你去门口说一声,若是世子爷回来了,就来叫我。”


    “是。”


    不一会儿,方嬷嬷便来了,宫里突然来人,谢老夫人自然也被惊醒了,连忙让方嬷嬷来打探消息。


    但程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将谢钰之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又道:“郎君神色坦然,想来不是什么大事,嬷嬷照顾老夫人早些歇息吧,明日就知晓了。”


    压根没等到第二天,程菀刚睡着不到一个时辰,就听到外头有动静。


    她连忙从床上起身,掀开床幔,就见谢钰之裹着寒气来到她面前,语速极快:“惠鸣河内涝溃决,陛下命我带人前去调查情况,现在便要动身。”


    “这么快?”


    别说程菀了,就连谢钰之都没想到。前几日,他刚写了折子递上去,皇上也同意了,让从前抢修的工匠来与众人一起商讨抗洪等事宜。


    谁知这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接连几天暴雨,惠鸣的水情便控制不住了。


    抗洪救灾这事原是都水监的职责,但有心之人将贵妃与洪灾相联,圣上恼怒不已。临时命谢钰之与另外两名大臣堤举河堤,连夜赶去支援,务必在最短的时间解决这件事。


    惠鸣涉及到了漕运命脉,圣上差遣谢钰之过去,代表了绝对的信任与荣宠。但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若是这次抗洪不力……国公府本就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多得是想将谢家拉下马的人。


    程菀从前便知道,古代再如何位高权重,吃香喝辣,也比不过后世自在。


    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哪怕此时免不了有几分慌乱,她面上依旧带着与往日无差的浅笑:“郎君,一路平安,我们一大家子人都等你回来。”


    收拾东西的事有下人去办,谢钰之过来是特意同程菀知会一声。


    屋里的烛光有些暗淡,灯影下,谢钰之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但他知道她肯定免不了害怕担忧,时间紧急,什么都来不及说,他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能留下一句:“好,放心。”


    “我会尽快回来。”


    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日,谢钰之前去惠鸣支援险情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谢老夫人免了请安,早饭都没用,就去了佛堂。


    原本在猎场的国公爷紧急往家赶。


    一时间,整个国公府的婢女小厮脸上都没了往日轻松的神情,小心翼翼的干活,就怕犯了忌讳。


    只有谢家二房,薛二娘听到这事后,高兴的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好!太好了!”


    她强忍住激动,跑到钱姨娘房中将谢二爷薅了起来,屏退下人,压低声音,眼睛亮的惊人:“惠鸣发了大水,大哥连夜被圣上派过去了!二爷,咱们的好机会终于要来了!”


    谢二爷昨夜多用了些酒,现在脑子还晕乎乎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哥被圣上调去救灾,跟我有什么关系?圣上又没叫我去。”


    第32章


    薛二娘简直想一巴掌呼到谢二爷脸上, 让他的猪脑子好好清醒清醒!


    “二爷怕不是在说梦话?圣上怎么可能会叫你去?大哥满腹经纶,去惠鸣可帮陛下治理水患。你满脑子只知道喝酒,叫你去,难不成你能将惠鸣的洪水都当做酒喝进肚子里?!”


    “薛凝霜!你太过分了!”谢二爷气的一蹦三尺高, 他本来睡得好好的, 薛二娘偏要把他薅起来, 这就算了, 现在还出言侮辱他!难不成她特意把他叫起来就为了骂他一顿的吗?!


    “我不与你这种无理取闹的人吵。下次再这么没规矩,非要让你去跪祠堂不可!”


    薛二娘翻了个白眼, 开始说正事:“惠鸣发了大水, 漕运就断了。眼下既要治水,又要安顿灾民, 缺粮缺料,你就没想过这些东西从哪来?”


    原本昏昏欲睡的谢二爷瞬间清醒过来:“你是说?”


    押送赈灾物资可是考核官员最重要的指标之一,谢二爷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将作监监作,说得好听是京官, 但就是个九品芝麻官,连半点往上升的途径都无。


    可若是这次能捞到赈灾的活, 那情况就彻底不同了,不仅能被圣上嘉奖,说不准能直接升官!连升几级都是有可能的!


    薛二娘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大哥深受圣上信赖, 只要他开口替你求一求,还怕要不来这差事?”


    而且谢钰之年纪轻轻, 已官至从三品了,升无可升。皇上想要褒奖他,自然只能重用谢家其他人。薛二娘一直觉得谢三爷便是沾了谢钰之的光,风水轮流转, 今年也该到我家了。


    “是!很是!二娘,还是你聪慧!”谢二爷越想越激动,紧紧的握住薛二娘的手,“我这就去写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到惠鸣给大哥,让他赶紧向圣上推举我。”


    ——


    京城这些日子也雨水阵阵,夏日的暑热被驱除,配合着雨滴砸落叶面的白噪音,若是平时,定是个睡回笼觉的好氛围。


    但现在谢钰之一走,国公府氛围紧张,程菀也免不了有些焦躁。


    “夫人,您要的东西,匠人送过来了。”红雪呈上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正是程菀先前让工匠做的积木。


    为了锻炼束哥儿的空间想象能力、几何知识,以及相应的计算能力,程菀将积木设计成了好几种款式。


    既有后世最常见的,类似于乐高的块状积木;也有七巧板那般,切割成各种图形、形状的小木块;还有如同砖头和木棍的,这样就能带着束哥儿做成桥梁或者水利设施的手办。


    “夫人,这些是做什么的?”


    谢钰之平时在时,应嬷嬷和含烟等人还知道掩饰一二,现在他一走,整个东院的“分裂割据”形势简直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已经彻底没有人搭理程菀主仆四人了。


    藜麦几个也乐得自在,不然平时不管她们或夫人做什么,都有几双眼睛牢牢盯着,而且夫人说了,就随她们闹腾去,好戏还在后头呢。


    此时看到精巧又从未见过的积木,三个小丫鬟好奇极了。


    程菀笑道:“这些可以拼在一起,就比如这个……”


    她两只手快速翻飞,不一会儿就用木条拼成了一座桥的形状。


    藜麦还伸手在上面按了按,可不管她用多大的力气,看似只有几根木条的小桥却始终屹立不倒:“娘子,您好厉害!就这么随意一拼,也没用什么榫卯,便如此牢固。”


    “这还是小花样呢,还有……”话说到此处,突然,程菀脑中灵光一现。


    是啊!她明明知道后世那么多桥梁和水利设施,说不定这次有能派上用场的呢!


    程菀不是个喜欢冒尖的性子,这辈子唯一的理想便是舒舒服服的躺一辈子。可水火无情,那些因洪水无家可归的人何其无辜,更何况若是谢钰之这次出了什么差错,没了谢家这棵大树,她的日子也不会再这么好过。


    红雪正准备退出去给夫人送些茶点,却见她突然从玫瑰椅上坐了起来,急匆匆的往外走,“走,去清辉院。”


    “夫人,外头在下雨,您慢些。”


    清辉院是国公爷的住处,严格来说并不在国公府内,而是拆了国公府北边的围墙另修的一间院落,这是长公主离世后国公爷特意安排的,这样便能离长公主府更近一些。


    听说国公爷还想打通两边的院子,在中间建一个通道,这样就能时时刻刻去长公主府思念亡妻。后来被先帝骂了一顿,才不情不愿的放弃了。


    程菀过去时,国公爷正在雨幕中舞枪,她还来不及行李,国公爷就停下了动作,主动开口道:“子邵说了你会来找我的,没想到还真来了。”


    谢钰之怎么知道她要来?


    程菀疑惑极了:“郎君同您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你可能有事要我帮忙。”


    谢钰之昨日从宫中出来,就让侍从骑马去猎场给国公爷送口信,言明自己要启程去惠鸣,还说程菀可能有事会来找他。


    谢钰之没说是什么事,国公爷也半点不好奇,儿媳妇找他这个公爹能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断官司。


    之前薛二娘和谢二爷吵架了就来找他,后来大娘子和薛二娘吵架了也来找他,国公爷对于这项业务已经很熟练了。


    带着程菀来到会客厅,又让小厮上了杯小娘子爱喝的花茶,国公爷原以为自己又要面对儿媳妇的眼泪了,却成想程菀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阿翁,我想问问惠鸣那边的具体情况,您知晓吗?”


    洪水发生的原因有很多种,必须了解透彻,才能对症下药。


    国公爷虽然已经闲赋在家,但他的消息远比深宅妇人要灵通许多,他以为程菀是在担心谢钰之,便简单说了两句。


    原来只是堤坝被冲垮了,那问题便要好解决许多。


    程菀斟酌着开口:“阿翁,我从前性子顽劣,在闺中时曾看过许多杂书。我记得有本书中记载,若是先用柳枝或者芦苇编成网状,再将黏土和碎石填入其中,最后用撬杠、绞关将这些网卷起,捆紧。推入水中,便是再大的洪水都无法将其冲垮。”


    这便是“埽工”技术,还是程菀从前看纪录片时记下的。不仅能有效堵住河水,最重要的是材料易得。


    如今惠鸣河周围的村落县镇都已被洪水泡发,船只也无法航行,柳枝、黏土等材料均可就地取材,这无疑大大降低了时间和金钱成本。


    程菀怕国公爷不相信她说的话,说完后,便扬声让红雪去准备这些材料,打算现场演示一遍。


    可哪知她话音刚落,国公爷脸色就变了:“五娘,旁的就罢了,但这可是洪灾,不是闹着玩的。但凡出一丝问题,那都是千千万万百姓遭殃,你想帮忙的心是好的,但你不能用那些百姓的性命去冒险!”


    程菀忙道:“阿翁,您不相信我是正常的,但我希望您能让我试一试,很快便好,最多耽误您半个时辰。”


    谢钰之在离开前确实说过,若是有特别急迫的事,可以让人过去寻他。


    但水患治理可是大事,若只让谢钰之一人拿主意,风险太大,不管成不成,都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必须要先向圣上禀明,让圣上下旨,这样才是最可靠的做法。


    可程菀一个深闺妇人,哪能随随便便入宫面见皇上?只能走国公爷的路子。


    但不管程菀怎么说,国公爷都摆明了不相信她,甚至说到最后,国公爷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若程菀是谢家子女,估计早就将她轰走去祠堂罚跪了。


    “休要胡言乱语,水患之事何其复杂,岂是一本杂书上的法子就能解决的?”


    看着紧闭的院门,程菀深吸一口气,此时她更进一步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谢钰之开明的思想究竟有多难得。


    “夫人,咱们回去吧?”看着夫人衣裳都被雨水打湿了,红雪着急不已。


    程菀摇头:“不,我们去找老夫人。”老夫人有诰命在身,也可以进宫。


    只是说服老夫人的可能性,或许比国公爷还要更小一些……


    就在程菀一筹莫展之际,突然,藜麦慌慌张张的跑来了:“夫人,贵妃娘娘让人送了赏赐来!”


    程菀刚成婚不久,谢钰之就被皇上派去治理水患,江贵妃送赏赐来,既是为了安抚程菀,也是拉拢谢钰之和国公府的手段。


    谢老夫人知道这事后脸色不是很好,谢家虽然支持江贵妃为后,但也不想明目张胆的卷入江贵妃与柔嘉公主的争斗中去。


    可程菀却眼前一亮,顿时有了希望,是啊!她怎么就忘了还有江贵妃这条路呢!


    越来越急促的雨幕中,程菀急匆匆的往回赶,已经顾不上半分仪态了。


    等回到东院,内侍看到她浑身都快湿透了,吓了一跳,“世子夫人,您这是……”


    “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禀明贵妃娘娘,请您稍等片刻。”


    怕内侍不相信她,程菀直接当着他们的面开始写信,她低着头,发丝上的雨水滴湿了纸张,字迹都有些晕染开,但现在已经讲究不了这些细节了。


    程菀将纸张放入信封,交给内侍,叮嘱道:“请您务必亲手交到贵妃娘娘手中。”


    待内侍离开后,红雪才忧心忡忡的开口道:“夫人,贵妃娘娘会答应吗?”


    程菀摇头:“不知道,只能尽力一试。”


    不管江贵妃信不信任她,今天这事都让程菀颇有些无力和疲惫。


    “夫人,您浑身都湿透了,先去泡个澡换身衣裳吧?”


    程菀点点头,去了侧间。


    抱着腿坐在浴桶中,热水驱散四肢的寒意,她突然想到了去赈灾的谢钰之,想到了那些因为洪水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的百姓们。


    若是程菀什么都不懂,她便能和京中所有的贵妇人一样,舒舒服服的待着,只等朝廷号召后捐钱捐粮便可。


    但是她懂。


    哪怕懂得不多,但她脑子里的知识,也能让这个时代许多百姓过上更加安全的日子。


    可问题是,她是一个女子。


    她上不了朝堂,当不了官,就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哪怕将心中的想法找各种借口说出来,很可能都没几个人相信,就比如今日这般。


    这个时代对女子的各种束缚实在太多,教导束哥儿时,她能靠着谢钰之的支持去做各种想做的事,可这世上如同谢钰之那样通透的人能有多少?诸如国公爷、程老爷那样的才是常态。


    大人的思想已经成型,无法更改,从孩子下手,倒还有几分可能……只是,这里又没有后世的幼儿园和小学,私塾倒是有小孩,但教的也都是四书五经,那才是科举正统。


    若是她让人家小孩跟着她学修桥、学种地,非得被家长告到衙门去不可。


    难不成她真的只能等束哥儿长大,成为国家栋梁后,才能将这些知识传播出去?


    “夫人,今晚您想用什么?”


    “来个锅子,牛肉的,越辣越好!”


    她都愿意再吃一次当老师的苦了,到头来却没学生给她教,真是挫败,必须吃一顿辣辣的锅子,狠狠发泄一番!


    第33章


    正院。


    “老夫人, 大少夫人来了。”


    谢老夫人正拨弄着手里的佛珠,替谢钰之与百姓祈福。听到婢女的通传,惊讶道:“这么大的雨……快请进来。”


    她以为程菀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才会冒雨赶来,谁知程菀进来行礼后, 环视周围, 直接道:“老夫人, 束儿呢?”


    原本在屋子里精心照料鸡蛋的束哥儿连忙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 一边跑一边喊:“我在这里,母亲, 您找我有何事?”


    “无事, 母亲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看着束哥儿玉雪可爱的小脸蛋, 程菀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其实还有个法子,只要她将束哥儿教养的足够优秀,走出去比谢钰之这个状元爹还要厉害,那么所有望子成龙的家长们, 便会争相模仿她的教育方式。别说什么学砌墙学种地,就算她说可以从霉菌里研制出“救命仙丹”, 也没有人会觉得她是在胡言乱语了。


    想通了这点,程菀连热腾腾的锅子都吃不下了,急慌慌从东院赶来, 就是想看看自己现在甚至于将来唯一的学生。


    从前只是指望着束哥儿让她过上好日子时还不觉得,毕竟程菀自己就有谋生的能力, 就算没有束哥儿,她靠着编书也能衣食无忧,只是会劳累些。


    但现在她想利用教育,为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们做些什么后, 目前看来,束哥儿便是唯一的出路了。


    霎时间,程菀看向束哥儿的眼神更加慈爱。


    束哥儿在国公府受尽宠爱,但不管大家有多么喜欢他,也顶多是叮嘱下人照看他,给他准备贵重的礼物,从未有人如此直白的对他说“想你了”。一时间,束哥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小脸蛋飞快变红。


    但他又很敏锐的察觉出母亲的情绪似乎不太好,他想了想道:“母亲,我已经能控制好温度了,今日几次检查鸡蛋,都没有出现过冷或者过热的情况,小鸡很安全。”


    他想和母亲分享这个好消息,希望母亲能开心起来。


    程菀确实很高兴,多棒的孩子啊,这么快就会孵鸡蛋了!谢钰之像束哥儿这么大的时候会孵鸡蛋吗?肯定不会,此乃一胜!


    一胜来了,二胜也不会远……迟早有一天,束哥儿一定能长江后浪推前浪,将他爹狠狠的拍在沙滩上!成为大景朝家喻户晓的新天才!


    这么想着,原本的挫败感终于没了,程菀慈爱的牵起束哥儿的手,笑道:“走,带母亲去看看你的鸡蛋。”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谢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五娘这孩子,竟对子邵如此情深。”


    方嬷嬷也点头,谁说不是呢,少夫人从前每次来正院,就算是陪小郎君,那也会和老夫人交谈许久。今日急匆匆过来,二话不说便要找小郎君,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定是担忧世子爷,睹儿思父。


    “五娘和子邵才刚成婚不久,圣上便将他派去治理水患,先前婚假时,也是第二日便去了官署……”谢老夫人越想,越觉得谢钰之亏欠五娘良多,偏偏谢钰之还对五娘爱答不理。


    “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套赤金蓝宝石的头面?你去找来,替我送给五娘吧。”孙子不成器,只能她这个当祖母的多费些心思了。


    “你说说咱们谢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恨不得成日窝在女人堆里不出来,一个对女色又没有半分兴趣。”谢老夫人现在是看谢钰之不爽,看谢二爷更不满,要是这两能中和一二该多好。


    方嬷嬷想了想道:“若是世子爷实在不喜少夫人,不若您给世子爷安排个人吧?”


    谢老夫人沉默片刻,“再说吧。”


    于是,等程菀吸完孩子,心情终于好了几分,回到东院,就被桌上那耀眼夺目的首饰盒给震惊了。


    好家伙,谢府是有什么爆金币的隐藏任务吗?她来了还不到两月,收到的礼物比在程家十六年还多!


    但惊喜远不止此,当日下午,谢家人正准备用膳,宫中突然来了消息,圣上要见国公爷,还让他带着程菀一起。


    “找大嫂?”谢二爷听到这个消息人都傻了,圣上找大嫂做什么,不应该找他吗?


    薛二娘着急道:“难道是你的信件还未送到大哥手里?”


    但也不可能啊,惠鸣离京城才多远,谢二爷派出去的人昨天下午就回来了,确保已经将信件交给了谢钰之的侍从。为了让谢钰之重视,谢二爷特意用谢老夫人的名义,所以大哥肯定早就看到信了。


    薛二娘搅着帕子,心中有些不安的说道:“再等等,再等等,陛下找大伯肯定是为了了解你的品行,毕竟你官职微末,又无甚功劳,要对你委以重任,肯定要考察一番。”


    说完,却见谢二爷狠狠瞪了她一眼。


    薛二娘没好气道:“我好心好意宽慰你,你摆什么脸色?”


    本就烦闷的谢二爷:“……”我真是多谢你,但这种宽慰以后还是不用了。


    从得知陛下召见开始,程菀便明白,一定是她给江贵妃的信件起了作用。


    但国公爷不知道,他还以为是谢钰之有什么东西托付陛下转交给程菀,以至于到了皇宫,内侍让他先稍等用茶,带着程菀去了书房时,他也没有丝毫怀疑。


    “你便是子邵的夫人?”


    上次程菀随谢钰之进宫谢恩,皇上连眼角都没分她一点,现在却将程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才问道:“那埽工之法,你是从何学得?”


    程菀将对国公爷的借口又说了一遍,当然,她明白皇上想问的不仅仅是她如何得知这个法子,更想知道她是哪来的胆子借贵妃之手向上进言的。


    毕竟她只是一个深闺妇人,嫁给谢钰之前更是四品小官家不受宠的庶女,她这种做法,显然不符合她的身份。


    “妾身失仪,只因听闻水患险情未绝,妾忧心夫君安危,一时情急,才斗胆进言。”说着,程菀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脸上的神情充满了一分胆怯,一分惶恐,剩下八分全是对夫君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无与伦比的爱。


    俨然一副爱入膏肓的深情小娘子形象。对于这种恋爱脑,谁还忍心怀疑呢?


    皇上:“难怪先前你在赛马上能胜过柔嘉,看来确实对子邵情根深种。”


    程菀:“……”很好,谢钰之这口锅果真好使,在国公府能用,在皇宫依旧能。


    解决完这件事,江贵妃才“恰好”出现在书房内,她拉着程菀的手寒暄几句后,说出了召程菀过来的真实目的——


    昨日一收到信,江贵妃就将此事禀告了皇上,经过试验,程菀呈上的埽工技术确实可行,皇上也打算在这次水患治理中使用。


    但他希望,对外能将这份功劳,算在江贵妃身上。


    早在降雨连续不断时,朝中、京城便对江贵妃各种诋毁,等到洪水真的发生后,这种风气更盛了,都认为是皇上铁了心要立后,这才引来了罪罚。甚至还有流言主张要将江贵妃献祭河神,以此来平息上苍的怒火。


    皇上震怒,训斥责打了好几个妖言惑众的人,但效果甚微,谣言屡禁不止。如若不能将这件事平息下去,纵使水患消除,江贵妃也无法坐上后位。


    就在这时,程菀的信件给他带来了希望。


    只要利用埽工之法解决了水患,并且对外宣称这是江贵妃的主要功劳,程菀协助。那什么“上苍怒火”“妖妃传闻”便不攻自破了。


    “你放心,朕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程菀明白了。


    一般情况下,纵使江贵妃对国公府再有拉拢之心,也不会对她的信件如此看重。就算看了她写的内容,八成也会和国公爷一般,认为她是在胡言乱语。


    但现在有了立后这件事,江贵妃的名声受损,哪怕皇上执意立她为后,也会在史书上留下骂名。


    江贵妃迫切的需要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坐上皇后之位的功劳,所以她才会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在看到程菀信件的第一时间,便将此事告知给了皇上。


    江贵妃脸上带笑问道,“阿菀,你意下如何?”


    程菀想都没想就笑了,“全凭陛下、娘娘做主。”


    她又不傻,这话虽是问询,但并没有她拒绝的余地。皇帝与江贵妃已算仁慈了,没有彻底抹杀她的贡献,现在痛快的答应下来,留下几分好印象,若是程菀日后想做什么,都要容易许多。


    更何况比起这些虚名,能趁早多救些百姓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皇上对程菀的回答很是满意,但埽工只是理论上可行,具体如何还要等前线的消息。因此,从宫中出来时,除了程菀,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到了国公府,从马车上下来时,程菀发现二房两口子都特别急迫,追着国公爷问圣上有什么旨意。


    “圣上并无旨意,只说子邵在前线一切都好,让我等不必担忧。”


    “不可能!”国公爷话音刚落,谢二爷就下意识的喊了出来。


    当察觉自己这话有歧义后,谢二爷慌慌张张的找补:“我、我的意思是大哥为朝廷效力乃为臣子之本分,我们在家当然不可能担忧。”


    国公爷皱眉看着他:“越来越冒失了,这话是能胡说的?给我回去好好反省,这几日不许跑出去!”


    二弟去得早,国公爷把两个侄子当亲儿子疼爱,他对谢钰之如何,对侄子便如何,谁知这个老二却越长越歪,如今嘴上都没个把门了。


    “是。”谢二爷知道自己这话说错了,可是他死也得死个明白啊,“伯父,陛下召您难道不是为了押运物资之事?”


    “这事陛下已经交给宋昭去办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国公爷以为侄儿是在点他,更生气了,“我都这把年纪了,难道你还希望陛下派我去前线,好没人管你,让你继续在家中吃喝玩乐?赶紧给我滚去祠堂,当着你爹娘的面好好反省!”


    谁希望你去啊!我是希望自己能去!


    谢二爷觉得自己简直是点背,他不争取吧,媳妇骂他;他争取吧,老头子也骂他,苍天啊!他是什么很下贱的人吗?所有人都要来骂他!


    谢二爷气呼呼的滚去祠堂罚跪了,留在原地的薛二娘比他还气。


    宋家和谢家关系不错,宋昭的兄长与谢钰之更是好友,宋昭如今只是个小小七品官罢了,他凭什么押运赈粮?定然是谢钰之推举了他!


    “谢钰之明明是你大哥,他为何宁愿去帮外人,都不肯帮你?你可是他的亲兄弟!”


    谢二爷晚上刚从祠堂反省完回来,听到薛二娘这般说,也反应过来了,是啊,宋昭的兄长在大理寺任职,哪有这本事?肯定是大哥推举的。


    “大哥一定是故意报复我们。就因为我抢了国公府的中馈。”薛二娘笃定道。


    谢二爷锤了锤发麻的腿:“不能吧,大哥若真为这事恨我们,为什么不帮着大嫂将中馈抢走呢?说不准是大哥不相信我的能力,怕我难以担此大任?”


    “你以为他不想?还不是因为程五娘是个庶女,没本事,掌不了家。那天我都看到了,程家给程五娘送了好几个管事来,嘴上说着是陪房,但绝对是为了教她如何管家,好跟我争权!”


    薛二娘越想越愤怒,连谢老夫人都有些埋怨上了:“还说什么是一家人,现在老夫人和国公爷还在世,便生怕让我们沾了光。等日后……这府里还能有我们二房的位置?”


    谢二爷叹了口气:“那你想如何?”


    薛二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能如何?左不过是趁着中馈还在我手里,多给我们谋些生路罢了。”


    ——


    方法已经被皇上采纳了,程菀心中的忐忑减轻了不少。


    不过接下来几日,除了陪束哥儿孵小鸡,带着他玩积木以外,程菀又开始编书了。


    先前为了赚钱拿稿酬,她编的都是和现在教育相符合的蒙学教材,虽然内容更加新颖、记忆更加简洁,但到底和四书五经挂钩。


    现在,程菀想改变一下形式。


    虽说目前教导孩子学习理科工学类的知识还不实际,但可以先从小的方面做起,培养小孩养成了解科学的兴趣。


    可以构思一个类似于后世儿童动画中的经典角色:会飞的狗、有口袋的猫、粉色的猪……它们会说人话,而且懂许多普通人不知道的知识。


    这些动物借住在普通小孩的家里,通过它们与小孩的日常相处,揭露一个又一个的科学小常识:比如小鸟为什么冬天飞走夏天飞回;筷子放进水里为什么是弯的……


    还能拿出许多人们想象不到的道具:随意门、不会被吹熄的蜡烛、会自己跑的马车……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很多时候,有了兴趣,便会有学习和探索的动力。


    而且古人是十分智慧的,很多东西大家不是不懂,只是不会去多加在意,当课本将这些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揭示出来,大家便会不自觉的朝这方面进行探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取得不平凡的成就呢。


    程菀做事需要一心一意,心里想着课本,平时陪老夫人和束哥儿吃饭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在谢老夫人心中,这更是成为了她思念谢钰之的铁证。


    等程菀终于日夜赶工编好了新系列的第一本书,累到精疲力竭时,特意叮嘱了藜麦明早不要叫她,让她一觉睡到自然醒,她要将失去的美梦狠狠补回来!


    藜麦知道夫人这段时间很是辛苦,日日忙碌到深夜。


    其实她有些好奇,夫人从前也编书,但从未如此操劳过,都是到点就睡,这一次为何这般急切?


    藜麦不明白,但夫人说了要好好休息,她便不会打搅。


    而且国公府规矩不如程府多,国公爷长期不在家,谢老夫人更是说了除了逢年过节,只在初一十五请安便好,所以夫人明日肯定能睡个好觉了——吗?


    不能!


    因为一大早,谢老夫人便急匆匆带着人来到了东院,人未至,声已到:


    “五娘,快!子邵已经进城了,我们快去门口迎他!”


    谢老夫人也是刚得到的信,按理说她只用在正院等着,派下人来通知程菀一声便好。但她一想起程菀这些日子对谢钰之的思念,就知晓程菀肯定和她一定心急如焚,还是亲自来一趟才好。


    藜麦连忙过来行礼,诚惶诚恐道:“老夫人,少夫人她还未、未起……”


    藜麦几人生怕老夫人怪罪,但谢老夫人却只是叹息一声,颇为理解道:“这也正常,无事,我去喊她。”


    夫君不在,孤枕难眠,下人通报东院这些日子的灯都燃到深夜,五娘辗转反侧睡不着,她怎么可能怪罪?


    谢老夫人十分谅解人意,藜麦几个这才松了口气。


    但她们没想到,这口气却是松早了。


    因为程菀根本就喊不醒。


    “……五娘?五娘?这是怎么回事,她昨晚用安神汤了?”谢老夫人疑惑道。


    “没有。”藜麦连连摇头,“夫人应该是太累了。”


    她记得夫人从前在程府,有一段时间被大娘子逼着做女红时,便是熬了好几个大夜,好不容易把任务完成了,直接睡的晕死了过去,足足睡够七个时辰才醒,把她和粟米都吓了一跳。


    这次应当也是如此。


    “就算是太累了,也不至于睡的这般沉。”谢老夫人作为浅眠的人,无法理解这种深睡眠。


    就在这时,方嬷嬷突然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谢老夫人眼前一亮:“你是说,五娘有喜了?”


    还真有可能!


    五娘嫁来已快两月了,怀孕了也不稀奇啊!


    谢老夫人连忙问藜麦:“你们家夫人小日子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谢老夫人脸上笑意更浓,“快,快去将大夫请来把个平安脉!”


    藜麦是知道夫人在服用吃避子汤的,她想阻止,但这话又如何说得出口?正当她犹豫不已时,小丫鬟已经急匆匆去请大夫了。


    大夫赶来还需要一段时间,算算时间谢钰之应该快到了,谢老夫人就准备先去门口等孙子,到时候正好和孙子分享这个好消息!


    于是等谢钰之风尘仆仆的从马上下来,还没站稳,谢老夫人就急忙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激动道:“子邵,五娘有好消息了!”


    谢老夫人以为谢钰之听到这个消息会比她还激动,却不想他只是点了点头,神情很是淡定:“我已知晓了。”


    圣上的手谕里,除了交代埽工技术外,还将这事是程菀所为告知了他。


    谢钰之开始有些惊讶,但很快,想起程菀往日带着束哥儿做的各种“离经叛道”的行为,便又有些意料之中了。这确实是好消息,有了这个法子,日后其他地区的堤坝便能依法炮制进行加固了。


    谢老夫人颇为震惊:“你已经知晓了?”


    意思是去惠鸣前,五娘便有孕了,“竟瞒的这般好?”


    谢钰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圣上说了,对外要将主要功劳归于贵妃娘娘。


    祖孙二人在这边鸡同鸭讲,一旁的薛二娘火气越冒越高,对着谢二爷咬耳朵:“看见了吗,你大哥就是故意的!你不成气候,他在国公府的地位才会更加牢固。瞧瞧,老夫人眼里哪里还有你这个孙子?”


    “老夫人,大哥一路辛苦了,咱们先进去让大哥休整一番吧。”薛二娘试图将两人隔开。


    但谢老夫人却道:“对对,子邵你快回东院沐浴更衣,我同你一起过去看看五娘。”


    程菀没来,老夫人只说她感染了风寒。


    现在听到只是个小风寒,谢老夫人便火急火燎要去东院看程菀,谢二爷也偷摸来到薛二娘身边,小声道:“二娘,老夫人眼中也没有你这个侄孙女了。”


    薛二娘:“……”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


    程菀睡得正香,突然感觉有人使劲推她。


    她艰难的睁开眼,翻个身打算接着睡,藜麦惊慌的声音响起:“夫人,您快醒醒吧,老夫人见您睡的沉,以为您是有了身孕,现下已经去请大夫了!”


    程菀:“哦……啊?”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以为自己睡蒙了:“你说什么?”


    藜麦重复了一遍,害怕的双手都有些哆嗦了。


    “没事,先伺候我梳洗吧。”程菀倒是不慌,之前的妇科圣手说过了,她的避孕药主要功效是滋补身体,就算太医来了,也诊断不出什么。


    谢钰之进屋的时候,正好看到程菀坐在榻上,手腕上搭着手帕,正在诊脉。


    他皱眉道:“你生病了?”


    “没有啊。”


    谢老夫人狠狠拧眉,这个孙子怎么回事,怀孕怎么会是生病,这么不会说话!


    正当她准备开口时,却听到大夫摇了摇头:“少夫人身体十分康健,不必担忧。”


    见大夫说完这句便没了下文,谢老夫人急了:“除了十分康健呢,还看出什么来没有?”


    大夫茫然摇头。


    看着祖母着急的神色,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谢钰之已经反应过来了,叫人先送大夫离开。


    程菀立马解释道:“老夫人,我就是这几日睡得太晚了,有些难叫醒而已。其他方面都没什么的。”


    看来以后还是少睡点懒觉吧,不然这误会多来两次,所有人都要以为她假孕争宠了。


    而且当着老家长的面承认自己睡懒觉,属实有些尴尬啊……


    谢老夫人明白过来是自己闹了乌龙,虽说老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她一点都不怪程菀。


    五娘对谢钰之一片痴心,若不是谢钰之糊涂,对着她冷脸不上心,肯定早就有好消息了。


    “你……”谢老夫人正要将谢钰之训几句,见他风尘仆仆的,只能先将话咽了回去,“算了,你先好好歇着吧,明日再说。”明日再训。


    待老夫人风风火火的带着人离开,谢钰之抬脚往侧间走:“我去洗漱。”


    “郎君等等!”虽然今天这事是误会,但也是个很好的坦白机会。


    谢钰之聪慧又缜密,现在是太忙了,时常不在家。若是以后空闲了,难保不会发现她偷偷吃药的事,与其东窗事发闹出什么误会,还是事先沟通一番比较好。


    程菀斟酌着开口:“关于孩子的事,郎君是怎么想的?”


    第34章


    谢钰之自律克制, 唯有一点表现的很明显,便是爱洁。


    谢老夫人曾经偶然谈起过,即便是在边疆冰天雪地、物资短缺时,他都会特意接了雪水擦洗。


    因此这话一说出口, 看见谢钰之衣摆上还沾着泥点子, 程菀非常贴心的补充道:“郎君, 要不去侧间谈吧, 你在里面洗,我在外面说, 不耽误的。”


    其实程菀是故意抢在这个时候开口。


    她不是心理学专业, 但在考教资时,曾学习过一个理论——普雷马克原理。意思是可以用一个人喜欢做的事, 作为筹码,来达成其他的条件。


    就比如她想和谢钰之谈论的避孕之事,在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 堪称是“大逆不道”了。就算谢钰之再君子之风,再体贴, 也未必会同意她的做法。


    恰好谢钰之有洁癖,那么就要抓住他非常想洗澡的时间点开口,既可以扰乱他的心神, 和他谈条件也会更容易些。


    谢钰之努力忽视自己衣服上的泥点:“……不必,你直言便是。”


    程菀微微一笑:“多谢郎君。”


    不过对于自己的盟友也不能太苛刻, 因此她看向粟米:“先去打盆温水来让郎君擦擦。”


    说完,程菀扭头,发现谢钰之看着粟米的背影,眼眸里有几分思索。


    “郎君, 有事?”


    谢钰之摇头:“你说吧。”


    “郎君。”程菀将茶盏推到他面前,“你对我或许不够了解。我在家中行五,虽然只是个庶女,但我是姨娘唯一的孩子,姨娘在世时,我们相依为命,她将她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予了我。那段时间日子谈不上有多好过,但我很满足。”


    “太太有三个孩子,二哥哥不必谈论,大姐和七妹是程家嫡女,受尽宠爱,吃穿用度都比我这个庶女好上许多。但我犹记得儿时七妹曾病过一场,哭着喊要母亲。可那时正逢诗会,太太便在请了大夫后,将七妹交给奶嬷嬷照料,自己陪着大姐姐外出参加诗会。


    正是那场诗会,大姐拿下了魁首,第一才女的美名响彻京城。


    待太太回到府中,七妹已经退烧,太太关心几句,又训斥了她身边的丫鬟照顾不周后,便马不停蹄的亲自为大姐举办庆功宴,要求府中所有人必须参加,为大姐庆贺。”


    程菀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她并不是想抱怨什么,只是想告诉谢钰之:“郎君你看,人的心只有一颗,是端不平两碗水的。”


    谢钰之是独生子,他在绝对的爱里长大,很难体会到多孩家庭的不平等。


    “郎君之前说过,我嫁进谢家最重要的职责便是养育束哥儿,这些日子我观察发现束哥儿十分缺乏安全感。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何会养成这种性子,但若是此时家中再多出一个孩子,势必会分走父母长辈对他的疼爱,这样只会加重他的危机感。所以我认为,为了束哥儿更好的成长,眼下并不是要孩子的好时机。”


    程菀确实有自己的筹谋和计较,但她自问从嫁入国公府的第一天开始,不管是她的出发点,还是所作所为,都是切切实实从束哥儿的自身利益出发。


    这是为人师表的职业道德,也是她行事的底线。


    谢钰之的目光不由落在眼前人的眉间。


    从始至终,两人相识还不到两月。


    初时,对她的照料,不过是在尽一个丈夫的本分。祖母说大户人家庶女日子艰难,更何况是兰氏那种主母,他便对她更加照顾,期望她能感念谢家的好,将恩惠加诸给束儿。


    后来又发现,她性子随和,相处起来,是从前未有过的舒坦和轻松。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此时,想起圣上手谕中所写的埽工之法,听着她为束儿谋算时的坦然,看着她剔透分明的眸光,谢钰之发现,自己从未如此看不透一个人。


    越是看不透,便越是好奇……


    谢钰之点头:“我明白,也赞同你的想法。老夫人处不必担忧,日后再有此类事,你直接告诉我,我会处理。”


    程菀欣然笑了。


    她就知道,所谓多子多福,无疑是想孩子越多,越能为家族做贡献。但如同谢钰之这般的麒麟子,能给家族带来的益处,比旁人生十个八个还要多。


    与其不停的生生生,还不如教养好仅有的后代,也能避免因子女太多导致竞争不断,家族分裂。在这方面,高门大户的教育理念应当多是如此。


    “那郎君,这几日我便去找大夫了?”程菀高兴不仅是谢钰之赞同她,更是因为过了明路后,就能正大光明喝避子汤了。


    食色性也,女性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实话实说,每个月受激素影响那几日,看着身边腰细腿长,面若谪仙的男人,程菀还是有些蠢蠢欲动的。


    但每次那事之后便要喝药,一两次还能找借口,次数太多,谢钰之肯定会发现不对劲。因此这段时间,程菀只能找各种理由,好在谢钰之不热衷于此,所以从未主动要求过。


    但谢钰之却摇了摇头:“过些时日,我与你同去。”


    生子是男女之事,药又不分阴阳,女子能用,男子自然也能。


    而且他了解谢老夫人,曾经谢二叔早逝,国公爷又受伤后,子嗣便成了她心中最在意的。现在大房只有束哥儿,二房更是只有一个庶子,所以即便程菀不生,她也会想方设法塞通房。


    一劳永逸,还是他喝药最好。


    程菀这下真是有些惊讶了,感叹道:“束哥儿有郎君这样的好父亲,可真是世间少有的幸运。”


    男子避孕本就是理所应当。就比如后世,明明男性结扎副作用为零,却还是选择让妇女上环。


    这世间对男子的要求太低,因此但凡有男子良心发现,愿意做出和女性同等的责任与牺牲,便会让人惊呼他是个好男人。


    程菀确实欣赏谢钰之不像其他人那般大男子主义、有责任感,但并不会感激涕零,也不会因此便对他蒙上一层滤镜。


    不过从束哥儿的角度出发,确实值得夸赞了。


    可问题又来了,若是谢钰之对束哥儿如此负责,那梦中兰氏的指责,以及这些日子谢钰之表现出来的疏远,又是为何?


    难不成谢钰之还是那种爱在心头口难开的古板父亲形象?


    听到“好父亲”,谢钰之神色微滞,下意识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温凉了。


    他皱眉,站起身略带催促问询:“可还有事?”


    看来已经到一个洁癖的极限了,程菀微笑:“没事了,郎君快去忙吧!”


    程菀本来还想跟他说说束哥儿这些天的情况,以此来增进父子感情,但当过老师的人,都很讨厌多说话,说多了就感觉嗓子已经开始冒烟了。


    细算算今日聊天额度已经够了,还是明日再说吧。


    却不想等谢钰之出来,主动又开口道:“前日夜里,仁和县县丞曾来拜会我。”


    仁和县的县丞?


    程菀反应过来:“那是三姐姐的夫君。”


    程府三娘子名为程莹,她虽也是姨娘所出,但赵姨娘从前是兰氏的陪嫁,老实又本分,容貌也只是中等。因着这层关系,兰氏对程莹的态度一直不错。就连替程莹择夫婿时,都很是上心了一回。


    程莹的夫君名为王修文,王家曾经也是高官之家,先帝在时因政见冲突被贬官至偏远地区,直到当今圣上即位,大赦天下,又重用有才能之人,王修文便冒出了头。


    如今虽然只是县丞,但仁和县在惠鸣河不远处,靠近京城,他又年轻,也是前途光亮了。


    “他为何找你?”程菀对这个姐夫不太了解,只知道是个很有才学的读书人,程老爷特别喜欢他。


    谢钰之:“说上次礼数不周,现在特意来向我赔罪。”


    上次程菀大婚,程莹夫妻到了没多久,就说婆婆重病要先行离开,这是人之常情,没有人会怪罪。但谢钰之去惠鸣是为了治理水患,惠鸣发大水,仁和县也有内涝,王修文身为父母官,半夜特意跑来拜会,倒显得有些汲汲营营了些。


    程菀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没有多说什么:“朝堂之事,相信郎君自有定夺。”


    程家对她一般,她也不会想方设法的求着谢钰之去帮衬她的娘家人。


    说完便懒洋洋的躺回去看她的话本子了,直到过了一会儿,粟米突然进来,压着声音道:“夫人,郎君在廊下,唤您过去一趟。”


    又道:“含烟也在。”


    “嗯?”程菀直起身子。


    含烟和应嬷嬷这段时间在东院招兵买马,俨然自己已经成为东院主人的架势,除了日常盯着程菀有没有和谢钰之走得太近以外,似乎完全不把程菀当主子了。


    她们如此做派,那些大娘子留下的下人们便更是如此。平日谢钰之在还装装样子,这几天谢钰之离开后,更是敷衍至极,连上茶水的人都没有,全都在追捧含烟和应嬷嬷。


    应嬷嬷讨厌含烟,也看程菀不顺眼。就希望这事能给程菀一个教训,让她清楚就算山鸡插上了羽毛也变不成凤凰。所以什么都不说,反倒在一旁幸灾乐祸。


    程菀当然知道底下人的盘算,也清楚兰氏是想找机会将含烟塞到谢钰之房中去。


    说句心里话,但凡不涉及到她的贴身利益,别说塞一个了,就算兰氏塞十个八个,程菀都没有半点意见。可这两人如今将东院搞得乌烟瘴气,这是她不能忍的。


    但这些人是大娘子留下的,卖身契不在她手上,再怎么惩治也只是小打小闹。程菀不喜欢白费力气,她要做什么,就要一击必中。


    所以她才由着这些人折腾,等到时机成熟后,便能将这些人连带着薛二娘的眼线一同打包弄走。


    可是现在,谢钰之怎么出手了?莫不是含烟忍耐不住,提前在他面前做了什么?


    程菀没有猜错,含烟确实等不及了。


    那日太太松口后,她喜不胜收,哪怕她知道太太的用意,也心甘情愿。


    被当成大娘子的替代又如何?只要能得到太太的支持,那便是她的本事。


    可令她失望的是,自那以后,太太一直没有消息传来。眼看着应嬷嬷那个老货成日里和她对着干,五娘子和小郎君越走越近,说不定哪天便没有了她的位置,含烟心焦难耐。


    终于,东院有一多半的人被她收服,眼看着时机成熟,她不想等了。


    恰逢谢钰之治理水患成功归来,含烟觉得自己有了充分的时机。


    便在夜间,谢钰之刚与国公爷议事归来,她穿着略有几分清透站在廊下。雾里看花,灯下看人,含烟很明白自己的优势,站在朦朦胧胧的烛光下,朝着谢钰之盈盈一拜,递上参茶:


    “世子爷,婢子斗胆,向世子爷道喜。”


    在察觉到世子爷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时,含烟的心砰砰直跳,尤其是世子爷真的接过她手中的茶,那一刻,心跳骤然加速,脸上霎时出现喜意。


    谢钰之指腹触碰杯盏,温热的,而不是像五娘递给他的那般,已经凉了。


    “你是东院的婢女?”


    这话一出,含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半,她跟着大娘子这么多年,世子爷竟然不认识她?


    “是。”


    “在其位,谋其职,你既是东院的婢女,为何夫人房中的茶水凉了不添置?粗活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去做?”


    谢钰之不是对下人苛责的性子,但这群奴婢实在不像样。


    他想到程菀对管家之事或许并不精通,再加上这群人是大娘子留下的,可能不服管,便让粟米将程菀叫来,当着她的面道:“日后再有敷衍行事的,罚月钱,也不必在府里伺候了,直接赶去庄子上吧。”


    程菀刚在过来的路上就听粟米说了情况,其实今日下午是因为藜麦帮她去了书斋递稿,庄子上打探消息的人也回来了,红雪过去接见,所以她身边才只有粟米一人。


    至于茶水凉……那是因为她贪凉,倒不至于因为这些人的敷衍便影响到正常生活。


    不过谢钰之这般做,很明显在为她撑腰,程菀点头应了。


    说完这些,谢钰之抬步离开,看都没再看含烟一眼。


    应嬷嬷从一旁钻出,哼一声:“不知死活。”


    “你!”如画狠狠瞪了她一眼,赶紧上前将含烟拉了起来:“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今日被世子爷如此责备,都不用等明日,现在定然已经传的整个东院人尽皆知。


    含烟脸色通红,既是气的,也是恼的。她想砸杯子,但这些日子拉拢下头的人,已经将银钱用光了,就算是发泄,也只能在床上一通乱捶。


    “什么叫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明明我才是大丫鬟,五娘子身边的又算什么东西!”


    如画趁机道:“是啊,所以说你安安心心当大丫鬟多好,又何必做这些呢?”


    “你懂什么?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世子爷会这般对她,肯定是因为五娘子在背后告状,世子爷就算不喜五娘子,也需给她夫妻的体面。


    况且还有太太,只要太太帮她,她肯定能心想事成!


    如画不是傻子,她会站在含烟这边,是因为两人同乡,她没有含烟那么高的志向,可前些日子,二少夫人竟要将她赔给心腹嬷嬷的侄儿。


    那人吃喝嫖赌,她就算只是个丫鬟,也不愿被人这般糟蹋。含烟说了会帮她,还说五娘子为了讨好二少夫人,肯定会顺水推舟拿她做人情。


    权宜之下,含烟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如今见含烟将希望都放在太太身上,如画却觉得太太不一定靠谱,毕竟太太如此提防着五娘子接近世子爷,又为何会帮含烟上位?


    不过这一次,如画猜错了,因为没过两天,兰氏真的来了信,言明可以做好准备了。


    至于为何如此,是因为惠鸣洪灾结束的第二天,皇上便在朝堂上对这次去治理水患的谢钰之等人大为嘉奖。


    皇上夸谢钰之等人不稀奇,可他说完,突然直直看向程老爷,笑道:“卿有贤女啊!”


    程老爷自从几年前被皇上苛责后,上朝那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正好他这个职位说着好听,其实就是个坐冷板凳的,皇上连个眼神都从未分给他。


    现在突然夸他有个好女儿,程老爷傻眼了,陛下夸得是哪个女儿?


    大娘子确实争光,可她已经过世了,莫不是说蓉儿?但皇上怎么会知道蓉儿?难道想纳妃……


    脑中稀里糊涂的想法一个接一个,还没等美梦成型,皇上就开口了,说这次惠鸣水患能如此快速解决,是贵妃的功劳,自从雨势频发,贵妃便忧心黎民百姓,日夜翻阅古今典籍,寻找治水良方。


    但贵妃知道一个人速度太慢,便召集好些官眷一起查找,终于,和程菀一起找到了埽工之法,挽救了黎民百姓。


    这话一出,立马有附和之人跪下为贵妃请恩,皇上下旨,贵妃理所当然登上后位。


    在如此功劳面前,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程老爷也从一开始的诚惶诚恐,变成无比惊恐,整张脸涨红。


    他对此事全然不知!


    程菀立功,若真能耀程家门楣倒好,可偏偏这是属于贵妃的功劳!


    江贵妃就是蛊惑圣心的妖妃,根本不堪为后,他也一直都是最为反对的那批人。现在他的女儿帮助贵妃登上了后位,那他在朝中还如何立足?


    况且就算江贵妃为后,她的孩子还能越过元后的嫡子?日后元后之子登上皇位,今日之仇,必定刻骨铭心!


    不,不对,这一切肯定都是谢钰之的计谋。


    五丫头在家中就懒散顽劣,连课都不去上,若不是太太护着,他早就上家法了。


    这样的人,哪来的本事立下如此大功?定是谢钰之干的,谢家本就站在贵妃那边,谢钰之惊才绝艳,想出个治水的法子并不是什么难事,为了给贵妃作筏子,才将这事交由五丫头去做。


    ——有这个想法的人不仅程老爷,全朝堂的人都这么想。


    毕竟女流之辈能有这番才能?不可能!


    但不管是不是谢钰之授意,可陛下点了你程老爷的名字,这又是你的闺女,这账就得算到你头上。


    下朝后,程老爷就被先皇后兄长英国公拦住了,英国公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的恐吓却令程老爷瑟瑟发抖。


    以至于他一回府,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一会儿将程菀骂的狗血淋头,说就应该在她生下来时将她掐死;一会儿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找麻烦也该去谢家,凭什么找他?!


    兰氏在一旁直翻白眼,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是今天程菀真的立了功,第一个大吹大擂的一定是你!


    但她现在最气的不是程菀,而是谢钰之。


    纵使大家对这件事是谢钰之所为心知肚明,但消息传出后,所有人表面上夸赞的还是程菀。而且这不是小事,治水之策,挽救无数百姓,哪怕是贵妃占了头功,程菀的名字也能传遍整个京城。


    昔日,苒儿如此费心竭力,才得到第一才女的美名;程菀什么都没做,就能坐享其成,凭什么!


    而且谢钰之先前分明对程菀厌恶至极,为何要将这么大的好处送给程菀?他这样做,如何对得起已经故去的苒儿?


    日后旁人再提及程家女、谢家妻,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五娘子程菀,谁还记得大娘子程苒?若程菀真的有本事便罢了,可是她没有,这些都是谢钰之的手笔。


    她绝对、绝对不能让苒儿存在的痕迹被磨灭。


    越想,兰氏心中就越痛,但她只能强忍着怒火道:“老爷,子邵立下如此功劳,于情于理,我们都该递上拜帖,去国公府恭贺一二。”


    ——


    圣旨与赏赐,下朝后便立即送来了国公府。


    跪在地上听旨时,谢家众人也和朝堂上的人一个想法,哪怕谢钰之亲口解释了此事,也无人相信。


    只有两个人除外,一个是束哥儿,一个是国公爷。


    束哥儿现在对母亲是盲目崇拜。


    经过钓鱼、砌窑、孵小鸡等一系列事宜后,在他心中,这世上没有人比程菀更厉害,现在若是有人告诉他,母亲是天上的仙女,他也深信不疑。


    因此当内侍走后,他第一个跑过来,比程菀还高兴,煞有其事的站在她面前,冲着程菀拱手行礼,“恭贺母亲。”


    到底是国公府的小金孙,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妥当,但程菀看着半人高的小家伙行礼,忍不住被逗乐了,“多谢束哥儿。”


    而国公爷会知晓,是因为程菀早在进宫前,就来找过他,同他说了治水之法。是他不相信,说程菀在胡言乱语,还直接将她轰走了。


    而且若真如圣上所说,是贵妃授意程菀做的,她根本犯不着来找他……所以,这一切是程菀一人所为!


    想通了其中关窍,霎时,国公爷看向程菀的目光惊诧起来。


    竟是他有眼不识泰山了!


    可圣上下了旨,他不能多说,只能走到谢钰之跟前,感叹道:“子邵,你有福气啊。”


    谢钰之疑惑。


    国公爷:“五娘骑术好,又熟读古今,还有胆识。这与你母亲一样有才,你和我一样有福啊。”


    第35章


    “大嫂, 真是恭喜你了。”薛二娘咬牙切齿。


    程菀笑着道:“都是一家人,同喜同喜。”


    同喜?同哪门子的喜?


    这次水患,你们大房两口子名声、赏赐、功劳全有了,却连一个小小的押运差事都不愿帮扶我们二房, 算什么一家人?哪家人有你们这般寡义!


    薛二娘越想越气, 深吸一口气道:“大嫂慢慢玩吧, 我没你这般清闲, 府中还有许多事等着处理,恕二娘无法奉陪了。”


    她以为听到自己这么说, 程菀会嫉妒的面容扭曲, 但哪知程菀脸上的神情更加真心实意:“能者多劳,二弟妹你辛苦了!可千万要保重身体, 不要太过操劳了。”


    现在这情形,谢钰之是管纪律的教导主任,薛二娘便是忙前忙后的副校长,正是有了他们, 她这个老师才能当的如此清闲。


    程菀深刻的感恩两位同事,心想待会儿要让藜麦去库房找找, 有好的补品都给同事们送去,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不要罢工啊!


    但薛二娘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 帕子都快扯烂了:“……”啊啊啊啊程五娘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装多久!


    她冷哼一声, 气呼呼的转身就走。


    不过程菀也没休息多久,她刚将宫中的赏赐收好,红雪就进来了。


    带来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第一:去庄子上打听的人还没探出什么有效信息,而且周嬷嬷似乎不在庄子上了。


    “她去了何处?”


    红雪:“夫人, 有人说她直接离开了京城。”


    程菀无意识的敲了敲桌面,这就很有意思了。周嬷嬷能当大娘子的陪嫁和管事嬷嬷,便说明她是家生子,昔日在程府的地位仅次于兰氏身边的叶嬷嬷,就算大娘子不在了,程府也能好吃好喝的供着她,给她养老送终。


    为何要离开京城,前往他乡?


    程菀沉吟片刻,又问:“那好消息呢?”


    “书斋来信了。”


    “这么快?!”程菀以为是她新编的蒙学课本已经过稿了,但打开信封一看,原来是买房的事有了着落。


    程菀编书赚了不少钱,除去在寺中给姨娘供牌位的花销外,现在手中还有差不多两千多贯,加上程家给的嫁妆,勉强能凑够四千贯。


    四千贯对于一个没背景,没爹娘疼的庶女来说,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但在房价昂贵的京城,想买两处宅子依旧很艰难。


    因此程菀早就托了书斋的掌柜,让他帮自己打听地段好还便宜的宅子。


    程菀原以为以自己的预算,估计要等上许久才能捡漏,没成想这次水患,间接给了她机会——


    以先皇后兄长英国公为首的一批人,借着水患大肆围剿江贵妃。先前顾着灾情,皇上隐忍不发。现在危机解除,自然要秋后算账了。


    便借口国库空虚,需要银两赈灾,逼着京中官员捐输。听话的,就少捐些,和皇上对着干的,就多捐些。


    什么?你说你没有?


    皇上早已将这些人的私产查了个底朝天,没银子,那便卖宅子吧,若是不卖,那就不保证还会不会查出点别的什么了……


    就这样,从昨日开始,京中许多位置好的私宅开始甩卖。


    不管什么时代,能掌握出版社的,都有背景有靠山的人物。程菀虽然不知道书斋的靠山是谁,但掌柜显然很靠谱,今天就给她来了信,还附上了京城各个街道的舆图,将比较好的宅子全都标记了出来。


    这不就是后世的法拍房嘛,这可抢手的很。


    程菀也不耽误,当即就准备出门了。


    这段时间天气不好,洪灾影响,城外又时常有流民的身影,谢老夫人不放心,程菀便没带着束哥儿。正好孵蛋已经进入了关键期,新手奶爸束哥儿精心陪护着自己的蛋宝宝,也抽不出空来。


    “夫人,咱们先去哪?”


    程菀咬了口点心:“丽景街吧。”


    丽景街位置好,住着全是高门大户,那边的房子肯定是最好最舒坦的,虽说也是最贵的,但程菀想先去过过眼瘾。


    “……日后等我光荣退休了,两处宅子,一处租,一处住,装修四间屋子,我们一人一间,闲暇时就能打叶子牌了。”


    粟米留在府中,跟着出来的藜麦和红雪虽然不懂什么叫退休,但也被夫人形容的美好未来吸引住了,脸上满是笑意。


    正当藜麦准备说什么时,突然“吁——”的一声,马车紧急刹停,马夫有些慌张的声音响起:“夫人,有人拦车。”


    程菀撩开车帘,对面的马车很是奢华,显然身份不简单。


    接着,车窗内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程五娘,别来无恙啊。”


    程菀倒是不惊讶,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先冲着车外的青月使了个眼色,而后很是淡定的下了马车,往前走三步,行礼:“公主万福。”


    柔嘉公主出现的地方,立马有亲卫将周围的行人驱赶离开,顿时,原本热闹的路口只剩下了两拨人。


    柔嘉公主坐在马车内,居高临下的盯着程菀,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语气讽刺道:“你倒是比上次见面圆润了几分,看来谢钰之待你不错?”


    程菀:“……”这全是我自己会吃,加上厨子手艺好,再加上薛二娘抢走了所有活,让我可以愉快躺平的功劳,和谢钰之倒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程菀明白柔嘉公主为何而来,所以她从善如流的应答下来,还故意道:“郎君心善罢了,就连那治水之法,都是他大发慈悲告诉我的。”


    所以,你要怪罪,就去怪谢钰之吧,我只是个无辜的路人啊!


    程菀早就猜到所有人都会把功劳归于谢钰之,说不定连皇上和贵妃都是这么想的,正好,现在就借这个由头逃过一劫。


    但哪知她这话刚说完,柔嘉公主突然变了脸色,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走近皱眉道:


    “程五娘,你以为本公主是傻的吗?从你那日赛马胜过我开始,我就知道你能力不俗,那法子定是出自你手。你爱慕谢钰之,想为他分忧,这才费尽千辛万苦寻了这治水之法。”


    “你确实有几分本事,直接坏了本公主与舅舅的谋划。”


    程菀:“……”这叫什么,最了解你的人,除了你自己,便是你的敌人?


    “殿下谬赞了,我……”


    “少废话。既然你程五娘这般有能耐,那一同用膳吧,也请你指点指点本公主。”


    藜麦等人一听这话就明白,柔嘉公主这是要将怨气发泄在自家夫人身上,又急又怕,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程菀却面色如常,点头应了:“殿下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好五娘也有几分饿了。”


    半刻钟后,看着还在点菜的程菀,柔嘉公主咬牙切齿:“程五娘你是饿死鬼投胎吗?一个人要点这么多菜?”


    程菀哪里是点菜,她是在拖延时间。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殿下见谅,五娘食量确实有些大,这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谢世子,公主殿下在内,您不可随意闯……”


    “不巧,内子也在此处,若是不方便,那我在此等候便是。”说着,谢钰之竟让店家搬来桌椅,直接在楼梯拐角坐下,一副见不了人,他就不会离开的做派。


    柔嘉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气的夺门而出,斥责道:“惊扰本公主用膳,谢钰之,这便是你学的规矩?!”


    谢钰之起身,背脊挺拔行礼:“下官不是有意打扰,只是下官之妻近日因水患之事劳累困顿,陛下特意嘱咐要她好些休养,陛下之命,不敢不从。”


    敢拿父皇来压我,好!谢钰之你好得很!


    柔嘉公主俏脸通红,看都不想再看谢钰之一眼,却留下一句“程五娘,来日方长。”这才带着人径直离开。


    “她可有为难你?”谢钰之走近,仔细将程菀上下检查了一番。


    “没有。”人怕出名猪怕壮,今日的冲突她早有预料,因此在马车上,便冲着青月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官署找谢钰之。


    不过,之前被公主逼着赛马,还能怪谢钰之蓝颜祸水,但今日这事,确实是她惹来的麻烦。


    谢钰之见她没有生气,这才郑重开口:“五娘,你做的事有恩于江山百姓,不该被任何人卷入到斗争中。这事我早已向陛下禀明,哪怕是公主,也不敢多做什么。”


    意思是让她不要怕。


    程菀点头,她确实不怕,只是不喜欢麻烦。


    但今日谢钰之来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许多,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先前你不在家,我去找国公爷,他说你早就说过我可能有事找他帮忙,你指的什么事?”


    总不可能离京前,谢钰之便知道她有治水法子了吧?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


    谢钰之突然沉默,眼色有两分闪躲。


    程菀犀利:“快说。”


    他这才轻咳一声:“先前你教育束哥儿,担忧祖母责罚,便拿我做筏子。我不在家,还有父亲……”


    所以,谢钰之连他不在家,让国公爷帮忙背黑锅都考虑好了?


    程菀不存在的良心隐隐作痛了两秒,但她脸皮厚,还能笑盈盈道:“郎君大义,我一定会教养好束哥儿,报答你的恩情!”


    谢钰之颔首。


    等到了马车上,看着桌案上的舆图,谢钰之就猜到了她出门的目的:“你要置宅?”


    程菀点头:“我想着嫁妆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买房,说不准以后能涨价呢。”


    从那日送金子开始,谢钰之就明白她喜爱黄白之物,但无财不足以养道,五娘的爱好,并无不妥。


    这次探查众人的私宅,皇上交给了大理寺去办,大理寺宋明又是谢钰之好友,因此他知道哪些宅子只是金玉其外,哪些又是内外兼修。


    他拿过笔,在舆图上勾画了几道,程菀一看,确实给她省了不少事,笑道:“多谢郎君。”


    “这处。”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舆图,是程菀最看好的宅子,“价格高昂,你若是积蓄不够,可让青月去府中支取,算我的私账。”


    “多谢郎君,但是不用了。”在这方面,程菀有些执念,这个房子,是她日后养老的地方,也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只有全用自己的钱财买下,她才有足够的归属感和安全感。


    说完,听澜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世子爷,到了。”


    谢钰之顿了顿,却没有下车,而是又开口道:“宋明之妻交友甚广,若你愿意,确定地址后可请她从中说项,价格会公允几分。”


    能降价?这个可以有!


    程菀眼前一亮,“那就麻烦郎君了!”


    谢钰之淡声:“不必。”


    这才撩开车帘下去了。


    谢钰之不知道她除了嫁妆还有其他积蓄,以为她只能买一处,但程菀还想在清波路那边买一间。清波路是平民的住宅区,人流拥挤,但价格亲民,买下来可以装成铺子做生意。


    待在牙人的介绍下看好房子,程菀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有人开口:“藜麦姑娘?竟然真的是你,你为何在此处?”


    当婢女的,记人方面是最擅长的,因此哪怕只见过一面,藜麦也很快反应过来了,这是程府的马夫,只是叫什么名字……


    马夫立马道:“在下赵渡,家住在此处。藜麦姑娘为何会来此?”


    “夫人吩咐我来处理点事。”藜麦随意寒暄两句,而后告辞,跟着马车离开。


    程菀虽然没露面,但一直隔着车帘缝隙看向外面,那个叫赵渡的,便是上次送她回国公府的马夫。


    那时程菀便觉得赵渡和一般的下人不同,他说他住在此处,说明他可能只是家中贫穷,来程府当马夫赚钱的雇佣工。


    红雪开口道:“夫人,他应该是读书人。”


    红雪擅长打探消息,就是因为她很会注意细节,刚刚她明显看到赵渡的袖口有些许墨汁。


    程菀这下有些惊讶了:“读书人?”


    虽说景朝对于这方面管控的十分宽松,只要家世清白的良民,士农工商,皆可科考。赵渡在程府当小厮,若只是短期雇佣,没签卖身契,那确实不耽误考试。


    但这样浪费了太多时间不说,也容易遭同窗闲话,等有朝一日真的考上了,在官场上见到了昔日的雇主,岂不是相当尴尬?


    不过个人有个人的选择,只要不偷不抢,清清白白赚钱,就没什么好置喙的。


    回到国公府,要先去给谢老夫人请安,进去的时候,程菀手里拿着好几个油纸包。


    “母亲回来啦!”束哥儿眼里满是喜意,跟只小奶狗一样,眼神落在纸包上,都舍不得挪开。


    对于程菀这种每次出门都要买零嘴的行为,若是往常,谢老夫人肯定要教训几句的,但看到束哥儿高兴的小模样,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哪知程菀将油纸解开,第一个端到了她的面前:“老夫人,这道冰雪冷元子软糯凉爽,酸酸甜甜,您试试是否喜欢?”


    束哥儿很懂礼貌,知道有好吃的要先给长辈,半点不着急,反倒还很热情的给谢老夫人递调羹,“曾祖母,您快尝尝。”


    面对曾孙期待的眼神,谢老夫人勉强喝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脸上下意识出现一丝赞赏,但很快又恢复淡然,冷漠评价:“一般,日后不许买了,想吃什么让膳房做便是了。”


    “况且我又不是小孩子,还给我买什么零嘴,我不要。”


    越老越小,老人家说不要那就是要,程菀十分了然的点头。


    果不其然,老夫人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又吃了几口,而后道:“明日晚膳,会设家宴招待你父亲母亲,你记得提前准备。”


    正在吃糖葫芦的束哥儿好奇道:“明日外祖母会来吗?那我将小蛋给外祖母看!”


    母亲说他的鸡蛋孵的很好,束哥儿对此特别开心,他想和所有人都分享他的喜悦。


    谢老夫人笑道:“是,你外祖父外祖母都会来。不过,束儿就不必将孵鸡蛋的事告诉他们了。”


    束哥儿不懂:“为何?”


    谢老夫人有些迟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虽然对兰氏两人印象不好,但那到底是束哥儿的亲外祖,不能在孩子面前说家人的不是……


    不对,那不仅是束哥儿的亲外祖,也是程菀的亲爹娘啊,她怎么就当着程菀的面说出来了?


    谢老夫人一愣,她什么时候这般信任程菀,连这话都不避着她了?


    谢老夫人连忙看向程菀,想看看她的脸色,但程菀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现,平静解释道:“因为外祖母他们不喜欢鸡蛋,咱们等孵出小鸡了,再告诉他们吧?”


    兰氏或许还能理解束哥儿的爱好,但程老爷那般迂腐的人,若是让他知道国公府的嫡子成日里围着个鸡蛋打转,绝对会之乎者也一大堆,当场坏了所有人的兴致。


    束哥儿乖巧点头:“好,我不说。”


    谢钰之这次治水有功,很可能会再升一等,程家作为岳家,过来聚顿家宴,恭贺一番也是情理之中。


    但等程菀回到东院,无意间瞥见含烟脸上满是笑意,似乎要发生什么好事了般,思考片刻,她明白了。


    当天晚上,程菀笑着道:“郎君,你要有艳福了。”


    她明明是在调侃,但谢钰之看着她身上绣着鸳鸯戏莲的寝衣,突然拉过锦被,将两人隔开,语气带着正经:“还未见过大夫,你且……忍忍。”


    想了几秒才明白他意思的程菀:“……”我不是,我没有,你是不是又误会了!


    第36章


    程家来国公府赴宴, 程老爷便罢了,兰氏身为名义上的母亲,于情于理都该先去东院看望“闺女”。


    可兰氏表现的却好像全然与她无关一样,一直在正院拉着束哥儿不撒手, 别说去东院了, 全程连程菀的名字都没提过一句。


    程菀得到消息来到正院时, 早已坐下的薛二娘对着她露出满是嘲讽的笑。


    不管丈夫有多位高权重, 女子在婆家想获得尊贵,一靠娘家, 二靠子女。


    程菀一个庶女, 又是继室,本就容易被人轻视, 现在兰氏还这般作态,这跟直接把程菀的脸面扯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踩有什么区别?


    纵使薛二娘不喜程菀,这会儿都忍不住有些同情她了。


    但程菀好像压根不在意兰氏的冷漠, 十分平静的走近,得体的对着谢老夫人和兰氏行礼。


    “母亲!”束哥儿看到程菀来了, 脸上自动露出笑来。


    谢束是国公府的嫡孙,不到五岁,规矩已经学的很好了, 不管对谁都是彬彬有礼的。可“面上有礼”和“心中真正欢喜”,显然是两个标准。


    兰氏知道自己和束哥儿见面机会不多, 束哥儿再是聪慧,也到底是个孩子,比起她,肯定更亲近谢老夫人这个曾祖母, 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兰氏却万万没想到,束哥儿在看到程菀时会如此喜悦,浑身快活的气息,和见到她这个外祖母时的有礼却疏离,截然相反,甚至下意识便想朝着程菀跑去。


    为何会这样?


    程菀不是在进门第一日便惹了束哥儿哭泣,这些日子更是不曾将束哥儿接回东院抚养吗?


    为何束哥儿会这般亲近于她?


    若是往常,兰氏可能会觉得程菀做得好,毕竟她也说过,程菀嫁进谢家的第一职责便是照看好束哥儿。


    可此时看到束哥儿如此欣喜的对着一个外人喊“母亲”,却对她这个亲外祖母敷衍时,她便不可抑制的又想到了大娘子。


    霎时脸色更差,不由自主的便拽紧了束哥儿,不许他朝程菀奔去。


    兰氏养尊处优,指甲纤长还涂着丹寇,她一用力,束哥儿被她抓的有点疼。


    他不明白外祖母这是做什么,刚想开口,一抬头发现外祖母嘴角在笑,眼里却充满了悲伤。


    她好像很需要我——


    束哥儿这般想着,乖乖的站在兰氏身侧,没有再去找母亲了。


    程菀没注意到束哥儿的反常,因为此时谢老夫人正拉着她说话。


    “怎么我听说你今日午膳只用了小半碗?你这几日本就劳累伤神,得多吃些,好好补补!”


    谢老夫人知道兰氏是什么性子,旁的她不管,但现在五娘进了国公府的门,那便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谢家的宗妇。你兰氏当着这么多人,不给五娘脸面,不就相当于不给谢家脸面?


    她绝不允许!


    所以此时的谢老夫人连薛二娘和束哥儿都扔到了一边,拉着程菀嘘寒问暖,一个劲的说她这次是大功臣,简直巾帼不让须眉!还让丫鬟去将她一早准备好的参汤端来,让大少夫人补补身子。


    一旁的薛二娘目瞪口呆:姨奶奶您这是在说梦话吗?程五娘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去膳房点餐,顿顿荤素搭配,两碗大米饭,整个国公府有谁比她还会吃?


    中午一个人便干完一半冰糖虎皮肘子,来的路上还塞了五块糕点的程五娘柔弱一笑,“五娘谨记老夫人的教导。”


    看着这无比和谐的一幕,兰氏只感觉分外刺眼。


    不一会儿,晚膳便摆好了。


    国公爷亲口吩咐的,说都是一家人,无需拘礼,又没有未婚娘子,便一桌吃饭,更热闹些。


    这种一大家子人吃饭的时候,不管怎么说随意,那都是要顾着礼节的。


    因此程菀早在来的路上就用了些糕点,已经做好了吃不饱的准备,没成想等她一落座,却发现摆在她面前的,正好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辣子鸡丁。


    又辣,又不用剔骨,兼顾程菀的口味,与端庄的需求。


    程菀微怔,很快明白过来这是谁的手笔。


    她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今日的主角不是她,又有喜欢的菜色,便怡然自得的吃了起来。


    程老爷自诩是个十分有气节的人,可当真正遇上大事时,他觉得自己“气节”又是能灵活变通的,就比如现在。


    不管背后是谁授意,程菀的所作所为,代表着他们程家已经成了江贵妃一派,先皇后那边的路子彻底堵死,为了自己和程家在朝堂上的未来,程老爷利落的改换了阵地。


    这次过来,他也是为了讨好谢钰之,希望谢钰之能替自己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谢钰之脸上的表情始终淡然,但国公爷倒是喝酒喝的很痛快,程老爷以为这是友好的讯号,更高兴了,推杯换盏间,气氛达到和谐的高潮。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哭泣声响起。


    程菀正在嚼鸡肉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去,发现是兰氏。


    她似乎喝多了些,脸颊泛红,目光也有些流离……但程菀太了解自己这个嫡母了,八百个心眼子的人,会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喝醉吗?


    所以程菀再转头一看,果不其然,不远处,换了装扮的含烟正在蓄势待发。


    好嘛,好戏开场了。


    程菀冲着身后的粟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躲远些,以免被战火波及到。


    “亲家母,你这是怎么了?”谢老夫人第一个开口,十分关切的问道,连忙让婢女递茶水过去。


    兰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紧紧的握着谢老夫人的手,悲从中来:“我只是想到了苒儿,这孩子,她没良心啊!这般早早的就去了!没有尽到侍奉祖母和公爹的责任、服侍夫君的义务,还撇下这般小的束哥儿……我每每想起,都觉得无比痛心,又愧疚,这是苒儿和程家对不住国公府啊!”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不管心中怎么想,面上都只能安慰兰氏,哪怕这话在这个场合说并不妥当,但丧女之痛,没有人会多加苛责。


    谁知兰氏眼泪越流越狠,下一句便是:“昨日苒儿给我托梦了,她说束儿年纪太小,实在放心不下……希望找个从前身边信得过的人,替她照顾束哥儿……老夫人,苒儿故去这么久了,还从未出现在我的梦中,她定是太过挂念,才会如此,我实在不忍她走的不安心啊!”


    谢老夫人脸上表情凝滞。


    薛二娘双眼一亮,之前下人通报含烟所作所为时,她就猜到含烟是生出了二心。不过这女子,有些野心也不是坏事,能攀上爷儿们过好日子,当然比嫁给那些马夫小厮,伺候人一辈子强得多。


    薛二娘从小被母亲言传身教,知道与其一味压着,还不如成全了她们,到底是自己手下人,又有身契在,总比爷儿们从外头纳些狐媚子回来要好。


    所以和谢二爷成婚后没多久,她就将得用的丫鬟主动收了通房,不仅对她忠心,还能帮她笼络住谢二爷,岂不是两全其美?


    但大娘子却与她的做法截然不同,死死压住院里的丫鬟,甚至但凡有人敢多问世子爷一句,就一顿板子赏下去了。


    也因此,最开始当薛二娘察觉到含烟的想法后,她便故意暗中协助,就是等着看程五娘的笑话。


    没想到,今日兰氏主动开口了,还是借着大娘子的名头,这程五娘就算请了天王老子来,也没法阻止含烟登堂入室了啊!


    好好好,太好了!东院也有妾室了!改明儿她一定要去好好关心一番程五娘,别让她这大嫂气出病来。


    比起薛二娘的兴奋,谢老夫人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给孙子纳妾,她自然是愿意的,子邵不喜五娘,总不能身边一个知心人都没有。可依国公府和谢钰之的地位,想纳妾,多得是好人家的娘子。就算是选个丫鬟来当通房,那也不能是大娘子的身边人!


    正当谢老夫人想着该如何拒绝时,谢钰之主动开口了:“岳母不必有所忧思,五娘很好,待束儿十分慈和。”


    兰氏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五娘是好的,但她年纪小,到底没生养过,与束儿相处也不多。子邵,你看含烟如何,她是看着束儿长大的,从前苒儿就同我说过,那些丫鬟里,数她最细心。”


    一旁的程老爷虽然一言不发,但他心里也是赞同的。


    五丫头没本事,笼络不住男人,谢钰之迟早要纳妾的,还不如选个自己人,这样好歹能顾着程家的情面。


    兰氏说完,便开口唤含烟过来。


    含烟死死压住激动的神情,礼数周全的走了过来,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谢钰之养气功夫好,从前祖母也在他面前提过几次纳妾之事,以往他只是充耳不闻,随便如何说,只在最后才找理由拒绝。


    但如今不知是不是和程菀相处久了,他竟越发厌烦这些不必要的事,也不想再为了这些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他抬手,正欲开口,一旁的兰氏却抢先将束哥儿叫来了身边:“束儿,你还记得含烟吧,日后她和母亲一起照顾你可好?”


    上次在程府,含烟给束哥儿夹菜,因为害怕,到底不敢靠太近。加上束哥儿是坐着的,虽说被含烟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扭过头时,其实只看到了一个比较朦胧的侧脸。


    但此时,兰氏将他拉去身边,束哥儿不知道含烟是谁,但他还记得外祖母心情不好,因此当外祖母示意他看含烟时,他乖巧的抬起头,就这样,熟悉的身影毫无遮拦的映入眼帘——


    “小郎君……”含烟正要盈盈一拜,谁知话没说完,束哥儿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瞳孔放大,无比惊慌的大喊出声:


    “我不要!我不要!你走!你走!!”


    “束儿!束儿!”离束哥儿最近的兰氏连忙拉住他,含烟也下意识的要往前来。


    束哥儿挣扎的更激烈了,不停地往后躲,他很害怕,但他却没有如同普通小孩那样伸手去推去拍打,而是用胳膊紧紧的抱住自己:“你走!我不要!呜呜呜让我出去,求求你让我出去!”


    “束儿,快到曾祖母这里来!”谢老夫人急得不行,不仅是她,一旁的谢钰之和国公爷也急切的起身,现场顿时乱成了一团。


    束哥儿挣扎的力气太大,兰氏抓着他衣裳的指甲不慎被掰断,手指传来钻心的疼痛。


    疼痛的本能反应让她不得不松开手,她一松,束哥儿就往后跑,程菀一眼就看出他这反应和前两次一样,是想找个墙角躲着。


    可此时人多眼杂,谢束身份特殊,绝对不能如此!


    她飞快跑过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礼数了,直接伸手,一把将束哥儿抱在了怀里,一手揽住他的背部,一手轻抚后脑勺,这是一个能让小孩感觉被包裹、有安全感的姿势。


    同时轻柔的开口:“束哥儿怎么啦,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别怕,告诉母亲,母亲会保护你的。”


    一边说,程菀一边对谢钰之使了个眼色。


    谢钰之瞬间明白过来,沉声道:“来人,将所有人都请出去!”


    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气势显然与常人不同,谢钰之一开口,大家再不愿意也只能出去。


    原本吵闹的厅堂安静了下来。


    程菀继续抱着束哥儿,察觉到怀中的小身子颤抖幅度慢慢变小后,她才找张椅子坐了下来,刚要将束哥儿放在腿上,小孩又立刻挣扎了起来:“不要!不要!”


    “没事没事,我在这。”程菀明白束哥儿这是陷入了慌乱,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抱着他的人是谁,只是程菀的气息和行为,能起到稍微的安抚作用。


    但这样肯定不行,不能一直让束哥儿留在这了。


    程菀又等了等,当束哥儿再一次稍微平静下来时,捏了捏他的手指,开口道:“只是母亲的手上好像有虫子,我好怕,束儿能帮我吹走吗?”


    她将手指伸到束哥儿面前,束哥儿下意识撅起嘴吹了吹,程菀道:“好像还有。”


    束哥儿又吹,程菀继续:“还在呢。”


    一遍又一遍,重复且机械的动作会让人不自主的放松,在“吹”时,也是在进行深呼吸,更能镇定下来。


    束哥儿鼓起腮帮子吹了好几下,脸都吹累了,见母亲还要他吹,只好盯着程菀的手看了看,小声道:“没有了。”


    程菀立马夸张道:“哇!真的没有了,谢谢束哥儿,你好厉害哦,能照顾母亲,还能照顾小鸡。对了,咱们出来这么久了,小鸡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孵出来了?”


    束哥儿眨眨眼,对,小鸡还在屋子里!


    程菀这么一说,他仿佛能听到小鸡的叫声在耳边响起,顿时顾不上其他了,急切道:“母亲,我想回去看小蛋。”


    程菀点头:“行,那我们回去。束哥儿能不能叫上曾祖母一起,我没有屋里的钥匙。”


    程菀抱着束哥儿走到门口,便停住脚步,“就在这里喊吧,曾祖母能听到。”


    束哥儿现在满心满意只有他的蛋,程菀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曾祖母,我想回去。”


    谢老夫人激动又克制的声音瞬间传来:“好!好!曾祖母这就带你回去!”


    今日家宴地点是在国公府前院的中堂,知会了谢老夫人后,程菀直接带着束哥儿从侧门离开。从头至尾没让他再见过兰氏等人。


    谢老夫人着急曾孙的情况,也不用人扶了,手下的拐杖甩的虎虎生风,等回到正院,看到束哥儿正乖乖的站在炕前,全心全意的照看鸡蛋后,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五娘,束儿……”


    她还没说完,程菀就开口道:“老夫人,我曾经去西华寺上香时听住持说过,孩子的眼睛干净,可以看见大人看不到的东西,您说这是真的吗?”


    鬼神之说虽然荒诞,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为束哥儿的失态找到充分的理由。


    谢老夫人微怔,没想到程菀这么快连后路都想好了,她连忙招了招手,对着方嬷嬷耳语几句。


    前院,自从谢老夫人等离开后,原本就寂静的氛围更显凝固,只听得廊下传来烛花爆裂的轻响,连只顾着喝酒的谢二爷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就在这时,方嬷嬷出现,语气如常道:“老夫人请诸位不必担忧,今日十五,时辰又太晚了,小郎君年纪小,眼睛干净,不慎被些脏东西吓到了才会如此。已经让大夫开了安神汤,喂小郎君喝下,眼下已经没事了。”


    国公爷忙道:“那就好,明日去寺中多烧几炷香,日后定不会如此了。”


    “是,是,没事就好。”谢二爷连忙帮腔,扯了扯薛二娘的袖子,想先找借口离开。


    谢钰之却开口了。


    他抬脚走到含烟面前,语气第一次夹杂着明显的怒意,不留半点余地:“前些日子玩忽职守,现下又心思不正,国公府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今日便走。”


    又看向薛二娘:“二弟妹既管着中馈,如若连底下人都管不好,那便对不起阖府上下的信任了。明日之前,将和今日这件事有关的人,全都处理好。”


    说完,谢钰之径直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一旁的程老爷和兰氏。


    ——


    “嬷嬷!嬷嬷!不好了!来了一堆人,说含烟姐姐犯了错,要将她赶到庄子上去!”


    应嬷嬷这几日和含烟斗来斗去,原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哪知昨日太太来了信,竟真的要帮含烟成为通房,她一气之下,晕了过去。


    大夫说她是气急攻心,要她好些休养,应嬷嬷正好借口没去家宴上服侍,反正她也不想看到含烟那小蹄子嚣张的模样。


    正睡着,突然被小丫鬟叫醒,听到这些话,应嬷嬷原本还挺高兴,以为是含烟的计划破灭,被世子爷厌恶了。


    可等她穿好衣服从屋子里出来,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简单,不仅是含烟,就连东院那些和含烟交好的下人们,都全被拖了出去。


    “这、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也不知道。


    应嬷嬷吓出了一声冷汗:“不行,我得赶紧给太太去封信!”


    而此时此刻,兰氏坐在马车里,不言不语,无声无息,活像入定了般。


    程老爷胸膛剧烈起伏,忍无可忍,终于将手边的书本朝着兰氏砸去:“你说说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第37章


    程老爷怎么能不气, 旁人送美人,那都是为了打好关系。可兰氏今晚这一出,非但没能讨好谢钰之,反倒还让国公府赶出来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兰氏倏地睁开眼, 眸底的愤怒令程老爷都不由一惊。


    她开口质问道:“老爷觉得我做了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程老爷冷脸:“含烟办事不妥当, 令子邵不满, 你就算要送人去东院, 为何事先不好好考量一番?你还说不是你的错?”


    真是蠢货,到这个时候了, 竟然还以为谢钰之只是因为含烟而发怒。


    兰氏比起气, 心中更是悲凉:“老爷今日看着含烟,难道没觉得有几分眼熟?”


    程老爷说起含烟就来气:“那等蠢货, 我看她作甚?”


    骂完了,又问:“她像谁?”


    像谁?


    像你的女儿,你曾经最宠爱最骄傲的大娘子。


    在兰氏心中,不论是第一才女的身份, 亦或是国公府的一切,那都是独属于大娘子的。大娘子去世了, 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为她守好。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若不能铭记在心, 便是最大的悲哀。


    如若不是担心国公府的人忘了大娘子,她根本不会往谢钰之房里塞人。


    所以前日, 她便给含烟去了信,让含烟再一次装扮成大娘子的模样,这次连衣服、首饰都不是赝品了,她特意送了真正的过去。


    这样既能为“替大娘子照顾好束哥儿”的理由增添几分可信度, 也能让谢家人心软愧疚,同意她的请求。


    上次在程府,含烟胆大包天私自扮成大娘子,兰氏虽然生气,但她更在意束哥儿的态度。那时束哥儿半点反应都没有,好像已经忘记了生母。


    兰氏不愿意接受这个解释,她认为,束哥儿是太小了,没看清,所以才没想起来。


    所以今日,她特意将束哥儿招呼到了面前,确保他能看清楚含烟的装扮。


    兰氏觉得束哥儿应该会很兴奋、很激动,就算是他忘记了也没关系,她会帮他回忆起来。


    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束哥儿会害怕的嚎啕大哭、大喊大叫,甚至不顾一切的想逃。


    那可是他的生母啊!


    甚至束哥儿今天的行为也证实了,那日在程家,他根本不是因为意外摔下椅子的,他就是在害怕大娘子!害怕他的亲生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苒儿十月怀胎将他生下,为了他费尽心机,各种筹划,呕心沥血,甚至在临死前都喊着束哥儿的名字,他怎么能害怕自己的生母?怎么能!!


    兰氏越想越崩溃,她再也忍不了了,马车停下后,她连程老爷都直接忘在了脑后,脚步飞快的回到自己院子,从床头拖出笨重的木箱,里面全是大娘子为束哥儿准备的一切,有她亲手缝制的鞋帽、亲手做的玩具、亲手抄的诗集……


    兰氏看着那些东西,好像找到了支撑她的动力,抱着木箱就要往外走。


    叶嬷嬷忙一把拉住她:“太太!太太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拿去给束哥儿看看,让他看看他的母亲有多么爱他,为他付出了多少,他不能这般对苒儿!”这世上所有人都能辜负苒儿,唯独她的孩子不能!


    叶嬷嬷肯定不能真的让她去,这么些年来,叶嬷嬷还从未见世子爷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万一真闹起来,那就难看了。


    “太太,夜色已经深了,您别去了。况且小郎君年岁虽小,但聪慧过人,他今日这般,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啊!”


    兰氏被叶嬷嬷的一句话喊得回了魂,是啊,从前苒儿带着束哥儿回娘家时,他们母子之间还十分亲近,甚至苒儿想同她说些体己话,束哥儿都吵着要同苒儿睡,被奶娘劝回去的时候,小嘴噘的能挂油壶了。


    苒儿那时满是笑意的同她抱怨:“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粘我了。”


    这些过往不是假的,束哥儿对生母的感情也不可能作假。


    所以,一定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是那老不死的!她厌恶苒儿,苒儿还没过世,便将束哥儿接到正院去养着,肯定是她挑拨了苒儿母子间的情分!还有程菀,她肯定在背地里诋毁苒儿,才哄得束哥儿和她如此亲密。你没看到今日,她一抱着束儿,束儿便不哭闹了,一定是使了什么诡计!


    还有谢子邵……”


    没错,一定是谢家人和程菀搞的鬼,绝对不是苒儿做错了什么!


    兰氏这么想着,绞痛的心这才好受几分。可这还不够,她今日受到了太多的打击,必须确认除了她以外,还有人和她一般记着、念着大娘子的好。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院外走去。


    “太、太太。”


    兰氏过来只是为了和程若怀念大娘子,顺便让程若改日去国公府,找机会和束哥儿说清一切,不让束哥儿继续受蒙骗。


    可她刚一进来,看到丫鬟有些慌张的神色,便脸色一沉,直奔向门口,猛地一把推开紧闭的房门。


    她绕过堂屋,直接来到侧房书案处,就看到程若一边神色慌忙的站起来,一边在藏着什么东西:“太、太太……”


    “交出来!”兰氏径直走过去,脸上乌云密布。


    “太太,您在说什么,我在温书呢……”程若小心翼翼的笑了笑,可兰氏根本不吃这套。


    “交出来,还是我让人搜,你自己选。”


    “太太,我……”


    兰氏耐心已经告罄,直接推开程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抽屉。在看到里面的东西后,兰氏怒火上涌,一把将东西抢出来,狠狠的砸在地上。


    “不要!”程若想去救,但已经来不及了,脆弱的木雕应声而碎,溅落满地。


    “程若!我费劲心思的替你找先生,栽培你,是盼着你能如同你长姐那般在诗会上一鸣惊人,许个好人家,日后才能做人上人。你倒好,偷偷摆弄这些玩意儿!”


    “你姐姐在你这个年纪,早已名满京华,你呢?连首好诗都做不出来!放着好好的国公府世子妃不做,便是留在家里玩物丧志,你太让我失望了!”


    兰氏气的眼眶发红,对着那已摔碎的木雕再次狠狠踩下,若是程若不犯糊涂,乖乖嫁入国公府,束哥儿怎么会被程菀那小娼妇挑拨的同她离了心?


    “你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


    “二郎?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去喂马!”


    赵渡站在海棠树下,不停的张望着,都这个时辰了,为何七娘子迟迟不过来?过往两人约着见面,七娘子就算是有急事来不了,也会派丫鬟来知会他 。今日却毫无反应。莫非是生病了?


    他一把抓住杜管事的手,压低声音道:“三叔,求求你帮我,我想见见七娘子。”


    杜管事立马狐疑的看着他:“你一个赶马的,见七娘子做什么?七娘子身份尊贵,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赵渡知道他这三叔胆子小,但同时野心大,便道:“三叔,不瞒您说,前些日子我驾车时与七娘子交谈,她得知我已经考中了秀才功名后,对我十分赞赏,又问我婚配否。说她有一手帕交,父亲位列七品,若是我无婚配……”


    后头的话就不用说了,杜管事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眼前一亮:“当真?”


    赵渡虽然家境贫寒,可他到底是秀才,日后说不准还能考中举人,七娘子身份高贵配不上,但若是七品小官家的娘子,完全可以一试啊!


    赵渡百般保证,甚至将自己辛苦攒下的月钱塞了过去。


    杜管事便道:“行,那你等着,我去替你打听一二。”


    “啪嗒”


    窗外传来明显不同寻常的声响。


    但抱膝藏在角落里的人,却好像完全没听到,没有一丝动作,连眼皮都没有眨动。


    片刻后,声响停了,门被缓慢推开。


    赵渡看着明明很亮堂,却令人感到无比压抑的屋子,眉心紧皱,他四处张望,终于在书桌旁看到了那道身影。


    赵渡震惊,连忙走过去:“七娘子,你这是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程若原以为是送饭的丫鬟,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她吓了一跳:“赵郎君?你为何会在此处?快,你快离开!”


    “我在海棠树下等你,可你一直没来,我担忧你生病了,便四处托人打听,才知道你一直在屋里。”赵渡安抚的笑道,“别怕,老爷太太出门了,我才过来的,不会被发现的。”


    程若苦笑:“我没事,只是去不了后花园了,再也去不了了。”


    海棠已经谢了,木雕也被砸了,她再也去不了了。


    明明只是两天未见,但此时赵渡看着程若,却感觉原本娇俏明媚的少女好似被抽干了精血般,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活力。


    他急切的问道:“发生了何事?”


    “没事 ,只是我要开始写诗了。”


    她要开始写诗了,要回到她熟悉的被当成“程苒”的生活里去。程若觉得她骗了五姐姐,她根本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坚强,她以为她能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同太太反抗,能保护自己心爱的一切。


    但事实是,她就和那木雕一样,什么都做不了,连开口说句话都不能,只能仍由太太操纵、砸碎。


    所以,太太说的没错,她没用,她什么用都没有,她只是个拖累。


    赵渡看着程若面前的诗集,他曾经在书斋见过里面的内容,出自程府大娘子之手。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笑道:“写诗可不能憋在家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七娘子,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程若摇头,她不想去,可赵渡却说你不去,那我就不走,留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程若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赵渡只是一个马夫,他还要赚银两,他还要科考,他不像她已经没有了未来。


    万一太太回来见到他了怎么办?


    她不能让赵渡被自己拖累。


    “好,我去。”


    兰氏不希望影响程若的名声,所以每次罚她,都是私下惩罚,尽量不让太多人知晓。现在她不在府上,又有杜管事帮忙打点,程若借口要出门买东西,顺利从府中离开。


    程若原以为赵渡是要带她出门散心或者去酒楼,可渐渐的,马车越走越远,来到了一个她从未踏足的地方。


    “这里是?”


    赵渡笑道:“七娘子,这里是清波路,是我们这种普通人住的地方,虽然有些乱,但很是热闹,你想不想出来看看?”


    偌大的京城,除了皇宫外,高官贵族的府邸占了七成的位置,剩下的绝大多数普通百姓,只能在拥挤又嘈杂的西城区过活。


    这里的街道很窄,路上的砖块早已被压得崎岖不平,驴车从上面压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路边摆着各色各样的小摊,卖零嘴的、打酒的、卖花的……风吹过旗幡,将味道混在一起;妇人们挎着篮子说笑,小孩举着糖葫芦在巷口穿梭,偶尔还能听到货郎的鼓声。


    一切都显得嘈杂、凌乱,却充满着烟火气。


    程若坐在马车上,看向这个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突然有一妇人经过,应该是认识赵渡,寒暄两句后又问他身后的小娘子是谁。


    程若有些慌张,赵渡却笑道:“她叫程若,是我的远房表妹。”


    程若只感觉心中一震,从前行走在外,无论谁来询问她的身份,回答的永远都是:“程家七娘子”


    在那里,她首先是程家人,才是她自己。


    每当她这样说完后,旁人便会恍然大悟,说原来你是大娘子的妹妹。


    可是在这里,她只是程若。


    不是程家的谁,也不是大娘子的妹妹。


    赵渡跳下马车,栓好马,指了指热闹的人群,冲着她笑道:“程若,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走走?”


    ——


    兰氏回到程府后,很快哄好了自己,但国公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薛二娘掌家这么久,从来没被谁训过,从前哪怕她事情没做好,谢老夫人也只会关起门来私下教她。


    今天是头一回,还是被谢钰之批评,薛二娘却不敢生气,只能战战兢兢的按照他的吩咐,连夜开始处理和含烟有关的人。


    好不容易忙完了回到西院,谢二爷看到她皱眉思索的模样,道:“你该不会是想趁机往东院动什么手脚吧?”


    薛二娘白了他一眼。


    她倒是想,问题是今天大哥发了这么大的火,她还敢轻举妄动吗?


    “不是,我是在琢磨,束哥儿今日的行为怎么会这般奇怪。”


    谢二爷虽然在这方面不爱动脑子,但他也看得出来,束哥儿绝对不是看见脏东西那么简单。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还能为何,被那个婢女吓到了呗。”不过含烟长得还挺漂亮的,可惜啊,不然还能想办法把她弄到二房来。


    “怎么可能?”薛二娘这么多年和大娘子斗智斗勇,含烟一出现她就认出来了,这打扮和大娘子像了七成!


    也就是说,束哥儿看到自己亲娘被吓到了……什么样的孩子会害怕自己的亲娘?


    莫非,束哥儿不是大娘子亲生的?!


    不对不对,大娘子那样的人,怎么能忍受旁人和世子爷的孩子。


    “可就算是被吓到了,也没必要找借口啊……”薛二娘一边通发,一边无意识的呢喃道。


    谢二爷已经摇摇欲睡了,随口搭话:“估计是怕传出去不好听的吧。”


    “你说什么?”


    “你想啊,束哥儿可是国公府的嫡子嫡孙,未来要承爵的,大哥现在又是烈火烹油,若是传出去他的嫡子轻易被一个婢女吓到,那旁人肯定会说闲话啊。”


    谢二爷这话有些牵强,但却让薛二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你说,束哥儿都这般大了,为何大哥还不请旨将他立为世孙?”


    谢二爷已经困了,不想回答,薛二娘见他秒睡,都在打鼾了,气的锤了他两拳。


    程菀从正院回来后,也一直在思考此事。


    其实从第一日见到束哥儿哭闹开始,她就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他这般性子。


    一开始她猜测是谢钰之,毕竟他对孩子那么冷淡,束哥儿对他这个父亲也不亲近。


    可原来,竟是因为大娘子吗?


    但按照兰氏的说法,和她从前亲眼看到的,大娘子对束哥儿是十分关爱的,为何会出现现在这个局面?


    “夫人,世子爷说他今日有公务,便不过来了。”粟米走近说道。


    成婚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回来。


    代表他心情很差,也代表谢钰之拒绝谈论这件事。


    但不管怎么说,这事也是程家闹起来的,谢钰之没有因为这个迁怒她。


    而且就算是情绪不佳,也是在一旁自己消化,比起那些将负面情绪发泄到家人身上的男人要好太多了。


    “行,我知晓了。”


    程菀脑子里也很乱,没空去思考什么,打算直接睡觉。


    这是她常用的方法,每当遇到什么事想不通或者无法解决时,那就先睡一觉吧,明天总是比今天要好的。


    不过第二日,程菀还是没什么思绪,倒是薛二娘派了人过来,说她准备将含烟等人派到庄子上去,问程菀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


    束哥儿年纪虽小,但昨日的事传出去究竟不好,怕被有心人议论。比起发卖,将这些人送去庄子,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程菀点点头,又突然站起来:“等等,那个叫如画的婢女呢,将她唤来。”


    如画不知道少夫人为何要见她,但她明白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如实将自己帮含烟的原因说了出来,“少夫人奴婢真的知错了,求求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其实说出这句话她自己都不抱太多希望,就像含烟说的,五娘子再怎么面上和善,都不可能善待她们这些大娘子留下来的旧人。


    哪知程菀下一句便是:“好,我给你机会。”


    如画瞬间愣住。


    “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程菀点了点桌面,“你应该还记得周嬷嬷。”


    大娘子究竟做了什么,还要从束哥儿生病的事里找原委。


    程菀一开始还在想,这事兰氏是否知情,但昨日她确定了,兰氏也被蒙在鼓里。当然,以兰氏的性子,她肯定不愿意相信大娘子真有什么错处,只会把问题都推到国公府众人包括程菀的头上。


    这倒是个好机会,赶在兰氏发现什么之前,先找到周嬷嬷,问询当年的真相。


    可周嬷嬷哪怕背井离乡,也不一定愿意背叛旧主投靠程菀,这个时候,如画就能派上用场了。


    “你和周嬷嬷共事多年,你的话,她更愿意相信。我查到她去了隶秀州,我会让人跟你一起过去,你要将小郎君昨日的表现,一五一十的告诉她,再将这封信给她。”


    “能做到吗?”


    如画看着那封信,她知道这是救命稻草,可她没有第一时间紧紧抓住,而是迟疑着开口:“夫人,您会善待小郎君吗?”


    程菀笑了:“我说会,你也不一定信我。但若是你任务完成的够快,那么在你回来之前,小郎君依旧是养在老夫人身边,他足够安全。至于之后,若是你差事办得好,我可以把你调去小郎君身边,亲自照顾他。”


    如画欣喜若狂:“奴婢一定办到!”


    处理好了这件事,程菀就打算去正院了。


    昨天在程菀的故意引导下,束哥儿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鸡蛋上,尤其是回了正院后,也一直围着鸡蛋打转,就怕一个不留神,小鸡便会破壳而出。


    程菀也是确定他没什么事后才从正院离开的。


    小孩的前额叶发育尚未成熟,用一个新事物来帮助他们暂时跳出负面情绪的漩涡,这个方法可以用,但不能常用。


    不然会让孩子养成压抑自己感受的习惯,日后遇到情绪下意识就会逃避,而不是勇敢面对。


    所以程菀现在过去,便是想和束哥儿仔细聊聊。不管他愿不愿意说自己究竟为什么害怕,将情绪发泄出来,总比憋在心里要好得多。


    可令程菀意想不到的是,她才刚过去,还没来得及跟谢老夫人说什么,谢束就满脸微笑的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蹬蹬蹬来到她面前,乖巧道:“母亲,昨日我陪了小蛋好久……”


    小家伙围着程菀叽叽喳喳的说着,神色如常的和她分享着孵鸡蛋的事,和从前一般无二。


    就好像昨晚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和上次在程府一模一样。


    等束哥儿说完,又跑回去看鸡蛋了,谢老夫人这才笑道:“五娘你不知道,我昨日担心的睡不着觉,就怕束儿因为这事落下什么毛病。没成想一觉醒来,他就好像不记得了一样,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不愧是我们谢家的孙儿!”


    谢老夫人这才终于放下心来了,还特意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谢钰之。


    但程菀知道,谢束不是真的不记得了。


    当一件事太过痛苦时,大脑为了保护身体健康,会将与之有关的所有记忆封印起来,可这不是遗忘,而是压抑。


    负面情绪被压制进了潜意识,当日后情景重现时,你的身体会记得,情绪也会闪回,但却无法意识到这种痛苦究竟来源于何处。时间久了,很可能会形成抑郁。


    但这些说出来没用,哪怕是后世,普通人都无法共情,更何况是从未接触过这些的古人,程菀只是笑了笑道:“那挺好的。”


    在短期内,确实是好事,但还是要找方法化解痛苦的根源。


    说着话,薛二娘来了,这次过来真是为了正事。


    “受水患影响,城外的灾民愈发多了,我想着,咱们国公府的粥棚也要支起来了。”


    国公府每年都会施粥做善事,往常这些事都是交给薛二娘一人处理的,但今天,谢老夫人听完后却第一个看向程菀:


    “五娘你也跟着去看看吧?”


    第38章


    对薛二娘来说, 这话简直跟在老虎屁股上拔毛没区别,霎时,她的脸色就变了。


    但谢老夫人却赶在她开口前就道:“灾荒之年,咱们这样的人家总该有些表示。我想着拿些银子去佛堂祈福, 二娘, 你随我来吧。”


    程菀明白, 这是故意避开她, 有什么话要跟薛二娘单独谈。


    她也没好奇,过了差不多半刻钟, 束哥儿从屋子里出来, 主动道:“母亲,我弄完了。”


    自从束哥儿不再抗拒纸笔, 愿意开始画日记之后,程菀就以“画得更好,才能更准确记录孵鸡蛋的技巧”为由,开始教束哥儿画画。


    但她教的不是古代真正的山水画, 而是以简笔漫画的形式。一来,这种圆润可爱的画风, 小孩更喜欢;二来,也更加形象、好学。


    比如她在纸上画出拱桥的形状,就能引导着束哥儿用积木摆出来。


    摆积木的时候, 既锻炼了他的空间想象力,同时, 程菀还会不动声色的去添加一些物理小知识,比如三角形为什么是最稳定的、桥下方为何要成圆拱形……


    这个年纪的小孩,普遍存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哪怕到了一二年级, 不管老师如何诱导,底下的小学生还是跟浑身长了刺一样,一会儿玩橡皮,一会儿摸头发,连地上的蚂蚁都能盯着看半天,就是不愿意看书。


    哪怕是规矩严格的古代,先生拿着戒尺站在课室里,小孩们嘴上摇头晃脑的读着,其实心已经飘到十里地外了——这是程菀前些日子特意去谢家族学,亲眼看到的。


    所以,这种一边玩一边教的形式,更能让知识真的进入脑子里。


    而且程菀每日教授束哥儿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让他无形间养成上课的习惯。


    可以这么说,在外人看来程菀只是单纯的在陪孩子玩,但应该教的,她一样也没少。


    束哥儿照顾好鸡蛋,程菀就带着他在桌前坐好,好像闲聊一般开口:“束哥儿可还记得曾祖母爱听的戏文里,有个叫白蛇传的?”


    “记得!”束哥儿忙道,“白蛇很坏,会吃人……”


    现在的白蛇传还只是单纯的恐怖故事,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程菀点头:“那白蛇是哪?”


    “在西湖。”


    程菀语气上扬:“对啦,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西湖,母亲教你画镇压白蛇的雷峰塔吧。”


    “碧桃?”


    薛二娘从正房走出来,被谢老夫人提点了一番后,她脸色本就难看,一出来,听到程菀又在无所事事的逗孩子玩,更不爽了。


    偏偏周围的婢女连同她的心腹丫鬟,都听得津津有味,怎么,她为了谢家累死累活的讨不到好,程五娘就哄着孩子玩,你们还巴结上了?!


    “夫人。”碧桃连忙回过神。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感觉大少夫人说话的语气很神奇,跟说书先生一样,莫名就将她吸引了过去。


    薛二娘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装腔作势,你程五娘就算哄孩子哄的再好,还真能越过她?等慕先生那边的事确定了,我一定要让你们大房好看!


    等程菀从正院出来,粟米就道:“夫人,方才二少夫人从屋里出来,脸色很不好呢。”


    但是粟米却很高兴,因为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夫人,老夫人是不是真的想让您掌中馈?”


    不怪粟米这么想,毕竟从程菀嫁进来开始,谢老夫人似乎一直都站在她这边,甚至今天还主动提出让她跟着去粥棚看看。


    施粥行善对于高门大户来说,只是求个心安的面子活,哪用得着去那么多人?除非是谢老夫人特意在下人和外人面前给程菀做脸。


    程菀对中馈没想法这事,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就算说了也没人信。毕竟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内宅就是一切,将整个家攥在手里,才有地位与价值。


    粟米跟着程菀吃过不少苦头,做梦都希望夫人能在谢家掌权,以后便能自由自在,再也不受旁人的气。


    程菀想了想:“应该不会。”谢老夫人现在对她的态度,确实比刚进门要好上许多,但那也仅限于束哥儿的事上。


    薛二娘是谢老夫人嫡亲的侄孙女,若没有什么原则上的错误,老夫人轻易不会放弃她。


    有血缘的,才是一家人。


    程菀又道:“待会儿出门,你和红雪在周围观察一圈,有什么不对劲的,就来告诉我。”


    “好。”


    眼下是夏季,天热,除水患外,还易发生瘟疫。


    惠鸣河决堤影响的人太多,大部分人往周围的城镇避难,还有一小部分就来了京城。流民进不了城,可又不能让他们在外活活饿死,圣上下旨令太医熬制风寒药,一日两次分发给所有难民。勋贵们则纷纷开设粥棚,施粮行善。


    谢家的粥棚有些窄,外观并不起眼,程菀走进去一看,却发现桶里的粥很扎实,米汤奶白,米粒炖煮的开花,四分稀六分干,不像旁的人家,清的能照出人影来。


    一个个浑身脏污、衣不蔽体的难民们,神色憔悴的排队领粥,双手紧紧的捧着破碗,当碗被填满,手感受到粥的温热,才像活过来了一样,一个劲的磕头道谢。


    程菀看向薛二娘,真情实意:“弟妹,人在做,天在看,好人会有好报的。”


    赈灾是最方便捞油水的,灾荒时期米粮又贵,但凡对平民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薛二娘的性子,若是程菀平时这般说,她定要得意洋洋、嗤之以鼻,但今日却瞪了程菀一眼:“要你管?”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直到红雪和粟米探听了一圈回来,程菀才明白她为何是这种反应。


    “夫人,我看到好些粥棚用的都是霉米。”红雪低声道,“我偷偷溜进咱们府上粥棚后的仓库,发现袋子里面也有好些米的成色不对。但今日熬粥用的却只是普通陈米。”


    原来如此。


    她就说谢老夫人为何将薛二娘单独叫进去谈话,看来是薛二娘曾经施粥时手脚不干净,谢老夫人既往不咎,但警告她不许再犯,让程菀跟着来,也是为了监督她。


    所以薛二娘听到程菀夸赞时,才会那般心虚。


    霉米虽然吃不死人,可也会引发腹泻、呕吐等,这些难民本就身形憔悴,还来这么一遭,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程菀什么都没说,上了马车,写了封信,让粟米给谢钰之送去。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卿来了人,突然以搜查犯罪分子的名义,对着各家粥棚搜查。


    犯罪分子没有,只有一仓库的霉米……一时间,各家的管事急了,纷纷喊人回宅子里换米。


    “夫人,世子爷可真行!”红雪高兴极了,她爹娘就是饥荒饿死的,只有她才能理解这些难民有多苦。


    等回到程府,藜麦过来说应嬷嬷想见夫人一面。


    “不见。”程菀只是淡淡的一句,说完,又开始执笔写信。


    这次写的信依旧是给谢钰之的,却不是告状,而是每日一篇的“束哥儿观察日记”。


    程菀写好后,让藜麦送去谢钰之的官署,却被告知他已经回府了。


    “这么早?”水患已除,但后续的收尾工作才是最麻烦的,程菀以为他要忙到日暮。“既然回来了,那便不用送了,待会儿我直接跟他说。”


    藜麦脸色有点僵:“世子爷说晚间不过来了。”神色间颇为担忧。


    程菀挑眉笑道:“傻丫头,水患后续事物繁多,忙的没空也是正常的,别想太多,那就将信送去前院书房吧。”


    不管谢钰之是真忙还是假忙,反正她没做错什么,她就不心虚,主打一个不内耗。


    第二日,程菀照例白天给束哥儿上课,再出去粥棚晃悠两圈,到了傍晚回府,再一次拒绝应嬷嬷要见面的请求,然后从藜麦那里得知谢钰之回来了,但晚上依旧不回来……


    程菀唔了一声,这是进入什么无限循环游戏了吗?


    藜麦今日可稳不住了:“夫人,世子爷这下可能是真生气了。要不您还是过去解释清楚吧?”


    之前满府都说世子爷厌恶了夫人,但藜麦几个贴身丫鬟清楚这只是夫人的计谋而已,不仅不着急,背地里还特别高兴,毕竟这正是说明世子和夫人感情好,才能私下开这种玩笑。


    哪知这回,世子爷是真的不回房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程菀摇摇头:“我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确实不知道兰氏的计划,为什么要为了讨好谢钰之,而承认自己没有的错处?


    不回来就不回来,她一个人睡更凉快。


    “你去,将今日束哥儿的事口述给世子爷听。”她也不想写信了,就让藜麦口头代为传达吧,程菀想了想,补充道:“若是世子爷不见你,那就直接回来,不必多说什么。”


    藜麦惴惴不安,觉得夫人这种做派不行。


    曾经姨娘对着程老爷可是千般万般哄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惹了程老爷不高兴。老爷只需要一分的,姨娘能做出十分来,为何到了夫人这,却完全变了个样呢?


    她不懂,但她习惯了从小到大听夫人的,于是乖乖听话去了。


    听澜看见她,以为她是来送信的,伸手,却什么都没有,听澜疑惑:“藜麦姑娘?”


    “哦,夫人今日累了,手疼,没写信,让我口头禀告给世子爷。”


    屋里的谢钰之沉默片刻,开口:“进来吧。”


    程菀每次给束哥儿上课时,藜麦都会在旁边,对于小郎君的一举一动很是了解。


    加上她听久了,不自觉也染上了程菀那种幼师夸张的腔调,汇报起来,跟讲故事一样,抑扬顿挫的。


    一旁的听澜满是惊讶,没想到啊,夫人身边竟还有如此人才。


    藜麦说完,见世子爷沉默,似乎有些出神的模样,疑惑道:“世子爷?”是她哪里说错了吗?


    但谢钰之开口却问道:“你们夫人手怎么了?看过大夫了吗?”


    “夫人说没事,大夫也看过了,说擦点药酒,好好休息就没事了。”藜麦不敢抬头,怕世子爷发现她在撒谎,“世子爷若无事,奴婢便告退了?”


    谢钰之颔首,没再多言。


    但在第二日下朝后,谢钰之叫住听澜,让他去太医院拿两瓶药酒。


    “世子爷您要治什么的?”听澜以为他是腿疾犯了,这是当年去边疆战场落下的病根,每逢下雨便会酸胀疼痛。


    谢钰之思酌,程菀待在家中不可能受伤,只可能是去粥棚时,在马车上不慎碰撞到了,“跌打损伤类的。”


    刚说完,内侍急匆匆赶来,说皇上唤他有急事,谢钰之只好抬脚往回走。


    等到彻底忙完,又到了日落时分,谢钰之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吩咐听澜将药酒送去给夫人,话音刚落下,正好碰到从东院来的藜麦。


    显然,是程菀让她来的。


    但这次连故事都没有了,只有干巴巴一句“夫人说小郎君今日一切都好,请世子爷放心。”


    谢钰之:“……”


    “听澜,将药酒给我。”前日是信,昨日是口述,今日连口述都没了,再不回去,也不知道明日会是什么。


    谢钰之原以为程菀生气了,可当他走进东院,却看到程菀正坐在书案后写写画画,似乎是对自己的技艺很满意,画着画着还笑起来了。


    夏日柔和的暮光洒在她鬓边,映衬着嘴角的弧度仿佛在发光,没有一丝他想象中的郁色。


    看到他,也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问询:“郎君回来啦,辛苦了,饿了吗,要不要传膳?”


    语调欢快,一如往常,好似并没有发生那日晚宴的事,他也没有一连三天没回房。这下谢钰之确定了,程菀是真的没生气。


    意识到这点时,谢钰之觉得他应该松口气,但蓦然的,却又感觉心里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憋闷。


    “郎君,怎么不说话?”程菀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谢钰之将精致的药瓶放在桌上:“你手好些了?”


    “好了,昨日只是有些扭伤了,多谢郎君百忙之中还记挂着我。”程菀眼不眨脸不红的圆谎。


    这话一出,谢钰之找到了解释的由头,即刻道:“这几日确实是公事。”


    程菀确实没因为谢钰之不回房的事生气,之所以不写信,是因为书斋那边来了消息,说她新编的课本很受欢迎,甚至还有人催着赶紧出下一册。


    藜麦也很忙,薛二娘送了一批新的婢女过来,害怕谢钰之怪罪,薛二娘没敢动手脚。程菀就让藜麦几个好好教导,若是能有得用的婢女,日后也能轻松些。


    她想着,若是谢钰之真的有那么忙,那就不必拿束哥儿的事去烦他了,父子之间的相处和男女之间也有共通之处,太上赶着了,人家反而还嫌烦。


    现在听到谢钰之说公事,程菀下意识便问道:“是我给你写信的事?”


    她将霉米的事告诉谢钰之,希望他能找人来处理,但到底都是些高门大户,万一得罪人给他使绊子就不好了。


    听到她话语里隐隐的担忧,那股子憋闷似乎又消散了下去。但谢钰之自己都没想通,只以为真是天气不好,腿疾犯了,才会感觉一阵一阵的。


    “与你无关。”这么说又有些不恰当,谢钰之补充,“你可还记得先前给陛下献策的事?”


    程菀当然记得,她提出的埽工之法,确实好用,但当时水太急太深,必须要泄洪,才能将堤坝巩固。


    景朝的泄洪之法与现代差不多,都是在河流流域,圈中一块地方,然后用火药将河岸炸毁,将河水引出,堤坝的阻力才会变小。


    可这样一来,圈中的那块地方便会被淹的一无所有。


    当时情况紧急,符合引流标准的只有一个叫万家镇的小城镇,纵使谢钰之已经提前通知官员组织镇民撤离,无人受伤,但前两日上朝,还是有人借机参了他一本。


    说就是因为他毁了镇子,才会导致有如此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程菀沉默,这就是典型的电车难题,不将河水引去万家镇,会有更多人受洪灾所害。现在牺牲一个镇子,没有人受伤,只是损失些财物,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不然真的让漕运冲毁的代价,在古代,那又是苛捐杂税猛于虎也。


    “圣上贤明,并未因此事责怪。”谢钰之这几日就是在忙这个,他和同僚商量后向陛下进言,原本想着万家镇要重建,漕运河段也需维修,这些地方都要人手,就雇那些难民去做,包吃包住,发工钱,再免去难民们未来五年的赋税,助重建家园。


    至于孩童,便先交到京城的幼慈园。


    程菀立马拿去哄束哥儿的架势:“虽说我不懂朝堂上的事,但我一听就知道郎君你们这主意相当好!”


    谁说鼓励式教育只对孩子管用?劳累了一整天的大人比孩子更需要夸夸。


    至少谢钰之此时眉眼松快了些,他也明白过来自己为何愿意在程菀面前有话直言,因为不管他说什么,程菀都只会专注事情本身给出反应。


    而不会听到他说与同僚谈事,立马狐疑的审问是在哪里谈事,是否喝酒,是否请了乐妓舞女……


    但很快他又凝神道:“幼慈园出了问题。”


    幼慈园,便是后世的孤儿院,平时会收养一些难民孩童。


    昨日,突然有人说城中多了许多乞丐,皆是孩童,有些的,甚至被打的浑身是伤,在沿街乞讨。经查实,发现那些孩童正是前些天送去幼慈园的难民。


    程菀心中涌起怒火,当老师的,最听不得这些。这和后世那些人贩子故意将孩子折磨残疾,逼着他们去乞讨,有什么区别?


    “那现在怎么办?”


    谢钰之眉心紧皱:“要查出幕后真凶是谁,不难,难的是这些孩童该如何安置。”


    他也只是与程菀解释清楚,朝堂上的事纷杂,且这次隐隐有冲着他来的迹象,说不烦心是不可能的。


    圣人有云,不迁怒,不贰过。他不想将这些情绪和烦恼带回家中,甚至迁怒到家人身上,所以选择一人独自在一旁处理。


    就像他最开始对程菀的承诺,她只要教养好束哥儿,其他诸如优渥的生活,贵妇人的荣宠,都是他的职责。


    说完,谢钰之便准备离开了。


    没走两步,程菀突然叫住了他:“郎君,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你愿意让我试一试吗?”


    谢钰之以为她想捐钱捐物,但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程菀却道:“大人能做活,孩子也能做活啊,左不过是做些轻省点,不会累人的活。郎君你也知道,我的铺子快要开张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都是些灶台上的事,四五岁的孩子都能忙得过来。”


    也就是变相的“雇佣童工”,但活很轻省,就是揉面、烤面包,拿到大街上叫卖而已。在后世许多先进的幼儿园,还有专门培养孩子烹饪技术的呢。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将这些孩子收做第一批学生!


    贵族家庭的公子小姐们要读圣贤书、考科举,但平民老百姓没这个能力啊。


    在农村,一个村都不一定能供养出一个读书人,顶多是在私塾认两个字,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等到能劳作的年纪,便回去继续种田了,祖祖辈辈都摆脱不了种地的命运。


    但他们辛辛苦苦种的地,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颗粒无收。就算是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在种子没有优化、缺少化肥、赋税沉重的时代,真正能拿到手上的粮食又有多少?


    若是现在程菀可以教这些孩子算术、认字、种地,就算不考科举,也能在城里当个账房先生,甚至学会了沤肥,种的粮食收成都能比旁人多一倍。


    哪个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能不动心?


    一旦这些孩子真的学出了名堂,她就能打响名声,让所有人明白这种看似不务正业的新型教育方式确实有可取之处,某些方面甚至比现在人人举荐的四书五经更加实用些。


    这便是双赢!


    第39章


    程菀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她前段时间还在忧心若是只能等束哥儿长成, 时隔太远,变数也多,现下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定然不能放过!


    可当她说完, 抬眸却见谢钰之正定定的看着她, 面带思索。


    程菀原本的斗志褪去, 瞬间清醒过来:“郎君, 你不同意?”


    是她想当然了,这又不是后世, 想做什么、想从事什么行业, 只要有心都能尝试。她如今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纵使比闺中自由些, 也不可能日日外出,围着一堆孩子、一个小铺子打转。


    谢钰之摇头:“这会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程菀不明白:“拖累?”


    谢钰之只好说的更清楚一些:“五娘,你提出的法子很好,确实能解决这件事, 也能帮到我。但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帮我, 而彻底的牺牲自己。”


    谢钰之犹记得,他与大娘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婚前没有丝毫了解。


    但婚后,桌上摆的永远是淮扬菜, 大娘子说她爱吃;


    每日清晨,当他起床练剑时,大娘子永远比他先醒,为他准备好冷热刚好的温水、可口的早膳。他说不必, 大娘子却说她也有早起的习惯;


    他注重养生,有吃药膳的习惯,恰巧每晚忙碌公务时,大娘子都会亲自下厨为他做药膳,说她自己最近也需滋养身体……


    谢钰之不是多言的人,大娘子说是,他便信了,只以为二人的生活习性确实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


    直到后来,因争夺中馈之事爆发争吵,大娘子一桩一件的细数她为谢钰之做出的牺牲,控诉他连简单的中馈之事都不愿为她争取。


    他当时很困惑,说自己并未要求她这般做。


    大娘子却以为他在嘲讽,更加愤怒:“世子,我这般付出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何就不明白我的苦心?”


    自那以后,谢钰之便明白,不论是夫妻、母子或是任何一段关系里,都不能一味的迁就对方而牺牲自己。这样不公平,即便出发点是好的,到了最后只只会剩下埋怨与算计。


    所以哪怕程菀的方法确实于他有利,他也希望她能先考虑自己。


    程菀笑了:“郎君放心,我想帮你,更想让自己活的快活一些。比起困在内宅,我更喜欢出门,哪怕只是经营一间小小的吃食铺子,我也觉得很有成就感。


    而且你知晓我想买宅子,手头有点紧,正经请帮工还有些舍不得。若是能请孩童们来做活,既能帮他们,还为我节约了成本,何乐而不为?”


    谢钰之被她脸色的笑容感染,眼底划过一丝明显的笑意:“那便麻烦夫人多费心了。”


    “好说好说。”程菀嘴角高高翘起,她的雄心抱负终于有了可以施展的机会,还能借口给谢钰之帮忙,不用担心谢老夫人不同意她出门,这会儿正是高兴的时候。


    但她也没得意忘形,立即道:“这事是不是还需要找人合伙比较好?”


    树大招风,国公府不是一般人家,但如今得罪了英国公和柔嘉公主,还是低调些为好。


    谢钰之颔首,转身去书案上写了封信。


    第二日,东院第一次有外人来访,正是谢钰之先前提过的宋明夫人,顾芳娘。


    顾芳娘就像谢钰之说的那般,很会交际,不像外头那些贵妇人,觉得程菀只是个继室便看轻她,反倒一口一个嫂子叫的亲热极了。


    程菀之前特意让红雪打听过,顾芳娘是顾氏的嫡长女,宋明官任大理寺正,两人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但宋明的母亲与顾芳娘的姑母有龃龉,当年议亲时,便多次阻拦,好在两人青梅竹马,宋明不肯屈服,最终喜结连理。


    程菀仔细一瞧,发现顾芳娘脸色红润,看来婚后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这是什么,味道可真好,吃着感觉暑热都消散了不少。”顾芳娘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正是喜欢吃酸甜的食物,今日外头热,程菀让人给她送来的甜点她很是喜欢。


    “这个便是酸奶,你若喜欢,到时候多带些回去。”


    “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顾芳娘爽快应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开始说起正事。


    难民太多,孩童也多,光是送到幼慈园的就有将近百个,程菀想她这边可以接收二十个孩子,相当于一年级一个班级的人数。剩下的,便让顾芳娘找些心善的贵妇人们,也将孩子安排进去。


    “我想着大家手里头都有铺子,孩子们做点打杂的活,也不用什么酬劳,管三顿饭,在仓库里卷个大通铺便能睡……”


    说实在的,这事不难。


    高门大户做慈善,都是为了名声好听。现在若能收养些孩童,既能收获好名声,又能在陛下面前卖乖,一举两得。


    当然了,要选那些真正心地好的人,不能好心办坏事。


    顾芳娘很是赞同:“那些遭天杀的,怎么忍心对孩子下黑手,当了娘之后……”


    她原本想说当了娘之后就看不得孩子遭罪,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眼前人是继室,这种话说起来不合适。


    顾芳娘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说什么找补,就看到婢女通报说小郎君来了。


    “母亲,我们今天学什么?”束哥儿小跑着过来,发现屋子里还有旁人,连忙停下脚步,朝着程菀看去。


    程菀笑着提醒:“这是顾婶母。”


    束哥儿便乖巧的行礼,而后立马跑到程菀身边坐着,接过婢女递给他的酸奶碗,小口安静的吃了起来。全程再没有看过顾芳娘一眼,好像只要有程菀这个继母在,他便特别心安。


    母子没有太多的交流,但哪怕顾芳娘这个陌生人,也能看出两人间的关系有多融洽。


    谢钰之娶了程府庶女做继室的事,全京城无人不知。众人想来想去,都觉得他肯定是为了让束哥儿得到更好的照顾,才放下身段低娶。


    可说实在的,亲生母子之间尚且都有不和谐的,更何况继母与继子?


    就算程菀是束哥儿的姨母,为了自己的利益,肯定只会表面上对他好,但实际上苛责他,待日后自己有了孩子,更是能一脚将这个嫡子踹开,取而代之。


    这基本是所有看好戏人的心声。


    顾芳娘虽然没这么想,但也觉得程菀不会真心相待束哥儿。


    所以此时见两人气氛如此和谐,她又是惊讶,又是好奇的,眼睛止不住往束哥儿的方向看。


    束哥儿还以为自己是喝酸奶喝出奶胡子了,都不敢动了。


    好在顾芳娘眼下有重要的任务,也没待多久,很快就离开去联系人谈短期收养的事,争取明日就能将孩童从幼慈园里接出来。


    她忙,程菀和束哥儿也有正事要干。


    往常程菀都是去正院给束哥儿上课,今日特意嘱咐他过来,便是要进行一场形式特殊的考试!


    正好鸡蛋马上要孵化了,程菀便以此为借口,问他想要小鸡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让他自行设计。


    小孩最不能拒绝的,便是过家家的诱惑,一听到能亲手给小鸡准备鸡窝,束哥儿眼前一亮,十分激动:“母亲,我能给小鸡建一个和我住的屋子一模一样的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能画出来。画出来之后,再用积木摆出来,往里面铺上一层干草,小鸡就能住了。”


    程菀微笑,“束哥儿可要好好设计,小鸡究竟是住豪华大宅,还是茅草小屋,可都取决于你今日的表现了。”


    学了这么久,初步检验成果的时候终于到了!


    程菀这个当老师的,简直比考生本人还要紧张。有一种送班级里唯一的苗子上高考考场,生怕他过不了本科线的紧迫感。


    听到母亲这么说,束哥儿斗志昂扬,挥舞着小拳头:“我一定要让我的小鸡,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鸡!”


    程菀从屋子里退开,让鸡爸爸认真为鸡娃的未来而奋斗。


    才刚出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她脸色一沉:“干什么干什么?”不知道考场附近禁止喧哗吗?


    “夫人,是应嬷嬷。”


    “夫人,求求您见见老奴吧!老奴真的有急事求见啊!”


    这些日子应嬷嬷此时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兰氏不递消息过来,含烟连带着大半院子的下人全被处理了,听说还是世子爷亲自开口的。


    家宴上的事封锁了,应嬷嬷打听不到消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生怕下一个被处理的人就是她。


    不仅是她,还有那些被应嬷嬷收买的,以为跟着她能吃香喝辣,压根没把程菀放在眼里的婢女们也急了,一个劲的问她该怎么办。


    应嬷嬷能怎么办?她只能想办法去求程菀。


    可她没想到往日软和好拿捏的五娘子,此时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不论她怎么求,永远只有两个字——不见。现在东院里的人被换了一大半,新来的下人们对程菀言听计从,她开了口,应嬷嬷连房门都出不去。


    不见?为什么不见?含烟做错了,她没有啊!


    应嬷嬷一开始还能振振有词哭诉自己的委屈,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她越来越恐慌,嘴也硬不下去了:“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该以下欺上,不该玩忽职守,奴婢罪该万死……”


    应嬷嬷一边哭一边卖惨,可当程菀真的出现,她突然心中一惊,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这些日子她与含烟在东院小动作不断,程菀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示,究竟是她不敢管,还是她故意不管?


    曾经应嬷嬷以为是前者,但现在猛然发觉,程菀分明是故意的!


    东院情况复杂,她们这些人是大娘子留下的,身契都在兰氏手里,程菀再怎么处罚,也只是小打小闹,传出去更会落得一个“苛待”的名声。


    除了她们,薛二娘也塞过来不少眼线,想要一个个拔除,还需一个个找由头。


    所以程菀故作庸弱,她们不将她视为威胁,才会内讧。程菀便借此机会讨好老夫人或者世子爷,这才是在国公府立足的根基。


    等到她们内讧到了得意忘形时,程菀稍微使些手段,就能借其他人的手,将她们打包赶走。


    就好比这次,赶走含烟的是世子爷,就算外头再怎么议论,对程菀的名声也没有半点损害。


    看着程菀在自己面前停下,对上那双沉静的眼,酷暑的天,应嬷嬷竟然吓得身后出了一层冷汗。


    她中计了。


    她和太太都中计了!


    “怎么,不是说了要见我,现在又不说话了?”程菀原先是打算将应嬷嬷一并处理了,免得她在面前聒噪烦人。


    但现在她有了更广阔的天地,更重要的事,她要重操旧业,教书育人。国公府的这一亩三分地,她就不愿耗费太多的精力来处理了。


    新送来的小丫鬟们还不够老练,在她们被培训起来之前,应嬷嬷还能用用。


    毕竟她虽然蠢,但对束哥儿确实是忠心的。程菀日后不在府里的时间,可以让应嬷嬷继续盯着二房,在这方面,她们的利益是一体的。


    何况经过这件事后,这老刁奴吓破了胆,也就刁不起来了。


    程菀猜的没错,应嬷嬷连忙跪在地上,语气诚恳,充满乞求,恨不得指着天发誓,再也没了往日的不可一世:


    “求求夫人原谅老奴这一次,日后夫人任何吩咐,奴婢一定鞍前马后,上刀山,下火海……”


    “行了,场面话就不必说了。”程菀直接打断她,“用行动来证明给我看吧。”


    这种空话最让人不安,因为压根不知道要怎么证明,对方才能满意。果然,应嬷嬷还来不及高兴,就更加诚惶诚恐了。


    程菀挥挥手,打发她先去粥棚盯着薛二娘。


    之前程菀只有束哥儿一个学生,闲着也是闲着,但现在马上要多出一个班的学生了,她得赶紧准备教学计划,最好再弄个摸底口头考试,看看大家水平如何?


    还有束哥儿今日的物理小测验,若是表现太差,或许下次可以安排上生物课,正好可以让国公府的小金童和新同学们一起学着养鸡,促进同窗友谊……


    计划一股脑的冒出来,程菀觉得自己又恢复了上辈子,第一天登上讲台时那摩拳擦掌的兴奋状态。


    可等应嬷嬷一走,她来到书房,磨墨、铺纸、净手,斗志昂扬的准备开始自己的宏伟计划时,面对空白的纸张,程菀突然觉得脑中也一片空白了。


    糟糕,咸鱼了十几年,连最基本的教学大纲都忘记怎么写了。


    第40章


    程菀虽然在书房写着培养目标、教学大纲等一系列计划, 也没忽视在一旁考试的束哥儿。她安排藜麦每隔十分钟,就去窗户那里转一转,一来监考,二来防止束哥儿有什么需求。


    再过上半个小时, 藜麦就会来向她汇报束哥儿的表现。


    这时, 程菀带着谢束按时上下课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一堂课四十五分钟, 程菀特意放了相应时间的沙漏在桌角, 令他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谢束年纪小,虽然还不能做到一整堂课都集中精神, 但偶尔分心, 看着沙漏一点点下陷,便会不自觉的产生紧迫感, 立马自觉的坐正身子,继续认真画画。


    因为是给小鸡画房子,束哥儿不免谨慎又细致,画画改改。


    等到沙漏漏完, 还剩少些没能完成,他很想再添两笔, 但想起母亲在考试开始前就说的:做人要有契约精神,哪怕无人监督,更需要约束自身, 这便是慎独。


    束哥儿还是乖乖的放下笔,滑下椅子去找母亲。


    “母亲?”


    书房的门开着, 束哥儿一探头便看到程菀正在奋笔疾书,比他还要认真,小孩的眼里满是疑惑。


    最好的教育便是以身作则,是以程菀笑着道:“束哥儿考试, 母亲当然也不能闲着。怎么样,画完了吗?”


    束哥儿听到母亲陪考,脸上果然露出笑容,老老实实摇头道:“没有,但是时间到了,我就没画了。”


    “束儿做得很好!”程菀随时大小夸,牵着他的手,来到正屋看试卷。


    “母亲,您觉得如何?”束哥儿有些紧张,他还不懂考试的意义,单纯害怕自己画得不好,连累小鸡没好房子住。


    小小一个,便已有了养家的自觉,程菀忍俊不禁,再一看试卷,便更高兴了:“我觉得很不错,虽然没画完,但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相当棒了!”


    按照程菀之前的计划,物理要往应用方面学习,而要最快看到效果、学以致用,那么包括水利设施在内的建筑便是第一阶段。


    这方面要擅长,画图是核心技巧。


    因此程菀从一开始,就为束哥儿准备好了炭笔、直尺等工具,先是用漫画的画风让他产生兴趣,而后便学习画专业的图纸。


    就好比今日束哥儿的考试——


    他说想让小鸡住和他一样的屋子,但小孩能力受限,不可能真的画出整间屋子,只画了一张床。


    如今富贵人家住的床都是架子床,四角有立柱,三面有围栏。单单画出来倒是不难,难的是程菀要求尽量按照实物比例,还要标注清晰,线条规范,比如粗实线用于外部轮廓,细实线标明内部……简言之,已经初步具有了后世土木图纸的雏形。


    今日这份图纸虽然存在比例、规范等问题,但按照百分制,至少也能打个七十分了。


    诸如建筑类的知识与技能,对束哥儿来说,比之前的算术还要陌生,加上学习时间有限,现在能交出这样的答卷,程菀已经相当满意了。


    她握着图纸,心中忍不住泛起激动,莫非束哥儿的天赋确实在这方面?


    她歪打正着,还真的找到了束哥儿天才的闪光点?!


    谢钰之回到东院,一走进堂屋,便见束哥儿坐在书案前,正在用木块一样的积木搭着什么——他知道那是积木,是因为在每日的束哥儿观察日记中,程菀提到过许多次了。


    而不远处,程菀手里牢牢捏着一张纸,盯着束哥儿的眼神,闪闪发光,比那日她见到金子还要兴奋。


    “五娘?”


    程菀回过神,看向谢钰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郎君,咱们家束哥儿是不是还未取字。”


    “要不就叫小禹吧!”现在就这么会画图了,等日后真的将那些水利设施学会,定能在这一行成就斐然,妥妥的当代大禹,治水的王!


    谢钰之困惑:“小雨?可他出生在冬日,那日正在下雪。”


    程菀:“……”


    她只好换个角度分享喜悦:“郎君你不知道,束儿现在能最长坚持一刻钟不走神!是不是特别优秀?!”


    谢钰之更困惑了:“这很难吗?我如他这般大时,直到一本书背完,都不会分心丝毫。”


    他全无炫耀之感,只是真心疑惑,毕竟谢钰之从小到大,都是名师一对一辅导,并不知道其他人学习起来的具体状况。


    程菀:“……”


    这就跟你班上出了个清北苗子,正准备激动,结果孩子他爹是常春藤名校博士一般令人挫败。


    程菀深吸一口气:“郎君昔日先生是谁?”


    “恩师朱先生,现任国子监祭酒。”


    程菀点头,行,改日束哥儿学成了,一定要带着他去国子监大杀四方!


    “郎君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这个大忙人,程菀已经许久没在白天见过他了。


    说起这个,谢钰之神色稍霁:“圣上已经准许了你的提议。此番前来,我将这个给你。”


    谢钰之特别强调“你”,但程菀沉浸在喜悦中,并没有太在意,笑着道:“好,这可太好了!”


    虽然收养孩童是善事,可也怕有心之人故意找茬,现在圣上同意了,那就是有了背书,她能放心大胆的组建班级了!


    但这还只是一喜,接着,程菀打开谢钰之递过来的木盒,就看到了一张张乱花渐欲迷人眼的银票。


    “这、这是给我的?!”


    看到程菀脸上出现方才看束哥儿的同款欣喜,谢钰之这才满意了,眸中的欣喜更深了些,“五娘,屋宅之事,你不愿,我便不插手。但铺子那边,若有需要,我希望你不要与我太过生分。”


    程菀笑眯眯的接了:“我和郎君何曾有过生分。”


    她当然不会拒绝,之前说的话也不是骗人的,买了宅子再开店,她的手头确实很紧了。有足够的钱,才能放心做生意,安心办教育。


    之前谢钰之只是名誉教导主任,现在有了这比投资,名誉两个字便可去了。


    这么多钱换个教导主任的职位,看似不值,但日后她的学校发扬光大了,那就是大赚特赚!


    “郎君,你一定不会后悔的。”面对自己的天使投资人,程菀非常有信心的担保。


    看着她眉目间熠熠生辉的光彩,谢钰之心底清晰的涌现一个念头:再次与程家结亲,他确实从未后悔过。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谢钰之脸色微变,不自然的起身:“公务繁忙,我先回官署。”


    他来去匆匆,连桌上的茶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而从始至终,书案边的束哥儿也没抬头往他的方向看一眼,似乎已经彻底沉浸在了搭鸡窝的活计中。


    程菀收好银票出来,就见束哥儿搭的太过投入,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似是有些不得章法,好几次都没能将木块搭严实,放上去,很快又掉下来。


    但程菀见他绷着张小脸,十分严肃,却没有烦躁之感,也没主动向她求助,便没有上前支招,甚至让藜麦离远一些。


    小孩这样,说明进入了心流状态,不要随意打扰,就让他们自己去悟。不管能不能悟出什么,都有利于专注力的培养。


    程菀就走到对面的书桌,准备继续完善她的教育计划。


    还没写两个字,粟米说二房的吴姨娘求见。


    “吴姨娘?”这不是林哥儿的生母吗,她来东院有什么事?


    不能打扰束哥儿,程菀便往书房走,“你让她来这边吧。”


    程菀嫁进来这么久,除了薛二娘,连二房的门朝哪边开的都不知道,原以为吴姨娘前来是薛二娘有什么吩咐,但当她走近,程菀一眼便看出她神色慌张,惴惴不安。


    “给大少夫人请安。”吴姨娘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五官并不十分出众,脸庞却很小,显得十分娇弱,再配上一把好嗓子,很容易给人一种虚伪、装柔弱的小白花印象。


    人不可貌相,程菀与她是第一次见,态度十分客气:“你找我所为何事?”


    吴姨娘坐着,更加紧张了,手里的帕子都快要搅碎了去,半晌,才鼓起勇气道:“大少夫人,如若日后林哥儿做了什么惹您不喜的事,还望您不要责罚他,这并非他本意。”


    这话就说的很奇怪了。


    程菀疑惑:“他一个孩子,能做什么让我不喜的事?”


    吴姨娘急的嗓子都在发抖了: “他、家中有些谣言,那些胡言乱语的人,故意拿小郎君同林哥儿比较,二少夫人曾经也做过一些事惹恼了先夫人。可无论如何,林哥儿对您与小郎君,都是十分尊敬,不敢有丝毫的逾矩啊!”


    按照吴姨娘所说,曾经大娘子与薛二娘发生不快,大娘子嘲讽谢二爷不争气,薛二娘一气之下,便拿着林哥儿的文章,到大娘子面前炫耀,大娘子生了好大的怒。之后没多久,教导束哥儿的先生便离开了。


    现在薛二娘吵着要为林哥儿请慕先生当西席,吴姨娘就生怕薛二娘又想借这个由头,和大房争,到时候连累林哥儿。便趁着程菀今日没去粥棚,忙来表忠心。


    “大少夫人,林哥儿并非争强好胜、性子刻薄之人,他曾与我说过,只想本本分分读书,日后娶个小门小户之女,安稳生活,只要不辱没谢家门楣便心满意足,绝不存在鸿鹄之志!”


    吴姨娘只是一个妾室,她知道的并不多,但程菀沉思片刻,明白了过来。


    难道是束哥儿因为对读书一事太过抗拒,林哥儿在族学又素有聪慧之名,大娘子担忧他被林哥儿比下去,所以才将怒气发泄到了先生身上?


    那这样说来,薛二娘也知道束哥儿读书方面的隐疾?


    不,不对,按照谢老夫人和谢钰之的警惕程度,这事二房肯定不知晓。只不过束哥儿这般大小,还未启蒙,大娘子又对这事反应这么大,薛二娘可能猜到了几分。


    而薛二娘成婚这么多年,膝下一直无所出,外头的风言风语也定然不少。


    她请大儒做西席,既能培养好林哥儿,展现她作为二房主母的能干。又可以挤兑程菀,毕竟程菀嫁进来就是为了照顾束哥儿,连束哥儿的事都没做好,她还有什么资格去争中馈。


    “母亲,我摆好了!”束哥儿兴奋的声音传来。


    “好,我马上就来。”


    待用木块糊好鸡窝,束哥儿便想马不停蹄的回去守着鸡蛋了,程菀却道:“今日天气好,束儿陪母亲投壶可好?”


    先前带着束哥儿钓鱼、去花园玩倒没什么,现在开始正式上课了,日后上课时间越来越长,至少也要坐两个时辰,那就必须劳逸结合了。


    保护眼睛,保护颈椎,更能激发肾上腺素,提高记忆力。


    程菀最喜欢的运动还是骑马,但她想了想,谢钰之骑术肯定比她好,就把这个环节留着,让亲爹教,正好可以增进父子两稀薄的感情。


    投壶、马球都是当今贵族最爱的运动,束哥儿也知道投壶,但他年纪小,手上没劲,从来没投中过。


    程菀鼓励他:“别急,你就想,若是咱们在野外,小鸡仔饿了,束哥儿是不是要肩负起打猎喂养它的职责?”


    “我要!”代替进奶爸的角色,束哥儿顿时感觉有动力了。


    母子两在花园练投壶时,正好看到谢二爷急匆匆走过,不一会儿,薛二娘也经过。


    但比起谢二爷着急的模样,薛二娘的步伐要慢上一些,看到程菀又在带孩子鬼混,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不屑。


    等回到西院,刚进屋,就看到屋里的陈设乱糟糟的。


    薛二娘吓了一跳,还以为遭贼了,仔细一看发现是谢二爷在翻箱倒柜,大喊:“你这是做什么?”


    “都给我出去!”等下人都走了,谢二爷才开口道,“先前你那一盒子银票,去哪里了?快给我,我有急用。”


    “你有什么急用?”薛二娘疑惑的看着他,脸色还有几分心虚。


    “你别管,总之是很重要的事,等过两日事情定了,我再告诉你。”


    见谢二爷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薛二娘才道:“这笔钱不在我手里了。”


    “你什么意思?钱呢!”


    “钱被我拿去做生意了。”薛二娘这事都是秘密进行的,现在只能故作轻松的说出来,“你还记得我娘家嫂子吧?她前些日子跟我说,有个很赚钱的买卖,一本万利,绝对不会亏,我便将钱全都投进去了。”


    自然,薛二娘也不是傻子,在投钱之前是特意调查过的,确实赚钱,这才放了心。


    “究竟是什么生意?”谢二爷觉得她吞吞吐吐的,十分狐疑。


    “……银矿。”


    “什么?!!”谢二爷傻眼了,整张脸气的通红,“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东西是我们能碰的吗!那是要掉脑袋的!!”


    薛二娘言之凿凿:“我当然知道这事危险,但没有高风险,哪来的利润?况且我特意打听过了,那矿脉是在深山老林里,人迹罕至,绝对不会被发现。若不是我嫂子有关系,我还没法子插一脚呢!”


    “你现在嫌我胆子大,这些年若不是我胆大,你哪来这么好的日子过?”薛二娘说着说着,又是满肚子怒火了。


    她虽然投进去了一大笔钱,但按理说,还是不愁吃喝的。


    哪知前些日子嫁妆庄子上也出了事,又花了一大笔钱,这样一来,手上就空了。


    原想趁着水患捞一笔,到头来好处全被大房占尽,尤其是施粥,谢老夫人亲口敲打她不够,还要程五娘跟着去监督她。


    没了动手的机会,银子也不够使了,薛二娘看程菀,就觉得她断了自己的财路,一天比一天怨气大。


    谢二爷暴怒的在屋里转来转去,最终侥幸占了上层:“你确定不会有麻烦?”


    “自然不会,当地县令连同京城多少官眷都插手了,为了保命,定会将此事压得死死的。”薛二娘心想,上次她嫂子还让她拉程菀入伙呢。


    这么好的事,她才不会好视程菀,直接拒绝了。


    “而且你也别急,顶多再过十日,我就将本钱连带着利息取出来,咱们手头就宽松了,还能大赚一笔。”薛二娘脸上露出笑意,银子值钱,矿也是一边采一边卖,随时都能将钱拿出来,她才会如此放心的投入。


    “行,那就再等十天。”谢二爷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若不是急着用银子,多放些时日,赚得肯定更多。”薛二娘幽幽叹了口气,她不觉得自己这是胃口大,只责怪程菀坏了她的好事。


    第二天,去正院请安,还没走入,便听见里面传来兴奋的惊呼声。


    “出来了!母亲、曾祖母,您看到了吗,真的出来了!”束哥儿看着从蛋壳里钻出脑袋的嫩黄色小鸡,兴奋的都忘记了仪态,像个普通孩子一般蹦跳了起来。


    “看见了看见了,束儿真厉害。”谢老夫人其实原本不觉得孵鸡蛋有什么了不起的,可这些日子看着曾孙忙里忙外,难得如此对一件事这般痴迷,连兰氏作怪都没影响到他,便觉得孵鸡蛋确实是件好事了。


    现在被他的喜悦感染,仿佛她等来的不是破壳的鸡蛋,而是真正的孙子,高兴的笑出了声。


    刚破壳的小鸡浑身湿漉漉的,但放在温暖的窝里,没过多久,就烘得毛茸茸了,十分可爱。


    束哥儿小心翼翼的将鸡崽放入新做好的窝里,看了又看,直到要用膳了,才恋恋不舍的从屋里走出来。


    他实在太高兴了,见到薛二娘,都忍不住分享:“婶母,我的小黄出生了,您想去看看吗?”


    小黄便是他新取的名字。


    “是呢,束儿是真不错,先前我还以为他只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还真办成了。”谢老夫人笑着道,又夸程菀:“五娘也费了心。”


    程菀故意开玩笑:“那老夫人是不是还要给我们开个庆功宴?”


    真是够了!


    薛二娘本就一肚子气,现在还要看到程菀这个罪魁祸首在她面前得意洋洋,她本就不是个脾气多好的人,现下真的忍不住了,扯着嘴角笑道:


    “姨奶奶,有句话,二娘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二娘看向程菀:“大嫂您这些日子,带着束哥儿钓鱼、投壶便罢了,他年纪小,贪玩也正常。可为何要带着他做孵鸡蛋这种不务正业的事?束哥儿身份特殊,未来更是要科举入官,袭爵撑门户的,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做这些下九流的腌臜活,传出去旁人可不得笑掉大牙,毁了他的名声!”


    束哥儿年纪小,但他已经懂得很多道理,听着婶母一口一个“下九流”,他眼里的欣喜与自信逐渐褪去,只剩下茫然,原来他喜爱的这些,都是低贱之事吗?


    程菀一把将束哥儿拉至自己身旁,笑道,“弟妹真是说笑了,《礼记》还记载天子命有司浴种、抱卵,以劝农桑呢,现在束儿只不过感到好奇,想要孵蛋感受一番,如何就下九流了?”


    “再说不务正业。”程菀伸手,“藜麦,去找个算盘来。”


    算盘递上,程菀一边说,素手在珠算间翻飞,快的只剩下残影:


    “孵蛋一事,束哥儿并非简单玩闹,他全心全意的照顾,并且对孵蛋需要的温度、柴火的用量、翻蛋的时辰等等都有严格的纪录,这些记下来,就可以为庄子上农户自己孵蛋提供有力且真实的参考。”


    “简单举例,如今鸡鸭鹅等家禽,都靠母禽孵化,一年从头到尾都只有几窝,冬春两季更是没有雏禽。可若是掌握了人工孵化的技术,便能反季节在秋冬孵化,养大后正好卡在春节前后卖年鸡,利润是平常时节的至少两倍。


    再比如同样养一百只鸡,普通人一年再怎么努力,靠自然孵化,到头来数量也只能多三十倍,而人工孵化,便能在此基础上,又添十倍。”


    程菀晃了晃手里的算盘,看向目瞪口呆的薛二娘,微笑:“弟妹掌管中馈,手下每日来往的都是府中和铺子上的各种进项支出。这其中的利益有多大,能为庄户的生活提供多大益处,应该比我更懂才对。


    不止我们谢家,真能推广,于天下百姓都是福音。所以,弟妹这‘不务正业’四个字,又从何而来呢?”


    这话一出,别说薛二娘了,就连谢老夫人和谢束都惊呆了。


    从前外头都传程菀顽劣不堪,她也确实只是程家不受宠的庶女。所以即便嫁进谢家后,因着束哥儿之事,谢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也从来不敢想她真能担上管家主母的重任。


    可此时,她看着无比自信从容且利落的程菀,只感觉大孙媳妇好像在发光。


    而且……是错觉吗?她怎么好像在五娘身上看到了子邵的身影?


    至于束哥儿,他看向程菀的眼神,满满都是崇拜与震撼!


    原来,他做的这些事,竟然这般有意义吗?


    那他还能不能做更多的事去帮助更多的人?


    这一刻,束哥儿感觉好像有一团火苗,在他尚且瘦弱的胸膛内,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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