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这话虽然有些以偏概全,但也有一定的道理,如今谢束已经快五岁了, 谢老夫人又对他如此娇惯, 必须要抓紧时间将他掰过来。
而且程菀刚嫁进来, 谢老夫人莫名对她有些偏见, 是以现在每次和束哥儿单独相处的机会都是很难得的,不能浪费。
等谢老夫人等人离开后, 程菀先是继续和束哥儿一起玩玩具, 令他放松下来后,便语气轻柔的问道:“束哥儿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所有小孩都爱听故事, 谢束也同样如此,闻言连忙放下手里的小玩具,满是好奇的盯着她。
程菀讲的就是改良版幼儿园小故事,大意是每个小孩出生前都是天上蟠桃树上的一颗小桃子, 菩萨把小桃子送到凡间时,会给每颗桃子一种与众不同、最擅长的能力。
程菀指向自己:“就比如我, 我最擅长吃,什么东西怎么做着最好吃,我全都知道, 束哥儿最擅长什么呢?”
谢束先是被程菀的话逗笑了,但听见她的问题后, 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就暗淡了下来,有些小心翼翼的摇摇头:“我没有。”
将小孩的反应尽收眼底,程菀发现了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次在兰氏院中见到他,还有今早敬茶的时候, 束哥儿都表现的有些怯弱,程菀一开始以为他是年纪太小,又有些内向才会如此,但现在她突然发觉这不仅仅是怯弱,更像是自卑。
是一种面对他人的打量和询问时,十分不自信的表现。
问题是以谢家的地位,谢老夫人及周围其他人对他的疼爱程度,谢束为何会养成自卑的性子?
程菀脸上笑容不变,她耐心很好,循循善诱:“你年纪太小,不是没有,应该是没发现,束哥儿想知道吗?”
束哥儿绷紧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希冀:“想。”
“那我来帮你。”
天才的种类很多,但程菀觉得以谢钰之和大娘子的才华,束哥儿最擅长的应该也是这方面,所以她过来时,就从书房里找了一本千字文带过来。
据说谢钰之三岁便可背出所有的蒙学教材,大娘子六岁便能七步成诗,如果束哥儿确实在这方面有天分,估计一下午就能把千字文给背出来了吧?
程菀越想越期待,甚至已经看到未来幸福的躺平生活再向她招手了,可她的希望在下一瞬间就落空了——
束哥儿没能背出来。
准确来说,是在她拿出千字文的那一刻,原本还乖乖巧巧的束哥儿,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一样,先是突然愣住,手上的玩具滚落地面,而后嚎啕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往墙角躲,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浑身颤抖,像一朵瑟瑟发抖的小蘑菇。
程菀刚想去安慰他,只见谢老夫人跑的半分仪态也无,飞快的冲进来,抱住束哥儿,低声安慰:“束儿别哭,曾祖母在这,别怕别怕!”
进来的人太多,将束哥儿团团围住,程菀什么都看不到,正准备开口解释时,谢老夫人已经看了过来,原本温和的眼神消失,脸上铁青,勃然大怒:“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方嬷嬷,把人给我请出去,日后都不许再过来!”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藜麦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即便离开了正院,心中依旧忐忑不已,谢老夫人可是谢家的老祖宗,得罪了她,娘子日后在谢家如何自处啊!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都没等到娘子的回答,藜麦以为她是吓傻了,自己怕的要命还要大着胆子宽慰:
“娘子您别怕,左不过,左不过咱们离开谢家,去庄子上过日子。庄子是您的嫁妆,就算和离了,也不能收回去的。奴婢去学种田学养鸡,一定能照顾好您的。”
程菀回过神来,笑道:“傻姑娘,哪有这么严重,我是在想为什么束哥儿会哭。”
藜麦也不明白,谢老夫人她们出去了,可她是一直守在一旁的,明明娘子和小郎君之间十分和谐,娘子都没碰到小郎君,又没打又没骂,为何他会突然大哭呢?
“……束哥儿是从我拿出这本书之后才哭的,可是这书,很正常啊。”程菀拿着千字文左看右看,这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版本,虽然有被人翻过的痕迹,但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她从前当老师时,倒是听过有些小孩为了不学习,一看书就装哭,但束哥儿显然不是这种情况。
藜麦想了想道:“娘子,需不需要去跟世子爷告知一下这件事?”
她是怕老夫人院子里的人添油加醋,到时候世子爷先入为主误会娘子就不好了。
“不用。”若谢钰之是这种缺乏判断力的人,就算提前告诉了他也没用,毕竟比起昨日才进门的新婚妻子,他显然更信任自己的祖母。
程菀道:“你去前院等着吧,郎君要是回来了,就请他来后院一趟,说我有事找他。”
应嬷嬷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不懂,问她容易有隐瞒,还是直接问谢钰之吧。
别的事就算了,她嫁进来就是为了束哥儿,如果不弄清楚他今日性情大变的原因,还如何养育教导他?
藜麦郑重点头:“娘子您放心,奴婢一定把世子爷请来。”
程菀笑着道:“身正不怕影子歪,咱们又没做什么,不用害怕。”
想到从前在程府,好几次遇到大事,娘子都能带她们化险为夷,藜麦点点头,心中的恐惧消散了许多。
她离开后,程菀也没闲着,让婢女将膳房的主厨叫了过来。
从前大娘子和薛氏争中馈实在是太凶,程菀说自己无心管家权,薛氏不信,下人们也不相信,都觉得大房肯定会在暗中动手脚,和二房打擂台。
所以当程菀要见主厨的消息一传到膳房,李厨子的腿都开始颤抖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少夫人这是要从他身上先下手啊!
膳房的其他人看向李厨子的眼神满是同情:“大少夫人传你过去,你若不表态,她肯定不会放过你;可你若是倒向了大少夫人那边,二少夫人也会让你好看。”
“咱们二少夫人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老李啊,你就安心去吧。”
李厨子欲哭无泪:“为何要先找上我!”膳房油水最足的,分明是管采购的牛婆子啊!
李厨子觉得自己此去凶多吉少了,可当他满头大汗,战战兢兢的来到东院,等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昨日我屋里那桌菜有道三套鸭,味道极好,可是出自你的手艺?”
程菀爱吃,从前就听闻过有“闻香下马,知味停车”美誉的三套鸭。
这是将家鸭、野鸭、乳鸽三种食材,层层去骨后依次套在一起,再加上火腿肉、冬菇等辅料,放在砂锅里炖煮好几个时辰,味道极其鲜美,也特别难做,只有主厨才有这个手艺。
昨日世子爷点了一桌菜,让宴席开后单独送到东院,这个李厨子是知道的,他要负责外头的婚宴,太忙了,便把大多数的菜交给帮厨,自己只做了一道主菜,便是三套鸭。
他连连点头:“回少夫人,是我。”
程菀:“那你是最擅长淮扬菜?可会做贵州那边的菜?”
谢家老宅在扬州一带,今日的午膳也是很清淡。但程菀上辈子就是个重口味的,无辣不欢,如今的川菜更重麻和甜,贵州菜才是偏辣的。
程府的人口味也都爱吃辣,厨娘便很会做贵州菜。
李厨子刚想说他会,但又怕自己表现的太能干了,程菀逼着他表态。他倒不是对二少夫人多忠心耿耿,只是这种时候,最先冒头的一定没好果子吃。
程菀装作没看出他的犹豫,直接道:“若你会,日后东院这边传膳时,就多做几道贵州菜吧。”
别的可以将就,但吃饭和睡觉不能。程菀看得出来谢钰之口味清淡,但她也不一定要附和他,两人喜爱的菜色一人一半,各吃各的,多好。
“有时我会让婢女过去点菜,若是花费银两超过了东院的额度,你只管开口找我要就是。”
说完,程菀就让李厨子回去了,膳房的人立马围过来问他都说了些什么,李厨子老实交代:“什么都没说,只让我以后多做几道贵州菜,大少夫人爱吃。”
“就这?”众人震惊,莫不是大少夫人真没有掌中馈的心?还是隐藏的太深,想徐徐图之?
李厨子不知道,但大少夫人没有为难他,他心中很是感激,晚膳时,用尽浑身解数做了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辣子菜送到东院。
看着红彤彤的辣椒,程菀心情很是美妙,外头正好传来下人的通报声。看了眼天色,程菀就知道谢钰之肯定是已经被谢老夫人叫去了正院一趟,但她故作不知。
特意在门口迎接,笑着道:“郎君回来了,今天辛苦了,饿了吧?快来用膳吧。”
谢钰之:“……”
若说程菀不乐意见他吧,她还特意来门口迎接,可若说她乐意,又总感觉这些话有些僵硬且死板?
他点头,刚想说什么,程菀恰到好处的截断:“郎君,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同你说。”
她都这么说了,谢钰之只能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你说。”
程菀又不说了,“还是先吃饭吧,待会儿凉了。”
谢钰之跟着她来到餐桌前,落眼便看到了那几道红彤彤的菜,他口味清淡,从来没在饭桌上见过这么鲜艳的颜色,便多看了两眼。
哪知程菀又开口了,声音里还多了几分委屈:“郎君不会怪我吃得多吧?今天早上只吃了几块糕点,午膳又太过清淡,我实在吃不惯,饿了一下午,便让他们多上了一些。”
谢钰之其实是在想晚上吃这么辣,可能会腹中不适,完全可以留到白天吃。
但他虽然十分自律,却不会把自己的严要求高标准放在他人身上,闻言只道:“膳房可能对你的口味不熟悉,日后可直接嘱咐他们。”
想了想又补充:“若是正院那边,你担心有不便,也可以提前告知我。”
意思是如果程菀怕惹谢老夫人不喜,不敢提要求,可以让他来。说实话挺贴心了,但谢钰之可能不知道,若是婆家人不喜欢这个媳妇,丈夫还帮着媳妇出头,只会让婆家人更加不喜。
不过程菀今日的重点不在这,她点点头:“郎君放心,我不会怪任何人,不知者无罪。不过这件事也说明,有什么话就得明明白白说出来,不然只会耽误事,自己心里也不痛快,郎君说是吗?”
程菀估计是带孩子久了,在表达自己意思前,总喜欢先说一件事,然后引申出一个道理,这套在小孩面前很实用,在状元郎眼里就显得有些小儿科了。
谢钰之放下筷子,看着她。
今日他还未下值,老夫人就派了下人过来,说出了大事,让他忙完后赶紧回正院一趟。
等他到了正院,谢老夫人更是一脸怒气的将程菀骂了一遍,见谢钰之不仅不附和她,还在慢悠悠的喝茶,心里的火更旺了,然后把谢钰之这个不负责任的爹,连带着国公爷这个不负责任的祖父一起,都给骂了一顿,终于才消气了。
谢钰之这才开口:“束儿呢?”
“好不容易才哄睡,你……”谢老夫人刚想让他去看看孩子,但一想到他过去,情况可能会变得更糟,就更郁闷了,“你说说,这可如何是好!”
“祖母,其实您也知道,今天这事不是五娘的责任。”如果谢老夫人真的认定了是程菀的错,已经让人在祠堂罚跪了,如何能让她回去,又把他们都给骂一顿。只是心中有气,迁怒罢了。
谢老夫人瞪眼:“如何不是!倘若不是她拿了那东西来,束儿会这般吗?束儿都多久没发作过了?”
一想到曾孙哭到浑身颤抖,脸色都变得发青,她就心如刀割。
谢钰之幼时便神色淡然,入朝为官后,更是深不可测,谢老夫人无法从他的脸上窥见他的丝毫想法。
“她并不知道束儿的事,又生活在程家那种环境中,行事与大娘子有几分类似,也正常。”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估计束哥儿快要醒来了,谢钰之起身告辞,“我会提醒她日后多注意。”
谢束的事,说到底除了谢钰之这个亲爹,只有谢老夫人知道,就连国公爷都一知半解,听见他要告诉程菀,谢老夫人忙道:
“稍稍透露即可,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她信不过程菀,在谢束恢复之前,这事决计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谢钰之颔首:“我有分寸。”
此时面对程菀坦诚的目光,他道:“我已向祖母禀明,今日这事不怪你。至于束儿,他与寻常孩童不同,十分抗拒读书,你日后与他相处,牢记这点便好。”
抗拒读书?难不成谢束真的和后世那些不爱学习的熊孩子一样,看见书就哭?
谢钰之语气十分真实,但程菀不信他,这些玩政治的都有八百个心眼子。
她还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隐情,甚至可能与束哥儿生病有关,看来得想办法把那些被大娘子遣走的下人找到,尤其是那个周嬷嬷。
至于抗拒读书也没什么,不用书本的教育后世很常见,寓教于乐也是一种方法。
但,“我觉得如果真是对束哥儿负责,只知道他抗拒读书是不行的,还要弄明白他为何抗拒,如果能解开这个心结,日后这个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不读书,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可以,但对于要成为国家栋梁的束哥儿来说绝对不行,而且原著中说过束哥儿是有这个潜力的,就说明这不是天生的毛病,是后天形成的。若是不想办法解决,慢慢演变成了心病,影响到生活的其他方面怎么办?
这可涉及到她的养老福利,容不得半点马虎!
程菀满是信心的规划着,全然没发现一旁谢钰之的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与意外,看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认真。
只是他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想法,当程菀扭过头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郎君,我想试试,你愿意支持我吗?”
谢钰之郑重道:“与程家议亲,便是为了束哥儿。”
这话便是告诉程菀,只要是对束哥儿好的,不仅是他,整个国公府都会支持。
有这话,程菀就满意了,吃完最后一块辣炒鸡丁,欢快道:“郎君早些歇息吧,我去书房忙正事,很是繁忙,就不回来睡了。”
程菀说完就如同一阵风一般走了,还带上了自己的贴身丫鬟。
原本热闹的气氛骤然冷却,只留下谢钰之一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着还跳跃着火光的龙凤蜡烛,床上的大红喜被,仅剩他一人的房间。
谢钰之:“……”好像有哪里不对?
——
程菀确实是去忙正事,虽然谢钰之说了老夫人并没有真正责怪她,但束哥儿这种小孩,就像个小蜗牛,一旦察觉到危险,便会缩在自己的壳子里不愿出来。
所以就算谢老夫人不生气,束哥儿也未必愿意见她,她得想个诱饵,把这个小蜗牛引出来。
这个正事倒也用不了特意熬通宵,只是从今天开始,接下来这几日都是她的易孕期。大夫说了,这几日最好不要同房,否则有避子汤也不保险。
可新婚前必须三天同房,这算是不正文的规定了。
谢钰之现在虽然表现的足够君子,但他到底是个男人。
男人,是无法共情女人在生育时的苦难的,也无法接受女人为了自己的健康而舍弃孩子。
这是性别造成的天然对立,程菀不会傻乎乎的把一切都告诉谢钰之,正好就借着给束哥儿想办法的借口,睡在书房。
谢家宅邸占地面积广,哪怕只是后院的小书房,都很宽敞。
程菀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今日下午便借口翻新书房,让人开了谢钰之的私库,搬了个做工精细的美人榻,又在上面厚厚垫了两层锦被,再把贵妃娘娘赏赐的金丝枕塞在头下,而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简直比在床上还要舒坦!
对于一个一天要睡够至少九小时的人来说,她现在已经很困了,但又怕谢钰之察觉,便索性点着灯睡觉,吩咐粟米换值时再帮她熄灯。
程菀舒舒服服睡大觉时,全然不知此时国公府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你说什么?昨日世子宿在了书房?”
薛二娘天刚擦亮就醒了,由下人服侍喝了碗参汤,还是十分困倦。
但是没办法,国公府家大业大,又还有她自己的嫁妆,要料理过来,每天都得早起晚睡。到了过年过节格外繁忙的时候,中午连打个盹的时间都没有。
可今日一早,听到下人的通报,薛二娘感觉自己比喝了十碗参汤还要提神,顿时睡意全无。
“是,咱们的人亲眼看到东院后院的小书房,亮灯到半夜,而且世子爷去练剑的时间,更是比往常早了一刻多钟。”
经过上次应嬷嬷偷听的事后,粟米就变得十分警觉,看谁都不像好人,但凡娘子与世子在屋内时,都不允许任何小丫鬟在门口停留,只能在廊下等着差遣。
又恰好应嬷嬷被程菀说的话打动了,正忙活着往二房院子里插眼线。
含烟两个大丫鬟,正想方设法给兰氏递信告状,让她知晓程菀当继母的第一天就将束哥儿欺负哭了——递信本不是什么难事,但大娘子一死,薛二娘便将她的许多亲信换成了自己的,以便更好的掌握国公府。
为了在薛二娘面前卖乖,这些人自然会给含烟她们使绊子。
在东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以至于没有人发现宿在书房的人其实是程菀。
一来,程菀白天刚惹哭了束哥儿,谢钰之发怒很正常;
二来,因心情不好睡在书房的向来都是男人,怎么可能有女人敢给男人甩脸子,让他们独守空房?这不符合大众的认知。
所以在听到下人禀报时,薛二娘深信不疑,高兴的直握拳:“好啊!太好了!谁让这个程五娘跟我玩心眼,活该她被大哥厌弃!”
她就说,连大娘子都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是程家的庶女?
心腹嬷嬷也笑道:“如此一来,下面那些人就都看清,只有夫人您才是咱们府上说一不二的了。”
薛二娘挑眉:“那是。”
虽然二爷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和她吵吵闹闹,又纳了好几个通房,但那都是小打小闹,二爷到底还是对她言听计从的。
程五娘昨日还敢去膳房动手脚,她虽隐忍不动,但也知道很多人在暗中观望。现在程五娘没了丈夫的宠爱,在后院还能有什么地位?
薛二娘激动的早上多吃了一碗饭,当得知谢二爷通宵未归时,也丝毫不生气了。可正院这边就是另一种反应了。
昨日和谢钰之聊完后,谢老夫人也知道自己是有些迁怒了,更何况谢家娶程家姑娘,都是为了束哥儿。
若是程菀不慎弄哭束儿一回,便一竿子直接打死,那日后怎么办,让子邵休妻再娶第三个吗?
所以虽然谢老夫人明面上没说什么,但也想好了,今日只要程菀过来认个错,这事就算翻篇了。可老夫人没想到,自己一醒来,等来的不是程菀,而是谢钰之一怒之下去了书房,让新婚妻子在大婚第二天便独守空房的噩耗。
“当真?”谢老夫人眉心狠狠一跳。
贴身嬷嬷点头:“是真的,府里现在都传遍了。”
“这个谢子邵!他怎么回事?昨日明明还劝我不要生气,自己却给了五娘子这么大的难堪,这让她在日后府里如何自处啊!”谢老夫人不赞成道。
嬷嬷:“您又不是不知道,世子虽然看起来冷冷清清,但束哥儿可是他唯一的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
“话虽如此,但他这么做也是有些过了。”
但谢钰之这些年越发沉默寡言,深不可测,即便是她这个祖母有时候都不敢多干涉什么,只能叹息道:“算了,子邵不是这般不分轻重的人,昨日许是公务繁忙,今晚肯定会回去睡的。”
又嘱咐嬷嬷,“你去警告下头那些人,不许胡说。”
谢老夫人现在没多在乎,说完就去陪曾孙了,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嬷嬷同样来报:“……东院书房的灯,昨晚又亮了大半宿。”
“什么?!”这下谢老夫人真的坐不住了,她没想到谢钰之会做的这般决绝,一日不回可以解释公务繁忙,但总不可能连着两日忙的睡书房吧?眼下可还在婚假期内。
“他人呢?叫他过来。”谢老夫人之前还不满谢钰之太过偏袒程菀,现在只觉得谢钰之也太冷漠无情了些,五娘又没做错什么。只是让束哥儿哭了一场,况且也是无心之失,又不是故意的,怎么就到了让人接连两次独守空房的地步了?
别说国公府了,这要是传出去了,程菀在整个京城都会颜面尽失。
谢钰之就算再心疼儿子,也不能这么打五娘的脸啊!
嬷嬷小心回答:“世子一早便出府了,还没回来。”
“真是岂有此理!让人去把官署他叫回来。”谢老夫人还是气不过,走到门口不停朝着外面张望,问嬷嬷这几日东院有派人过来吗?
“尚无。”
谢老夫人又气道:“这个五娘怎么回事?我让她别来了,她还真的不来了?就不知道过来请个安,探探口风?怎么如此不灵敏?”
嬷嬷犹豫道:“五娘子,说不准正在屋子里抹泪。”
谢老夫人:“……”
是啊,五娘都这般了,自己还责怪她,这不和谢子邵这个不近人情的冰块无甚区别了吗?
在屋里转了两圈,看着廊下正在洒扫的下人,怒气终于有了发泄的实处:“去,把二娘叫来,我倒要问问她怎么管的家,让下人随意议论主子的是非。”
昨日嬷嬷说世子留宿书房的事已经闹得全府知晓,谢老夫人就知道这定是出自薛氏的手比。
二娘随了她那姐姐争强好胜,老二又不争气,她对二房确实有关照之心,所以以往每次大娘子和二娘争中馈时,她都会站在二娘这边。
可是二娘这次做的太过分了,五娘早就说了没有掌家之意,她还将东院的私事闹得人尽皆知,难道这只是五娘的事吗?闹出去,整个国公府都被人议论纷纷!
薛二娘知道谢钰之又一日没回房后,更高兴了,就跟吃了灵丹妙药一样,干活那简直是脚下生风,她觉得这会儿让她去厨房挑十担水她都不会喘口气的。
可刚高兴了没多久,就被谢老夫人叫过去,扑头盖脸的训了一顿。
薛二娘头一次被姨奶奶这般指责,还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一时间,整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是她不敢反驳,因为她看得出来,老夫人是真的生气了,而且这事确实是她所为。
但她依旧觉得很冤枉,又不是她让谢钰之不回房的,怪只怪程菀自己没本事,结婚第二天就留不住男人!
薛二娘满肚子气,怒气冲冲往外走,贴身丫鬟连忙安慰道:“夫人您别生气,老夫人就算再生您的气,您多哄哄,不出两三天便好了,倒是大房那边,就没那么简单了。”
薛二娘想了想,确实。
她可是老夫人嫡亲的娘家侄孙女,老夫人再气,除了骂她一顿,还能怎么样?但程菀就不一样了,这男人只要冷了心,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哄不回来了,更何况还是谢钰之这种冷心冷情的男人。
薛二娘得意洋洋:“她现在肯定在屋里痛哭流涕、痛不欲生……”
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看着突然出现在正院门口的人,薛二娘如遭雷劈:“程五娘,你、你怎么出来了?!”
程五娘不应该正躲在屋里掩面痛哭,无颜见人,并且因为丈夫的不喜而变得无比憔悴,形同枯槁吗?
这怎么看着依旧脸色红润,光彩照人,甚至比前日显得精气神更好了!
莫不是偷偷抹了半斤胭脂,故意装的吧?也不知道是哪家铺子的胭脂,效果这么好……若不是和程五娘关系势如水火,她都想问个同款了。
其实昨日程菀就知道外头的传闻了。没有人打扰,她的睡眠质量好极了,一觉睡了十分小时,精气十足。若不是太饿太憋,还能继续睡下去。
吃早饭时,听到红雪的报告,程菀拿碗的手一抖。
“娘子,咱们还是快些澄清吧?”红雪着急的很。
程菀想了想,却愉悦的笑了:“不用。”
虽然她和谢老夫人才认识不久,但对这种类型的老人很是了解,他们未必有多偏心,只是更喜欢偏疼家中更为弱势的那一个,觉得一人好不如一整家好,这就是他们认为的公平。
就比如程菀上辈子的奶奶,她爹赚钱多的时候,就总是要她爹扶持小儿子,等到她爹做生意亏钱了,又让小儿子帮助大儿子。
谢老夫人对她印象不好,又对束哥儿太过看重。但如果让她知道她被谢钰之冷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那么老夫人就会反过来心疼她了,以后想做些什么,那就容易多了。
红雪恍然大悟,娘子这个计划太妙了,“只是,世子那边便要白担骂名了。”
程菀挑眉:“无碍。”他昨天刚说了会支持她的,背个黑锅又算什么?
说完,程菀就专心致志开始研究酸奶。
这便是她想出来的,吸引束哥儿的法子。
小孩子嘛,最喜欢的不外乎是吃和玩。但谢束出身尊贵,国公府这么多大厨,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没见过?想要吸引他,肯定得拿出点这个时代没有的稀奇玩意儿。
正好她那日看见谢束在喝牛乳,可以试试做酸奶,酸甜健康,标准的小孩口味。
当幼师,那便是吹拉弹唱、画画下厨……十八门武艺样样都要学,程菀正经厨艺不行,但带小孩上过烹饪课,做个酸奶不成问题。
原本她打算直接去膳房的,更方便些,但有了那些美丽的误会,就不便出门了。就让人弄个火炉子过来,再加上牛乳、发酵用的老面团、还有一些瓶瓶罐罐,在书房也能尝试。
藜麦一开始还担心,她们去厨房要这些,旁人会觉得很奇怪。
但事实证明,有时候不管行为举动有多离谱,总有人会帮你合理化,就比如程菀要了火炉子,大家都觉得她是被谢钰之厌恶后,太过心灰意冷,以至于在艳阳天还要靠火炉子取暖。
所以二话不说,充满同情的将东西递给了藜麦,还附赠一碗热汤,想让大少夫人心里也暖暖。
程菀听完忍不住大笑,但为了让这场戏更真实一些,也免得有那些不长眼的过来打搅她。
程菀一提笔,特意给谢钰之写了封信,请他将后院先封闭起来,什么都不要问,她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一次给人背黑锅还要被差遣的谢世子:“……”
有了谢钰之的帮忙,整个东院彻底安静了下来,就连应嬷嬷等人都被拦在了外头,这下看着更像冷宫了。
谢老夫人的怒气也越来越大,一开始还只是让人去请谢钰之回来,后来直接开始写信,每个时辰两封信,一封给远在猎场的国公爷,让他赶紧滚回来管管他臭脾气的儿子;一封给谢钰之,让他进宫找太医治治他的臭脾气。
外头战火纷争,程菀依旧在岁月静好的……做酸奶。
做酸奶步骤并不难,难的是现在没有菌种和温度计,只能用穷举法,不停的尝试,直到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有一份样品成功了,后面的就能依葫芦画瓢,批量制作了。
第二天中午,程菀掀开盖子,终于看到了一碗浓稠白净微带奶香的酸奶。
加点糖,又用水果汁染了色,再放上几颗鲜嫩欲滴的樱桃,好看又好吃,是这个时代没有的新奇小吃。
藜麦笑道:“夫人对小郎君如此在意,小郎君一定会感激夫人的。”
“这不是给他一个人的,咱们都吃些,以后也可以经常做,对身体有益的。”程菀把水果酸奶分成三份,一份她们自己吃,一份拿去正院,还有一份……
程菀叮嘱:“送去官署给世子。”算是赔礼,毕竟帮她背了这么久的黑锅呢。
听澜这两日压力很大,世子爷和世子夫人闹了矛盾,老夫人生气,但世子避而不见,老夫人就把他叫过去问情况。
可他就是个小小侍从,很多事世子爷根本就不告诉他。他实话实说,老夫人不相信,说他包庇世子,骂的更狠了。
就在他郁闷时,府里突然来人了,是夫人身边的藜麦,递给他一个食盒,说这两天日头有些毒辣,夫人特意送给世子和他消暑的。
连他都有份!
听澜感动的都要流眼泪了,夫人真好,世子爷不回房,把她冷落在一边,她不仅不生气,还主动送吃的来求和……等他空闲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月老庙给世子与夫人求姻缘!
“世子,这是夫人托人送来的,说您公务繁忙,让您消暑的。”
看着桌上谢老夫人送来的,已经快有砚台那么高的一封封信,谢钰之深吸一口气:“拿过来吧。”
听澜怕破坏夫人的心意,特意没开食盒,他一抬眼,发现世子盯着桌上的食盒,也没动。
“您不打开看看吗?”
谢钰之垂眸,他不是不看,只是上一次他刚答应会支持程菀,第二天就成了“替死鬼”;现在程菀特意给他送了东西过来……他在思考,前方又会有什么新的陷阱在等着他。
上战场都从不畏惧的谢世子,这一刻突然感觉到了些许忐忑。
直到他打开食盒,拿出那碗十分精致但不知道究竟为何物的东西后,一张字条映入眼帘,娟秀字迹写着两个字:赔礼。
将纸条拿在手里,又舀了一口酸奶,谢钰之突然挑了挑嘴角。
不远处正在暗中观察的听澜露出欣慰又激动的笑容,太好了!世子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第22章
而此时正院, 看着满脸震惊盯着自己的薛二娘,程菀笑道:“弟妹这是怎么了,才两天没见,连大嫂都不认识了?”
薛二娘本在一个劲的找寻找程菀脸上涂胭脂的痕迹, 听到这话后, 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 连忙找补:“大嫂, 你、你这是过来做什么的?”
程菀还没回答,就有一道严厉的声音传来:“你大嫂过来给我请安, 难道不行吗?”
薛二娘看到程菀时太过惊讶, 都忘记了自己还在老夫人院子里,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屋里的老夫人听了个明明白白。
当即就皱紧眉头,什么叫“你怎么出来了”?甚至还直呼其名,连大嫂都忘记叫了,看来她刚刚说的话二娘根本就没听到心里, 还是如此骄纵!
谢老夫人此时有多心疼程菀,就对薛二娘有多生气, 当即拉着程菀的手道,“你大嫂是我们谢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夫人,莫说是正院了, 就是你的院子,她想去便能去。”
程菀愿意出来走走那是好事, 总不能因为谢钰之做了糊涂事,便整日闷在屋子里,以泪……咦,怎么好像大孙媳妇比上次见面气色还要好些了?
程菀见谢老夫人也盯着她的脸, 心中奇怪,怎么都盯着她?难道是她这两天睡得太好把脸给睡肿了?
糟糕,差点忘记她的苦情小白花人设了。
程菀连忙从粟米手中将食盒拿过来,递给方嬷嬷,道:“老夫人,上次的事是五娘的不对,我这几日一边反思自己的错误,一边在屋里琢磨吃食,如今终于做好了,便来给您和束哥儿赔礼道歉。”
这句话简直是绝杀。
谢老夫人本就对程菀愧疚,毕竟若不是她小题大做,谢钰之也不会做这种糊涂事。而程菀不仅不怪她,甚至哪怕是被谢钰之冷落后,也在院子里辛辛苦苦给她和束儿研究吃食,这,这简直是半夜想起来都要打自己一巴掌的程度!
“好好好,好孩子,多亏了你有这个心。”谢老夫人哪里还看得到薛二娘,亲自拉着程菀往屋里走,又连忙让奶娘把束哥儿带出来。
“程五娘这是故意的!”薛二娘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现在大哥厌弃了她,她便来讨好老夫人争宠,还什么自己琢磨的膳食?肯定是直接从膳房端来的。”
薛二娘在这方面最懂了,因为她每次都是这么忽悠谢二爷的,她怒气冲冲的跟进了屋,势必要戳穿程五娘的谎话!
可当食盒打开,上面的水果倒没什么稀奇的,只是那形似豆腐,又有牛乳香气的东西,是什么?
程菀笑道:“这个是酸奶,便是从束哥儿爱喝的牛乳制作而来,老夫人您可以尝尝味道如何。”
谢老夫人其实很讨厌牛乳的那股子腥味,但这是程菀递过来的,只能忍着不适吃了一口,可意想中的腥味完全没有,反而是一种酸酸甜甜的味道,有些冰凉,但很丝滑,比豆腐还要嫩滑许多,和着那股子果香味,令人忍不住食欲大开。
“这真是牛乳做的?味道这般好,我还从来没见过。”谢老夫人很是惊喜。
程菀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五娘顽劣,从前在家中时,喜欢自己研究吃食,这是我无意间摸索出来的。”
之前外头传程菀无用时,谢老夫人还觉得她和大娘子比起来相差太多,结了这门亲事恐怕会后悔,但现在想想,无用似乎也有无用的好处,至少不像二娘,实在太过骄纵,目中无人!
“你还待在这做什么,没有别的事要做了?”谢老夫人打定主意要对这个侄孙女冷落一番,好好纠一纠她偏执的性子。
薛二娘没等到戳破程菀的机会,反倒自己又挨了一顿骂,更生气了,黑着脸走了。
她一走,谢老夫人忙道:“五娘,这两天确实是子邵不懂事,你别生气,我一定会帮你好好训他一顿!”
程菀脸上满是惶恐:“老夫人您别误会郎君,这件事本就是我的问题,是我不稳重,说好了要照顾好束哥儿为您分忧的,一见面却将他惹哭了。郎君再怎么生气都是应该的,五娘甘愿受罚,至少我能心安一些。”
国公府人不多,但各个都是刚劲的性子,谢钰之自不必说,谢二爷游手好闲,薛氏闺中便骄纵。
谢老夫人看到胆子像兔子一样小的程菀,突然生出了几分面对束哥儿时才有的怜爱。
心想到底是庶女,从小在嫡母手中讨生活不容易,才养成了这种谨小慎微的性子,罢了,日后对她多包容几分吧。
不仅她自己要包容,谢钰之、薛二娘,乃至整个国公府都是。这种胆子小的万一有什么想不开的,一下子寻死觅活了怎么办?那她的孙儿就要成为远近闻名的克妻鳏夫了!
说话间,方嬷嬷带着束哥儿进来了。
怕束哥儿不愿意过来,方嬷嬷特意没说程菀的事,是以小孩一出现,看到程菀的身影,便浑身僵硬,转身就想往墙角躲。
但此时在会客厅,墙角全摆了东西,没位置。他只能跑到了谢老夫人身后,将自己缩成一小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看都不往程菀这边看一眼。
见孙儿这样,谢老夫人心痛不已,立马想将他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程菀抢先道:“老夫人,能否让我先和束哥儿说说话?”
换做以往谢老夫人肯定是要拒绝的,但今日面对程菀她也狠不下心来,只能犹豫着答应了:“那你试试吧,但千万莫逼他,小孩子经不得吓。”
程菀慢慢走过去,她一靠近,束哥儿反应更加激烈,不停的往后面退,程菀便停下脚步:“束哥儿别害怕,我不过去了,就在这里和你说两句话可好?”
见她确实没往前了,束哥儿停止了挣扎,但依旧盯着地面,不肯抬头。
程菀缓缓蹲下,哪怕束哥儿不看她,也尽量保持着可以平视的高度,轻声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但我真的没有恶意,也不是想要逼束哥儿读书,只是想同你一起玩会儿,见你似乎不太喜欢我给你带的玩具,所以才把书拿了出来,束哥儿不喜欢,日后我便再也不拿了,可好?”
谢老夫人虽然松了口,但其实很警觉的看着,想着若是程菀再将束哥儿吓哭,便立马将孩子抱走。
听到程菀说话的语气和姿态,虽然柔和,又忍不住想要打断她——这听起来并不像和孩子在说话,反倒像与一个大人在交谈,而且一口气说这么多干嘛,束哥儿又听不懂。
可想起自己做的糊涂事,老夫人只能忍耐了下来。
程菀其实知道老夫人在想什么,就和她遇到过的很多家长一样,觉得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其实许多早慧的孩子三岁便已经晓事了。
而且小孩更喜欢被当成大人来对待,会让他们感觉到被尊重。
程菀原以为束哥儿依旧不会搭理她,小孩虽然忘性大,但气性也大,尤其是那些被娇惯坏了的孩子。但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便听到了束哥儿低若蚊蝇的回答:“喜、喜欢的。”
——意思是喜欢她送的玩具。
程菀笑意加深,“好,那是我误会束哥儿了。今日这酸奶,是我特意送过来给束哥儿做赔礼的,束哥儿尝尝喜不喜欢,好吗?”
束哥儿点了点头,但依旧缩在谢老夫人身后。
谢老夫人看向程菀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惊喜,程五娘和束儿才认识多久啊,昨天刚把他惹哭,今天竟然就能哄得束儿不生气了?
这到底是有血缘不一样些?还是程五娘格外招小孩喜欢?
不管为什么,这都是大好事!正当谢老夫人等着程菀一鼓作气将谢束彻底哄好时,程菀却突然起身,行礼后直接离开了正院。
好像她过来真的只是为了简简单单送点吃的,现在吃的送完了,就能离开了。
“哎,这……”谢老夫人和方嬷嬷面面相觑。
跟在程菀身后,粟米也满是疑惑:“夫人,既然小郎君已经不生气了,您为何不跟他多说说话?”
粟米并不知道程菀和小郎君亲近是为了什么,以为她只是想要在谢家站稳脚跟,但不论是因为什么,这都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程菀却道:“谁说他不生气了?”
粟米下意识道:“小郎君都愿意同您说话了。”
“不说话,不代表他不生气。”
程菀隐隐约约琢磨出来了点东西,回到东院,立马去了书房,开始在纸上疏离思路:
她可以确信,束哥儿没有消气,不对,应该说他没有从那种恐惧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对她依旧是很抗拒,为什么会同她说话呢?是因为程菀用有些失望的语气,说了一句“以为你不喜欢我带的玩具”,这话一出,小孩立马开口。
所以,谢束很怕人失望。
再加上这两次谢束感到恐惧时,第一反应都是去墙角,当墙角放满了东西,才会退而求其次去找谢老夫人。这并不是一个被骄纵孩子的表现,相反,是十分缺乏安全感。
谢束还不到五岁,又身份金贵,能和他贴身相处的人只有那么几个,那么,是谁让他这么缺乏安全感的呢?
显然不是谢老夫人。
是谢钰之,还是大娘子?
程菀又想起了梦里兰氏说过的话……谢钰之对孩子太过疏离忽视。
“红雪。”程菀突然推开书房门,低声问道,“派去庄子上的人,动身了吗?”
还是要把被大娘子遣散的下人找到才行,那么多人,肯定能问出有用的信息。
红雪点头:“已经出发了,只是可能没那么快。”
大娘子去世后,她的嫁妆本应该交由程菀,但在此之前,兰氏便以“思念女儿,挂心孙子”的名义,想将嫁妆全都转移到束哥儿名下。
国公府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而且谢老夫人知道兰氏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为了他们表示没有私心,不会趁着束哥儿年纪小,偷偷将大娘子的嫁妆调换吞并,
老夫人主动说:娘亲舅大,在束哥儿成婚前,这些产业就先由他的嫡亲舅舅,程二爷来打理。
但其实都在兰氏手里拽着,想要打探消息,没那么容易。
“慢慢来,不用着急。”有时候太急了,打探到的未必真实。
程菀倒是有些好奇,束哥儿这种情况,兰氏知晓吗?
——
当晚,谢钰之刚回到东院,就看到屋内多了一张书案。
程菀在书案后奋笔疾书,见他回来了,眼里浮现出喜悦的光彩,好像已经等候他多时了,“郎君回来了,今日辛苦了!”
谢钰之:“……”这熟悉的句式和语调,他昨日、前日都刚听过一模一样的,从前他还不确定是不是敷衍,现在能确定了。
他看着书案,用眼神表达疑惑。
程菀立马道:“这两天我分明是在书房绞尽脑汁的想怎么和束哥儿亲近,哪知外头的人都传郎君恼了我,让我独守空房,这群人实在可恶!所以为避免郎君的名声受到影响,我今日就让人把书案抬了过来,以后有事都在屋里解决。郎君觉得如何?”
谢钰之今日回府后,不出所料,又被传去狠狠的训了半个时辰。
谢老夫人三令五申五娘出身卑微,性子本就谨小慎微,若是他还敢给五娘不痛快,便不会轻饶了他。
一开始程菀去书房,将他扔在房中,又由着府中谣言四起这件事,谢钰之虽说并不生气,但到底是撒谎,不好。
而且这会惹得祖母白白担心一场,很不妥当,原想回来后带着程菀去给祖母认错道歉。
但今日谢老夫人将他叫过去,把后宅的那些阴私告知于他。
谢钰之是长公主和国公爷唯一的子嗣,连亲兄弟都没有。长公主去世时,他早已懂事,虽说国公爷连个通房都没有,但先皇还是怕他照顾不好孩子,便时常将谢钰之召进宫关照。
他的人生可以称得上是:金尊玉贵,一路平坦。
他读圣人书,心中存的是江山社稷,从未将目光落到后宅这些弯弯绕绕上。
一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一个没了姨娘的小小庶女,在后宅的日子有多难,更何况是兰氏这种嫡母。
再想起程菀去书房的举动,他便恍然了:
程菀从小被兰氏苛责,即便他承诺了不会因束儿之事责罚她,但她依旧惶恐不安,所以才找了个借口溜去书房躲着。书房狭窄,睡觉都只能趴在冷硬的书桌上,显然她已经害怕至极,才不敢回房休息。
至于外头那些流言,也只是她为了自保的手段罢了。
想通了这些,看着院里影影绰绰的灯影,谢钰之在回廊下驻足许久。
其实大娘子病逝后,他再也没踏进这个院子半步,他不是个心神脆弱的人,可只要走入这里,就会想起那个不堪、混乱的午后,想起束哥儿朦胧的泪眼……
而如今他站在这,想到的更多是,程菀特意为束儿所制的甜食、祖母说束儿与程菀亲近的话语。
谢钰之面上不显,抬脚往灯光的方向走,心下坚定:他为了束哥儿续娶,程菀作为继母,在对待束哥儿的事上无可指摘,那他也要尽力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与义务。
此时,看着书案上密密麻麻的纸,谢钰之问道:“这是何物?”
程菀见谢钰之真的没生气,也没什么之乎者也的说教话语,心里更加满意了。不愧是主角他爹,气量真大!这么大的黑锅,一碗小酸奶就搞定了!
“这个,是我琢磨出来的新吃食。”
要想把小蜗牛给引诱出来,只靠酸奶是不够的,程菀将制作炸鸡的食谱写下,准备明日让膳房试试,试问哪个孩子能拒绝得了炸鸡呢?再配上酸甜的番茄酱、诱人的甜辣酱、奶香的蛋黄酱……当然,绝不是她自己馋了!
谢钰之没吃过炸鸡,也没有窥探程菀食谱的兴趣,只是有些怀疑:“靠这些吃的,真的能哄好束儿?”
“为何不能!”程菀这辈子,最善待的便是自己这张嘴,在这方面颇能感同身受,“你小时候,如果我送你一大桌特别特别好吃的东西,你难道不会很高兴?”
谢钰之淡然,一副怎能为五斗米折腰的理所应当:“自然不会,进食只为裹腹,此乃低级趣味。”他幼时最开心的,便是去宫中的藏书阁借阅各种孤本。
程菀深吸一口气,算了,和你们这些天才说不通,她分享喜悦的心情都没了一半,收好自己的炸鸡食谱,径直朝着餐桌走去,“烦请世子爷让让,小老百姓要去做一些低级趣味的事了。”
谢钰之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一旁,看着婢女上菜,正准备过来询问自己是否退下的听澜又激动了,笑了!世子爷好久没……不对,世子爷好像今天白天才刚笑过?
——
今日谢老夫人为了程菀,当众训斥了薛二娘后,府中上下很快就传遍了。
大家前脚以为程菀独守空房,糟世子爷厌弃,日后国公府便是薛氏说一不二了。谁知这么快,大少夫人又得了老夫人的亲眼,反倒是一向受宠的二少夫人受罚了。
“先少夫人在时,可从来没有这本事!”
“那这中馈,该不会真被大少夫人夺走吧?”
听着仆人们议论纷纷,甚至还提起了大娘子,应嬷嬷脸都黑了。
她没想到只是去二房穿插眼线的功夫,程菀就弄哭了束哥儿,听到丫鬟来报时,应嬷嬷怒气冲冲,正准备去找程菀的麻烦,却很快又得知程菀在新婚第二天便独守空房的消息。
接着,连东院都被世子爷封锁了,她根本进不去,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正当她急得团团转时,含烟来了信,说有要事相商。
大娘子去世后,东院的下人,包括含烟这种大丫鬟,都搬到了下人房住着,只有应嬷嬷在东院僻静处有个小房间。
应嬷嬷知道,含烟今天是故意将她进来的,就为了让她听见大家在讨论什么。
她铁青着脸开口:“说吧,你叫我来究竟是干什么?”
含烟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塞给应嬷嬷,开门见山道:“如今五娘子已经被郎君厌弃,东院进新人是迟早的事,求嬷嬷帮我,助我达成夙愿!”
第23章
虽说在外人面前, 都称呼“夫人”,但在这些下人心中程菀依旧只是那个不受宠的小小庶女,只不过是鸠占鹊巢夺走了大娘子留下来的好处。
日后等到束哥儿长成,或是世子爷有了新欢, 程菀没了利用价值, 便只能老老实实从夫人的位置上被踢下去。
只是含烟没想到, 她的机会来的如此之快。
她早已爱慕世子爷多年, 从前大娘子在时,她不敢想, 但现在换成了五娘子, 就不一样了。
五娘子自小懒散怯弱,大娘子在世时就说过, 她这个妹妹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可她跟着大娘子在国公府行走多年,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尤其是世子爷,只要给她这个机会, 哪怕只是个通房,她也有信心能将世子爷笼络到她房里来。
荷包轻飘飘, 应该是银票。
看得出来,含烟有这个心思已久,甚至是在大娘子生前。
应嬷嬷对大娘子最是忠心耿耿, 此时看含烟的目光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这个小妖精还真敢想,她凭什么会助她去争宠?原本太太就让她提防程菀, 决不能让她和世子爷勾搭在一起,如今程菀被厌弃,只能靠讨好老夫人过日子——
如此既断了她勾引世子的念想,得了老夫人喜欢后, 又不至于被休妻,留在东院为束哥儿守着这一切,岂不是两全其美?
将含烟这种小娼妇安排到世子身边,为了生个庶子出来给束哥儿添堵吗?
“我竟不知含烟姑娘还有这般鸿鹄之志,我劝你还是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早点洗洗睡吧!”应嬷嬷冷嗤一声,直接将荷包扔在了含烟的脸上。
“你!”看着应嬷嬷离去的背影,含烟怒火中烧。
一旁的阴影中,如画走了出来,忧心忡忡:“她不肯帮忙,这该如何是好?”
含烟:“说到底她也只是太太的一条狗而已,只要太太同意,等我抬姨娘那天,便让这个老货跪着伺候我!”
如画觉得含烟是失心疯了,太太连五娘子都提防,怎么可能会主动帮她爬上世子的床?
含烟笑道:“只要从小郎君处下手便可。”
她想,大娘子去世已久,小郎君肯定很想念生母了,只要她穿着大娘子的旧衣,涂上大娘子的香粉,小郎君一定会亲近她。
只是小郎君如今在正院,她不能擅自进入,只能等到五娘子回门那日,她定会带着小郎君回程府,那就是她的机会。
打定主意,翌日,含烟便找借口出府。她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很快,后角门的小厮就去了西院。
“你说她去了大娘子从前经常做衣服的成衣铺?”薛二娘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含烟的打算,阴沉的眉眼终于露出笑意,“日后她再要出府,你们都别拦着她,只派人悄悄跟着她就行。”
从前她不管再怎么得老夫人疼爱,再怎么拿捏住中馈,有一点却始终不如大娘子——谢钰之从始至终都不曾纳妾。
而谢二爷,光是他们府中的妾和通房就有三个,更别提还有外头那些莺莺燕燕。纵使谢二爷宠爱她,甚至对她言听计从,可每每想到此处,她都由衷的羡慕大娘子。
曾经她以为是大娘子善妒,不肯为夫君纳妾,后来才知晓,竟都是谢钰之自己拒绝的。
不过男人嘛,再怎么洁身自好,骨子里都是贱的,谢钰之现在装的正人君子,谁敢保证面对有心勾引,他依旧能坐怀不乱?
程菀这次害她当众出丑,她就等着看东院抬了新姨娘后有多热闹!
——
虽说老夫人如今气已消,但颇为怜惜程菀,特意免了她这几日的请安,程菀便又睡到自然醒,早膳后将昨日写的菜谱交给李厨子。
如今的鸡瘦小,比起后世快餐店的炸鸡,更适合做成老式炸鸡。
一整只鸡切开,腌制后,裹上薄薄一层调味料的面粉,放在油锅里炸得金黄,再往上面撒上一些椒盐粉,咔滋一声,简直香的满嘴流油!
炸鸡的灵魂就在于它酥脆的口感,怕从膳房送去正院时会因水蒸气变得湿软,程菀特意让人在食盒盖上开了几个小洞,这样等炸鸡送到老夫人和束哥儿面前时,温度、口感,一切美味的刚刚好。
和昨天一样,就在谢老夫人以为程菀会抓住这个机会,和束哥儿好好亲近一下关系时,她却又一次,在说了几句话后,放下东西,径直离开。
送炸鸡时如此,隔天送炙烤羊肉时如此,再隔天送竹筒粽子时还是如此……简直像国公府穷的养不起丫鬟,要靠她这个大少夫人亲自来送餐一样。
谢老夫人对程菀的举动满头雾水,一开始还有些好奇,但渐渐的变得有些不耐烦了,若不是送来的东西确实好吃,她都要忍不住指责程菀瞎胡闹了。
直到吃完粽子后第二天,谢老夫人坐在堂屋里制香,突然看到一道小身影从侧间溜了出来,走到门口,小心翼翼但又满怀期待的在张望着什么。
谢老夫人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束儿,你这是找什么呢?”
谢束指了指屋外,“等母亲。”
“等她……”做什么。
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谢老夫人突然想起,这个点不就是程菀这些天日日来送膳食的时间吗?
别看束儿很是乖巧,但这孩子不管对谁都有一种明显的疏离感,仿佛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对其他东西全然不感兴趣,连她这个祖母也不例外。
可是今日,他却主动出来找程菀,这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而且回想这几天的表现,谢老夫人发现束哥儿从一开始的,对程菀十分抗拒,到后来慢慢的愿意抬起头和程菀说话,不再在她过来时藏起来……分明束哥儿的情况在逐渐好转!
谢老夫人喜出望外,连忙让人快将大少夫人请来。
下人很快就去了,但回来时,却只身一人:“大少夫人说,明日便要回门了,今日得做些准备,怕是没空过来了。”
谢老夫人不满:“她有什么好准备的,东西不早就备好了……”
话没说完,一旁的方嬷嬷却朝她摇了摇头。
老夫人恍然大悟,是了,先前程菀天天来送吃的,却什么都不做时,她就觉得她在胡闹,可事实证明,程菀的法子确实是有效的。
所以今日她避而不来,显然也有她的用意。
谢老夫人和许多老年人一样性子固执,但她听劝,立马咽下了反驳的话,转而对束哥儿道:“你母亲今日有事,明日会来正院接你一起去外祖家,束哥儿等等可好?”
束哥儿乖巧的点头,看着空空荡荡的桌子,第一次对一件事生出了强烈的期待。
“夫人,咱们真的不去吗?”看着嘴上说着很忙,实则躺在廊下看画本子的夫人,粟米生怕老夫人知道她们在撒谎,将她们狠狠训一顿。
程菀悠闲的眯了眯眼:“一看就知道你没钓过鱼,这钓鱼,不能一味的松,也不能一味的紧,要张弛有度,才能让小鱼早点上钩。”
哪怕没去正院,程菀也知道今天束哥儿肯定在等着她。
不仅仅那些好吃的功劳,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处于前运算阶段,形成习惯后,就觉得这个秩序能一直维持下去。
程菀每天给束哥儿送好吃的,但又不会过分的打扰他,和他亲近,这样就能让他慢慢放松警惕,从先前抗拒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自然也养成了习惯。
但习惯也不能一成不变,不然时间久了,就会变成刻板,得紧一紧,松一松,最好能让束哥儿日后对她的出现产生期待感,这样才能更好的带领他学习。
“而且我也没说谎,明日要过去与他们斗智斗勇,很累的,可得好好养足精神。”程菀接过藜麦递过来的奶茶喝上一大口,心想若是有躺椅便好了,一边看一边摇,她能直接把自己摇睡着。
程老师的理论是对的,但她没想到,产生期待感的人不止束哥儿一个。
“今日无人来找我吗?”谢钰之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又一次问道。
第一天给束哥儿送炸鸡时,程菀表面上离开了,但实则偷偷躲在外面,观察束哥儿吃东西的神态。等回了东院,便写下来,让红雪放在食盒里,给世子爷送去。
红雪愣住:“夫人,就只送这个吗?”
昨日不还放了碗水果酸奶吗?
程菀正一边吃炸鸡,一边看话本,头也不抬:“对,只放这个。”
远在官署的谢钰之见府中又送了食盒来,联想昨晚程菀所说的菜谱,便以为程菀和前一天一样又给他送膳食来了。
可是食盒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纸。
“空的?”
听澜怕世子爷责罚,忙道:“红雪姑娘说,夫人说您不爱那些低俗之物,便不送来扰您心神了。”
谢钰之拿起纸张,看着上面纪录着束儿用膳时天真浪漫的神态,明白过来了,程菀这是还记得昨晚的仇,但为了证明自己的方法有用,特意记下束儿用餐时有多愉悦,还让人送了过来。
纸张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谢钰之却看了又看,十分珍重的放在了带锁的抽屉里。
一封、两封……每次午时后,谢钰之都能收到装着信纸的食盒,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有些独特却又新奇的记录方式,甚至每日上值前,便会期待信里的内容。
可今日,已经未时末了,桌头依旧空空荡荡。
谢钰之一次又一次的望向门外,都没见到听澜来送信的身影,只能将他叫进来询问,原以为他是有事搁置了,听澜却说,今日府中一直未曾来人。
……莫非是在怪他那句“低俗之物”?
这个念头划过,谢钰之重新执笔,专注的看着眼前的公文:“我知晓了。”
——
“郎君,快来用膳!”今日李厨子做了一道水煮鱼,嫩滑的鱼片在香气扑鼻的红油中沉浮,看起来格外诱人,程菀摩拳擦掌准备开动时,却听一旁的谢钰之开口道:
“今日没去正院送膳食?”
程菀看他一眼,发现他正在专注的吃着粉蒸排骨,好像只是随意闲聊,便点头:“明日要回门,我稍微整理了一下,就没过去了。”
谢钰之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无人打扰,程菀举止优雅,但吃的更愉快了,就着鱼片吃了两碗饭,等到起身时,感觉撑得慌,只好坐在廊下静静消食。
突然,看到听澜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道:“夫人,世子特意嘱咐我买的,还热乎着呢。”
程菀看了眼油纸上的标志,城西最有名的一家煎饼铺子,因为生意太好,经常排着长队,程菀在闺中时不自由,每次出来的时间有限,想吃都吃不到,本想着明日回门有空去买点,没想到听澜现在拿来了,还是新鲜热乎的。
只是,谢钰之怎么会喜欢吃这种街头小吃?
正当程菀准备询问时,谢钰之从前院回来了,似乎是偶然路过,淡声道:“原想让你拿去正院的,明日回门,便算了吧。”
程菀恍然大悟,难怪谢钰之问她有没有去正院送吃的,原来是想让她当跑腿的啊。
“为何算了?拿去膳房,明日一早在锅里热一热,当早膳不是正好吗?”谢老夫人和束哥儿尊贵,不吃剩饭,但她不讲究啊。这可是她期待已久的煎饼,扔了太浪费了,而且有些东西热一热更好吃!
谢钰之看向听澜:“那便拿去膳房吧。”
神色十分自然,好像那个特意让听澜去买烧饼,准备赔礼道歉的人并不是他。
一旁,正在暗中观察的应嬷嬷,见世子爷和程菀并没有说几句话,心下一喜,又偷偷摸摸找了洒扫的小丫鬟,得知除了新婚夜后,东院再没叫过一次水。
这说明即便是迫于老夫人压力回房了,世子爷还是对程菀十分不喜,只是同床异梦罢了。
应嬷嬷一边嘲笑程菀没本事,留不住男人,一边大大松了口气,赶忙将此事写入信中,又让人趁天黑前赶紧送到程府,好让太太放心。
第二日,回门,要在吉时出门,程菀没睡够,迷迷糊糊坐上马车后,却发现谢钰之的身影并不在车内。
第24章
正当她疑惑时, 方嬷嬷带着束哥儿走了过来,道:“少夫人,老夫人说让世子爷骑马过去,您和小郎君便可以多亲近亲近了。”
出发去程府前, 要先去给谢老夫人请安, 今日程菀刚一踏进正院的大门, 就对上了一老一少两道十分热切、如有实质的目光。
程菀先对着束哥儿笑了笑:“今日束儿要与我们一同出门, 可准备妥当了?”
束哥儿见程菀还记得昨天说过的话,黑白分明的眼眸一亮, 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谢老夫人让方嬷嬷带着束哥儿先去整理一番, 待他走后,脸上的欣喜怎么都藏不住:“你不知道, 昨日束儿可是特意等了你一盏茶的功夫。今早也是一睁眼就往外头望,摆明了是在等你。看来你确实有点本事!”
老夫人之前对程菀多关照,只不过是怜她刚进门就受了冷落,怕她想不开, 也怕事情闹大了不好。
但经过这件事后,谢老夫人对程菀那便是实打实的有些刮目相看了, 从来没想到一开始令她各种不满的孙媳,能带来这么大惊喜。
虽说她也不明白程菀究竟是什么方法,但只要能让束儿慢慢好转, 就说明这门亲事结对了!为此,谢老夫人特意叮嘱, 将今日的回门礼添的更隆重些。
可一想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孙儿对她都没这么亲近过,心里不免又有些吃味。
程菀如何看不出来:“我这都是些雕虫小技,想哄的束哥儿开心些罢了,年纪小的孩子难免有些贪嘴, 但实则他们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谁才是最疼爱他们的。”
谢老夫人笑道:“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孩子,还用得着你来哄我?”
他们要用过早膳后才出门,但谢老夫人不放心束哥儿,即便是去亲外祖家,也免不了操心,一顿饭的功夫叮嘱个不停,生怕他磕了碰了、身边的人照顾不尽心……
谁成想等上了马车,却突然说为了让谢束和程菀可以好好亲近,便让谢钰之骑马过去的话来。
这怎么可能?
谢老夫人即便对她态度好了许多,却也没到对她完全信赖的地步,如何会抛弃谢钰之这个亲爹,把束哥儿交到她这个后娘手上?
显而易见,谢老夫人的话是借口。
谢钰之不肯上马车,定有其他的缘由……梦中兰氏说过谢钰之对束哥儿太过冷漠,难道是谢钰之主动要求的?
原来从现在开始谢钰之就已经对束哥儿如此疏离了吗?
程菀虽说没结过婚,但她知道,别说特意陪伴了,很多父亲甚至都不愿意和孩子待在一起,不是玩手机就是睡大觉,只想把孩子扔给母亲一个人。
不止后世,现在也同样如此,孩子年幼时靠母亲,启蒙后靠先生,父亲只会在孩子出错后打打骂骂,彰显存在感,然后一味的去责怪母亲没有教养好孩子。
程菀不知道谢钰之疏远束哥儿,是因为他同样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亦或是其他,但这样显然不行。
她确实指望着束哥儿出息后让她享清福,可是他到底姓谢,日后再怎么有本事,旁人也只会记得他出自国公府,光耀的也是谢家的门楣,那凭什么只让她一个人辛辛苦苦养孩子,谢钰之坐享其成?
而且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父母承担的责任不同,却同样重要,缺一不可。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等到马车开动后,程菀态度很平常的与束哥儿说了会儿话。
他到底年纪小,需要奶娘看顾着坐车,有第三个人在,程菀也不欲多说什么,正准备打个盹补补觉,却突然,感觉袖口被人微微扯动。
她睁眼,对上束哥儿有些小心翼翼的目光,笑道:“怎么了?”
束哥儿背在身后的手慢慢移动,伸到程菀面前,小手张开,露出一个青碧色的荷包,“母亲,送给你。”
程菀这下是真的有些惊喜了:“束哥儿送给我的?”
“嗯,母亲每天给我送好吃的,我没有好吃的,只有这个。”束哥儿有些忐忑,他不知道他准备的东西,母亲是否喜欢。
程菀将荷包拆开,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把做工精致的小金花生,显然是富贵人家专门打给小孩的吉祥物,可再小,这都是货真价实的金子啊!
这一刻,程菀看向谢束的目光简直比金子还要闪耀,就送几天吃的,束哥儿便给了她一把金子;那若是她真的将他养育成才了,未来的躺平生活有多幸福简直可想而知!
好好好!这可真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天使小孩!
“谢谢束哥儿,我真的特别喜欢!”程菀露出了有史以来最发自真心的笑容,之前的梦境和愿望不管再美好,也不过是在画饼罢了,现在真正的好处到了手,程菀感觉自己简直干劲十足。
若这是在后世,她说什么都要将束哥儿培养到清北去,放在如今,怎么着也得是个进士打底吧?
被她的愉悦感染,束哥儿也跟着抿嘴,腼腆的笑了。
程菀看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越看越喜欢,笑着道:“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糖画摊,摊主的技艺很好,不论什么都画的惟妙惟肖,等回来时,咱们一同去看看?束哥儿有什么喜欢的,都可以画下来。”
束哥儿从来没有出过府,听到程菀说的话,小脸满是新奇与向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马车里气氛愉悦,可此时的程府大门口,程老爷焦躁难安。
先前选五丫头嫁入谢家,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好在五丫头随了她姨娘,有一副好皮相。哪怕不能专宠,但应当也能将谢钰之笼络住,成为程家的助力。
可程老爷没想到,程菀竟这般没用,才新婚第二天,便惹哭束哥儿!令谢钰之恼怒,独守空房!
知道这个消息时,程老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无比后悔当时没让程蓉嫁过去。他担忧了一整晚,生怕因此开罪了谢家。
好不容易熬到了回门这日,程老爷特意告假留在家里,又带着全家人在大门口等候,不停的朝路口张望着,就怕谢钰之一气之下连回门都缺席。
好在没过多久,他便瞧见谢家的马车来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正是他的好女婿。
“子邵,你们可来了,一路辛苦了!”程老爷脚底生风过去迎接。
谢钰之从马上跃下,拱手行礼:“岳丈大人。”
自从大娘子去世后,兰氏对谢钰之不免有些怨怼,但此时见他来了,也是松了口气。尤其是看到谢钰之没有乘马车,而是单独骑马过来的后,更是勾了勾嘴角——看来应嬷嬷说的没错,谢钰之确实厌弃了程菀,连和她共处一室都做不到。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程菀脾性、才能样样都不及苒儿,纵使一朝走了运嫁入国公府,也不过是鸠占鹊巢,不配过上好日子。
如今程菀的日子定是过得水深火热,如履薄冰,如此,便能让她也体会体会苒儿曾经的痛楚。
这么想着,兰氏心中痛快极了,但脸上的笑容却在下一瞬,看到从车上下来的那道浅霞色身影时,彻底僵在了嘴角。
这、这是程菀?
她不应该因为夫君嫌弃,独守空房,而消瘦憔悴,神色凄楚吗?怎么看起来反倒是气血十足,变得比从前更神采飞扬了?
这一刻,兰氏与程蓉都发出了薛二娘同款惊呼。
尤其是当下人去帮忙搬运时,看到超过规格,甚至比大娘子当初还要丰盛的回门礼,兰氏呼吸加重,脸上的怒色显些掩饰不住。
“外头风大,还是快些进去吧。”程老爷就高兴多了,与他而言,哪个女儿受宠根本不重要,只要国公府没有迁怒到程家便好。
等到进了院子,程老爷连忙将谢钰之叫去了书房,不仅他有政事要谈论,两个儿子也需要谢钰之指点功课。而程菀则是跟着去了后院。
程若坐在程菀身边,小声的问道:“五姐姐,一切可还习惯?”
虽然回门礼丰厚,五姐姐看起来也气色丰盈,但程若还是有些不放心,必须亲口问一问才好。
程菀点点头,正准备问程若最近过得怎么样时,上首原本拉着束哥儿正在亲近的兰氏,突然开了口,让人将她桌上的木箱子拿来。
箱子打开,兰氏从里面拿出一个拨浪鼓,递给束哥儿,扬声道:“束儿,你还记得吗,这是你生母特意亲手为你做的。”
她将“生母”两个字咬的很重,一时间,除了束哥儿有些懵懂还未反应过来外,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今日可是程菀回门的日子,兰氏这个时候将大娘子的遗物拿出来,未免做的太难看了。
二少夫人齐氏怕公公怪罪,连忙站起身打圆场:“太太,今日凉爽,外头的花都开了,小郎君年纪小,想来还没去过后花园,不若咱们一同去逛逛吧?”
兰氏被打断有些不快,到底没有扫儿媳的颜面,淡淡道:“你们去吧,照顾好束儿,我先和五丫头说几句体己话。”
“是。”
等屋里的人都退去后,兰氏锐利的目光紧盯程菀,满满怒气开口: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让你嫁过去是照顾束哥儿的,你可倒好,第一天就惹了他哭闹,还被丈夫冷待,甚至至今国公府的中馈都还在二房手里握着。你说说,你能干成什么事?!”
即便谢老夫人三令五申不准下人将这件事传出去,但程家是姻亲,又有大娘子的诸多亲信在,想要递消息回来还是比较容易的。
虽然谢钰之疏远程菀,兰氏乐见其成,但一想到束哥儿的事,她就怒气冲冲:
“从前苒儿在时,不管什么事都料理的极为妥当,丈夫爱戴,下人敬重,还亲力亲为的养育束儿,甚至若不是薛二娘诡计多端,这中馈都已握在手中了!你连你长姐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谢老夫人虽然疼爱薛二娘,但大娘子到底是长房长媳,又美名在外,她一力争取中馈,谢老夫人怕闹得太难看,本想松口。没成想在这个当口,薛二娘小产了。
当时束哥儿已经出生,薛二娘和谢二爷成婚多年一直无所出,好不容易有了消息,自己都不知道。还是突然腹痛难忍,又见了红,请了大夫来,才说她月份浅,又忧思过重,已经落了胎。
忧思过重?如果不是大娘子日日与她争斗,她怎么会忧思过重?
薛二娘眼眶通红,没了孩子,便更不愿意放弃中馈。谢老夫人怜惜她,不再提让她归还对牌的事,大娘子的筹谋也彻底失败了。
兰氏一直认定薛二娘是故意的,就想用孩子换得中馈。
程菀觉得她这么想实在过于缺德,但她也懒得和兰氏争辩,不管兰氏说什么,只一味的点头:“太太您说得对,我自然也想像长姐学习,可问题是,我不会。”
兰氏还没说完的训斥就卡住了:“你什么意思?”
“您也知道我性子懒散,从前经常缺席课业,没学过那些管家的东西,跑去争中馈,这不是给二房送把柄吗?”程菀十分认真,“所以我想,不若请您费神花些银两,帮我请几个得力的帮手,比如会管家的、会算账的、擅长采买的……待我学成后,必定将中馈从二房手中夺回来!”
兰氏被她这话气的眉头倒竖:“你自己不上课,还如此理直气壮?”
程菀大呼冤枉:“太太明鉴,五娘心中自然是后悔莫及,但一味后悔也无用,只能亡羊补牢,尽力想办法补救了。”
兰氏是故意的,苒儿不止一次同她说过,谢老夫人偏心二房,对苒儿仅是表面和气,实则心中有诸多不满。
昨天应嬷嬷写信过来,说程菀在讨好谢老夫人时,她还在笑程菀竹篮打水一场空,哪知今日就带了这么多回门礼。二房和大房势如水火,这一定是谢老夫人的意思。
兰氏不知道程菀因为什么而得了老夫人青睐,但只要程菀开始夺中馈,谢老夫人绝对会帮自己的亲侄孙女。
这样一来,程菀才越不过苒儿,况且程菀和谢家的关系越僵,她就越好掌控。等束哥儿平安长大,程菀没了利用价值,便可以将她甩开了。
所以她才会利用中馈的事来指责程菀,但兰氏没想到,程菀既不生气也无怯弱,反倒开口找她要银子要人,简直跟个泥鳅一样滑手。
果然是庶女,眼界低,心里眼里只看得到那些黄白之物。
兰氏咽下心中的怒气:“我知晓了,改日会送去国公府。”
“多谢太太。”程菀真心实意的笑了。
她是继室,只有三个陪嫁丫鬟,没有陪房。可嫁妆里的那些庄子,还有她日后要用稿费添置的地产,都是需要人打理的。
原本想着只能去人牙子那里花大价钱聘人,可她没选过管事,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正在纠结之时,谁知兰氏又恰逢时机的“伸出援手”了。不仅不用程菀自己花钱,还帮她选好后,直接把人送到谢家来。
程菀忍不住在心中再一次高呼:太太,大好人啊!
看着眉开眼笑的程菀,兰氏却误认为她是因为马上有帮手,可以去争中馈,才会如此激动。
想到程菀会因此得罪谢老夫人,兰氏也高兴了。
阴差阳错,气氛倒是其乐融融。
兰氏想了想又道:“你去认真打听打听宁南侯府的郑循。”怕程菀不上心,她特意透露道:“他是我为你七妹妹挑中的未来夫婿人选。也是未来的宁南侯世子。”
宁南侯府?
上次宁南侯府配合着柔嘉公主算计自己,程菀虽然对此有些不满,但想来兰氏再如何刁蛮,也不会坑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涉及到程若的婚事,她认真应承了下来。
出了门,程菀却看到不远处有道身影,是谢钰之前院的侍女,莫不是谢钰之有事找她?
程菀正准备过去询问时,那侍女走过来行礼,主动道:“少夫人,是世子爷让奴婢今日跟在您身边的。”
程菀疑惑:“他可说了原因?”
“未曾。”侍女摇头。
“行,那你就跟着我吧。”程菀也懒得琢磨,等回去了直接问谢钰之就行。
——
午膳时间,男女分席而坐。
束哥儿因为年纪小,兰氏为了教他更亲近自己,特意将奶娘等遣开,将束哥儿安排在自己身边坐着。
为了表示对谢钰之的重视,程府今日花大价钱请了商家酒楼的大厨,据传这厨子祖上出了好几代御厨,手艺一流,程菀从未去过商家酒楼,今日一试,发现味道果然很好。
程菀知道兰氏是什么脾气,她对手下的庶女们存在着天然的敌视,尤其是她这个“抢占”了大娘子资源的继室。在兰氏心里,大娘子留下来的一切,都只能是大娘子的,程菀只是暂时“保管”而已。
所以一旦她和大娘子的夫君、孩子、甚至是婆婆关系亲近后,兰氏必定会出手搅和,就比如今天撺掇着她去争中馈。
因此,程菀今日对束哥儿的态度表现的很平常,见有人照顾他,便安安心心吃自己的,看都不往那边看一眼。
但兰氏见此,又不高兴了。
程菀之前将束哥儿惹哭,她虽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想来和程菀那惹人厌恶的性子有关,现在有自己做榜样,程菀不好好学着如何照顾孩子,只知道吃吃吃!饿死鬼投胎吗!
就在兰氏皱眉之时,一道身影走了过来,轻声细语道:“太太,不若奴婢来侍奉小郎君用膳吧?”
含烟是大娘子的陪嫁,兰氏是记得的,但当看到含烟的穿着打扮时,兰氏眉头紧皱,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含烟自然知道自己一个小小奴婢模仿大娘子,肯定会惹太太不喜,可她只有这次机会了,纵使冒险,也值得尝试。
于是她不等兰氏许可,强忍着恐惧,来到束哥儿身边,柔声道:“小郎君,您试试这道炖鹌鹑吧,滋味极好。”
含烟跟在大娘子身边多年,不仅是穿衣打扮,就连大娘子说话的腔调与神态她都极其了解,再加上这几日在屋里苦练,她敢保证,与大娘子至少有九成相似。
在含烟的设想中,束哥儿看到她,应该首先是怔住,当想起过世多日的生母后,便会紧紧的牵着她的手,对她十分亲近。
这样一来,就能将第一天便惹了束哥儿哭闹的五娘子给比下去,太太便能看到她的价值,助她达成心愿。
想到那一幕,含烟眼中满是喜悦与激动,可她万万没想到,束哥儿在看到她后,原本正在乖乖吃饭的小手突然一缩,碗筷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剧烈的声响,人也仿佛没坐稳一般,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嘭——”的一声,所有人都惊了一跳!
“发生了何事!”
屏风另一边,听到异响后,谢钰之瞬时起身,程老爷吓得额上青筋一跳,连忙过去询问怎么了。
束哥儿从座位上掉下去太过突然,他又没有哭闹,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就连国公府来的奶娘等人,也都以为他只是被含烟的举动给吓到了。
兰氏语气轻松道:“无事,束儿不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摔了碗筷。”
此时自然只能息事宁人。小孩性子顽皮,从椅子上摔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程老爷松了口气,嘱咐兰氏要照顾好束哥儿后便离开了。
可待他一走,转眼间兰氏脸色变得无比阴沉,对着叶嬷嬷和应嬷嬷使了个眼色。
两人二话不说,一个捂住含烟的嘴,一个拖着她往外走去。
“快!束儿快让外祖母看看,告诉外祖母有没有摔疼?难受吗?”
束哥儿早已被一旁的下人扶了起来,厅内铺着厚厚的地衣,座椅也不高,束哥儿没有哭也没有喊哪里疼,应是无事。但兰氏还是不放心,拉着束哥儿前前后后询问了好几遍,脸上满是担忧。
“外祖母,我没事,我想吃饭。”束哥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十分平静,乖巧的走到桌边就要继续吃饭,仿佛刚刚真的只是一不小心摔下去了。
见他如此,兰氏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好,好!先吃饭,要是有哪里难受,一定要马上告诉外祖母。”
兰氏吩咐人上了一副新碗筷过来,又让人请个大夫过来,也没空再盯着程菀了,专心专意的照顾束哥儿。二少夫人齐氏又说了几句玩笑话,气氛很快变得热络起来。
“夫人,含烟是不是故意想在太太面前表现,好霸占着东院的管事权不还给您?”
回门要等用过晚膳后才离开,吃完午饭后,谢钰之还有公事要忙,便先行告退,等忙完后再来接他们一起回去。束哥儿被兰氏留在了正院,程菀则回到自己的东厢房睡午觉。
藜麦越想越觉得含烟今天的举动很奇怪,回来路上细细一琢磨,觉得含烟定是冲着管事权来的,肯定是怕自家夫人后面会想法子收回管事权,便想讨好太太做靠山。
程菀躺在榻上,笑道:“她确实是冲着我来的,但她想要的可不是小小的管事权,她是想当姨娘了。”
“什么?”藜麦和红雪面面相觑。
当老师的,一般在记人方面很擅长,程菀与大娘子相处不多,但也记得这位嫡姐的模样。
今日含烟一出现,她便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大娘子昔日最常见的打扮么?虽说含烟的衣裳、首饰都要廉价许多,但配合着神态,确实与大娘子有几分相似。
含烟本就是大娘子的陪嫁,和兰氏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只是为了管事权,什么都不用表示,兰氏天然是站在她那边的。
今天这番作态,无疑是想在所有人面前证明比起程菀这个继母,她与束哥儿才更加亲近。若是兰氏想要人照顾束哥儿,她比程菀要合适的多。
“含烟掌着东院,整个国公府谁不敬她几分,为何想不开,要去当妾室?这也太傻了。”藜麦自小跟着程菀长大,别看她家姑娘如今悠闲自在,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从小可是苦汤里滚出来的。
那些日子有多难熬,藜麦心知肚明,所以她宁可嫁个没什么大本事的老实人,都不愿意在高门大户做妾室,让儿女跟着受苦。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程菀不想去评价含烟的做法,令她在意的是束哥儿的反应。
虽说含烟这个方法有些上不得台面,但不得不说,她模仿大娘子确实是到位的,所以兰氏才会那么生气,觉得她冒犯了大娘子。
可束哥儿的反应就有些奇怪了,怎么会突然摔了碗筷,人也跟着摔了下去,是太激动了?不对,束哥儿起来后什么都没说,只想着继续吃饭,这并不是激动的反应。
说是害怕,也不对。上次她拿着书过去,束哥儿吓成那样,相比之下,今天已经很淡定了。
难道是他年纪太小了,已经忘记了生母的模样,所以没什么反应。会摔倒,确实只是因为含烟突然冒出来惊住了他,一下没坐稳,才会如此?
“唔,算了。”
刚刚程菀一直眉头微皱,认真思索的模样,藜麦和红雪以为她是在想若是含烟真的成了世子爷的妾室,该怎么对付。听见她说话,忙期待道:“夫人,您想好法子了?”
程菀站起身,施施然朝着床上走去:“没什么法子,我是准备睡觉了。”
中午吃的有点多,晕碳了,脑子转不动。事已至此,干脆先睡觉吧!
——
“还不老实交代,你究竟都做了什么?”应嬷嬷目眦欲裂,她没想到含烟这个小娼妇如此胆大包天,走不通她的路子,便开始算计小郎君。
幸好大夫说小郎君没什么事,不然她真恨不得扒了含烟的皮!
含烟虚弱的倒在地上,整个人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艰难喊道:“太太,该说的奴婢都交代了,其余的,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含烟被拖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也是懵的。她根本想不通,为何小郎君见到她了,没有惊讶,没有亲近,该有的反应一点都没有。
她学大娘子明明已经很相似了,难不成是小郎君年纪太小,早已忘记了大娘子的音容?
这是唯一的解释,但兰氏不愿意接受,束哥儿可是苒儿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即便是年岁小,也不该忘了对他有生养之恩的母亲。
走到侧间,兰氏的怒气再也忍不住,狠狠骂道:“定是那个老不死的!她一向偏心二房,对苒儿苛刻,现在束哥儿养在她膝下,她便处心积虑教束哥儿忘了苒儿。说不定她也是抱着这个目的,才会故意对五丫头亲近的。”
听见她这么骂谢老夫人,叶嬷嬷探头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小声道:“太太,那含烟怎么处理?”
含烟冒犯大娘子,又惊到了束哥儿,在来的路上,兰氏早就给她想好了一百种死法。但现在,她却改了主意:“留着,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她送到谢钰之床上去。”
“啊?”叶嬷嬷觉得自己一定是耳朵出问题了。
“我身处内宅,鞭长莫及。老爷心中只有程家的前途,谢钰之淡薄,若儿不中用,程菀就更不用说了……玉娘,我真怕,怕哪天我走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苒儿。”兰氏叫着叶嬷嬷的闺名,紧闭的双目中滚下两行清泪。
“苒儿对束哥儿耗尽心血,他不该忘了自己的母亲,也不能忘!”
再睁开眼时,兰氏眸底只剩下冷硬的决绝:“她不是爱扮做苒儿的模样吗?便让她这辈子都扮下去,扮的所有人都不敢再忘记苒儿!”
第25章
或许是国公府的锦被太过柔软, 金丝枕太过舒适,由奢入俭难,程菀今日罕见的有些没睡好,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唤来藜麦:“咱们去后花园走走吧。”
藜麦有些惊讶, 她知道自家夫人最是怕晒了, 从来不在这个时候出门。
程菀确实不想出去晒太阳, 但她还是不放心程若。
程菀自认为她并不是个多心软的人,程若设计让她嫁去谢家的事, 不论结果如何, 都是利用了她,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但上辈子她曾因工作需要, 去参观过一些特殊学校。
这里的学生,大部分是些自闭症儿童,还有一些是抑郁症患者。与医院的不同,这里的抑郁症患者很年轻, 有的甚至才十四岁,和程若差不多大。
因为兰氏的阻拦, 程菀和程若并不亲近,她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儿时。姨娘还没生病,为了给她攒嫁妆, 在程老爷不来的日子里,姨娘的绣棚从未离手过。
那日她正趴在桌上看姨娘给她做荷包, 听见外面有少女的嬉笑声,姨娘笑道:“应该是七娘子,菀儿,你也去同七娘子一起放风筝吧?”
程菀不想动:“我不去。”
姨娘便用手指了指她的鼻子, 笑道:“菀儿怎么整日心事重重的,像个小大人。七娘子开朗活泼,你多和她一起玩,说不准性子也能开朗些呢。”
程若确实开朗活泼。后来在正院请安时碰到,发现她比从前娴静了些,程菀也没多想,大家跟着嬷嬷开始学礼仪后,自然不能像从前那般嘻嘻哈哈了。
直到那日,在马车上,程若问她为何这么愉悦。她对上程若的眼,才发现那不是娴静,而是如同死水一般,毫无波澜。里面似乎有个缩小版的人影,溺在水中,在向她求救。
再后来,程若来到她屋里,跟她说那些抱歉的话……程菀终于有几分确定,大娘子之外,家里受尽宠爱的程若,似乎有了抑郁症的倾向。
这很残忍。
以程家的地位,兰氏对程若的疼爱程度,但凡是别的什么问题,都能请到名医来为她诊治,可偏偏是抑郁症,一个在如今说出去无人相信,觉得你是在无病呻吟,却恰恰能让人痛不欲生的病。
程菀想帮程若,但她不是心理医生,又有兰氏在一旁阻拦。只能尽量用浅显的话语,劝程若多爱自己,多让自己过的快活一些。
今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正好现在没什么人,程菀想去找程若,认真问问她最近的情况。
她原以为要让藜麦去程若住处寻人,没想到却在后花园的垂丝海棠树下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五姐姐。”看到程菀来了,程若显然很高兴,“你也是来赏花的吗?”
“是啊,今年的海棠花开的似乎比往年更盛了些。”
程菀无意的一句话,程若却显得特别有兴致,笑着道:“不止呢,五姐姐你看,这里多了一处鸟窝,我那天真的听见里面有鸟叫声。还有这里,这朵海棠的颜色是不是不一样?我听说是有人将这里的枝丫剪去后,又接了新的上去……”
她围着海棠说了许多,都是些程菀从前从未发现过的细节。
程菀每次来这海棠树下只有一个想法:花真漂亮,这里真凉快,真想睡觉。
程菀有些惊讶:“你是如何发现的?”
程若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才道:“这些时日我不想做课业时,便会过来看看它。”
程菀以为她是因为逃课感到心虚,也没多想,开玩笑道:“咱们又不考状元,确实不用上这么多课,还不如多出来接触山水草木,心情也能舒坦很多。”
程若松口气笑道:“五姐姐说得对,我再也不想憋闷在屋子里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程若从荷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去:“五姐姐,这个是送给你的。”
程菀心中有些想笑,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都给她送礼物?
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个木雕,被雕刻成了海棠花的形状,看得出来雕刻人手艺很生疏,做工有些粗糙,但画技不错,颜色上的很好。
“这是我做的。”程若有些不好意思,“我已经很久没做过了,不太好看,五姐姐你愿意收下吗?”
她又开始偷偷做木雕了,这一次,她将刻刀等工具藏的更深了些,藏在太太绝对不会发现的地方。
她想将那些被她遗忘的,连同生活中的喜悦一点一点的全都拾回来。
看着程若眼里的点点星光,程菀觉得自己已经不用问那个问题了,她很郑重的收下了礼物,笑着道:“很漂亮,栩栩如生,我很喜欢。”
——
回到东厢房,回廊上那道亮色身影无比显眼,但程菀却像完全没看到一样,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见她完全不搭理自己,换在从前,程蓉肯定会生气,但现在她十分能理解,毕竟日子过得不好的人都是害怕见人的。
程蓉连忙追了上去,笑嘻嘻的道:“五姐姐别走这么快呀,咱们姐妹许久未曾见面了,我今天可是有正事要找你。”
程菀停下脚步,看着她:“什么事?”
“三姐姐远在外地,家里嫁做人妇的,也只有你了。五姐姐你说,日后若是我出嫁了,该怎么和夫家相处才好呢?”程蓉故作苦恼道。
这话就很讽刺了,众所周知程菀刚嫁去国公府,就被夫君冷落了,现在跑到她面前说什么和夫家相处,这不是往她心里捅刀子吗?
程蓉就是故意的。
就算程菀看着气色好,回门礼也丰厚,但她独守空房的事是实打实的。自小姨娘就教导她,女人在后院,最重要的便是男人与子女,什么公婆,那都是次要的。
就算程菀千辛万苦讨得了谢老夫人的喜欢又如何?没有男人的宠爱,这只不过是镜花水月,难不成程菀还能守着一个糟老婆子过一辈子不成?
程蓉得意洋洋的看着程菀,想看她露出痛苦的神色。
却不想程菀上下打量了她,突然开口道:“怎么,你有心上人了?”
程蓉笑容猛地顿住,心中惊诧她是如何知晓的。
杨姨娘说过,这事在尘埃落定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但此时程蓉想要炫耀的心情已经超过了一切。而且程菀现在都泥菩萨过江了,知道了又能如何,还敢去太太面前告发她不成?
程蓉脸上满是自得,还带着几分情爱的娇羞,洋洋得意道:“没错,我与征郎已经心意相通,他也许下承诺,等时机成熟,便会立即上门提亲。”
程菀早在去赏花宴前,就知道程蓉会与男子暗通款曲,闻言丝毫不惊讶,哦了一声继续往屋里走。
但程蓉不高兴了,她特意说这些,是让程菀羡慕的,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是什么意思?
“五姐姐,说起来,你应该也是听过征郎名讳的。”见程菀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程蓉彻底不爽了,直接道:“他便是宁南侯府的世子。”
“你说宁南侯府?”程菀惊讶的看着她,今天上午兰氏不明明说了郑循是宁南侯府的世子,还要将程若许配给他么?怎么又冒出来个郑征,难不成宁南侯有两个世子?
程蓉却以为程菀是在嫉妒她,更高兴了,“没错,待征郎过来提亲,我便是侯府世子的正室夫人,五姐姐,以后的日子,说不准咱们还会经常见面呢。”
她将“正室”这两个字说的极重,想起征郎的柔情,心里甜蜜又畅快。
从前她还处心积虑想要嫁去国公府,看到程菀的惨状后,无比庆幸,幸好她的征郎不是谢钰之那种冷心冷情的男人,以后她的日子,定然比程菀过得好千百倍!
——
晚膳后,从程府离开,程菀按照她承诺的,在马车经过街道时,特意带着束哥儿去买了糖画。
束哥儿确实极有孝心,看到新奇的东西眼睛都舍不得眨,还记得给曾祖母也买一个。把在国公府望眼欲穿、忧心忡忡等了一整天的谢老夫人,感动的欣喜不已。
兰氏要保下含烟,自然要为今天的意外找个借口。
她让叶嬷嬷亲自来向老夫人告罪,说是她太过思念外孙,用午膳时将两人的座椅摆放的太近,含烟过来时,她正准备起身,她一动作便连带着束哥儿的椅子也动了,才会不慎摔下来。
本就不是大事,束哥儿更是表现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哪怕老夫人心里有些不满,也不好发作了,笑着让人将叶嬷嬷送回去。
但当所有人都离开后,老夫人还是对方嬷嬷道:“以后还是让束儿少去程家,他们家的人我都不喜欢……五娘倒还过得去,算是歹竹出好笋了。”
等出了正院,程菀问谢钰之今晚是否有公事,若是无事,便去园子里逛逛。
今日月色很好,白蒙蒙的月光洒在玉砖小路上,散发着微微萤光,走在上面,程菀感觉自己也颇有几分仙女的清冷感了,一边欣赏自己的影子,一边道:“郎君今日让青月跟着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谢钰之看得出来,程菀是个特别直接的人,想说什么便会直接说,不会藏着掖着。
这是他从来不曾接触过的。
在官场上,人人都是心口不一,如同带着假面;后来与程家定亲,大娘子说三分留七分,宁可去旁敲侧击询问他身边的侍从,都不愿直接与他交谈;父亲与祖母怜他身上担子重,每次说话都尽量挑好的说……
谢钰之已经习惯了这种拐弯抹角的生活,所以当婚后第一日进宫,程菀毫不婉转的问他贵妃之事时,他是有些怔愣的。
甚至程菀也不会在他面前特意伪装自己的情绪,哪怕每日他回东院,她都会例行公事般说一句“辛苦了”,但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每天都有差别,他不用细细思索,就能知道她的心情是好是坏。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很新奇,甚至一开始令谢钰之有些不适应。
但很快,他从这种相处的氛围中感觉到了舒适。
他才明白,原来在自己家中,不用如同在官场上一样,勾心斗角,隐藏情绪。不开心可以表达出来,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直接说出来,不用费尽心思的猜对方到底在想什么,真的要轻松许多。
此时面对程菀坦荡的目光,谢钰之也直接道:“我担心岳家会有人为难你,带着青月,或许能派上用场。”
程菀看着身边好似月下仙人般清冷的谢钰之,心下惊讶,她没想到谢钰之能如此贴心,说好的冷漠不近人情呢?
虽然青月今日没帮上什么忙,但程菀还是真心实意的道谢:“谢谢郎君的关照,我很喜欢,这辈子除了我姨娘,还没人对我这般好过呢!
她眼里的感激太过明显,哪怕谢钰之已经知道她的性子,此时还是忍不住微微移开了目光。
五娘坦率固然很好,但有时,有些过于直白了……
见谢钰之沉默,程菀以为他是不喜欢自己说这些,连忙进入正题:“郎君,还有件事,你对宁南侯府的世子郑循了解吗?”
兰氏在京城贵妇圈深耕多年,不管哪家的事都比她要了解的多,现在让她打探郑循,肯定是想从谢钰之这里知道点什么。
怕谢钰之以为她是要打听什么机密,程菀连忙表示:“太太有意将七娘许配给他。”
谢钰之沉默片刻,才道:“宁南侯府的世子不是郑循。”
程菀震惊:什么?难道程蓉口中的征郎才是真的世子?
谢钰之解释道:“宁南侯早逝,只留下一个独子,名为郑珩。”
但郑珩体弱,连房间门都出不得,整日在家中养病。宁南侯夫人,原想给郑珩娶妻,为了冲喜,也为了让他留下血脉。在景朝,若无嫡系后代,爵位便要收回,郑家人不争气,文武皆废,若郑珩真的咽了气,那郑家就彻底式微了。
宁南侯夫人筹谋的很好,但谁知郑珩不愿意,大夫说过,他这一脉,不是身子孱弱,就是壮年暴毙,摆明了血脉有问题。现在若是再娶妻生子,不是又害了他人吗?
在宁南侯夫人一再威逼之下,前不久,郑珩一条白绫了结了此生。
这事太过惊奇,圣上下旨不允许流露出去半分。但宁南侯夫人苦苦哀求,想在宗室选一个才华出众的人过继,保住爵位。
“圣上仁慈,应了这个要求。只是郑家宗室推出了两个人,郑循与郑征,如今人选还未确定。”
谢钰之说话和他这个人一样,十分无趣,但程菀听得眼睛都在放光,还是男子好啊,朝堂上随便一点事都是如此精彩的八卦。哪像她们天天闷在后院,谁家纳了妾,那都是大新闻了,可以讨论半天。
她也好想去朝堂上吃瓜!
不过程菀也清楚,谢钰之是因为得圣上信赖才会知晓的这么清楚,现在外头不少人连郑珩已经丧命都不知道。
“那谁更有希望?”
谢钰之摇头:“这是郑家的家事。”
程菀已经懂了,郑循和郑征都是宗室推选出来的,这里面必定涉及到许多利益纠葛。程家不重要,但通过程家便可以攀上国公府。
郑征想要靠这个关系抢夺世子之位,刻意伪造身份接近程蓉;郑循也不傻,自然也想走这条路子,便和兰氏搭上了关系,承诺了不少好处想要求娶程若。
只不过兰氏到底比程蓉和杨姨娘城府深,先过来让程菀打听消息。
程菀谨慎问道:“那这些事,我可以写信告知太太吗?”
谢钰之颔首:“此事不会压下太久。”
程菀回去便开始写信,涉及到兰氏,程菀都不用说什么,应嬷嬷比谁都积极。
看着她拿信出去的身影,程菀却有些犹豫,她在想程蓉。
一开始,程菀给杨姨娘母女透露消息,让她们去赏花宴上想办法,是因为她了解杨姨娘,并且当时形势严峻。
杨姨娘此人别的不行,但看男人很是在行。她肯定给程蓉相看一个合适的对象,只要私下确定好心意,成功嫁出去,比留在后院让兰氏支配要好许多。
可现在,出嫁的人换成了她,兰氏没有了将庶女随意许配给人的借口,程老爷有了国公府做靠山后,腰板子也硬了,定会想方设法给程蓉选个好人家。
这本是最好的选择,但今日程蓉的表现便可以看出,她对郑征的谎话深信不疑,再加上她性子偏执,很可能被郑征利用着做出什么后悔莫及的事来。
程菀确实不待见程蓉,可婚姻是古代女人的一辈子……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打算让安排在程蓉身边的小丫鬟,稍微给程蓉透个底。
不管程蓉信不信,也算是她仁至义尽了。
谢钰之从侧间出来,就看到程菀坐在书案后奋笔疾书,一连写了两封信。写完后,又走到窗户边抬头往上看,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天色,看明天会不会下雨。”
谢钰之有些意外:“你会看?”
他去边疆打战,特意向当地老农请教过如何看天色判断天气,可程菀一个闺中娘子竟然也会?
“当然,天上星星密,明天晒死鸡。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程菀很满意,天气好,现在她和束哥儿的关系也修复好了,可以实行她计划的第二步了!
谢钰之不是个话多的人,相反,所有人都说他性子太过淡漠。可不知是不是程菀身边的气质过于平和随意,和她在一起时,自然的感到放松,连交谈欲望似乎都旺盛了许多。
看着她摩拳擦掌,谢钰之有些好奇:“你准备做什么?”
“带束哥儿去后花园钓鱼。”
自然不是钓鱼这么简单了。
虽然上次的试探以失败告终,程菀暂时还不知道束哥儿抗拒看书的原因,但这并不耽误她继续探索束哥儿的天分究竟在哪一方面。
俗话说得好,一个优秀的孩子,必须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单单就“智”这方面,都有许多学科,语数外物化生政史地……上次束哥儿不愿意读书,这并不能说明他不是个天才,说不定他的天赋在数学方面呢?
数学可是所有学科的基础,纵使现在科举根本不重视数学,但若是真有这方面的天赋,日后去了朝堂上,也能在三司发光发亮,说不定还能捞个计相当当,总管全国的财政,多风光!
亦或者是成为一位大数学家,名垂青史!
或许是想像太美好,这天晚上,程菀甚至梦到了束哥儿年纪轻轻便官至三司使,拳打谢钰之,脚踢各路青年英才,成为大景朝赫赫有名的一代权臣。
因为束哥儿太过优秀,程菀成为了一品诰命夫人,吃香喝辣。甚至还有一大堆人来请她替他们管教自家孩子,以求能和束哥儿一样才华出众。
程菀猛地醒过来,满脸惊恐。
这个梦到诰命夫人这里就可以停止了,再做下去那就是噩梦了!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老师的苦她上一世已经吃的够够了,教束哥儿是为了未来的美好生活,教一大群孩子,那还是婉拒了。
为了不让自己再做这么恐怖的梦,程菀头一次主动没有赖床,先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陪着用过早膳后,便提出想带束哥儿去后花园钓鱼。
昨日就是跟着母亲出去,才见到了许多新奇的东西,现在听到程菀要带他出去玩,束哥儿喜出望外,琉璃一般的黑眼珠十分渴望的看着谢老夫人。
他昨天才出门一整天,又出了小意外,谢老夫人是极其舍不得他的。但头一次谢束对出去玩如此期待,老夫人只好摆摆手:“去吧,一定要照顾妥当,别玩水,小心虫子……”
程菀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钓鱼,于是等到了花园后,她带着谢束来到凉亭,道:“让他们先去准备钓竿和鱼饵,咱们在这等着。我这几日倒是想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表达,束哥儿想不想看看?”
谢束现在的注意力都在钓鱼上,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藜麦立马把夫人嘱托她的东西拿了过来,是一个浅木盘,里面装满了细河沙,用树枝便可以在上面写字——因为束哥儿对看书十分抗拒,程菀担心他看到纸笔也会有连带反应,还是换种方式比较好。
她拿起树枝,在沙盘上写了一个阿拉伯数字1,“这个像一根手指,所以就代表一;那如果是代表二,应该用什么呢?”
不出所料,束哥儿立马伸出了两根手指。
“束哥儿说的也对,不过我觉得用这个来代表二可能会好一些。”程菀在沙盘上写了个“2”,问道:“这个像不像个小鸭子?”
她写的很卡通,又在下面画了两个像爪子一样的东西,确实像小鸭子。
接着程菀又写了3,“这个像不像耳朵”……
有她的一步步引导,当写到5的时候,束哥儿都不惦记着钓鱼了,连忙抢答道:“这个像钩子!”
程菀的教学方式新颖,又夹带着小孩最感兴趣的图形联想,束哥儿不仅学的很快,还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是在学习,聚精会神,兴致勃勃。
等学完全部的数字,程菀趁机将九九乘法口诀教了一遍。
乘法口诀朗朗上口,小孩的瞬时记忆都是比较厉害的,之前她当老师的时候,很多孩子虽然事后很快会忘记,但最开始记忆也是很快的,差不多一堂课就能背下来。
束哥儿也是如此,一刻多钟的时间,已经很熟悉了。
程菀出了几道题试验了一遍,确定他已经能计算出来后,给一旁的粟米递了个眼神。
粟米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钓竿拿了过来。
程菀这才带着束哥儿来到池塘边,问出了那道困扰了无数小孩的经典算数题:
“束哥儿你说,假如这个池子是空的,在水池旁边分开放两根管道,一个进水,一个出水。只打开进水管道,四个时辰可以将里面注满水;只打开出水管道,八个时辰就能把水放完;那如果两边的管道同时打开,几个时辰能把空的水池注满呢?”
第26章
程菀承认自己是有些急功近利了, 哪个老师刚教完九九乘法表,就让学生做应用题,那得被家长投诉死。
但她教导过这么多学生,顶了天也只是普通人的聪明。
直到后来从幼师转去市重点小学时, 听同事说曾遇到的天才学生, 在数学上是一点就通, 学了加减法就会乘除法, 甚至能理解变量和函数。和那些数学能考满分的普通聪明小孩相比,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别人家天才可以, 说不定我们家天才也行!
程菀满怀期待的盯着束哥儿, 在发现束哥儿眼底浮现出思索之色,而没有如其他同龄小孩那般, 听题目都能听出蚊香眼时,程菀握着鱼竿的手都止不住开始颤抖了!
刚准备咬钩的鱼儿吓得甩尾就跑,程菀的眼睛越来越亮。
直到下一秒,束哥儿终于开口了:“母亲, 这个池塘若是空的,小鱼怎么办?它们会死掉的!”
程菀:“……假如, 我是说假如这里面没有鱼。”
束哥儿依旧摇头:“为何要一边进水一边出水?这样不是浪费水吗?曾祖母说北方缺水,庄稼枯死,很多人没饭吃被饿死了。”
去年北方大灾, 谢钰之奉命押送赈灾粮,国公府也在城外设粥棚救济灾民。束哥儿跟着谢老夫人坐在马车上, 看着很多比他还小的孩子,衣衫褴褛,肚子却圆滚滚的好似要炸开了般。
曾祖母说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粮食吃,只能吃土。束哥儿回去便将自己的玉佩和金瓜子给了曾祖母, 请大夫去给那些人看病,从此他再也没有挑食,也没有浪费一滴水。
程菀沉默,不论谢家对束哥儿如何骄纵,至少他性子纯良,无论哪个朝代,都需要这样的好官。
“对,确实不能浪费水,那咱们换一个。”程菀指着一旁的草地,又出了一道经典的四年级奥数水平的牛吃草应用题。
这次束哥儿没有纠结别的细节,思索片刻后,诚实道:“母亲,我也不知道。”
程菀也不急,四年级奥数不行,那就三年级的鸡兔同笼,再到二年级的小明爷爷比小明爸爸大多少岁……一次次的期望后失望,束哥儿终于回答上了一道,但只是一年级的低等奥数题。
平心而论,一个从来没接触过算数的四岁多小朋友,能答对一年级的题目,已经是聪明了,但还到不了天才的程度。亦或者是自己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程菀低头沉思时,束哥儿见她突然不说话了,有些忐忑:“母亲,您不高兴吗?”
程菀忙笑道:“没有,我是在想,这园子里的花真美,不如咱们明日过来摘些花,送给曾祖母?”
不能这么快下决定,后世的孩子从小便有数学基础,哪怕是刚上一年级的,父母也早就开始引导他们如何算数。
可如今对算术极其轻视,束哥儿情况特殊,甚至还没开蒙,至少要多学几日,让他建立起一个大致的数学体系后才能去判断他是否有天赋。
束哥儿不知道程菀在想什么,听到说能继续出来玩,他高兴极了,连连点头,已经开始观察明日要给曾祖母送什么花了。
“母亲您喜欢什么,我也给您摘好不好?”
程菀一边为小孩的懂事感动,一边道:“不着急,可以明日送给曾祖母,后日再送给母亲,还有你父亲、祖父……一日接着一日,大家都能收到束哥儿的礼物,可好?”
经过上次的意外后,谢老夫人对谢束学习这事很是抵触,听方嬷嬷说,老夫人连从前最爱的佛经都收起来了,只在佛堂看,就怕刺激到束哥儿。
所以还是带束哥儿出来比较好,而且小孩子爱玩是天性,寓教于乐,他更能接受,也不会察觉到程菀的真实目的。
“好!”
等到束哥儿在心里想好要给大家摘什么花时,已经钓上了小半桶鱼。主要是这鱼池的鱼从来没被钓过,鱼钩一下就咬钩,好糊弄的很。
程菀看着鲜活肥美的鱼,食欲大开:“听说这些都是山泉水,养出来的鱼最是鲜嫩了,咱们可以试试烤鱼,再让膳房做一道豆腐鱼汤……”
自从母亲送了好多好吃的给他后,束哥儿对她简直是无比信任,程菀说什么,他就配合着点点头,等到忍不住时还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程菀看着好笑,不经意道:“这里面一共有九条鱼,束哥儿是最大的功臣,可以吃两条,其他的要怎么分呢?”顺便巩固一下数学知识。
看着自己桶里的鱼,小手一边点一边道:“这两条最大的给曾祖母和母亲,这条给祖父,这条给父亲……”
束哥儿把家里人都说了一遍,发现还剩一条鱼,正想问母亲怎么办时,就对上了一旁应嬷嬷无比热切的双眼。
他一顿,不知如何拒绝,只能道:“那就给这个嬷嬷吧。”
应嬷嬷震惊过后便是狂喜,抢在程菀有所表现就大声道:“老奴谢过小郎君!”
她何德何能能让束哥儿记得她,还送鱼给她,定是因为大娘子!应嬷嬷也顾不得盯着程菀了,抱着鱼就往自己屋里跑,她要给太太写信,告诉太太,小郎君绝对没有忘记生母!
应嬷嬷惊呼的动静太大,薛二娘正好从外头铺子里查账回来,招来小厮问这是在吵什么。
“回二少夫人,是大少夫人带着小郎君在钓鱼。”
“我在外头忙的一个头两个大,她就舒舒服服的带着孩子玩!”等小厮一走,薛二娘满肚子怒火就忍不住了。
自从上次惹了谢老夫人一顿骂后,薛二娘一整晚都没睡好觉,生怕谢老夫人因为怜惜程菀,将中馈从她手中夺走。
于是她这些天战战兢兢的干活,就为了表示自己的能干。连厨房和铺子那边趁着采买偷捞油水的事,她都让底下人停了,生怕谢老夫人抓住错处。
这么热的天,她要在外头忙的满头大汗,累死累活;而程菀就优哉游哉的待在树荫下陪着小孩钓鱼玩,吃着点心吹着风,她怎么能不气!
心腹嬷嬷忙道:“夫人您别把她放在心上,她这么陪着小郎君,也只不过是想要讨好老夫人,好把您手中的掌家大权给夺走。看着您威风凛凛,大权在握,她只能在花园子里带孩子,不知道有多羡慕呢!”
薛二娘冷嗤一声:“不过就是个带孩子的,和丫鬟婆子有什么区别,还想抢走我的权力?做梦!”
薛二娘在外头跑累了,原本想下午就在屋里歇一歇,不过去了。
但现在看到程菀这么费心的讨好老夫人,危机感油然而生。
生前何必休息,死后自能歇个够。
“走,咱们去铺子上继续对账!”
为了让嘲讽程菀,薛二娘还特意从另一边绕过去,确保程菀能看到她意气风发的背影。
如画连忙道:“夫人,听说二少夫人这段时间都是辰时出门,酉时才归,昨天一日便巡了城南城北总共六家铺子还有两个庄子。”
如画还记得兰氏说的,要威逼利诱让五娘子早日夺中馈,因此她特意让人打听过了。说这话的目的,也是为了证明薛二娘的权力有多大,好让五娘子动心。
但程菀听到后,看向薛二娘的背影只有浓浓的同情。
光是一天就这么大的任务量,这简直比上辈子被无良校方安排又要当班主任,还要教四个班的她更惨!
再一想到香喷喷的烤鱼……嗯,还是在家里带孩子玩更适合她!
——
晚间,谢钰之回东院,除了得到一句意料之中的“辛苦了”之外,头一次从程菀口中听到了一句不一样的话:“你想怎么吃鱼?”
“鱼?”
程菀点头:“是束哥儿特意给你留的,一直用溪水养着,还活着呢。”
她把今日钓鱼、吃鱼的事都简单说了一遍,“你想怎么吃?是烤鱼、清蒸还是红烧?”
说完,却见谢钰之看着她,似乎有话想说,“怎么了?”
谢钰之其实是想问她,既然正院那边都有,为何不像从前那般将他那份送到官署去?
但这话与贪吃乞食的小儿有何区别,谢钰之摇头:“清……”
话没说完,程菀便很是贴心的提醒道:“要不还是红烧吧,听说李厨子红烧的手艺极好,浓油赤酱的,你一定喜欢。”
她中午都喝了鱼汤,和清蒸差别不大,更想试试红烧什么味道。
“都行。”谢钰之没什么口腹之欲,与他而言,食物只要能果腹便好。
程菀朗声让藜麦去吩咐李厨子,别的不说,谢钰之真的是个很好的饭搭子,虽然两人口味不同,但不管她吃什么,他都没意见。
第二日,程菀照常去正院请安,这次都不用她开口了,谢束昨晚就哄好了老夫人,答应让他们去院子里面玩。
加上束哥儿用的还是给“曾祖母摘花”这种名义,谢老夫人高兴的合不拢嘴,也没那么吃味了。
当然,谢老夫人对程菀还没那么信任,对着奶娘等人好一通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小郎君!”
等到了花园,程菀照例找了个借口,拿出沙盘,开始带着束哥儿学习。
程菀昨日回去后反思可能是她的教学方式太过激进,天才确实比普通人聪明,但天才也不是千篇一律的,也需要成长。于是她今天改变了方法,比昨天学的更加深入,也缓慢了些。基础打好了,才能判断房子盖的牢不牢。
先是加减法,然后乘除法,再是解应用题的思路,最后到详细的结题……一共花了六天时间,从总到细再到总,至少来了两遍。
第七天,又一次复习过后,程菀又出了一道三年级奥数难度的应用题,束哥儿思路是对了,最后算错了。
小手紧紧的拽着树枝,束哥儿忙道:“母亲,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程菀笑笑,连忙摇头:“当然没有,束哥儿只是有点走神了,来,咱们再算一遍,一定能成功!”
她没想到谢束对人的情绪如此敏锐,她也才沉默了三秒钟。
而且由于长期的职业素养,除非需要情绪外露时,不然平常状态下,哪怕心情再不好,程菀脸上也是带着浅笑的,就连心机深沉的兰氏都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毕竟幼儿园的家长一个个如同读心大师,但凡敢有一丁点不耐烦的情绪,哪怕是周末半夜,都会打电话过来质问是不是对他们家子涵有意见。
只有谢钰之不是,程菀会故意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真实状态。
因为两人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没有谁需要仰仗谁。与其在他面前装成贤妻良母,程菀更想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以免谢钰之对她有些过高的期待。
可是她在面对束哥儿时,尤其知道他缺乏安全感后,一直表现的特别有耐心还热情。谢束这么小一个孩子,是怎么发现她情绪不对的?
在程菀的指点下,束哥儿终于算对了,脸上浮现出笑容,程菀摸摸他的小脑袋瓜,不吝赞美:“真棒!有了束哥儿的答案,母亲就知道衣服要做多久了。”
对于束哥儿这种小孩,一定要用鼓励式教育法。
即便程菀已经能确定,谢束在数学上是聪明的,能证明他的思维能力,却远达不到天才的标准。
可她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失望,相反还很高兴。
一是,她分的很清,大人的期待,只是大人自己的事,不能将自己的野心加诸在孩子身上。
更不能在孩子没法完成这份期许时,就一位的苛责或是强求。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为家长实现野心和目标的工具。
她希望谢束成才,也是因为谢束有能力后,可以给她无忧无虑的养老生活,这本质上也是各取所需。
她可以帮助谢束发现特长,并将此发扬光大,却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剥夺谢束童年的快乐。
而且还有那么多方向呢,谁说数学这条路堵了就是判了死刑?条条大路通罗马!
二是,她终于能确定了,谢束抗拒的只是类似于书本纸笔这种具体的物件,而不是学习本身。
这就说明程菀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导致束哥儿厌恶读书的原因,确实是后天形成的。
再加上小孩好糊弄,他们心里读书就等于学习,不知道还有许多不同的方法。
那么之后最差的结果,哪怕是查不到束哥儿抗拒的原因,程菀也能想办法换一种方式带着他学习。
很好!非常好!程菀决定晚上多吃一碗饭庆祝!
晚饭后,应嬷嬷神秘兮兮的走过来,说有很重要的事禀告。
程菀借口更衣,带着她去了里间。
“夫人,我打探到的消息,二少夫人想请慕先生来为林哥儿讲课!”
二房的谢林比谢束大了将近两岁,按照谢家规矩,三岁一到,便送到族学进行开蒙。
谢林虽是庶子,但谢家子嗣单薄,他又为长。应嬷嬷从前不觉得,自那天被程菀点拨后,察觉此子未来可能也是束哥儿的威胁,便在安排眼线盯着薛二娘时,也在谢林身边安排了一个。
“他之前在族学读书读的好好的,现在瞒着所有人,想将慕先生请来,定是想让林哥儿在学业上超过小郎君,好在老夫人和国公爷面前出风头。”
应嬷嬷越想越觉得担忧,“夫人,您得和世子爷说说,让他也赶紧给小郎君找个学识渊博的先生啊!”
程菀这下真有点意外了,慕先生是当世有名的大儒,京中权贵人家想请他当西席的不知凡几,薛二娘能为谢林费这番心思,难不成她对这个庶子是真心相待的?
至于给束哥儿找先生,那就是不可能了,以束哥儿对书本的态度,一时半会儿别说找先生了,连启蒙都做不到。
但应嬷嬷能说出这种话,显然代表着她并不知道束哥儿抗拒读书的事。
应嬷嬷虽为人咋呼且尖酸刻薄,可她对太太和大娘子的忠心显然是没话说的,兰氏既然选了她来监视程菀,一般来说便会将束哥儿的情况通通告知于她,这样便能最大程度的防止程菀做出什么伤害束哥儿的事来。
……但应嬷嬷并不知晓,意思是,兰氏很有可能也不知道。
大娘子竟然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瞒着吗?
“夫人!”应嬷嬷催促道。
程菀点头:“行,我会同世子提的。”要得罪兰氏就让谢钰之去得罪吧,她现在忙着想办法找束哥儿的特长究竟在何处,没时间掺和到这些勾心斗角中来。
谢钰之听到她这么说后,也没生气,很平静的说他来处理。
程菀停下正在写字的笔,突然颇有兴致的问道:“郎君,若是咱们国公府给束哥儿请西席,束脩几何?”
“束脩和普通人家无异,但会有额外好处。”谢钰之淡声说出令程菀震惊的话语:“比如孙府,嫡子中进士后,置办了一处京中的宅子作为西席的谢礼。”
什么?直接送宅子!!
程菀手中的毛笔都要颤抖了。
虽说孙府是出了名的富户,但国公府比起来并不差,还要更显赫些,程菀心中忍不住扬起了点点期待:“那若是我能顺利解决束哥儿不愿意读书这个问题呢?也算是他半个启蒙先生了吧?”
上辈子身份限制,不能收学生家长半分好处,这辈子可不能白打工。
束哥儿抗拒读书的原因,谢钰之知晓,却束手无策,面对程菀画下的大饼,他没有敷衍,而是认真道:“谢家在京中的产业,你可以任选其一。”
程菀激动的差点站起来,飞速的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唰唰将刚才的约定写下,签好自己的名字后,递到谢钰之面前:“君子一言。”
谢钰之盖上私章:“驷马难追。”
多了一处宅子的动力,程菀原本打算先缓两天,这两天慢慢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但此时……从前月薪五千的工作起早贪黑,如今一套房子的诱惑还能消极怠工?
缓什么缓,今天晚上必须要想出法子来!
婚假过后,官署公务更重,谢钰之从前都是将事务带到前院书房处理,但自从上次“分房”事件后,谢老夫人便开始严防死守,但凡谢钰之在书房待的时间久了点,就开始让人来敲门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一日,谢钰之在大理寺的好友,对一起连环杀人案久无头绪,带着案宗过来求助他。
谢钰之应了,等忙完自己的公务后,让听澜一边将案宗念出来,他一边在纸上进行梳理。
听澜胆子小,大晚上的读这个,正是胆战心惊之时,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的他直接撞到了柱子,鼻血直流。
谢钰之:“……”
他只能让听澜去库房领根人参补补身子,接着,将自己的书案也搬到了东院卧房内。
他忙公务,程菀看画本,泾渭分明,却又十分和谐。等到时辰一到,再一起熄灯上床睡觉。
时间一长,谢钰之都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但是今日,程菀显得格外忙碌,话本子也不看了,夜宵也不吃了,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奋笔疾书。
写到一半,谢钰之感觉她突然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有事?”
程菀笑了笑:“唔,没什么,时辰不早了,郎君快休息吧!”
好消息是,她终于想到了新的办法;坏消息是,有个新锅需要谢钰之来背一背了。
所以,还是早些睡吧,明日可能就没这么太平了。
第27章
谢钰之自幼时起, 便养成了寅时中起床练剑的习惯,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他严于律己,却没打算让旁人来适应他的生活习性。
所以成婚第二天, 他起身穿衣, 听着被子发出声响, 原以为是程菀跟着醒了准备服侍他, 他头也不回的道:“日后不必早起,我不习惯有人服侍。”
话说完许久, 都没等来回答, 一片寂静。
谢钰之扭过头,只见锦被鼓起, 床幔下一张秾丽的脸睡得正是香甜,别说他起身穿衣了,估计他直接在卧房练剑程菀都不会被他吵醒。
所以刚才的动静,只是程菀嫌灯光晃眼翻了个身, 没有任何跟着他一起早起的意思。
谢钰之默然,是他多虑了。
不过程菀没有对他百般讨好, 反倒令谢钰之感到更加放松,成婚这些日,也习惯了一个人安静晨起的日子。
一直到这天。
他刚下床穿好外裳, 就见那个叫藜麦的婢女走到外间,行礼道:“世子爷, 我是来唤夫人起床的。”
现在?青月明明禀告过夫人每日最早也是辰时末,赶着去给老夫人请安才起。
这一刻谢钰之差点以为是他睡晕了,一觉睡到了辰时,直到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才放心。
程菀还记得今天要早起, 睡的没有平时深,听到外头的动静,用尽一整晚积攒的毅力才从被子里钻出来,“郎君,我来服侍你穿……”
看着谢钰之身上整齐的衣物,她干笑两声:“郎君速度真快。”
“那我陪着郎君去练剑吧。”说着就坐到妆台前开始梳头。
谢钰之眼里的疑问都快实质化了,“这是为何?”
程菀微笑:“郎君,咱们新婚夫妻自然要多些时间相处,这样才能更加了解彼此,和谐生活,还需要什么多余的理由吗?”
谢钰之:“……”不知为何,他隐隐感觉背后有些冷,是降温了吗?
况且:“恕我直言,你我成婚已有半月有余了。”
意思是要相处,之前半个月干什么去了?
程菀:“……”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
眼见着谢钰之转身往外,程菀以为他是等得不耐烦了,要先去正院,连忙道:“郎君稍等片刻!”
现在女子梳发确实很麻烦,但她又不能披头散发的出门。
就在程菀想着要不用簪子稍微将头发固定住,戴个斗篷时,谢钰之却很快去而复返,嘱咐道:“今日天冷,穿厚实些。”
这是出去感受温度了?
程菀嘴角的笑容真心实意了许多:“谢谢郎君。”
她本来就困,被外面呼啸的冷风一吹,更困了。
这么冷的天,睡在被子里才是最舒服的!
因为太困,程菀也没精力欣赏谢钰之练剑的英姿,反正也只是过来做做样子。等到谢钰之练完剑,陪他用完早膳后,程菀看着外面依旧黑着的天色,一边感叹谢钰之不是凡人,一边倒在了软和的被褥中……还是当个凡人好啊。
——
“老夫人,今日大少夫人陪着世子爷去前院练剑了,还将世子爷送到了府外。”
谢老夫人一醒来,听到方嬷嬷的话,颇为惊讶:“子邵起的那般早,五娘也陪着?”
谢钰之的作息,连他亲爹国公爷都受不了,程菀却能跟着起来。想明白问题的关键后,谢老夫人叹了口气:“说到底,都是为了讨得子邵的欢心。”
谢老夫人娘家显赫,和丈夫也是琴瑟和鸣,但嫁到谢家来后,依旧要被婆婆立规矩,受了不少委屈,也经历过那种小心翼翼讨好丈夫的岁月。
所以当她从媳妇熬成婆后,谢老夫人从不曾因为一点小事便苛责晚辈,只希望子孙后代都家庭和睦。
因此,她才会这几日一直找人看着东院,但凡谢钰之出现一点想要留宿书房的苗头,赶都要将他给赶回去!
但东院那边的人来报说,世子爷即便回去了也一直在忙公事,大少夫人为了不打扰夫君,只能也坐在书案上,陪着世子爷看书到深夜。
有时候大少夫人实在要睡了,便只能吃东西提神,小厨房这几日的夜宵都没停过。
想到程菀这些日白天要带着束哥儿,晚上还要讨好谢钰之,谢老夫人感同身受,对她愈发怜惜。
“将这套头面送去东院,就说是五娘带束哥儿有功,我送给她的。”
方嬷嬷明白老夫人的意思,去了东院便道:“如今束哥儿比之前要活泼爱笑些了,这都是大少夫人的功劳,您快收着吧。”
看着妆匣里无比精致,低调奢华的一整套红宝石头面,程菀狠狠震撼了,这就是国公府的底气吗?
小郎君爱笑了就送头面,小郎君愿意学习了就送房子……难怪从前的同学在当家庭教师后已经开上了豪车,她却只能骑个小电驴风吹雨打,原来做有钱人家的家庭教师是这么爽!
“长者赐,不可辞。我就厚颜收下了,现在就去向老夫人道谢!”程菀连忙让藜麦收好。
方嬷嬷笑着点头,不得不说,大少夫人这爽利劲,真让人心中欢喜。
方嬷嬷过来送头面的事,没有瞒着任何人,不一会儿,应嬷嬷和二房那边全都知晓了。
应嬷嬷倒还好,毕竟她知道,等太太找的那些人到了,程菀学会了如何管家之后,便会开始夺中馈。到那时,这些表面的宠爱便会立马烟消云散,就如同当年的大娘子一般。
而西院的薛二娘就坐不住了。
她这些天,将谢家所有铺子三年以来的账本全部查了一遍,有漏洞的补上,做假账的销毁。好不容易账本都查完了,以为终于可以歇息了,谁知谢老夫人竟然送了一套头面给程菀。
这还歇息个鬼啊,再歇下去,连中馈都要被谢老夫人送给程菀了!
薛二娘只能从还没坐热乎的椅子上起身,咬牙道:“走,继续去查账!”
谢二爷疑惑:“铺子上的帐不都查完了吗?”
“铺子上查完了,还有庄子,庄子查完了,还有西郊的那块地。”
程菀费尽心思讨好老夫人,她怎么能落后?必须要让老夫人知道,她才是最能干的!
谢二爷见她斗志昂扬的,有些好笑:“不就是一套头面,你喜欢我给你买总行了吧,犯不着这么累。”
薛二娘本就又累又气,听到谢二爷这么说,终于忍不住了,怒吼道:“什么叫犯不着?你以为我想这么累死累活的吗?但凡你有大哥一半的本事,我都能像程五娘一样舒舒服服的待在家里,等你给我挣个诰命回来。可是你有吗?你比不上大哥,连三弟你都比不上,都怪你没本事!”
“薛氏!我好心好意给你买头面,你竟然还骂我?”谢二爷都要气死了,他确实不如大哥不如三弟,这是他这辈子最屈辱的事,平常在外头被人嚼舌根就算了,现在连他媳妇都这么骂他,“你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你说我闹?那我就闹给你看!!”
一墙之隔,听到院子里隐约传来的争吵声,林哥儿连忙拉住姨娘的手,“姨娘,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吴姨娘知道,若是让薛二娘知道她听见她和二爷在争吵,准没好果子吃。可是她一想到薛二娘竟然要利用林哥儿,就按捺不住心底的悲痛和愤怒。
“姨娘,咱们快走吧!”林哥儿哀求道,“你放心,我会找个机会和大伯母见面,将这件事告诉她,她一定不会怪我们的。”
吴姨娘想起大少夫人那双澄净的眼睛,点了点头:“是,林哥儿说得对,大少夫人也是庶女出身,说不定她会体谅我们的。”
——
程菀去正院谢过老夫人后,就适时说出了自己想出去一趟的打算。
“是我的嫁妆铺子,还一直没去过,我想今日去看看,琢磨下之后做什么营生。”
程府给她的嫁妆很有水分,看起来丰厚,实则都是些物件,现银很少;地契摸着厚,但一部分是郊区的林地,一直荒废着,一部分是老家那边的旱田,更是不值几个钱。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京城西街的两进铺面。
这些嫁妆,倒不是因为兰氏蓄意报复,最主要的原因是程家也没多少好东西了,况且下头还有两个未出阁的闺女。
程家本就是家底薄弱的清流人家,若不是江南兰家财银丰盈,大娘子的嫁妆就能将家底全都掏空。
庶出的三娘子程莹出嫁时,兰氏还尽到了些许嫡母的情义,送了些陪嫁。后来大娘子身死,兰氏对程老爷彻底失望后,将全部的财产都抓的严严实实。
而且兰氏浸染后宅多年,深刻的知道越是高门显赫,要开销的地方就越多。所以她一早要走了大娘子的嫁妆,又没给多少压箱底的现银,就是等着程菀回去求她。
可她不知道,程菀出嫁那日,袖口藏着的可不是沾满泪水的帕子,而是写着大额数字的交子——这是她开始新生活的底气。
这些钱,程菀也是打算用来买房买地的,景朝开国不过三代,正处欣欣向荣的上升阶段,京城的人越来越多,未来的房价肯定会飞涨。
只是程菀对京城买房的门道都不了解,这一行很容易被人坑骗,便让书斋的掌柜替她打听,若是有好的地方,她再出手。
程家给的嫁妆也不能浪费,那些地该怎么开发,程菀还没想好,倒是京城的铺子,她准备用来卖吃食。
就像她告诉束哥儿的那样,她除了教书,最大的本事就是吃。这辈子她是当不了老师了,开家食铺,才对得起她这么多年花在嘴里的钱。
“束哥儿想去吗?”程菀适时抛出诱饵。
束哥儿当然想去,早在程菀进来的那一刻,他就从屋里跑了出来,小脸上满是兴奋的想母亲今天会带他去哪里玩。
现在听到母亲这么说,他特别上道的扭过头,用星星眼看着谢老夫人,软软道:“曾祖母,我可以去吗?”
出门不是在花园里玩,放在平时,谢老夫人肯定是不会放心的,但束哥儿的情况确实是好了许多,虽然最根本的问题还没解决,但小孩比之前更爱笑更爱说话,也没从前那般孤僻了。
她在想,或许多让束哥儿出去玩玩,说不定他就能忘记从前那些不好的事呢。
“行,但要多带几个人,千万不许去人多的地方。”
不管谢老夫人说什么,程菀都连连答应,古代的人贩子也不是闹着玩的,国公府家大业大,保不准会有人想要动手脚,肯定是越小心越好。
等到上了马车,程菀看了眼满是警惕的奶娘,开始下套了:“束儿,还记得以前母亲给你送过去的那些好吃的吗?”
束哥儿当然记得!
虽然这些天母亲一直带他出去玩,可每天玩完后都是回来吃很普通的饭菜,再也没有吃过之前那种又新奇又好吃的吃食。
“那你还想吃吗?”
“想!”
“束哥儿想那咱们就吃!不过这次得束哥儿和我一起,我们自己做怎么样?”程菀笑眯眯的道。
束哥儿当然同意,听到能自己动手,他更加高兴了。
心里想着等他学会了,他就可以做好了送给母亲吃。
一旁的奶娘听着大少夫人这话有些奇怪,但很快她就想通了,少夫人肯定是骗小郎君的呢。
她在膳房认识的小姐妹告诉她,二少夫人就经常骗二爷说是她亲自下厨,但二少夫人也就动动嘴皮子而已,还是厨子做的。
小郎君金尊玉贵,怎么会下厨呢?一定不会的。
但她不知道,程菀不仅打算让金尊玉贵的小郎君下厨,还打算让他搬砖!
这便是她昨晚冥思苦想的结果:
上一个阶段关于数学的实验虽然宣告失败了,但束哥儿在数学方面的能力还是不差的,哪怕达不到天才的标准,也可以趁热打铁,往物理的方面进行尝试。
理论类物理,对数学的要求很高,束哥儿学不了,程菀更是教不了,在如今实用性也不高。
但应用类的便要好很多了。
这方面最有名的便是蒸汽机和纺织机,这是能推动整个世界革新的发明,不过景朝目前的发展水平还不到用这个的时候。而且程菀只是一个小小的继室,无人支持,连铁器都难弄到,更别提这些了。
她想的是往桥梁等水利设施的方向发展。
景朝水患频发,大大小小的干旱、洪水几乎每年都有,进一步还会导致饥荒、蝗虫等等,每一场灾害都是民不聊生,尤其黄河更是屡次决堤。如果真能在水利建设方面有所建树,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程菀专业学的不是土木工程,但她老家在都江堰,从小耳濡目染,对这种大型水利工程很感兴趣,进入大学后还上过相关的辅修课。
她不敢说自己能教的有多好,但束哥儿若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她就能把自己知道的后世知识都传授给他,为民谋福祉。
学习修建桥梁等工程,除了有相关的理论知识外,至关重要的,便是空间想象能力。
空间想象,不能只是想,要先用实物进行练习才行——
程菀昨晚连夜赶工,画出了一副图纸,类似于后世的积木,今天一早便让红雪拿出府去找木工师傅制作。
积木尺寸十分精细,做起来没那么快,程菀想到了自己还有个空闲的铺子,正好能带着束哥儿过来,实地搭建一个烧制面包的小土窑。
土窑小,但要用砖头和泥沙搭建成没有缝隙的半圆形,在某种程度上,和桥梁有着相似之处。
等窑做好了,日后这家铺子便可以卖面包,新奇又好吃,花样也多,京城这边面食用的多,也符合大众的口味。
最重要的是,束哥儿有这种亲身修建的体验后,日后不管程菀教授什么知识,他都能融会贯通、更快理解。
所以程菀昨日便决定好了,不另外请人,她亲自带着束哥儿一点点搭建,这样他的感受和体会才能更加深刻,实践出真知。
而且对于谢束这种缺乏安全感,又特别怕别人失望的孩子,总的来说便是不自信,让他亲手去完成一件从前不敢想的事,更能培养他的信心。
好处很明显,坏处自然更明显——敢让国公府的小金孙搬砖,谢老夫人赏她一顿家法都是轻的,甚至很可能会在正院挂上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程菀不得入内。
太可怕了!
幸好还有孩子他爹,反正一口锅也是背,两口锅也是背,虱子多了不怕痒,谢世子的大恩大德,她会牢记于心的!
于是等程菀带着束哥儿等人走进内院,看着院子里摆放的砖头泥沙,程菀淡定开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建一个小型的窑,等到窑建好后,以后想吃什么好吃的都能自己做。”
“谢束小朋友,有没有信心?”
束哥儿压根没弄清楚什么意思,但这不妨碍他坚定且大声的附和母亲:“有!”
“好,那咱们开始吧。”程菀从藜麦手中接过襻膊,递给奶娘一根,让他帮束哥儿系的扎实一些。
奶娘此时才发现不对劲,怎么是给小郎君系,难不成:“夫人您是想让小郎君修窑?小郎君年纪小,身份尊贵,这可使不得啊!”
程菀试图安抚:“没事的,我会带着他一起,而且不还有你们在一旁看着吗?这个窑很小,最多两天功夫便能搭建完成了。”
“请夫人收回成命!”
不仅奶娘,周围的护卫和丫鬟们全都呼啦啦跪下了,生怕小郎君有个好歹。
安抚无用,程菀只能祭出大招:“这其实不是我的意思,是世子爷的意思,不相信的话,你们问青月。”
今早用早膳时,程菀是说过自己要出门,但她没说要去做什么,谢钰之便让她将青月带上,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程菀自然不会拒绝,毕竟整个国公府都知道,青月是世子前院的婢女,当年就是大娘子,也没有将她换走,她说的话,就代表了世子爷的想法。
于是,一双双眼睛瞬间看向她。
被盯着的青月:“……”
世子爷没说没有,那应该就是有。
而且世子交代过了,出门在外,让她一切听从夫人的吩咐。
于是她坚定点头:“没错,确实是世子爷吩咐的。”
第28章
谢钰之在国公府说一不二, 他的意思,自然也没人敢违背。
见原本跪倒一大片,恨不得上来抱住她的腿将谢束拖走的下人们瞬间没了声音,程菀突然发现了冰块脸的好处, 若不是谢钰之常年面无表情, 能这般有威信吗?
很好, 待束哥儿学成之后, 必须给谢钰之弄个“教导主任”的荣誉称号。
束好衣袖,程菀正准备带着谢束开工, 却见小孩迈动步子, 走到奶娘等人前面,声音清亮道:“我做好吃的送给曾祖母, 曾祖母也很开心,不会骂你们的。”
被安慰的下人们连忙低头:“多谢小郎君体恤。”
束哥儿这才放心了,扭过头,却见母亲正盯着他, “母亲,怎么了?”
后世的小孩善良体贴, 很正常。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出身贵族的孩子,从小锦衣玉食, 又长期受到尊卑有序的价值观影响,便会养成享受特权, 蔑视生命的性子。
而谢束却能赤诚之心,如此宽慰……
程菀从前培养束哥儿,为的只是自己日后无忧无虑的生活。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眼光要放的长远些, 不仅为了她,更应该为了朝堂去培养人才——一个出身优渥,能得到贵族支持,却又能体会到底层人士悲痛的好官。
“无事,母亲只是在想,咱们穿的衣服不够轻便,又容易弄脏。”程菀叫来藜麦,让她去街头的成衣店买两套葛布衣裳来,穿在中衣外头,又方便又凉快。
一旁的婢女们看到藜麦买回来的粗布衣裳,更加惊恐了。奶娘满脸不赞同:“夫人,这、这如何使得,咱们府上的下……”
她想说府里的下人都不会穿这种衣服,忽然发觉这话失了分寸,连忙将话咽了回去。
程菀明白她的意思,笑道:“这衣裳怎么了,又结实又透气,虽然粗糙了些,但世子爷从前在边关战场时,想穿这种衣裳都穿不到呢。”
婢女们不敢说话了,束哥儿见母亲换上了,自己也迫不及待的要换衣裳,他第一次穿这种窄袖的衣裳,藕节一般的小手不停的摸来摸去。
程菀甚至还给他系上了同款葛布做成的发带,从一身的绫罗绸缎到粗布衣裳,看着原本尊贵的小郎君,突然变成了白白嫩嫩的小庄稼汉,程菀忍不住想笑:“很好很好,看起来就是很会干活的样子。”
束哥儿不明白什么叫“很会干活”,但他听得出来母亲在夸他,也跟着笑了。
景朝没有水泥,现在的胶凝材料是用石灰加糯米汤混合均匀后构成的,也就和后世的搅拌水泥差不多,这是一项不需要技术的纯纯体力活,程菀没这个力气,也不打算逞强。这时,谢老夫人拨给她的一大批护卫就派上了用场。
“你们分成两组,一组搅拌石灰,一组继续巡逻,两组交替着来,累了就换。”
程菀又看向婢女们:“你们就来负责黄泥,把这些沙子和窑渣掺进去,干了就加水,水多了就加泥。”窑渣也就是碎的瓷片,耐火耐高温,加入黄泥里,做成窑的内层,便能防止开裂。
再点了藜麦几人:“你们将这些稻草烧成草木灰后,再混入黄泥里。”这样可以隔热,做为中间的保温层。
程菀说完,又一批衣服买回来了,她大手一挥,让大家一人来领一套,换上后好干活。
护卫和正院的婢女们面面相觑,我们也要一起吗?
虽然程菀表现的十分认真,但在外人看来,大少夫人只不过是在陪孩子玩而已。
藜麦见他们愣住,以为他们是不明白,就道:“很简单的,我来教你们吧。”
虽说程家明面上要求不能苛待庶子庶女,但杨姨娘得宠,令兰氏吃了不少苦头,从前兰氏还十分看重程老爷时,一气之下,便会将怒火发泄到几个庶女身上。算不上苛待,只是忽视,对于没有姨娘的孩子来说,就已经很难熬了。
藜麦还记得那年冬天很冷,屋里的窗户破了,她去管事嬷嬷那报备了许多次,都有诸多理由搪塞她。
她气的直哭,夫人却让她找碎石,又带着粟米去院子里挖了许多黄泥,晚上三个人动工,用碎石把窗户给堵了起来。
霹雳乓啷的动静响了一晚,第二天就有嬷嬷去禀告兰氏,兰氏跑过来想把程菀骂一顿,程菀却说太太您误会了,我什么都没做,这应当是姨娘怕我吹风冻感冒了,半夜显灵了吧。
当时柳姨娘才去世没多久,这番话说的兰氏又气又有些怕,最后只能随意训了程菀几句,让她不要胡言乱语。过了一会儿,就有匠人过来修窗户了。
藜麦怕自己嘴笨不会说,就直接动手做一遍。
看着她平常的态度,正院的婢女们心情有些复杂。先少夫人刚嫁过来时,她们就觉得很奇怪,程府明明比不上国公府,但先少夫人的侍女们在她们面前,却十分的趾高气昂,就像用下巴在看人。
原以为程家的人都是如此,现在看到藜麦的做派,又完全不同。
藜麦不知道她们心中所想,从前她还担心国公府的人对她的看法,后来经夫人提点后,她就释怀了,与其担心这个害怕那个,还不如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反正她的倚仗是夫人,又不是国公府的任何人,只要听夫人的准没错。
程菀是希望束哥儿将这些知识认真学会的,因此每吩咐一件事,便会详细同他解释其中的作用。
四五岁的孩子正处于问题特别多的年纪,束哥儿每一句话都有好些问题,“草木灰是什么”“为什么加了这个就可以保温”“那下雪了曾祖母冷,能不能在曾祖母的房间都撒上草木灰呢?”
程菀被小孩的问题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全程都充满耐心的解答,等到束哥儿弄懂后,她才拿出画好的图纸,摊在桌上,向他讲解其中的一些细节。
束哥儿从没见过图纸,也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半球形的建筑物,十分茫然,越听不懂就越心急。
程菀直接将图纸收起来,笑道:“看不懂也没事,束哥儿跟着我一起做,等到做完后,你就明白了。”
谢老夫人拨给他们的人多,不一会儿第一批黄泥就搅拌好了,程菀就带着束哥儿去搬砖,又用刮板在砖头上均匀的抹上一层黄泥,再把黄泥紧紧的压在地基上。
一块、两块……为了让束哥儿更加有成就感,程菀没有让婢女们帮忙。他们只有两个人,程菀会,但很久没接触过了,有些生疏;束哥儿太小了,又完全不会,速度一开始进展的很慢。
束哥儿丝毫没有不耐烦,反倒有一种很神奇的体验。
因为母亲说,他们住的所有房子,就连无比恢弘的皇宫,也是这样用一块又一块的砖头垒起来的。
国公府富丽堂皇,各种各样的楼阁独具特色,但束哥儿从来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也从没有想过要做成那般漂亮的屋子,需要花费多少心血。
他看着自己和母亲垒起来的小小一面墙,突然觉得那些工匠很了不起。
他又想,原来这么小的砖头,可以建成那么高大的房子……
束哥儿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太小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
虽然对谢钰之的背锅能力很是认可,但毕竟今天这事太过“离经叛道”了些,程菀也不知道谢老夫人会发多大的火,万一连孙子都一起罚了呢?
所以还是抓紧这次机会,多干点活。
程菀让藜麦和红雪去酒楼订饭,又找了个侍卫回国公府知会一声,说她要带束哥儿在外头吃好吃的,下午再回去,让老夫人不必担心。
“等等!”程菀又叫住藜麦,“你去商家酒楼,点一道软兜长鱼,让他们送到世子爷的官署。”
上次回程家,谢钰之还挺喜欢吃这道菜的。当然,不是她自己琢磨的,是程老爷在她离开之前特意提点她的,估计是想让她学着做这道菜,好拴住谢世子的心。
程菀不会学,一般情况下,她甚至舍不得掏钱买,太贵了!
但一想到谢钰之接下来要面对的疾风,还是对盟友好些吧。
如今已是六月,很快会进入夏季多雨时节,近两年每到这个时候很容易发生水患。
其实先帝在位时,也是如此。但如今正值圣上要立贵妃为后的当口,便有人抓着“妖妃祸国,上天降罪”的名义,开始大肆散播谣言,不止朝堂上,就连整个京城都是争吵不断。
皇帝气得不行,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让谢钰之带着人监管各地水情,若真有灾害,也好及时做出应对。
谢钰之这两天格外忙碌,刚和同僚商议完公务,回到廨舍,却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食盒。
一旁的听澜就亲眼所见世子爷原本黑沉沉的脸色,突然就缓和了许多,他明白,世子爷肯定是看到食盒了心里高兴。但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忐忑开口:“世子爷,这是商家酒楼送过来的。”
谢钰之原本要揭开食盒盖的手顿住,再一细看,眼前的食盒确实和之前的不一样。他从不收来路不明的任何东西,正准备让听澜扔出去时,
就见听澜喘了一口气后又道:“但藜麦姑娘跟着一起过来了,说这是夫人特意为您点的。”
谢钰之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你以后有话就一次性说完。”
听澜点头:“是。”
“你先出去吧。”
谢钰之知道程菀今日出门了,所以,她这是带着束哥儿去了商家酒楼,觉得味道不错,顺带给他送了一份?
他打开食盒,却没找到熟悉的纸条,再一看那道菜,很眼熟,曾经同僚请他应酬时吃过,在程家的饭桌上也见到过。
谢钰之知道这道菜价格昂贵,且是淮扬菜,但程菀并不热衷淮扬菜……那么,就不是顺带,她是专门给他点的。
再回想起程菀今日的种种不对:
特意点菜、早起服侍他——虽然没成功、陪他练剑——虽然自己在犯困、和他一同用早膳——虽然他还没吃饱程菀就已经用眼神催促他离开了……
谢钰之搭在食盒上方的手突然放下,他又看了看窗外,阳光明媚,风早就停了,为何他突然有点冷?
商家酒楼的饭菜太贵,他们人又太多,除了单给谢钰之的那份,程菀让藜麦找了个稍平价的酒楼买午饭。
即便味道不错,依旧比不上国公府的珍馐。
正当奶娘发愁束哥儿能不能吃下时,就看到平日顶多用半碗饭的小郎君,端着碗筷呼啦呼啦就是两大碗下肚。
程菀笑眯眯的,小孩就是不能太娇生惯养,多干活才能吃得多,长得高,身体棒。
她嘱咐尚在震惊中的奶娘:“回去千万别忘了将此事告诉老夫人。”
争取宽大处理。
奶娘连连点头:“老夫人一定会特别高兴的。”
程菀看了眼浑身泥点子的小郎君:“……唔,但愿吧。”
胃口大开的不仅谢束一人,今日跟着程菀出来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他们虽然是下人,但也是国公府的,走出去比一般的平头百姓还要活少。平日里便是服侍主子、巡逻府宅等,听起来很轻松,实则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就怕犯了什么忌讳。
可今日跟着大少夫人一起干活,虽然累,却什么都不用顾忌,只要一心一意的做事就行了。
这种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紧绷完全不能比,尤其是干完活后再去痛痛快快的吃一顿,那感觉,舒坦又满足!
心情一好,大家效率更高了,说说笑笑的忙活了一下午,等到日头渐渐西沉,到了快要回去的时候,众人心中竟诡异的升起了一丝不舍。
原来干活也是会令人上瘾的吗?
“好了,时辰不早了,先去换衣服吧,换好后就回去。”
这件铺子原先是做成衣的,后面还有一排房间,估计是给绣娘住的。大家只需要换外衣,男女分开,可以一起进去,很快便能换完。
束哥儿换下自己的工服时,还颇为不舍,“母亲,我能带回去浆洗吗,明天还能接着穿。”
“先放着吧,等明日再说。”这事不能问她,只能问你爹给不给力了。
此时的国公府,谢老夫人简直望眼欲穿。
虽然程菀这些天时常带着束哥儿玩,但那都是在国公府内,而且饭点就回来。今天可是出去了一整天!
哪怕程菀每过半个时辰就会让护卫回来报信,谢老夫人还是不放心,等到日头没那么晒了,直接让人将椅子搬到了廊下,她坐在外头等。
“怎么还没回来?”谢老夫人剁了剁拐杖,正准备第八次吩咐人去外头看看,小丫鬟急匆匆跑了过来:“回来了,老夫人……”
话未说完,谢老夫人已经率先快步走了出去。
“束儿,今日去哪玩了?可曾……”
未说完的话卡在喉间,谢老夫人看向谢束,差点以为自己是老眼昏花了,连忙闭了闭眼再睁开,再闭,再睁。
不是幻觉,是真的,“束儿怎么黑了这么多!”
谢老夫人原本想质问程菀,可当她眼睛瞟到程菀身上,更惊讶了,因为不仅是束哥儿,连程菀自己,还有身后的婢女们,全都比出门前黑了。
怎么回事?回来路上马车翻车,集体掉进泥潭了?
程菀一整天都和谢束待在一起还不觉得,现在定睛一看,哦豁,还真是黑了一个色号。
现在是六月,哪怕早上有些降温,太阳还是十分毒辣的,那些护卫还好,她们天天待在屋子里少见光的女子,顶着太阳晒一天,肤色自然有变化。
其中变化最明显的,显然是束哥儿,小孩子皮嫩,不经晒。
早上从国公府出去时,还是金尊玉贵的小金蛋,现在被程菀带回来,已经变成了颗小皮蛋。
“曾祖母,束儿送给您的。”谢束连忙把自己在路上买的糖葫芦递给谢老夫人。
但很显然,一根糖葫芦也只能换来谢老夫人短暂的笑脸,等束哥儿被方嬷嬷带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先说。”谢老夫人点了她最信任的奶娘。
奶娘自然不敢有所隐瞒,老老实实的全都交代了,等说完后,才想起来大少夫人的叮嘱,哆哆嗦嗦的补充:“老夫人,小郎君今日用了两碗饭……”
谢老夫人的脸色已经从阴到多云到大雨再到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程菀试图拯救:“过两天就白回来了。”这种紧急晒黑的问题不大。
但很显然拯救失败,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你说带着束儿出去玩,便是让他做这些?”
好吧,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老夫人,这,这是郎君的意思。”
谢老夫人不可置信:“谢子邵?”
程菀点头,“郎君说想吃到束哥儿亲手为他做的吃食,我怕在府中会遭到您的反对,便才出此下策……”
谢老夫人大怒,这个谢子邵怎么回事,之前冷落妻子,现在又要儿子亲自为他做吃食,他以为他是谁,国公府的王吗?!
“即便如此,也只需在厨子做膳食时,往菜里添点水不就好了?退一万步说,真要束哥儿下厨,你也不至于让他从修窑开始啊?你怎么不直接让束儿去地里种高粱,等长熟了再打成粉做成面?”
程菀:“……”若是物理不行,轮到地理时,或许确实有下地的计划。
程菀老老实实认错:“祖母教训的是,确实是五娘愚钝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老夫人看她窝窝囊囊的样子,一肚子的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发了,“算了,你先回去,以后不管谢子邵有任何的要求,你都先来问过我。”
“是,五娘明白了。”
等程菀离开后,谢老夫人疾风暴雨的声音响起:“去将世子给我叫来。”
不久,谢钰之回到国公府,刚从马背上下来,就听到了下人的传话。
这一刻,他没有丝毫的震惊,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坦然,“走吧。”
毫不意外,左脚刚踏进正院门槛,谢老夫人的斥责便扑面而来:“谢钰之,你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还好意思回来?”
谢钰之:“……”虽然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但先认错准没事。
“是孙儿的错。”
谢老夫人这才长篇大论的开始训他,听到程菀带着束哥儿建窑时,谢钰之也很疑惑,但他相信程菀的为人,弄这些绝不是胡来。
谢钰之思索时,谢老夫人又误会了:“你还装什么一脸茫然?这不是你亲口吩咐的吗?”
谢钰之叹口气,他真的没装,他也是才知道的。
“你是想让束儿和你亲近?”谢老夫人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原因,“可也不能让他给你做吃食啊,君子远庖丁,况且他还那么小,能做什么?”
谢钰之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祖母您也知道,束儿惧我,冒然与他亲近,并不妥当。若是他给我做了吃食,我便有了理由和他交谈。”
听到这话,谢老夫人心中一沉,也不好骂他了,这是他们共同的心病。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真不是外头有人说了什么?”
“没有。”
谢老夫人看着最器重的孙子,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为什么,大孙子一直很可靠,和五娘成婚后,却屡次放飞自我。还不到一月,就做了这些不妥当的事。
她严厉道:“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稳重些,别跟个毛头小子一般。五娘和束儿都还小,你也小吗?”
谢钰之:“……孙儿明白。”
虽然蒙受了不白之冤,但还是要尽力善后。若是一般情况,谢钰之会直接帮程菀求情,但谢老夫人的态度,他也琢磨出了几分门道,于是陡然沉下脸,一拍桌子,拿出审犯人的气势:
“五娘这事做的实在不应该,等回去我一定会好好批评她,保证她日后不敢再犯!”
谢老夫人眼皮子一跳:“你敢!”
先前就是谢钰之害的五娘独守空房,让她成为全府的笑柄,现在才过去多久啊,他竟然又要训她?这是真的打算娶三任妻子了吗?
“我都说了五娘只是年纪小,又太过敬你,生怕惹了你不满,所以才会行事不妥当。你好好教不就行了,好端端的骂人做什么?”
谢老夫人忍不住又开始反省了,她是不是和之前一样把话说的太重了,所以谢钰之才会这般生气?
不行,以后绝对不能怪程菀了,要怪就怪谢钰之!
“而且束儿玩的很开心,今天吃饭胃口都变好了,五娘就算做错了事,那也是为了束儿好,你这个当爹的就不能体谅体谅吗?”
“我们谢家就没有欺负媳妇的男人,你若是这般做,以后都别叫我祖母了!”
第29章
应嬷嬷最近过得不怎么舒坦。
本来程菀对她言听计从, 她又在二房安插了眼线,只等薛二娘露出什么马脚,便能将中馈夺过来。
虽说掌中馈的人是程菀,但她一个小小庶女, 没胆识没手段没靠山, 到时候又被薛二娘和谢老夫人针对, 想要在高门大户行走, 便只能看太太和她的脸色行事。
那她在国公府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
可谁知含烟那个小贱蹄子, 不知如何讨了太太的青眼, 连惊到束哥儿都没责罚她,还赏了好些衣裳首饰。
应嬷嬷仔细一看, 发现那些衣裳首饰,分明就是大娘子曾经喜欢穿戴的,虽然比不上大娘子的做工精细,但也不是含烟这种奴婢能有的。
虽说都是陪嫁, 可曾经大娘子还在世,应嬷嬷和含烟就不对付。
等到程菀嫁进来后, 她们二人一个掌着东院的管事权,一个监督程菀,更是多了一层竞争关系。
若是程菀是个不安分的, 这两人自然会齐心协力的对付她。
但现在程菀万事不管,仿佛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没了威胁,应嬷嬷与含烟,就成了彼此最大的敌人。
所以当发觉兰氏有将含烟抬为通房的打算后,应嬷嬷心中警铃大作, 她先是偷偷跑到程菀面前告状,毕竟一个女人,谁又愿意和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呢?
谁知程菀听完,十分茫然的看向她:“嬷嬷说笑了,世子想宠幸谁,抬谁做通房,那都是要世子自己做决定的,太太还能做这个主?”
应嬷嬷:“……”真是个榆木脑袋!
太太确实不能做这个主,可这世间的男人,谁会推开送上门的女人?若是太太开口让含烟替世子爷分忧,世子爷还舍得拒绝?
就比如谢二爷,姨娘就有三个,通房就更别说了。
从前世子爷虽然没纳妾没收通房,那是因为和大娘子琴瑟和鸣。难道你程菀还想和大娘子相提并论?
应嬷嬷满眼的嘲讽。
程菀不上道,她就自己想办法,这几日,应嬷嬷和含烟开始在东院“招兵买马”,一副要将东院割据两半,占山为王的架势。
为了收买更多人,应嬷嬷忙的脚不沾地,除了留意小郎君那边的动静,连盯着程菀都有些顾不上了。
就在今日,她突然听到正院有小丫鬟讨论,说少夫人对世子爷十分关怀备至,担心世子爷在官署吃不好,还特意去酒楼点了菜送过去呢。
“什么?!”应嬷嬷的火气顿时就冒出来了,太太明明警告过程菀不许勾引世子爷,她趁着自己不留意竟敢偷偷行如此不要脸之事!
应嬷嬷怒气冲冲的往东院赶,一进院门,果然看到程菀带着藜麦站在廊下,显然是在等世子爷。她刚准备走过去说什么,门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世子爷回来了,应嬷嬷只能压下怒气先往一旁退去。
程菀确实是在等谢钰之,毕竟给她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可不得热情点嘛。而且她还指望谢钰之能去求求情,让老夫人同意她明日继续带着束哥儿出去。
“郎君你回来了!辛苦……”程菀带着笑容迎过去,正准备说出她那一连串的人机问候时,却发现谢钰之脸色沉沉,看都不看她一眼,抬脚就往屋里走。
程菀:?
怎么了?这是被谢老夫人训的太狠了,真的生气了?
程菀更加心虚愧疚了,连忙对着藜麦使了个眼色,让她快些让人上菜,今日她回来后,特意让膳房准备了一份后世出名的粤菜,希望美食能平息谢钰之的怒火。
另一边,看着谢钰之的冷眼,程菀的伏低做小,应嬷嬷轻蔑的笑了。
看来犯不着跟程菀生气了,毕竟不论她怎么勾引,世子爷也不会都看见她半分!
而应嬷嬷的不远处,含烟双眼发光,声音都在颤抖:“如画,你看到了吗,世子爷果真厌烦了五娘子!”
如画确实看到了,可她认为,即便世子爷不喜五娘子,也不一定就会对含烟另眼相看啊。
但她知道含烟不喜欢听这种话,说了也没用。
屋外的人心思各异,全然不知等所有人都离开后,谢钰之突然开口道:“萃英是祖母派来看着我的。”
谢老夫人警告了谢钰之一通,又怕他阳奉阴违,便将萃英派来,吩咐说,若世子爷敢对少夫人做什么,便立马回去禀告她。
谢钰之刚在谢老夫人面前装作发怒,现在萃英跟着,他自然不能当众给程菀什么好脸色,便只能等关起门后,向她解释自己的用意。
程菀并不知道谢钰之为了让谢老夫人不责怪她,还扮演了一番“脾气差的丈夫”,给她博了不少同情分。
只以为他装作生气,是为了给老夫人一个交代,毕竟今天她的做法确实太过出格了。
“吓死我了,郎君你没生气就好。”程菀实打实的松了口气,在束哥儿的教育之路尚未明朗之前,她不能失去教导主任啊!
“祖母没有怪罪你吧?”
“没怪罪”三个字说出来,程菀自己都不相信。
说起来,谢钰之人生的前二十多年,一直都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不论他做什么,都不曾令家里人生过一丝气,操过一次心。
短短一个月内被谢老夫人骂的狗血淋头了两次,确实也是从前没有过的体验了。
谢钰之沉默,最后只能说出一句:“还好,我习惯了。”
这话听的,程菀这个罪魁祸首都有些心酸了,她连忙解释:“今天这事,我真的有正当理由。”
谢钰之本来就是要问她的,“你说。”
“束哥儿抗拒读书的原因,我还没找到。但没有人规定,一个孩子想要成才,只有读书这一条路走。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觉得,或许可以在解决他抗拒读书这件事之前,先试着将束哥儿往其他方向培养呢?”
“那日束哥儿同我说,他很想帮助那些因水患饥荒流离失所的百姓们,但捐钱、设粥棚这些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如今水患四起,若是有人懂得如何治水,即便他大字不识,也能救民众于水火之中。”
程菀将她在程府时,就曾自己修建窗户的事说了一遍,又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从前日子过得苦,各种各样的书我看了许多,勉强懂得一些门道,就想带束哥儿去亲手体验一番。我想,若是束哥儿真的喜欢且擅长这件事,日后再找个匠人来教导他。”
程菀说完,却见谢钰之定定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郎君怎么了?可是我有哪里说错了?”谢钰之不能理解她也是正常的,就算到了后世,职业之间也是存在着鄙视链的。哪怕坐办公室的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千,还要受气,在父母眼中,就是比那些卖力气的活要高尚些。
谢钰之摇头,程菀自然没说错,只是,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放如今在所有人眼中,科举入仕才是正统,但凡家里有能力的,谁不削尖了脑袋把孩子往科举的路上送。从是孩童时启蒙,到佝偻蹒跚的老年,似乎除了读书考科举,人生再无其他的事或是其他的出路。
谢钰之本能觉得这样不对,可究竟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因为他也是从这条路上走出来的人。
此时听到程菀的话,他突然想起了这几日陛下命他等监察水情,所有人都知道堤坝有问题,才会屡屡溃堤。
但堤坝该怎么改良,河底的泥沙该如何清理,灾民该如何安置……大家吵来吵去,却还是那些陈词滥调,拿不出任何新的管用的意见。
圣上气的砸了满桌的奏折,大怒:“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不,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恰恰相反,大家读的书都记得很牢,若是问圣人言论、仁义礼智,所有人都是满腹经纶,侃侃而谈。毕竟书中就是这么写的。
可怎么修堤坝,怎么挖泥沙,无人知晓,因为四书五经中没教。
学而优则仕,读书的最终目的本应该是为了当一名好官。可多少人读书只是为了应对科举,做官需要的实际能力、为百姓排忧解难的本领一概没有。
若是像程菀说的那样,大家不只是去读死书、挤科举,而是去学习各行各业不同的知识。擅长什么,便去做什么,三百六十行,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那才能真正的造福百姓。
谢钰之握着茶盏的手不由一紧,“若是向陛下进言,开设水利设施专项的课程,可行?”
或许是这些天和程菀待在一起养成了直言的习惯,他无意识的就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程菀颇为意外的看着他。
早在第一次谢钰之愿意替她在老夫人面前背黑锅开始,程菀就知道,他虽然也是读书人,却和程老爷自称君子,实则浑身酸腐气又顽固的老古板不同。
或许是上过战场的影响,谢钰之愿意通权达变,所以程菀才会将束哥儿的教育计划告诉他。这些事是断然不能同谢老夫人说的,不然就“规矩”二字,便能压得程菀抬不起头来。
但程菀没想到谢钰之会如此有先见之明,这不就是后世的专科学校吗?难怪谢钰之如此受圣上器重,盛名之下,他确实是个好官。
“郎君是在担心发水患的事?这个法子自然好,但若是开了课程,最好是从参与了水利建设与抢修的匠人中选人当先生,术业有专攻。”程菀不经意的提醒道。
没错,术业有专攻。
他们这些待在朝堂上的人吵一万句,都比不得亲眼见过的人说一句。
谢钰之深以为然,打算立即写奏折,并且禀明圣上这些是五娘的功劳。
程菀见他转身要走,连忙道:“郎君,那我明日还能带束哥儿出去吗?”
谢钰之刚想答应,想到什么,又突然停下脚步,“可以,但我希望日后不论何事,你都能坦言相待。”
程菀连忙点头:“这个自然。”
了解到谢钰之有多么通情达理后,程菀当然不会再瞒着他了,事先沟通好了,才能更好背锅嘛。而且他是孩子他爹,有权知晓。
“以后不管我想做什么,一定马上告诉郎君。”
谢钰之又问道:“若我不在府中呢?”
这是什么问题?你白天不在,难道晚上也不回来了?
程菀随口道:“那我就让人给郎君传话?”
谢钰之严肃:“有泄露的风险。”
是哦,万一不慎被谢老夫人知晓了,那她和谢钰之都吃不了兜着走。
见程菀满脸为难,谢钰之不经意提醒:“之前的法子不错。”
之前的法子?
程菀反应过来:“郎君是说用餐盒?”
餐盒一点保险措施都没有,想开就能开,这个就很保险吗?
程菀不懂,或许谢世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保密方法吧,“好,我记下了。”
谢钰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道,“从明日开始,我会让观岸跟着你,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差遣他去做。”
观岸和听澜一样,都是谢钰之的贴身侍从,带着他,不管程菀是做什么,都比现在更方便一些。
程菀眉开眼笑,和聪明人合作就是这么轻松。
——
虽然不知道谢钰之是如何同谢老夫人沟通的,但之后几天,程菀再想将束哥儿带出门时,纵使谢老夫人百般不愿,最终还是在再三叮嘱后,咬牙放他们离开了。
程菀带着束哥儿修窑,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让他体验一番,脑中有个大概的印象,为以后得教育打底子,同时也可以培养他的信心。
所以窑的体积并不大,两天便能建好,再风干一天。等到第四天过去时,程菀特意让人在面包窑前面系了一根红绸,又在托盘上放上两把剪刀。
还让粟米带着人去花园里摘了许多花瓣,放在篮子里。
等到一旁的藜麦敲响锣鼓,两名婢女抓着花瓣在空中洒下,程菀和束哥儿一人一把简单,同时剪断红绸,弄了个十分简单但又充满仪式感的剪彩活动。
“开张大吉!”
看着母亲的笑容,洋洋洒洒落下的花瓣,还有周围掌声雷动的下人们。束哥儿第一次露出了和其他孩童一样,明媚无瑕,无比灿烂的笑容。
“束哥儿你看,这个面包窑,是我们两个亲手做的,这上面还有你画的笑脸。等到母亲的面包铺子开张了,全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么好吃的面包,是从束哥儿建的窑里面烤出来的。”
程菀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语气里满是骄傲,“到时候,全京城的小朋友都会特别佩服你。”
束哥儿试着去想像那个画面,但是他想不到,在他有限的记忆里,除了曾祖母和方嬷嬷,还有奶娘她们,很少有人夸他厉害。
一开始曾祖母她们夸他,束哥儿还很高兴,但很快他发现曾祖母只是在哄他,因为每个人都会用筷子,都会自己穿衣服,也会自己……尿尿……
他还记得有一次,有个伯祖母上门,她说她的孙子很厉害,不到三岁便会背李白的诗。
李白的诗是什么束哥儿不知道,可他看得出来,伯祖母话语中的自豪是真真正正的,与曾祖母夸赞他会吃饭时的语气全然不同。
自那以后,曾祖母见客再也没让他陪过。
但现在,看着母亲脸上的笑,束哥儿觉得,这好像是真的,母亲似乎真的在为他感到骄傲。可他依旧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再一次确认:“真的吗?”
“当然了,别说你这般大小的孩子了,就连那些十来岁的,也没几个人能坚持下来这两天的辛苦。”
这是实话,王公贵族的少爷小姐们实在太过娇生惯养,一点体力活便苦不堪言。束哥儿小小年纪,扎扎实实的跟着程菀搬了两天的砖,手心都磨出小水泡了,却从来没抱怨退缩过。
“更别说束哥儿还修的这样好,看看,这弧度多么协调;这石灰,抹的多么平整!”程菀带着束哥儿围着面包窑转了一整圈,全方面无死角的逮住每一个细节都夸了一遍。
把束哥儿夸得小脸红扑扑的,眼里满是光彩,原来他真的这么厉害!
下次等伯祖母再来时,他一定要告诉伯祖母,虽然他不会背李白的诗,但他会搬砖、会刮腻子、会拌草木灰,这样曾祖母也能为他感到骄傲了!
“时间还早,咱们来烤个面包试试。”
修建这个面包窑也不是瞎闹的,如果真能烤出面包,择个吉日,铺子就能开张了。
程菀特意让藜麦带了食材过来,特别是鸡蛋,带了好些,她想吃香喷喷的烤鸡蛋了!
做面包在小学生的烘焙课上,简直是必修,程菀会做好几种。但今天是第一天,为了不翻车,还是来个最保守的手撕面包好了。
正当程菀准备让束哥儿洗个手,一起来揉面粉时,突然,隔壁传来一声鸡叫。
程菀的这个嫁妆铺子,本就位于居民区,只是位置有些偏僻,周围只有一户人家。安静,但做起生意来就很不景气了,这也是前头那家成衣铺倒闭的原因。
听到旁边的鸡叫声,程菀也没多想,京城消费高昂,有些人甚至还在院子里辟地种菜呢,养两只鸡很正常。
可束哥儿听着鸡叫,看着面前一排排的鸡蛋,很是担忧:“母亲,鸡在找它的孩子吗?”
程菀:“不知道,但咱们这些是从国公府带出来的,不是它的孩子。”
束哥儿点点头,鸡叫声一声接着一声,还莫名的凄惨,他看着那颗快要被母亲敲碎的鸡蛋,还是不忍心道:“母亲,咱们可以不吃鸡蛋,把里面的小鸡都孵出来吗?”
孩子的爱心是弥足珍贵的东西,更何况这或许还能涉及到之后的生物,程菀笑着点头:“可以啊,但这些可不一定都有小鸡。”
束哥儿知道孵小鸡,还是之前去庙里,需要吃素,曾祖母说鸡蛋里有小鸡不能吃,他就以为所有的鸡蛋都是可以孵出小鸡的。
“那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小鸡呢?听声音?”束哥儿将鸡蛋放在耳边听,因为太过认真,整张小脸都皱到了一起。
程菀被他可爱到了,笑道:“我来教你。”
程菀便让婢女买了蜡烛回来,带着束哥儿来到一间黑乎乎的房间,蜡烛点燃,将鸡蛋放在烛光上方,很明显便能看到蛋壳上有个小点。
“哇!这个就是小鸡吗?”束哥儿都不敢大声说话,手指小心翼翼的触碰着。
“是呀,你看这些。”程菀也用气声回答他,指着蛋壳上明显的脉络,“这就是血管,和人一样,都是给小鸡输送营养的,等到小鸡慢慢长大,这些血管就消失了。”
束哥儿看着那颗小小的鸡蛋,惊讶的小嘴都合不拢了。
程菀带着他把所有的鸡蛋都照了一遍,受精的只有十颗。
束哥儿想孵,程菀也没阻止他,只是提前告知:“这些蛋不一定还新鲜,能孵出小鸡的可能性是比较小的,你确定要试试吗?”
束哥儿确认:“母亲,我想试试。”
“好,那等回去咱们再想办法,看看怎么把它们孵出来。”
将受精蛋放在一旁,程菀带着束哥儿开始做面包。
面包最重要的便是发酵和温度,国公府膳房便有那种老面团,可以代替酵母,面包窑又足够封闭。不出所料,这次的面包虽有些卖相不佳,但味道很好。
再配上程菀特意带出来的酸奶,更是相得益彰。
藜麦喜滋滋的:“夫人,这香味好浓,若真是开铺子,就不怕没人来了。”
铺子的位置太偏僻,确实要有一些香味,才能更好的吸引客人。
程菀点头,将写好的纸条和面包一起放在餐盒里,让藜麦送到谢钰之官署去,而后就带着还新鲜的面包、抱着鸡蛋的小郎君,一起回了国公府。
马车上,束哥儿看着自己怀里的鸡蛋,想起这几天和母亲的相处,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
他做了好多从前没做过的事,也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知识,最重要的是,心中多了些前所未有的感觉,他想将这些都记下来,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听着他稚嫩的声音,程菀抓住这个当口,斟酌着用词:“若是束哥儿想一直记住,不如写……画日记吧。”
束哥儿没启蒙,不会写字,程菀也怕他看到字迹又会和之前一样那般抵触,还是一步步的来,先让他从画画开始,慢慢的对纸笔感到熟悉。
这也是一个脱敏的过程。
“画日记?日记是什么?”
程菀便给他举了个简单的例子:“人的记忆都是有限的,有时候睡一觉,就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但若是记下来,不管什么时候看到,都能想到这些美好的回忆。”
程菀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说教他的话,她想看看束哥儿害怕的点,究竟在哪里。
等回到国公府,在经历过曾孙下厨、搬砖等一系列世界观震荡后,听到束哥儿要孵小鸡时,谢老夫人已经很淡定了。
甚至还能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指点两句:“那将膳房的人叫来,问问要用何种方法吧。”
膳房那边给的建议十分简单,找只抱窝的母鸡过来,把鸡蛋给它便能孵出来了。
听到真有办法,束哥儿高兴极了,嘱咐采买,等母鸡来了,一定要给他送过来。
另一边,薛二娘听说谢老夫人将采买的人叫去后,顿时胆战心惊:“老夫人这是何意?是要将厨房采买的活交给程五娘?”
幸好打听消息的嬷嬷很快回来了:“夫人您别吓唬自己,听说只是小郎君想要孵鸡蛋,让采买的带只母鸡过去。别的什么都没说。”
薛二娘大大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幸好姨奶奶还没糊涂到这个份上。”
嬷嬷笑道:“所以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好好歇息吧,这段时间都忙活坏了!”
心腹丫鬟笑道:“可不是,查完铺子查庄子,庄子完了还有那些个地,谁能有咱们家夫人这般能干?”
薛二娘得意的翘了翘下巴,她就喜欢听底下人说这些,这样才能显示出她有多么重要,程五娘比得了她一根头发丝吗?
就在她终于心情好了些时,突然发现了不对劲:“二爷呢?”
这话一出,身边的小丫鬟瞬间脸色苍白,哆哆嗦嗦道:“二、二爷昨日上午便出了门,一直到现在还未回来。”
“啪”的一声,薛二娘直接砸了手里的杯子,她还有什么不懂的,这是又跑出去喝花酒了!
薛二娘怒火中烧,带着人就要去将谢二爷抓回来。
谁知到了门口,突然看见程菀的身影一闪而过,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些生面孔。
“那是?”
程菀没想瞒着谁,门房也知道那些人的身份,立马道:“回夫人,那些是大少夫人娘家送来的陪房。”
“陪房?”
薛二娘大惊失色,程菀都嫁过来这么久了,程家早不送晚不送,为何这个时候送陪房来?
这说明程菀还是没死心,还想和她争中馈呢!
危机感油然而生,薛二娘好不容易盼来的休息时光再一次泡汤:“快备车,我记得花田处还缺两个人手,赶紧过去!”
她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好,不给程菀任何可乘之机。
嬷嬷疑惑道:“夫人,咱们不去找二爷了吗?”
“他也配我在他身上耽误时间?”和中馈比起来,狗男人简直不值一提!
第30章
程菀没想到兰氏的效率这么高, 今天就把管事给她送过来了。
一共有四个人,两男两女。程菀将他们带到会客厅,询问后发现这几人分别擅长采买、算账、人员调度和田庄上的各项事宜。
程菀欣慰。
要不怎么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呢,兰氏在把控后宅方面简直是高手级别的, 就四个人, 却能将管理一个家族内外产业需要的所有能力都包含。若她真的想和薛二娘争中馈, 这四人确实是一个不小的助力。
尤其是那个擅算账的, 应嬷嬷压低声音道:“夫人,他之前就因为做假账入狱过, 在这方面很是擅长, 若能将府里的账本拿来,他一定可以找到二少夫人动过的手脚。”
程菀:“……”怎么和后世的会计一样, 进过局子的口碑更好?
她点头笑道:“大致情况我知晓了,但你们各自的能力我还需要考察一二,日后才能更好的安排。这样吧,我手下有些田地和铺子, 你们先练练手。”
也就是她嫁妆里的产业。
首先是田地,程菀指了两个人, 让他们先去周围调查问询,看看地里适合种什么作物,收成、赋税、卖价等等情况。
铺子暂时只有一个面包铺, 但马上就要开张了,准备事项繁多。
要翻新、建窑、备齐原材料等等, 这些就交给擅长采买和算账的。
活计分配下去,但四个管事连同应嬷嬷全都愣住了。
“夫人,他们是来助您成大事的,又不是给您管嫁妆的!”应嬷嬷觉得程菀脑子简直进水了, 就她那点嫁妆,和国公府相比就是九牛一毛!
四个管事也同样如此反应,说实在的,他们能力强,普通内宅夫人的一点嫁妆根本困不住他们。若不是兰氏提前说了是来协助管理国公府的中馈,他们不会答应这项差事。
程菀看出四人眼中的轻蔑,但她十分淡定,能被兰氏选来助她夺中馈,说明确实是有真本事的,说不定能帮她把面包店开成全京城连锁呢。
她微微一笑,开始熟练画饼:“大事确实要做,可国公府内人才济济,只有展现出真才实干,老夫人才会信任诸位,将中馈大权交到我手里。”
四人恍然大悟,明白了,原来这是投名状。
“夫人放心,我们一定能将你交代的事情办的妥妥当当!”不就是几块田地和一间铺子么?小事一桩!
等四个管事离开,应嬷嬷又开始催促程菀:
“夫人,二房那边已经开始给慕先生送礼了,小郎君的西席还没有着落吗?林哥儿本就只比小郎君大两岁,又一早便去族学开蒙了,听说在族学时学问还名列前茅。若这次真将慕先生请来,两人之间的差距便愈发大了!”
想到族学里隐隐有传言,说束哥儿是因为比不过林哥儿聪慧,才不敢去上学。
应嬷嬷真是急的嘴里长泡,小郎君可是世子爷唯一的嫡子。在程府,老爷对庶子的学问都如此重视,为何整个国公府却完全不关心束哥儿的学业?
程菀点头,一副无可奈何的窝囊样子:“我早就同郎君说了,可他说这件事他会处理,让我别管。要不我再催催他?”
应嬷嬷看见程菀这样就来气,若是大娘子在世,早就给小郎君请了十个八个先生了,怎么可能让区区一个庶子骑在小郎君头上?
再一听程菀的话,应嬷嬷又忍不住想,世子爷如今已经对小郎君不上心了,若真让含烟那个小娼妇上位了,束哥儿的境地岂不是更糟糕?
不行!她绝对不能让含烟的日子好过!
应嬷嬷雄赳赳气昂昂冲回了东院,又开始和含烟内斗了。
看着只剩她一人的会客厅,程菀悠悠的喝了口茶,真好啊,每个人都如此忙碌,她就能躺平休息了。
这几日天天出府,程菀也是有些累了,正当她准备让人上盘点心,再去东院将她的话本子拿来,好好休息一番时。突然看到萃英走了进来,急急忙忙道:“夫人,老夫人有急事请您过去!”
昨日谢老夫人便提前知会程菀了,让她这几日不用去东院。言下之意便是老夫人和曾孙许久未曾单独相处了,要好好培养感情,闲杂人等切勿去打搅。
现在突然唤她,很可能是束哥儿出了什么情况。
程菀半点没磨蹭,提起裙摆加快脚步去了正院。
刚一进去,就看到下人们都被支了出来,站在外头,程菀更加确定心中猜想,走到紧闭的房门前,轻敲三下。
方嬷嬷推开门,看到是程菀,莫名心中松了口气:“大少夫人,您终于来了,小郎君……情况有些不对。”
程菀跟着她走进去,只见在房间中央,反盖着一个竹编箩筐,里面是一只母鸡。而束哥儿正坐在榻上,手里正握着个什么,低着脑袋,程菀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到小孩不停的呢喃着:
“要,要,不能丢下……”
“老夫人。”方嬷嬷轻喊一声,正坐在束哥儿对面的谢老夫人看见程菀来了,忙过来,将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昨天束哥儿三番叮嘱,今日膳房的人确实带着母鸡来了。知道小郎君要孵鸡蛋,采买特意在农户家里选了只有抱窝倾向的母鸡。
将母鸡放在装着鸡蛋的窝里,它确实愿意孵,但在趴下去之前,却用爪子将其中一颗鸡蛋踢开了。
束哥儿以为母鸡是不小心,连忙将鸡蛋给它捡了回去。
谁知母鸡又一次踢开,束哥儿再捡,它再踢;再捡,母鸡就发怒了,扑腾着要将鸡蛋啄烂,束哥儿连忙去护着那颗蛋。
一旁盯着的下人一边保护小郎君,一边将暴怒的母鸡制服,采买的人胆战心惊的解释:“莫不是这蛋坏了,听闻……”
他话还没说完,束哥儿就急切道:“没坏!它没坏!它是好好的!”
昨日母亲都带他照过了的,上面有黑点有血管,明明是有小鸡的,不是坏的!
“不能丢下它,它也是小鸡,它还活着的!”束哥儿固执的重复道。
谢老夫人连忙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想让采买再弄一只母鸡来。
可谁知一向乖巧的束哥儿,好像完全听不进谢老夫人的话一样,没有半点回应,只是口中一味的重复着不能将蛋扔下等等话语。
下人们没有多想,毕竟小孩子闹脾气的多得是。但谢老夫人一眼就看出,束儿这是魇着了,连忙屏退下人,又着人去将程菀请了过来。
“五娘你快去看看有没有法子,我跟他说了好久的话,束儿一点反应都没有。”谢老夫人急的眼底已经有了泪花。
程菀点点头,“我先看看。”
她走到束哥儿面前,弯下腰,发现束哥儿今天的情况和那天不同。
那天看到书,他吓到嚎啕大哭,躲到角落里想将自己藏起来。
现在他没有哭,但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没有聚焦,嘴里说的话也像是无意识的,很显然是陷入了某种情绪或者记忆中。
程菀看着他手中的鸡蛋——即便是现在这种情况,束哥儿也只是虚虚握着,仿佛生怕自己太过用力,会将里面的小鸡抓疼。
“束儿,你是想要将这里面的小鸡孵出来吗?我有办法呀。”程菀语气轻快的说道。
谢老夫人也连忙开口:“束儿昨日不都跟曾祖母说你母亲很厉害,什么都会吗?咱们听听她有什么法子好不好?”
话说完,等待了五秒左右,束哥儿才慢慢抬起头,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可是母鸡把它丢下,不管它,小鸡很害怕,小鸡会死的。”
“母鸡把它丢下或许是鸡蛋太多了,它孵不过来吧。不过没关系,咱们不用求它,自己想办法也可以救活小鸡的。”
程菀在他对面坐下,“正院的人我都不熟,束哥儿你更熟悉一些,你让人弄一个小的水缸过来,再去膳房要一些谷壳……”
程菀公事公办的指挥起来,好像她专程是为了孵蛋而来的。
束哥儿被程菀认真的态度影响,也顾不上其他了,专心致志的听完,小短腿蹬蹬蹬的跑去外面喊人。
谢老夫人连忙让方嬷嬷跟过去。
小郎君亲自出马,东西很快就备齐了。
束哥儿年纪小,怕他着凉,屋子里是有暖炕的。
程菀便让人将炕烧热,一边演示一边对束哥儿讲解:“首先把谷壳倒在最下面,盖上一层衣裳,再把鸡蛋放上去,大头这边要朝上……”
摆放起来很容易,最麻烦的是温度,炕要一直烧着,但不能过热,“可以将鸡蛋放在眼皮上,觉得温而不烫,就是最好的。过半个时辰,就要试探一番,太热,便停火降温,冷了就要加火;而且每隔两个时辰,鸡蛋要从炕头到炕尾不断变化,还需要翻蛋……”
早在第一次,程菀惹哭了束哥儿同他道歉时,谢老夫人就觉得她的态度很奇怪,好像压根没把束哥儿当小孩。
这次也是如此,她说的很详细很认真,并没有因为束哥儿年纪小就敷衍他。但这说的也太快了,谢老夫人觉得她都记不住。
她刚准备开口让程菀慢一些时,却被程菀用眼神制止了。
束哥儿原本听得很专注,很快他发现母亲说的他无法全都记下来,本能的想让曾祖母和方嬷嬷帮忙,程菀抢先开口:
“束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你选择了孵这个鸡蛋,就代表了它是你的责任,你会为这只小鸡负责的,对吗?”
“我会!”束哥儿急急忙忙的点头,他一定会的,他不会让小鸡死的,“可是母亲,我记不住。”
程菀不经意道:“还记得我昨日在马车上跟你说的话吗?记不住,就画下来。”
对,他要画下来,画下来小鸡就不会死了。
束哥儿急忙开口:“曾祖母,我想要笔和纸。”
听到束哥儿仰头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谢老夫人只感觉心间狠狠一震,激动的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自从那件事后,束哥儿对读书学习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抗拒,她不敢也舍不得逼迫曾孙,只能将书房封了;不允许任何人在正院谈论与此有关的任何话题;也不提送束哥儿去启蒙的事……
可是很多事不是你不去想,就能当她不存在的。
束哥儿是国公府的嫡子嫡孙,不管谢钰之日后有没有其他的孩子,都不可能越过他去。他的身份非同一般,面对的压力自然也更大。若是束哥儿的情况一直不好该怎么办?若是这事传出去了又该如何?
午夜梦回时,谢老夫人急的整宿无眠。
这些日子,看着程菀带着束哥儿出去玩,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人也比从前开朗活泼了,谢老夫人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她希望束哥儿的情况能越来越好,但又怕希望落空。
所以此时听到束哥儿的话,她没有像往日那般立马答应,而是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遍:“束儿你说什么?曾祖母没听清。”
束哥儿:“我想要纸和笔,我要把母亲说的话画下来。”
“哎!好!好!有,你要多少都有!!”谢老夫人都不让方嬷嬷动手了,自己亲自将纸笔取了过来,“束儿想写什么,曾祖母替你磨墨。”
写什么?
束哥儿脸上出现茫然,这一刻,好像有什么不好的记忆从脑海中闪现。
可还不等他真正想明白那是什么,程菀开口了:“还记得咱们钓鱼那日认的小鸭子吗?”
阿拉伯数字母亲教过很多遍,他记得牢牢的,束哥儿摒弃脑中的杂念,忙抓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个2.
“很好,那就这么记,只要将时间记住就好了。”
束哥儿一丝不苟的将母亲说的数字都画了下来。
程菀看着他认真的婴儿肥小脸,有些疑惑,束哥儿这是太在意小鸡了,所以才对字迹没反应?还是说他怕的不是字迹,只是书本这种具体的物品?
束哥儿记好后,小心翼翼将纸折好,又跑去炕上照顾自己的小鸡宝宝,和往常一般乖巧可爱,仿佛刚才梦魇一般的情形从没发生过。
“五娘,今日这事多亏有你。”谢老夫人拉着程菀的手,眼里满是感激与热切。
程菀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但是老夫人,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束哥儿为何会这样?”从谢老夫人的表现能看出来,这种事之前肯定也发生过。大娘子从前的陪嫁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程菀不能干等着,她要想办法先自己打听。
谢老夫人有些迟疑,但想起程菀这些时日的表现,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随我来。”
方嬷嬷留在这里照顾束哥儿,两人走到无人的房间,谢老夫人才开口:“先前,束儿曾去过族学。”
谢家子都是三岁启蒙,束哥儿三岁那年也去过族学。原想去拜见先生,奉上束脩,便能入学读书。
可那日,程家突然来消息说兰氏高烧不退,情况很不好。大娘子只能赶回去一趟,让人给谢钰之传信,待他下值后就去学里将束哥儿接回来。
谢家族学规矩严明,除特殊情况外,只有学生自己能进入书院,连书童伴读都只能在门外等候。可束哥儿年岁小,身份特殊,又没正式入学,按理说该有人一直陪同着他才对。
但那日不知为何,偏偏将束哥儿一人留在了房间里。正巧碰上天气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去给谢钰之传信的小厮因为下雨摔倒在了路边……谢钰之事先没收到消息,等到回来后发现束哥儿不在,问了下人,才忙赶去学里。
“一个三岁的孩子,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关了那么久,你也能猜到后面的情况了。”想起那天的情形,纵使已经处置了一大批人,谢老夫人眼底依旧有着浓浓的怒气。
程菀明白了,难怪束哥儿见母鸡踢走鸡蛋,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他是想到了当时的自己。
有些孩子没心没肺,可有些孩子却过分细腻,束哥儿明显属于后者。
过去的事,很难说究竟是谁的责任,但幸好,程菀十分可靠。
谢老夫人看着她,下定了决心:“日后,你若无事,便将束儿带去东院,同你一起用午膳吧。”
程菀双眼猛地亮了。
这段时日谢老夫人对她的态度,虽然比刚嫁过来时友善了许多,但程菀明白,她还是不够信任自己的,才会每次外出时,都频繁叮嘱,让奶娘等人寸步不离的盯着他们。
可现在,她竟然愿意让束哥儿单独去东院用饭。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这个实习老师,终于得到校长的初步认可了啊!
程菀笑眼弯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谢谢老夫人,这段时间束哥儿要照顾鸡蛋,老夫人您不嫌弃的话,我还是过来陪着您一同用膳吧。”
谢老夫人点头,她确实对程菀的看法好了许多,不由嘱咐道:“束哥儿重要,但你和子邵也需加把劲,给束儿多添几个弟弟妹妹才好。”她觉得束儿还是太孤单了,要是能多几个玩伴,说不定能好的快一些。
可束儿这样,又不适合和外头的孩子一起玩。
偷偷在吃避子汤的程菀只能随口应付,正准备找借口离开时,又听谢老夫人问道:“束儿的鸡蛋,真能孵出来?你是如何知道这些法子的?”
她真的有些好奇,别人家娘子都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昔日大娘子更是其中佼佼者。可到了程菀,昨日修窑,今日孵鸡……程家对庶女的教育,如此与众不同吗?
程菀:“……”她不仅会孵鸡蛋,还会用鸡粪沤农家肥呢。
但这些肯定不能说,她笑出一口小白牙:“老夫人,我都是随口编的。如果鸡蛋孵不出来,到时候趁着束哥儿睡着,偷偷放只小鸡进去就好了。”
谢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可不希望以后出门交际,别家少夫人都在作诗弹琴,只有他们谢家的少夫人在教人养鸡!
——
终于逃过了谢老夫人后,程菀回到东院,开始给谢钰之写字条。
之前梦中的情节,以及根据她的观察,谢钰之对束哥儿都是比较冷淡的,对她也不可能有什么很深的感情。为什么希望她写信呢?
程菀暂时猜不到,但她能写的,也只有束哥儿的事。
正好束哥儿在孵鸡蛋,于是从这天开始,一连好些天,程菀写信的主题都是:小孩与鸡。
以至于收到信的谢钰之满头雾水,差点以为谢家开了个养鸡场。
可是这日,当程菀写完信,照例让藜麦送出府后。没过多久,应嬷嬷怒气冲冲的回来了,一手拽着藜麦,一手拎着食盒。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她将食盒重重的砸在桌上,厉声质问道。
自从那日听说程菀给谢钰之送吃食后,应嬷嬷就上了心,这几日一边和含烟搞内讧,一边盯着程菀。
昨日见藜麦拿着食盒出门,她就找了小厮悄悄跟了上去,当发现藜麦去的地方是世子爷的官署后,应嬷嬷特意隐忍不发,埋伏在国公府外,今日将藜麦当场抓了个正着。
“您分明答应了太太,不做不该做的事,您这是辜负了太太和程家对您的信任!”
应嬷嬷愤怒极了,她没想到五娘子竟然敢如此胆大包天,阳奉阴违!
可令她震惊的是,程菀比她还要愤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直接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信件拍在桌上:“应嬷嬷想冤枉我,好歹也看看这里面写的是什么吧?”
写的是什么?
应嬷嬷知道里面有信,可她急着回来找程菀的麻烦,根本没看信里的内容。
她以为左不过是一些勾引男人的酸话,此时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写的都是关于束哥儿的内容。至于程菀自己,一个字没提……霎那间,应嬷嬷老脸一白。
“我担心郎君对束哥儿不够关心,便日日写信,好让他们父子之间能够亲近些。可应嬷嬷却不分青红皂白,骂了我的丫鬟,劫了我的东西,还要过来找我的麻烦!”
“应嬷嬷架子可实在太大了,你这种人,我可不想用也不敢再用了。藜麦,备车,我们现在就回程家,让太太主持公道!”
程菀说完就走,也不管应嬷嬷在后面如何哀求,真让人驾车回了程府。
兰氏在家听说程菀回来了,满头雾水,刚想问发生了什么,程菀就冲了进来,一边哭,一边把应嬷嬷的所作所为说了出来,“太太,我可是牢记您的吩咐,真心真意为了束哥儿筹谋啊,这个老货却故意找茬,她这是想害死我啊!”
看着桌上的信件,应嬷嬷无比慌张的脸色,兰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说实在的,兰氏也有些意外,没想到程菀能为了束哥儿做到这个份上。
“这事确实是应嬷嬷的不对,母亲会替你教训她,日后保证不许她再如此行事了。”
程菀不答,一个劲的哭,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兰氏心中鄙视,心想真是无用,都是世子夫人了,还被一个奴才欺负成这样,也不嫌丢人?
但面上还得耐着性子解释:“听说杏花街的那间铺子,你打算开张了,如今准备的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程菀的哭声更大了,“太太找的人,自然是极好的,办事很是妥帖。但您也知道,我手里头没什么银子,这翻新、采买全都是大笔的开支,也不知道铺子还能不能开起来……铺子开不起来,还要被平白无故的冤枉!母亲我……”
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只知道钱钱钱!
兰氏深吸一口气:“怎么会开不起来呢?告诉母亲,需要多少银子,我补给你,就当是庆贺开门大吉。”
程菀这才慢慢的止住了哭声,笑道:“谢谢母亲,母亲真好。”
应嬷嬷也是大好人啊,知道她开铺子花了不少钱,这就想法子来给她赚外快了!
兰氏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成想程菀又开口了:“应嬷嬷怪我倒没什么,可是藜麦是无辜的啊,太太您看,她的手都被应嬷嬷捏肿了。”
一个丫鬟,捏肿了能如何?
兰氏不耐烦至极,却只能让应嬷嬷给藜麦道歉,程菀在一旁补充:“还有医药费。”
应嬷嬷风光一世,从前在程府时,藜麦给她提鞋都不配,没成想到了今日,却要给这个小娼妇低头赔罪!
等出了正院,程菀看着兴奋劲掩饰不住的藜麦,忍不住笑道:“就这么高兴?”
藜麦重重点头:“娘子,奴婢觉得好痛快啊!”
她喊着娘子,显然是想起了过往在程府的时光。
柳姨娘刚死时,她和娘子就像路边的野草,不管谁都能踩上一脚。虽然后头娘子带着她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她也从来没想过,还会有应嬷嬷向她低头的这一日。
“傻姑娘,以后还会有更痛快的呢。”程菀问出自己一直的打算,“藜麦,若是面包铺子开起来了,你想不想去替我管着铺子,当个掌柜?”
掌柜?!
藜麦这下是真的傻了,像个呆头鹅一般盯着程菀,都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
“不急,你慢慢想。若是不愿出去,就待在我身边,等日后我买了宅子,你就是管事嬷嬷,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算算账,陪我说说话便好了。”
程菀想自己过上好日子,也希望她身边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应嬷嬷今天犯了这么大的错,兰氏估计还要训上许久,程菀借口走动,带着藜麦去了东厢房。
不远处有个小丫鬟正在廊下浇花,见程菀来了,她趁四下无人,偷摸溜了过来,递给程菀一个纸团。
上次,程菀写信让小丫鬟将郑征的事透露给程蓉,她原以为程蓉但凡有点脑子,都会远离郑征。
可此时展开纸团一看,程菀笑了:“真是胆子大。”
她没想到程蓉胆大到了这个份上,明知郑征的为人,宁南侯府的猫腻,还不肯抽身而退。是程蓉真有什么倚仗?还是她已经没办法抽身了?
但左右她已经仁至义尽,如果程蓉真和郑征有了什么,兰氏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程菀将纸团销毁,又在廊下走了走。
过了会儿,前院来了人,说国公府的马车车轮松了,需要修理,若是程菀要回去,便先乘程府的马车。
程菀颔首:“有劳。”
程府比不上国公府家大业大,马车总共只有两辆,程菀平时出门少,对马夫不熟悉。
今日上马车时,发现马夫是个十分俊秀的年轻郎君,这本没什么,只是她瞧见,他的腰间还挂着一个木雕。
程菀只隐晦的看了一样,那人却十分敏锐,立马笑着同她套近乎:“夫人您也喜欢木雕?这是我自己雕的。”
他说着,又从袖口拿出一个,打算递过来。
程菀拒绝了:“无事,我只是随意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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