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办法不去。
我查了很多关于罗霓族、多罗果的资料。这件事情其实很难, 因为自从上古大战罗霓族被十方天帝灭族之后,有关于他们的记载可查的都已被毁去了。
我又去西南朱天听了一回演义,可惜那个老头已经不在讲罗霓族的故事,毕竟上古时候动乱频发, 这就使得说书神的素材库足够丰富, 不必拘泥于同一个种族。
我坐在台下听了整整一年, 听他从商羊族怎么预言到自己的灭亡讲到某个仙子的爱恨情仇,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我要找的。
我偷偷撬开了玄宸宫的藏书楼, 想从里面找到有关于多罗果的只言片语。
我在那些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之间穿行, 举着一颗南海夜明珠,一排一排地找, 一本一本地翻。
那些书脊上的字在珠光里泛着暗淡的金,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有些轻轻一碰就簌簌地掉渣。我把它们都拢在怀里。
然后就被言霁叔逮了个正着。
我站直身子,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吃饱了撑的:“我想找点书看,上古史什么的,我还挺好奇他们怎么编排你们的。”
言霁叔毫不怀疑, 问我:“正史还是野史?”
我心说他也太懂了。
我说:“野的。”
想来罗霓族、多罗果这些几乎等同于违禁品的东西, 正史上最多也就是提一个名字,对我没有什么帮助。
言霁叔说:“那这里找不到,你不如来我私人的藏书楼里找。”
我心说他也太懂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我绕着头发, 扭扭捏捏地说:“言霁叔你知道我已经年纪不小了吧?像我这么大的神仙, 正是需要隐私的好时候。”
言霁叔笑了一下, 把手里的灯往我这边递了递,替我擦掉了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灰。
“小神君随便看,”他说,“我倒也没有偷看小孩子日记的习惯。”
我欢呼一声。
我彻底把言霁叔的藏书楼翻了一遍。
这其实是很大的一项工程, 二哥来找过我一次,就被我学富五车汗牛充栋浩如烟海左拥右抱的架势二话不说地吓跑了。
我翻遍了所有书,关于罗霓族的描述倒是有一些,写他们是如何地狂妄好战,最终导致了十方天帝的征讨。但有关于多罗果,只有寥寥几句的古籍上写着:多罗果,千年一熟,食之可以塑心。
我盯着这十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当天,我拿着我的宝贝匕首就去了凌渊池里玩水。
我玩得很努力,努力了很久,久到我的脚趾头都快在水里泡皱了,终于老乌龟爬了出来。
他扯掉头上的水母,绝望地问我:“小神君今日不用上课吗?”
我闲闲敲着匕首:“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东西可以塑心啊?”
老乌龟慢慢看我一眼,说:“很多啊,神君是在外面伤了谁的心吗?”
我说对,你展开讲讲。
老乌龟于是从一些富含丰富营养物质的鱼类开始讲起,他讲得很生动,还会附带一些历史上的案例。
我听得如痴如醉,直到残月东升,才想起来我原本是要干嘛的。
于是约定明天还来。
就这么连讲了四天,老乌龟终于哑着嗓子试探我:“小神君到底是把人伤成什么样呢?就算原本有救,现在兴许也……”
我说这你别管,你先讲,要详细地讲,高质量地讲,你之前讲得就很不错。
第七天的时候,我终于听到了我想听的多罗果。
老乌龟说,上古时候有一位火属的神,骁勇善战,脾气暴烈,因为在一次混战中误伤了恩人,不得已先用石头代替了恩人的心脏,却使恩人陷入长久的沉睡中,于是一直想要找寻灵物为恩人重新塑心。
这人兴许也是翻阅了古籍,听说多罗果可以塑心,于是仗着自己与罗霓族属性相合,经历了一系列艰难险阻偷盗了一枚多罗果。
那时候罗霓族还没有被灭族,多罗果是他们一族世代守护的圣物,看守得很是严密。
这人上刀山下火海,是尖刀里来陷阱中去,扮作牲畜装成农夫,吃的是残羹剩饭穿的是破衣烂衫……我反正是听老乌龟讲得很入迷。
等到这人经历万般辛苦给恩人带回了一枚多罗果,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那古籍上写着清清楚楚,食之可以塑心。
瘫痪的人可怎么吃东西呢?
老乌龟卖了个关子。
我用左手摁住拿着匕首的右手,微笑道:“你继续讲。”
老乌龟看了两眼我的寒刃,老实讲道:“他也是奇怪,可能是想着自己先吃了能多长一颗心脏好分给恩人,于是自己吃下了那枚多罗果。”
我抬起手:“你把这个转折放在卖关子的气口后面是纯找打吧?”
老乌龟飞快地说:“也是奇了,这人吃完之后不仅没有多长出一颗心脏,反而大袖一挥,大笑三声‘原来是我着相了’,就这么走了。很多年后神族战乱正在他存放恩人的那一片地方,那位恩人感气机而生,又重新聚气而活。他们二人又重新结为好友,同游天下。”
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我捂着胸口,轻飘飘地说:“听了你这个破故事我得缓缓,明天再说吧。”
然后转身就要回古仪殿。
老乌龟在身后提醒我:“小神君,那边有……”
我一头撞在八角亭上。
“那边有个亭子。”老乌龟说。
我捂着头摆摆手,对老乌龟说了句“谢谢你的提醒”,然后径直飞回了古仪殿。
我明白了。
我想原来如此,多罗果可以塑心,塑得却不是真正的心,而是一颗可以摒弃执念、重悟大道的——
天道之心。
我要为母亲取来。
母亲是天生的神祇,她的道心比我坚固千万倍。她有了多罗果一定就会好起来了。
前半生里我总是在闯祸。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没有想闯祸,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总是想发自内心地做一些好事,或者不太发自内心地做一些好事,但事情的结果总是大家都摇着头说我又闯祸了。
我常常想,如果那时候、在我做每一个决定之前,能有人来告诉我“你这么做就要闯祸了”就好了。
但是这一次,我知道自己即将要闯祸了,但我一定要去闯这个祸。
闻亥是要做水德帝君的,他的仙途光明得像涌镜的瀑布。二哥还有一个他偷偷很喜欢但从来不敢告诉别人的仙子姐姐。言霁叔几乎支撑了整个玄宸宫的运转,若是他不在了,母亲要依赖谁帮她管好这么多琐事呢?无问叔有那么多热爱生活的小爱好。鹿赤叔可能傻了一点,只喜欢飞来飞去和捉鱼,但他也很可爱。
而母亲。
我很想母亲。
很想母亲。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活了很久很久,身上有很多我知道或是不知道的爱好,遇到过很多我知道或是不知道的故事。他们将来还应该活很久很久,还会养成很多新的习惯、新的爱好。就算二哥还会因为担心半夜被我吵醒而只敢穿着全套衣服睡觉,但他总有一天会回到从前的习惯的。
总有一天,他会重新习惯一觉睡到天亮。
所有人都是这样。
只有我。
十死无生的地方,原本就只应该由我这个本就活不久的人去。
我那时虽然做好了心理建设,但也不至于第二天转头就去了,毕竟除了闻亥的灵蒙天灯,我还欠着很多人礼物呢。
我都记着呢。
而且我确实也没有那么上赶着找死,我想的是等到我九百岁的时候,那时候也差不多活够了。
可世事从来不由人。
我不知道我是哪里露出了马脚。我那天原本是趁着言霁叔在母亲那里忙,想溜进他房里找一找他喜欢什么,好知道要给他送什么礼物。
毕竟相处了也有快六百年了,却一直很难看出言霁叔到底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言霁叔的卧房很干净,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地板上没有一丝灰尘,连笔架上的笔都按照长短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作“爱好”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最后我走到书案前。我心说得罪了,你虽然不偷看小孩子的日记,但我得偷看下你的日记。
都是为了你好。
书桌上摊开了一张宣纸,边角被镇纸压着,我打眼一瞧纸上写写画画了很多东西,像是分了很多次随手记下的,远不像他屋子这么整齐。
我觉得终于找到了言霁叔的小秘密,不免十分开心,仔细一看——
西海、北荒、殇深、华胥国、吕梁山、巨蒐族、罗霓族、商羊、黄中李……
从地名到种族,再到灵物。这些东西别人或许看不明白,可我一眼就看懂了。
都是我近些年翻找过的东西。
我心乱如麻地出了房门,我没想到言霁叔是一个连小孩子都骗的人。
我想言霁叔应该还没有注意到罗霓族,但是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回古仪殿略收拾了几样法器,站在屋子中央犹豫了一下。
我在想要不要在走之前把房间收拾一下。
我如果没有活着回来,那我书桌上三寸高的草稿纸,化了一半的乌龟小人,枕头底下藏的话本子,本来想装饰窗子但后来被我随手扔在墙角的洺莹灯……很影响他们来我房间悼念我时候的严肃感啊。
我想了一下,最终只是爬到书柜的最顶上,把上次问老乌龟要的七瓶安睡丸和剩下的空瓶子拿走了,其他的都没有动。
我怕他们发现我的房间整洁得异常,察觉出我的意图,来把我找回去。
出了玄宸宫,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我住了将近六百年的宫殿。
我生命里绝大多数的光阴,都是在这堵高高的宫墙里头度过的。我是被圈养其中不能见光的污点。
它是一座囚禁住我的牢笼,但幸好,也是我的家。
我在这里受过温柔的牵挂,也尝过刺骨的伤心。我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我有一份或好或坏的看法,但幸好,我是一个短命鬼。
我听说凡间有一些人喜欢养宠物,那些宠物的寿命有的很短,左右不过几年。人们在一开始将它们带回家里的时候就知道注定只能相伴短短一程,但他们还是会喜欢上那些宠物。
我想那真好,我也希望有人能喜欢我。
我私心里其实希望我消失之后可以有人为我伤心一会儿,毕竟我虽然只在他们的生命里出现了一小会儿,但我却是在我全部生命的时间里都在喜欢他们。
但我也希望他们只难过这么一小会儿。他们的生命太漫长了,不能用这么漫长的时间来怀念某一个人。
能用我这个短命鬼,去换他们漫长生命里彼此岁岁长相见,那真是很划算了。
路过北方玄天极南边那口废弃的忘忧井时,我摸出怀里那几瓶安睡丸,连同那些空瓶子一并顺手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中。
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们了。我也不希望家里人日后收拾我的遗物时翻出这些东西,知晓我曾有那么多整夜整夜熬不下去的狼狈时候,我不想他们徒增没有用的伤心。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开始专心思考多罗果的事情。
由上次我通过老乌龟那个金斧头的故事都能成功找到符机就能推断,我是很有一些推理能力在身上的。
何况这次罗霓族的位置虽然隐蔽,但老乌龟给的信息也足够多。
一路上我上刀山下火海,是尖刀里来陷阱中去,扮作牲畜装成农夫,吃的是残羹剩饭穿的是破衣烂衫……这些统统都没有。
只是赶路的时候狼狈了一点。
毕竟罗霓族已经被灭族了,除了不知世事、仍顽固地守护着族中圣物的两头血枭兽之外,罗霓族禁地并没有其他危险。
我踩着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年的灰烬,一步一步往禁地深处走去。
我在这里看到了真正的末世。
我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战争,没见过任何一场毁灭,我走过倒塌的房屋,灰烬中掩埋的尸体,烈火焚烧后焦黑的土地。
我看到一段文明的尽头。
罗霓族的灭族大战已经是上古的事情,近万年过去,这片赤血灌溉的废墟上仍然没有任何新生的生机。
没有随处可见的野草,没有无处不在的爬虫,我走在灰烬里,每一步都溅起大大小小的尘埃,我是这片黑灰色的天地间唯一一个还会叹息的生灵。
巨大的幡布仍然飘荡着,被死寂的罡风吹了上万年,为了它曾经一同征战厮杀过的主人而从未停息。
我拨开这片破败的幡布,从一团焦黑的石头手里捡起一只拨浪鼓。
我想它应该曾经是一个拨浪鼓,虽然鼓面已经全部被烧没了,但那根杆子还被主人紧紧地握在手里,他们旁边,有两颗小小的黑色珠子。
我想它应该是拨浪鼓。
我能认出它是因为言霁叔也曾送过我一个,在我刚刚来到玄宸宫的时候。我像嫌弃沔茵一样把它嫌弃地丢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我想罗霓族是真的那么好战,还是他们像那只被囚禁的符机兽一样,拥有了理应不容于世的东西呢?
*
我远远看着两只血枭兽盘旋于一株金铁般的树木上,终于懂了什么叫十死无生。
那是一棵很怪的树,枝杈如剑,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矗立在罗霓族禁地的最深处,脚下是堆积了万年的骨灰,头顶是一片没有云的天穹。
多罗果树上只结了一颗剔透的果子,我想这也是有道理的,毕竟这么宝贵的效用,很难想象如果可以量产会怎么样……可能九重天会住不下那么多神仙吧。
血枭兽似鸮似蟒,单是一只便足有十余丈长,庞大的身躯盘绕在那棵可怜的树干上缓缓蠕动,偶尔伸展开没有羽毛只覆着肉膜的双翅,就像从幽冥中爬上来的阴兽。
它们通体血红,爬行间我能看到它们身上庞大的皮肉间不断崩裂开一道道深沟,里头缓缓流淌着像是滚烫的岩浆。尖利的岩石一样的喙中偶尔吐出猩红的信子,如同它们冰冷的竖瞳一般,诡异、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我确实害怕了。
我第一次这么怕一个生物,怕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想禅韵课老师真是狭隘了,他要是说你不好好上课我就给你看血枭兽的投影,那我肯定能成为玄宸宫第一佛理标兵。
我反复地观察这两只血枭兽,想要找出它们的弱点,但是只给自己看得干呕起来。
怪不得符机说无论我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不要再见他了。
如果我是一只万年间每一个曾认识的朋友都死于执念、又抑制不住慈悲心指引朋友追寻执念的符机兽,我也会告诉我的朋友不要再来找我了。
这样我起码可以幻想我的朋友没有听从我的指引,虽然也没能活得很久,但起码一直到死之前都活得好好的。
而不是清楚地知道,她没有再回来,是因为死于这么恶心的血枭兽之口。
我里里外外试了很多次,发现百丈是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一旦进入这个距离,两只血枭兽就会张开它们的血盆大口发出鬼哭一样的叫声,试图驱逐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想了很多对策,比如狠狠心舍弃掉一只胳膊,趁着血枭兽大快朵颐的时候飞速取走多罗果,但不是很可行。
因为血枭兽有两只,而我也只有两只胳膊,如果我全都舍弃了,那就没有手能去摘多罗果了。
我想实在不行,那就只能舍弃一只胳膊和一条腿了。
这时我想起要是闻亥匕首里的梼杌兽魂还在就好了,我还能多保住一条腿。
但也不是很保险。
毕竟罗霓族灭族之后,这两只失去灵智的血枭兽在此守护了近万年,也没听说它们有什么吃的喝的,万一它们已经不吃东西了呢?那我就白白损失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很亏。
我也施展了隐身术,还试图忍着恶心变化成血枭兽的样子迷惑它们。但是没有用,它们似乎可以用那两只皲裂山洞一样的鼻孔闻到我,清楚地辨认出我。
我取出我的匕首,在袖子上擦了擦。事到如今,似乎除了殊死一搏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
我即使自诩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很值得夸耀的小聪明,但是面对这样两只失去灵智的血枭兽,也着实要走一次光明正大的路子了。
希望不是穷途末路吧。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快、准、狠”,给自己加了一道轻身术,就这么冲进了百丈范围之内。
我冲得这架势用一个字就可以形容。
……应该是“勇”而不是“傻”吧。
我也不管那两只血枭兽是先前被我晃得狼来了还是单纯傻了近万年没有反应过来,反正就闭着眼睛一头往里冲。直到了离多罗果只有十丈远的地方,血枭兽终于暴怒了,对着我就喷出了一股毒气,夹杂着魂哭鬼叫之声。
我就地往旁一滚,撑起一圈淡黑色镶金边儿的护体仙障,隔绝这令人绝望的气味。
两只血枭兽被我激怒,不等我爬起来就从多罗果树上振翅飞了起来,但长长的尾巴末端还缠绕着树顶摩擦。
它们翅膀扇起巨大的旋风,扇得多罗果摇摇欲坠,口中又向我吐出雷火,几乎将我的护身仙障整个包裹起来。
我懵了。
这两只血枭兽竟然不知道保护多罗果!
我一咬牙,抹了把头上的汗珠,引着它们飞身向后退,好足够远地离开那株脆弱的多罗果树。
事到如今,情形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本来以为多罗果树会让那两只血枭兽投鼠忌器,如此我便有机会与它们周旋之中取下多罗果,我以为危险只在我撤退的时候。
可如今,我怕与它们打斗间毁了多罗果,反而根本就不敢靠近那处,只能任这两只阴兽与我厮杀。
又一道雷火打在我的护体仙障上,我被震得气血翻涌。我把嘴唇咬得很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办法。
我不能亲自去取多罗果,这两只血枭兽太蠢了,我连靠近那棵树的机会都没有。
那么必然需要有人与我配合,否则以我微末神力如何能与这两只血枭兽相抗?僵持之下迟早是要死于它们口中的。
可是这里只有我。
我心一横,翻掌取出匕首,却不是对着血枭兽,而是对着自己后颈的神脉狠狠一割。也许人到了绝境的时候什么都会变得迟钝,我不得不用另一只手稳住手腕,咬着牙把刀锋往下压,压到足够深的地方。
我身上根本没有什么能承载神脉的东西,只有胸口一直戴着的很宝贝的那块溟神石胎,是母亲送我的五百岁生日。
我把我的神脉强行注入到溟神石胎中。因为这么一分心,血枭兽带着利刺的尾巴一把将我甩出去十丈远,我重重地砸在焦土上,漫天灰尘模糊了我的眼,但我手中的术法也已完成。
溟神石胎化为一个尺高的小人,呆呆地站着,朦朦胧胧间有我的样子。
我对她下了唯一一道指令:取回多罗果,送到玄宸宫。
小人跌跌撞撞跑出了我的护体仙障,向着多罗果树而去。两只血枭兽似乎也迷惑了一下,但旋即就嘶吼着要对溟神石胎发动攻击。
我怎么可能让它们如愿!
我拼尽力气掷出匕首。
趁着血枭兽下意识躲闪的瞬间,我反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逼着自己站起来。
我撑着我支离破碎的身体,再次站了起来。
生割神脉,从古至今应该也没几个神仙做过这样莽撞的事,而我不仅做到了,甚至还能站起来接着打架。
我想如果我这次能活着回去,倒是很应该写进《当代史》里。
最不济也该写进言霁叔那些野史里。
我将体内残存的神力不断注入护体仙障中,好尽量让自己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被抽筋剥骨般的剧痛倒算不得什么,只是不要很快死了就行,不要在溟神石胎还没来得及摘下多罗果的时候。
这些神力是我近六百年来日复一日积攒下的修为根基,不是将来养一养就能回来的。
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我甚至有些庆幸,我想幸好我刚来玄宸宫的那些日子总是要忍受各种无孔不入的痛,让我现在能对疼痛免疫了不少。
我现在走的每一步、施的每一个咒都像是那天在涌镜里一样痛,但我这次没有晕死过去。
我要牵绊住这两只血枭兽,我要用我这条命给溟神石胎赢得为母亲带回多罗果的时间。
我的护体仙障一点一点裂开,我真的站不起来了。
那些雷火打在我的身上,我索性放弃了抵抗,顺势让自己被劈飞出去。半空中另一只血枭兽庞大的身躯截住了我,它岩石般尖利的喙擦过我的头顶。
我闭上眼睛,平静地想,这大概就是结束了吧。
可是我左手上一直叮当乱响的寻木手镯忽然白光一闪,化作一道坚固的屏障护住了我。
是闻亥给我的那道护身符。
我的眼前早已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不知道溟神石胎到底有没有成功摘下多罗果,我也不知道它有没有顺利逃出这片死地。
但我心里一直默默地数着砸在我身上的攻击节奏。我知道这两只血枭兽的怒火一直倾泻在我身上,它们从未转移过目标。
那就很好了。
只要再久一点。
一直萦绕在我鼻尖的梨花香气逐渐消散。我知道不是那把母亲传给闻亥、闻亥又送给我的匕首不合用了,而是我在逐渐失去五感。
我的修为已经耗尽,闻亥的那道护身符也不再发热,我终于可以闭眼了。
我想,在生命的尽头,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帮到母亲。
大概这就是我的报应,我的天命。
忽然有一个很熟悉的温度抱住了我,我感觉天旋地转,只来得及说了一句:“疼……”
在我失去意识前,我听到一个很凶的声音说:“姒墨!不许睡!”
我想那你对我真是有点严苛了。
但是很不幸的是,这并不是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
也不是我留下什么破绽,让闻亥顺藤摸瓜找了过来。
闻亥之所以能精准地找到我,是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
这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
即便是血浓于水的母子、是性命相托的兄弟、是相伴一生的道侣,也绝没有一个人在濒死之际,另一个人可以心生感应马上找到对方的道理。
除非。
除非我们,原本就是一个人。
我们曾经共享同一个神魂。
我闯了一个弥天大祸。
母神源恒上神是九重天上仅存的几位古神之一。
她在日复一日地维护天道运行中,不知何时日渐生出了背离天道的私心,这私心令她担忧自己的孩子闻亥不能继承她的神位。
这个孩子与她相伴了上万年,源恒上神知道他性情善良,但仁柔寡断、顽劣不驯、深深依恋着自己。
他曾经拦住源恒上神不要去参加那些战役,不要囚禁本无过错的灵物。
他有一颗被七情六欲塞满的心,对所有事物都心怀怜悯。
源恒上神险些无法渡过的那些劫数,全是亲情劫。
到这里,这个故事原本与我无关。
只是,人们只知道源恒上神不能再契合天道,却不知她竟然已经被红尘侵袭得如此严重,生出如此重的私心,竟犯下如此大的过错。
她趁着自己在凡间渡劫的时候,将闻亥神魂中那些不合天道之处全部斩尽,带到了下界。
这被强行剥离出的残破的神魂无法安置,终将成为祸患。于是源恒上神又割下自己的神格,强行铸造生灵,意图蒙混天道。
母亲,以玄冰铸我体、息壤化我心、拓木理我脉、笼金束我灵、离火灼我神魂。
我的情思来自闻亥,我的神格来自母亲,我是一个被母亲处心积虑捏造而成的怪物。
一个不在三界中、跳脱五行外的怪物。
我即是天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我是那样的爱着母亲,那样的爱着闻亥。
因为我的存在,我这具躯壳里涌动的每一丝情感,本就源自闻亥对母亲的爱,以及母亲对闻亥深重到可以背离天道的爱。
我对母亲的执念,不过是闻亥对母亲被割舍掉的执念。
原来我连对母亲的爱,都是偷别人的。
我其实没有母亲。因为我连人都算不上——
作者有话说:越到这种时候,作话越不知道说什么……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
第162章
天罚台上雷声大作。每一道都令我神魂震颤。
我想我其实能理解母亲, 就像我因为这一屡执念尚且做出了那么多离谱的事情。母亲也是一样的。
她厌恶我,是因为她厌恶被私心裹挟、犯下弥天大错的自己。
她将我塑成女子,是担心我的性格与从前的闻亥太像而露出端倪。
她不愿慈悲地将她的英气面容赐予我,因为在她心中我只是一个没有面容的副产物。
她将我塑成了一个无情无思的神女模样。可是后来, 每当神女垂眸看她, 她又开始害怕, 害怕这个神女审判她心中不可告人的私心。
她怕我。
她打碎灵蒙天灯,是因为下意识地怕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本就不该奢求母亲的爱。
我僵硬地站在天罚台旁, 闻亥和二哥也在这里。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天雷一道道劈在母亲的身上, 母亲闭着眼,没有在看任何人。
在闻亥对我的死亡心生感应的那刻, 一直被母亲蒙蔽的天道也终于生出感应。于是真相揭开,母亲的筹谋彻底暴露于世间。
母亲因此上了天罚台。
她将雷劫加身, 直至魂飞魄散。
我其实很久之前就已经不想看了,我知道这将成为我永世的噩梦。
但是闻亥死死地捏着我的手,逼迫我不许闭眼。
这场噩梦不止是我一个人的,从今往后, 我们三人都将永恒地无法逃脱这一天、这一幕。
它将蛰伏在我们心底最深的地方, 在每一个脆弱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每一个开怀畅意的时候,突兀地涌上心头, 一遍一遍重现。
尤其是闻亥。
闻亥已经是水德解厄帝君了。
这是母亲为他铺的路。
其实天罚台前不止有我们三个。许多神仙都在围观, 毕竟这也是事关天道很少见的事。他们其实并没有恶意, 但他们每一个探究的眼神,议论的动作,都令我指尖发凉。
虽然我的指尖原本就是凉的。
我不过是个冰块人而已。
我很想走,但我知道不能。我想哀求谁, 不论谁,随便谁,只要能停下来,不要再劈母亲了,或者带我走,哪怕现在杀了我也好。
可是我挺直了脊背,在人群中,眼睁睁看着母亲在天罚台上魂飞魄散。
母亲魂飞魄散前,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我们这边。
我知道她在看闻亥。
因为闻亥突然把我的手捏得很痛很痛。
闻亥拉着我回了玄宸宫。
那不是一种很善意地拉。
我的身体在被血枭兽蹂躏过之后就破碎得像勉强拼好的瓷器,连粘合剂都没有上的那种。
每一步路我都钻心地痛。
我跌跌撞撞跟着闻亥到了母亲常常议事的正殿前,二哥想来扶我,但闻亥忽然甩开了我。
我咬住嘴唇,低头往古仪殿走。
闻亥忽然拦住我,他的眉眼还是那样锋利,锋利得我不敢抬眼看他。
那股凛冽的辛夷花香袭面而来,闻亥走近我,一把拽下了我胸前已经重新化为石头的溟神石胎。
“你也配拿母亲的东西?”他红着眼睛看我。
我的脖子一痛,那些我和言霁叔从前坐在灯下高高兴兴一颗一颗串起来的漂亮宝珠顺着断裂的绳子掉了一地,乒乒乓乓砸在玄宸宫的玉阶上。
我呆呆看着闻亥。
闻亥重重甩开他宽大的衣袖,捏着我的下巴逼问我:“又是这副样子,又是这副样子。你有心吗?五脏六腑你有任何一个吗?你这个永远也开不了智的行尸走肉。母亲因你而魂飞魄散,你有为她流一滴眼泪吗?你连摆在家里的桌椅板凳尚且都不如!”
我被捏得很痛。那里有一道被血枭兽利爪划开的伤口,我能感觉到皮肉翻开,冰凉的鲜血顺着我的脖颈重新开始流淌。
我说不出话来,我也没有话想说。
二哥说着“你疯了不成”想上前拦住闻亥,却被闻亥一把推开。他随手扔出一把日月轮,把二哥逼困在墙角。
闻亥又蒙住了我的眼睛,我听到他带着恨意的声音回荡在母亲大殿前的广场上。
“因为你的任性,害得母亲魂飞魄散。你不配为人子。你不配为神。你是个什么东西?”
“滚出玄宸宫,若再让我见到你,我必杀你。”
我跌跌撞撞出了玄宸宫。
九重天上仍旧云雾缭绕,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哪里才会永远不被闻亥见到,哪里才会没有人认识我。
这时有路过的神仙见到我,他们迟疑地对我行了一个礼,喊我“姒墨神君”。
我惊恐地转身就走。
我一直以为北方玄天很大很大,可是无论我往哪里走总会碰到人,那些惊异地看着我的人。
我的脚步越来越快,我胡乱擦了一把还在流血的下巴,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我很怕,我怕我再找不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就要真的放声大哭出来了。
这时我想到北方玄天我其实并不熟悉。
整个九重天我其实都不熟悉。
我并不该是属于这里的人。
我忽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是言霁叔的脚步声,他不知道为什么喊着我的名字在找我。
我想,是了,我这个卑劣的怪物,本就不该奢望留在九重天,这里不是我一个怪物可以待的地方。我要去凡世,去三千凡世里卑劣地等待我的死亡来临。
言霁叔的脚步越来越近,我这时很庆幸从前我们总喜欢玩的那个捉迷藏的游戏,我知道只要我不动,没有人能发现我。
言霁叔的手碰到我衣袖的时候。
我刚刚震碎了仙骨,坠入凡间。
两界间剧烈的罡风灼伤了我的肺腑,使得从此以后我每一次想起九重天上的事情,都会不控制地咳得撕心裂肺。
我躺在血泊中,身下的血越流越多,我很少见这么浓烈的颜色,逐渐淹没了我的四肢,浸透了我的长发。
我木愣愣地看着天空,我想母亲把我造得很精致,竟然还有这么多血可以流。
或许因为她是那么好的一个神明,她做什么事都会做得很好。
我忽然想起来,我曾答应要分别送给言霁叔、无问叔、鹿赤叔礼物,答应要给二哥一个可以媲美灵蒙天灯的礼物,但我食言了。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怪我。
这里是凡间的一个山谷。
凡间也有日升月落,凡间也有岁月变迁,但是凡间有云,这使得每一天都不一样。
我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我的血流进山间的小溪,无声地沉在水底,污染了清澈的溪水。
还有一部分血,逐渐变黑,变得凝固,干涸在我身下。
我一动不动,像是被黏在地上的苍蝇。
*
很多年过去,因为我血液中的灵力逸散在这片山谷,山谷中变得生机盎然,许多动物都本能地搬来这里定居。
我脚下不远处就搬来了一窝家族兴旺的刺猬。
但它们不敢靠近我。我想在它们眼里我可能是一块奇怪的石头,或者什么凶恶的野兽的尸体。
但忽然有一天,有一只红色的狐狸来舔我的脸。
我动了动眼珠,看向它。
狐狸吓了一跳,飞快地夹着尾巴跑走了。
我缓缓坐起来。
幸好源恒上神用笼金将我的灵力约束在了这副躯壳里,这些年我碎掉的骨头在灵力的梳理下慢慢愈合,我已经重新有了人样。
我坐起来,把还剩的几处移位的骨头自己接上。
然后我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脚边那只母刺猬这时觅食回来,看到我和从前不一样了,尖叫一声吓晕过去。
我想是啊,谁看到石头活了不想尖叫呢?天道当年见到我这个石头活了也很想尖叫吧。
所以才会对源恒上神下了如此重的天罚。
母刺猬仰着肚皮躺在地上,我转身去了另一处山谷,找了条颇为干净的山涧,把身上的血污洗掉,换了一件衣服。
我还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想那就这样干干净净地等待我的死亡就好了。
大概还剩四百年。
我找了一块很大的石头,坐了上去。
夜晚的时候我看着天上的月亮,白天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想着天上的月亮。
那只舔过我脸的赤狐在我旁边不远的地方挖了一个狐狸洞,我没有管它。
那只赤狐开始修炼道法,我没有管它。
我偶尔会无法停止地咳嗽起来,从黑夜一直咳到白天,那只赤狐就会远远地看着我。
也没有搬家。
我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做了很多年邻居。
直到有一天,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很寻常的白日,那只赤狐忽然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对我磕了三个响头。
它说:“小狐今日得道,感念仙人多年来对小狐的照拂,特来拜见仙人。”
我没有说话。
我其实很想逃。
忽然有人对我说话,这令我感到恐慌。原来我不是石头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原来我不止是眼看着世间沧海桑田,眼看着生灵忙忙碌碌,原来我还是会被人看见,还是会被当作仙人。
这令我感到无法呼吸。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天走到哪里都被人注视的北方玄天。
赤狐等了我很久,终于垂下了圆圆的眼睛,又恭恭敬敬地对我磕了三个响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它蓬松的尾巴耷拉在地上,我试着张了一下口。
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赤狐失落的身影越走越慢,我又尝试了一次,喉咙里发出陌生的沙哑的声音。
“你的天赋很好。”
赤狐惊喜地停下脚步,尾巴“唰”地一下翘了起来,猛地回过头。
但它很快又像想起了什么,苦着一张略带几分滑稽的狐狸三角脸,谦卑地说:“小狐得仙人气韵滋养百年,尚且还不能稳定人身,怎么敢说自己有天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原来已经百年了。
离开那个地方,已经百年了。
我说:“我该走了。”
赤狐又恭恭敬敬给我磕了三个响头,说:“恭送仙人。”
我破开虚空,来到了另一处凡世。
这里是乱世,是千万个混乱的战场。
我来到这里,仅仅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只赤狐,害怕继续和它说话罢了。
这处凡世有生离死别,有悲欢聚散。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只是在每一个漆黑的夜晚提着一盏不灭的孤灯,走在每一处战场上,走在每一条大街小巷上。
我看到失去家园的人们拄着拐杖背井离乡,看到残疾的老兵放弃尊严一路乞讨着回家,看到养不起的孩子被一枚铜板一碗稀饭地卖给别人。
我突然开始好奇。
这些凡人,这些如同蝼蚁般在泥泞中苦苦挣扎的微小生命,这些凡间日日上演的缠绵宛转、悲欢离合……这一切都曾进入过源恒上神的眼。
她必定也亲身走过这样的凡世,见过凡间的朝代更迭,见过沧海桑田,见过命如草芥的芸芸众生,见过浩瀚宏大而又残酷的天道轮回。
可她仍然义无反顾地做了那样的决定。
她在魂飞魄散前,想到了什么呢?
于是我来到了第三处凡世,发现了一只同样魂飞魄散的花妖,认识了沈道固。
———《神女歌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后记
最开始构思一本小说,基本都是源于一种激情,我写这本小说的最原始激情就是源于一种为什么神仙都在谈恋爱啊的难受感,从古至今无论是什么形式的管理者,哪怕是狼群猴群的王,专注于谈恋爱这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不可能的吧。连皇帝都要每天上朝批奏折,天界那些神仙管理权比皇帝还大,会不需要工作吗?皇帝也会为了天灾人祸、平衡各种势力焦头烂额,而且当一个国家皇帝昏聩制度腐朽之后,总是会不可避免的走向灭亡,没有说神仙就可以每天正事不做光谈恋爱就六界稳定上亿年这种好事吧?人有欲望就有私心,就无法维持天道至公,要怎么保证神仙当了成千上万年神仙还能保持自身的纯洁性,我是一个非常非常注重逻辑的人,我就想这个事情要怎么合理呢,过去的仙侠文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可以给我抄,那就是天劫。这可是个太好的东西了,古言里面官员的考试、考核、监察院和它一比就太不够看了,天劫啊,全方位多维度考核一个神仙是不是还适合当神仙,这就合理多了。我小时候不喜欢考试的时候曾经幻想,要是有一个东西一扫我的大脑就知道我有没有掌握知识点就好了,比考试科学多了,这次也算圆梦。于是女主的身世就出来了,女主的故事是这本文最早成型的。闻亥其实是我最早的男主,但也不是官配的那种男主,姒墨这样的内核不可能和神在一起的。我很喜欢原晓的《时间海》系列,里面谢青是一直陪在女主身边的男主,肖树则只在女主的故事里出现了一个单元,但是很多人喜欢他。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把闻亥当作肖树则那样的定位来写。
姒墨自己一个人来到凡间,经历很多凡人的故事,逐渐解开心结,最后为了自己的爱人又“自私”了一次,这就是最初的大纲。由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舒适区都是短篇,所以最初的想法就是写单元故事然后串起来,于是设定了花妖、人参、将军、谋反几个故事。在真正开始写的时候遇到的最大问题就是落地,因为我真的非常非常注重逻辑,写长篇不像短篇可以不在乎背景,只写自己想写的情节,所以查了很多很多北魏的历史,买了侯外庐的《中国思想通史》还有《史记》……最后决定架空。
但我还是想尽量落地,我是人设以及合理性都要大于剧情的人,有些事情角色做不出来,那就是做不出来,我再想写冲突写剧情都不行,所以对于第一次尝试长篇的我太痛苦了,中间一度我想放弃写古言,这辈子就写点现代小甜饼算了。
后来我开始先写短篇,写了阿瑶、盼夏、赵念儿的故事,林又安和顾盈衣的大纲也想好了,给自己了一点自信,我想把他们融合进来就行了。
不行。
一旦开始写正文我就不会写字了,很感谢我的姐姐,在看了我第一版狗屎开头之后只是委婉地提示我看不懂,但我想反正开头了,就接着往下写吧,等我分别写到10w、20w字之后回头再改三次,所以就这样写下去了。
阿瑶的故事是我最早的一个短篇,我想写古寺花妖书生的故事,要足够志怪。我要写一篇志怪文,那肯定是要有很多妖的,但是为什么我们身边几乎没有发现妖呢,要合理,于是设定就像黑暗森林法则一样出来了:妖和人在一起会伤害人类(被动技),人间有佛道捉妖,所以妖要尽量不惊动人类。所以阿瑶的故事也出来了,一个贪恋人间烟火的小妖怪想不伤害自己的爱人的故事。
至于盼夏和赵念儿、梁为安的故事,其实不像,但是也挺像的,都是我一天之内一口气写完的,那口气一直在我心里顶着我。
把单元故事融合在一起的过程很神奇,是我写这篇文的时候最喜欢的一个步骤。在想到沈泉可以设定成男主祖父之后,我兴奋地给姐姐发了十几条语音,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但是后来读了我十万字的亲友问我能不能不要让沈道固和女主在一起,这样显得他们祖孙几辈栽在同一件事上,很蠢。
我很受打击,但我没改。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改,这时候男女主已经捆绑得很深了。女主刚出场的时候是很不好的心理状态,我想不出来她怎么会关心人类。
我在写到昆吾山的设定的时候,突然有了反派的灵感,我一下子想起了鲍敬言的无君论,真正给我这篇文带来内核的就是这位鲍敬言,在中国思想通史第三卷 第312页:“如果有个君主,能够把剥削来的拿点出去,把兵器收藏起来,自己的享用减省一点,大家以为这就是了不起的圣君贤主了;却不知道从前本无剥削,本无战争,这只能看做强盗发善心,少拿一点便算好了”“希望人类生活的好,那便得消灭阶级,消灭剥削,从解决生产资料的所有权着手,让大家回到原始社会,依照自己的需要分得土地。”
这个让大家回到原始社会的想法实在是太震撼我了,我想我的反派就得是这么一位大思想家。于是我半夜三点翻身下床,在备忘录里写下了“回到上古”和“人类,并不是被古神抛弃了,而是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从这一刻他们才真正诞生了。”
反派诞生之后又到了我最喜欢的融合步骤,我想那沈泉就不能是自己恢复记忆了,得是反派嫌他挡路了;昆吾山就不能是自己出问题了,得是反派处心积虑恢复上古环境;林家军惨死的两万人也不能全怪在六皇子头上了,得是反派怂恿的,为了复活古神……哇!这也太神了吧!一下子好合理啊!
我很兴奋,然后封笔了三个月。
因为我开始意识到这篇文不是20w字能结束的了,它太大了,我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好像突然欠下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那么多的巨额贷款,一下子很挫败。
毕竟开始的时候我正文一天只能写800字。
而且我从没写过长篇,就像一个从没走过的工作程序,我根本不知道后面还有可能出现哪些问题。
最后激励我写下去的是生活压力,我想赚钱。我说钟钟,你把这篇文写完就可以去赚钱了,你不写完按你的码字速度永远不可能连载的,你得对得起人民。
居然真的有写完的一天啊,我还真对得起人民了。
第163章 番外
坦白来说, 劫法场这件事我干得并不算十分漂亮。
这并不是因为我那天穿的不漂亮。虽然那天是沈道固行刑的坏日子,但是念窈仍然给我预制了繁复的九鬟仙髻,衣裙缥缈出尘;沈道固虽然只着中衣跪在刑场上, 但也另有一番小寡妇上坟的凄楚动人之美。
也不是因为我踏着满地泥泞走向沈道固时的身姿不够从容俊逸。事后据念窈回忆, 我那几步走得相当有气势, 衣袂翻飞之间颇有些“神祇一怒伏尸百万”的派头。
问题就出在上述一直在捧我的念窈上面。
我之所以没有和沈道固像梁祝那样“唰”地一下就坟墓裂开了、男女主“唰”地一下就变成了两只蝴蝶飞出来那么浪漫, 是因为我刚刚半只脚踏进空间裂缝里, 突然想起来念窈还没带。
这也是老毛病了。
我不得不云淡风轻地转回身, 云淡风轻地安抚沈道固:“等我一下我肯定回来,绝对没有诈骗你的意思”, 然后云淡风轻地在潮水般避开我的人群中把炸毛的念窈接上。
然后盼夏也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行。
我左手沈道固,右手盼夏, 脖子上挂着一只白毛狐狸,就这么拖家带口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唯一庆幸的是事发时宇文恪那小子正跟着我至今没记住名字的那位大贤云游四海,没赶上这场热闹。
当然, 赶上了我也不带他。
他有爹有妈的。
我没骂人。
后来很多次我和沈道固复盘, 在英雄救美这一件事上我着实很令他丢面子, 毕竟别的美人被救的时候只需要风姿绰约泪光涟涟,而沈道固还得帮我薅着念窈的尾巴不让她抽我的脸。
但是沈道固就很理解我,他说我是那种凡是想好了要做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计划得越是周详, 临场便越是要出些无伤大雅的纰漏的人。
他还给我打了个比方, 说我若是耐不住性子执意要偷他还没给我画好的神女像, 那么我从路线到时辰到万一被逮住的托词都将编排得滴水不漏,但是末了却不一定能记得我的闹钟同时也会吵醒他。
我说你这个叫翻旧账,不叫打比方。
但是也由此可见,沈道固是多么体面的一个人。
言归正传, 当下我们一步跨出,到了另一处凡世的一个荒谷里。
谷中野草齐腰,山风穿林而过。我把大家排排放好,郑重宣布:“我有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和你们说。”
沈道固抬起眼来看我,眸光温柔得像谷中一汪溪水。
我不由得也十分深情且欣喜地看着他:“这第一个好消息嘛……”
念窈大约还在生我差点把她丢下的气,毫不客气地刺了我一句:“主人你别妄想了,你又不可能生出来孩子。”
我:“……”
我反思了一下,发现我们这群人里唯一可能有后代的竟然只有念窈了。
竟然一直没有给宠物绝育吗?
我得提上日程了。
我捏着念窈的嘴筒子,重新欣喜地看向沈道固:“我方才劫法场的时候心中忽然生了一丝明悟。这么多年我东躲西藏、畏惧天道,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仍放不下从前的执念。可在方才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都过去了。我如今道心澄澈,大约能平平安安地渡过下一个天劫。”
“不单是这一个,”我笑着说,“我大约还能渡过很多很多很多个天劫。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沈道固定定地看着我,眼眸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波光。他的眉眼在这陌生的天光下显得愈发清隽,我几乎看得沉迷了,于是没有发现他不动声色地挪了两步,正好借着身形将盼夏的视线挡住,又伸手捂住了念窈的眼睛,然后低下头极轻极柔地在我唇上印了一下。
念窈:“?”
眼睛和嘴筒子都被捂住的念窈当然发现了,开始拼命在我手底下挣扎。
我只觉得整张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烫到了脖子根,下意识给念窈施了个定身咒。
于是这个吻被沈道固慢慢地加长、加重。山谷里的风是凉的,他的唇却很温热,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干涩与柏子香残余的清苦。他像是在缠绵地和我确认,确认我没有在骗他,我真的可以活很久很久,久到不必再数着日子去爱他。
“恭喜夫人。”他退开半寸,声音低哑,嘴唇几乎还贴着我的唇瓣。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被咬得又轻又软。
我垂眼不敢看他,只敢搓着脸小声嘟囔:“我如今不是道心澄澈了吗,怎么脸皮没有一起跟着变厚?”
沈道固似笑非笑看着我:“什么?”
“啊,”我装作很从容的样子,“你先给念窈放开,不像话。”
沈道固挑眉,举起双手。
行。
应该是“我”先给念窈放开。
念窈被我解开定身术的一瞬间带着盼夏跳出去足足十几丈远,站在溪对岸的一块大石头上,跺脚一边跟盼夏咬耳朵:“我是不是活人!我是不是活人!我在这个家还能得到尊重吗?”
我摸了摸鼻子,朝她们招招手:“过来,第二个好消息还没说呢。”
念窈带着盼夏不情不愿地踱回来,站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
岸边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看着沈道固,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我把这个人留下了,把他从天道手底下抢了出来,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我说:“沈道固,我强行把你从那方凡世的天道里带了出来。从今往后那方世界的天道再也管不着你这具凡人躯壳的生老病死了。”
此言一出,沈道固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正经话,譬如脱离天道的感慨之类的,或者回应一下我的柔情蜜意,谁知他抬起眼来,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了几分不怎么正经的笑意,却问我:“所以我会永远停在二十三岁这一年了?”
我呆呆应他:“昂。”
沈道固微微欠身,作了个揖:“那还是要恭喜夫人,往后仍可日日流连我最好的年华。为夫无以为报,只好以这具皮囊好好侍奉仙人,日夜不怠。”
日夜不怠……
我推了他一把:“别说那话。”
念窈也道:“这算什么好消息,这不是给自己谋福利吗?主人你自己被窝里偷着乐就行了。”
我面无表情:“我听得见。”
这时唯一冷静的盼夏举手问我:“那坏消息呢?”
我愣了一下:“我刚才说坏消息了吗?”
盼夏点头:“您说有,但还没说是什么。”
我使劲回想了一下,终于放弃道:“我忘了。”
盼夏是个极其靠谱的姑娘,便退而求其次地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呢?”
“哦哦哦哦!”她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猛地一合掌,“坏消息就是地府被我截了胡,没拘到沈道固的魂,肯定会派阴差不眠不休地追杀我们。而且我们把天都捅破了,凡界的监察仙官也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大约要一直逃亡了。”
念窈倒吸了一口凉气:“主人你刚才把这个忘了?”
我心说那我不是被追杀习惯了嘛,闻亥还要来追杀我呢,反正债多了不愁。
啧,三伙追兵啊,到时候我们四个人够分吗?还是说每人可以领走三分之一的我……闻亥这人架子大,兴许一定要二分之一……诶,我突然想起来老乌龟讲过的一个叫做狐狸分肉的故事。
嘿,我成肉了。
但是我仍然坚强地拍了拍她们的脑袋:“没关系,相信我,我这么聪明的神仙肯定会想出很多办法来的……而且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想出来一个!”
我充满干劲地说:“我先带着你们逃,沈道固趁此机会抓紧修炼,赶在阴差抓到我们之前争取沈道固成功证道。只要他修成了仙身脱离了轮回,地府自然也就管不着我们了。”
沈道固举手:“那凡界的监察仙官呢?”
“……那还是要继续追捕我们的。”我泄气。
这么一想,刚才来到这片山谷时那种天高任鸟飞的自由还真是短暂得令人心酸啊。
我环顾四周。荒谷四面的青山在暮色里渐渐沉了下去,天边烧着一抹烟霞,把溪水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远处有不知名的鸟雀在啾啁,声声入耳,没有一丝凡尘的喧嚣。
如果没有那三伙追兵的话,此刻我大概已经拉着沈道固在溪边搭了个草棚子,和念窈盼夏商量明天去山里打什么野味回来烤。
但既然有那三伙追兵,我和沈道固只好紧张地在溪边搭了个草棚子,和念窈盼夏紧张地商量明天去山里打什么野味回来烤。
日子总还是要过嘛,凡人管这个叫什么。
浪漫逃亡,对不对?
美美睡过一觉、美美吃饱喝足之后,我们继续开始穿越凡世。
这段日子虽然东躲西藏,却并不难熬。
有的地方终年飞雪,雪落下来的时候像盐粒一样簌簌作响,念窈的爪子在雪地上印出一长串梅花印;有的时候黄沙漫天,我们在沙丘后躲避阴差的搜索,盼夏被沙子迷了眼睛,念窈以躲阴差不能动用法力为借口就差亲上去了。
我们在一个水乡小镇隐居过九个月。那里的房子都建在水上,出门要坐乌篷船,船娘摇橹的时候会唱一种调子软糯的歌谣。沈道固总是有办法弄来一把极好的七弦琴,每夜坐在临水的窗边弹给我听。
我觉得他没有那天听卫练锦弹得好,但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的时候月光会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把那些细密的睫毛铺一层浅浅的银色。我看着看着就忘了听琴,他就会停下来,然后……然后念窈和盼夏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叮叮咚咚的琴声顺着水面飘出去很远很远,混进船娘的歌谣里,混进灯笼在水中的倒影里,混进那些小镇的晚风里。
我们偶尔也会住在熙熙攘攘的大城里。有一次沈道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身说书人的行头,带着我和念窈盼夏在茶楼里说书挣钱。他口才好,又生得好看,一开腔就能把半个茶楼的客人勾过来。他说那些我们一路走来遇见过的人和事,古寺里的书生和花妖,钱大娘和她的大英雄,林又安和她的青翼军,梁为安和她的牦牛角,还有一只不太聪明的葫芦妖……
很多次茶楼里安静得连添茶的伙计都忘了走路。
有人问他:“先生,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沈道固就合上折扇,笑着朝角落里嗑瓜子的我瞥一眼。
我站起来说:“故事嘛谁管真真假假,你们记得给钱就行。”
茶客们哄堂大笑。我想没有人真的在乎那些故事是真的假的,那些人是真的假的。但是听客们愿意笑、愿意哭、气愤的时候愿意骂两声,那些感同身受的情绪总归是很好很好的。
——————————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番外
阴差循着线索追来的时候, 我们恰好在那座凡间的小城里住满了六个月零七天。
那天傍晚沈道固刚在茶楼里说完一场书,正要将他那柄风雅的折扇收进袖子里,忽然就顿住了脚步。
我也感应到了。
沈道固面上神色半分未变, 只行云流水般将折扇倒去了左手。
因为他的剑在右手边。
盼夏利落地收拾好随身的小包袱, 把还在打瞌睡的念窈连尾巴带耳朵囫囵捞进怀里。这么多年逃命逃下来, 她的动作委实熟练得令我生出几分恍惚。
“走。”我撕开虚空裂隙, 把他们挨个推进去。
最后是我自己。
在跳进去之前,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茶楼。灯笼还没有点上, 窗纸上映着客人们三三两两散去的模糊剪影。说书人的长案上还搁着沈道固方才喝剩的半盏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可惜了, 那茶是今年新上的明前雪芽。我有些肉痛地想。
裂隙在身后合拢,把茶香和追兵一起隔绝在外。
就这样, 我们跑过了不知多少个凡世。
唉,老实说,我本来想的是给你们随便拎两个凡世的例子就够了, 免得听多了教人审美疲劳。
但刚刚我靠着窗户敲着下巴回想这一路, 忽然发觉这一路上其实还发生过挺多蛮有意思的事情。既然想起来了, 以我的性子,那定然是憋不住要给你们念叨念叨的。
其实我们也不总是一直这样本本分分当个好人或是当聪明人的。
我这个人从前在九重天上过的是什么奢靡日子就不多说了,沈道固他肯定也不是个能吃苦的人啊。
那次我们过够了田园日子,找了个繁华喧嚣的北方大城落脚。沈道固嫌在街头卖字画赚得少, 经营自己的名声么又来不及咱们跑路, 于是暗中将自己的画作拿去黑市上拍卖, 以天价卖给那些有点识货的富商。
富商肯定不是白白认识的。以沈道固那个交际能力,通常接触个几次下来就给他们绕晕了,最后全都送到我这儿来让我给算命。
我是个很有身价的人,每月只接三单, 多了不看。
其实是每骗过一个老头就要花上十天半个月缓解一下心虚。
但我还是稍稍有那么一点叫作“道德”的东西,只有看谁手里捏着人命或做过丧良心勾当的,才赏他一枚“大凶,近日恐有血光之灾”的签文。
这种人的下场左不过两条:要么被我信口雌黄地狠狠敲一笔竹杠,权当破财免灾;要么就是在回家的黑胡同里被盼夏和念窈套了麻袋结结实实地胖揍一顿,再抢上一笔钱顺手扒光了丢大街上。
不免灾,但财总是万万要破的。
绝大多数人挨了这通莫名其妙的闷棍都只敢吃个哑巴亏,但也真有那种头铁的,花重金雇了一大票满脸横肉的打手来砸我的场子。
那天我特意把沈道固也叫回家,还让盼夏准备了酒水饮料花生瓜子卤鸡爪。等那些打手来了,一人赏了他们一枚定身移步的符箓。
于是几十个五大三粗的莽汉便当街跳了整整半个时辰的胡旋舞。
我虽然不大会跳舞,但在看舞上着实是很有经验,一时兴起还颇具审美地给他们排了走位和队形。
那场面真是蔚为壮观,围观的百姓直呼内行,铜板赏钱扔得满街乱滚。
只可惜那次风头出得委实太大了一些,地府的阴差循着异动很快便摸了过来,我们只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也没怎么享受到辛苦坑来的奢侈日子。
毕竟这大千世界,各个凡世的钱帛它是不通用的,实乃一桩憾事。
还有两次怪倒霉的。
一次是我们在一望无垠的沙漠里不巧遭遇了一伙劫道的马贼。马贼头子骑着骆驼,面覆黑布,手持弯刀,威风凛凛地拦住我们的去路,操着一口我勉强能听懂的方言大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我顶着烈日说哥们,这哪儿有山有树啊?
马贼头子明显被我问住了,回头跟他手下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大概意思是觉得这口号确实不严谨,很应当当场改一个。但是无奈文化有限,“白歹该海来埋奶派鳃抬”韵脚憋了半天,跟唱二人转似的。
我实在看不过眼,指尖微动,身后黄沙便缠住了他们那几头骆驼,吓得他们后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说得了你也别改了,我平生最喜欢说谎之人,你们也是撞我笑点上了。小爷我今天饶你们一命,你们就在这种树吧,种到这儿长出你的山你的树来,我四十年之后回来检查。
马贼头子认真想了下,觉得这个逻辑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于是就率队丢了弯刀痛改前非,扛着铁锹植树造林去了。
还有一回是我正好好睡着觉,睡到半夜耳边一阵阴风。我以为是阴差又找上门来了,差点心理阴影犯了,一个翻身猛地起来还重重磕了沈道固的脑袋。
睁眼一看床头上居然站着一个横死鬼,正俯身仔细打量着我的面相,嘟囔着问我怎么死那么久了还没人来接引我。
我没好气地说我又没死。
他说你不要讳疾忌医。
于是我就把他超度了。
真是气得头晕。
后来故事是怎么出现转机的呢?
是我那段时间爱上了种地。
可能是觉醒了沈昭明基因。
我们那时难得在一处四季如春的凡世隐居了很久。那里终年花事不歇,山涧里的水清甜得像蜜。
沈道固用竹子给我搭了一座精雅小巧的竹楼,我在楼前种了一畦青菜,盼夏每天帮我浇水,念窈漫山遍野地追着蝴蝶撒欢。
沈道固每日晨起去溪边取水时,都会折一枝带着晨露的鲜花回来插在竹楼半开的窗台上。
闲暇时我们便坐在竹楼的连廊上,听一阵穿林打叶的松涛,看漫天舒卷的云海。那段日子安静得像一幅画,连风翻过书页的声音都嫌太响。
我先学种葱蒜,后来渐渐胆大开始种些瓜果,到最后连比我还难伺候、娇气得哪怕多浇一滴水都要死给我看的紫玉小香瓜都能种上那么一垄。
因为日子实在太过漫长,所以慢慢地连这些农活都能干得很好。
沈道固也就先学做烤大蒜,再学做清炒时蔬,最后都能刀工入化地雕出一盏盏精巧的玲珑瓜盅,里头煨上清甜的冰糖雪燕,将我的种地事业烘托得极其圆满。
后来阴差到底还是循着蛛丝马迹找上了门,我们便不得不连夜卷铺盖跑路。
我新种的那畦昙香蕙兰才刚刚冒出第一茬嫩芽,还没来得及尝一口,沈道固明明连菜谱都写好了。
那一次我真是觉得有点烦了。
于是我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一次极其严肃的战略会议。
我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到第二个绝妙的办法了,我们去抱大腿!去抱非常非常硬的那种大腿,然后跪下来求他收沈道固做徒弟。”
沈道固就不提了。盼夏弱弱问我:“我也要跪吗?”
我说对。
一家人整整齐齐,这样显得咱们比较有诚意。
盼夏:行。
真是个逆来顺受的好孩子。
大家果然没有预料到我居然能想出这么不要脸的办法,一时都被震住了。念窈举手问我:“关于这个很硬的大腿,要多硬?”
我盘算了一下:“最好是地府不敢惹、九重天要卖面子、闻亥杀上门来也能挡一挡的那种。”
沈道固忽然目光如炬地看向我:“关于最后那个‘闻亥杀上门来’……夫人是之前有事瞒着我吗?”
大意了。我心头咯噔一下,怎么嘴这么快?
我咽了口唾沫,只好装傻充楞:“啊!我忘记和你们说了吗?我怎么记得我早就说过了呀……”
沈道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说话。
我被他笑得两腿一软,飞快含糊道:“可能是忙忘了吧,就是之前那个及衡说过闻亥这些年一直在追杀我啦。”
沈道固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过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追问我:“他具体是怎么说的呢?”
问这个干嘛……我仔细望天回忆了一阵,原封不动地学给他:“他说,‘北方天帝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找您。’”
沈道固看了我一会儿,唇角忽地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道:“我虽然不觉得他是要追杀你,但我们确实是应该躲一下闻亥。”
我听得云里雾里。
闻亥要是不想杀我,那我为什么要躲他?
他难不成还能是想杀沈道固?
他都不认识沈道固。
念窈这时甩了甩尾巴,愁眉苦脸道:“可是主人,那么硬的师父不好找吧?”
我立刻被念窈这句提问岔开了心思,因她恰恰问到了我的心坎上。我不免十分得意地挑了挑眉:“恰好我当年混日子的时候认识一只年纪很大嘴又很碎的老乌龟。”
我昂首挺胸从凌花袋里掏出一卷卷轴,“唰”地一声抖开。
卷轴比我人还要长出好大一截,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我高举的手里一直垂到地上,又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一路滚到盼夏脚边才堪堪停住。
“咱们厚着脸皮一个一个找过去,总有能看上……总有慧眼识珠看上沈道固的。”我胸有成竹。
沈道固低头看着那份卷轴,目光从上往下缓缓扫过,神情一言难尽。
盼夏蹲在地上开始认真研读这份名单。她不愧是我们之中最为严谨认真的人,指着其中一行问我:“神君,这位‘青衍上神’的名讳旁边画了朵小花,是什么意思啊?”
“哦那个啊,意思是长得好看,优先考虑。”我面不改色。
沈道固冷不丁在一旁重重咳嗽了一声。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十分淡定且有理有据地教育他:“你咳嗽也没用。你的师父当然要挑个赏心悦目的,不然他日日看着你这张比神仙还要好看的脸,心中妒火一日强过一日,给你穿小鞋使绊子怎么办?”
沈道固任由我捂着嘴,只略略挑高了眉峰。
唉,这人怎么捂住嘴光露一双眼睛都这么好看。
不过光眼睛好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仔细这么一看,沈道固的眉骨真是高啊,漏出来的鼻梁也很挺拔,这剑眉、这骨相……啧。
沈道固慢条斯理地将我的手拉下来,修长的指节把玩着卷轴的玉轴柄,凉凉道:“夫人的目光倒是令道固生出几分惶恐。改日若真拜见了青衍上神,还请夫人稍加收敛。恐怕他未必像我这样的受得住夫人直勾勾的眼神。”
我这才回过神来,干笑道:“那不能那不能……”
我“那不能”了六遍,不得不承认沈道固这人真是难哄,吃醋都吃得这么滴水不漏。
我既想对他表表忠心,又不愿承认自己方才竟一时被沈道固美色所惑,最后越想越气,只好气得狠狠咬了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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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番外
念窈终于从那份长得吓人的卷轴里抬起头来,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崇敬目光看着我,跃跃欲试道:“主人,我们时候开始碰瓷?”
“怎么说话呢, ”我义正辞严地纠正她, “这叫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 是很正经的战略规划。”
不过我到底是没机会见到传说中姿容绝世的青衍上神。因为沈道固啊, 嘿嘿, 沈道固是这么惊才绝艳、气韵天成、令人见之忘俗的一个人, 第一志愿就被当场录取了。
我的眼光可真是好。
我给他找的第一志愿是一位隐居在海外仙山上的老神仙,道号广化道君, 当年以脾气贼直、打人贼疼闻名大荒。
据说早年间有位不长眼的仙官说广化道君庇佑的凡人部落图腾像只秃尾巴山鸡,广化道君拎着他从西荒揍到了北海, 沿途掉了一路的牙,广化道君回程的时候溜溜达达给捡回去打孔穿线串成了一副项链,据说至今还在自己的宝库里收藏着, 就图一个看着开心。
后来神仙们集体往九重天上搬家的时候, 广化道君才终于吃了他这个脾气的亏。
很擅长营造的班令上神冷着脸说你之前给我好友打了, 我不给你盖房子。
广化道君气得撸起袖子自己动手盖了一间很写意的仙府。
仙君过两万八千岁整寿的时候,掌乐的上怀仙君也拒绝给他奏乐贺寿,老头气得自己拎了把琴往宴席上一坐,自弹自唱自编自跳了整整两个时辰, 连个串场嘉宾都没有。到场的人纷纷表示以后再也不盲买内场票了。
连番受挫之下, 广化道君终于痛定思痛, 决心要改一改他的脾气。
他在凡间观察了一圈,发现老师这个职业特别能消磨人的脾气、磨炼人的意志、塑造人的涵养,于是试着抓了几个徒弟回去教。
谁曾想这一教还真叫他教出乐趣来了。据有一次广化道君和好友喝醉了透露,他觉得教徒弟这招之所以如此好用, 正是因为徒弟里蠢货的密度极大,刚好能让他时刻保持想打人的冲动,借此疏通经络;可碍于为人师表的身份又不能真把人打死,这收放自如之间便极大地磨炼了他的心性与修养。
渐渐地广化道君的脾气竟然变得十分随和,教书育人反倒成了他漫长神生里的一大爱好。
他教出来的徒弟那叫一个能征善战,不仅武力冠绝同辈,且靠谱抗事能力个个儿都是九重天上首屈一指的,每家仙宫们都抢着要,正所谓一经出师即包分配包就业。
最后广化道君干脆在自己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山上大兴土木,建了一座蔚为壮观的学宫,广收海内外的徒弟,成了远近闻名的大教育家。
我之所以把广化道君而不是青衍上神放在第一位,正是因为我为人十分正直,且绝不沉迷美色。
好吧……其实是因为广化道君真的很能打,而且他早在几千年前就避世于这座海外仙山了,一定不会认得我。
广化道君的仙山脚下是一座颇为广袤的凡人城镇,红尘烟火与仙家清气交织得十分融洽,进可修仙论道,退可吃喝玩乐,当真是个绝佳的避世之所。
等沈道固学成证道我不用再为他操心之后,我也想这样养老。
就只怕到时候没有人愿意认我做师傅……
那么我该去哪里拐一个又漂亮可爱又乖巧懂事的聪明徒弟呢?
这实在是个值得深思的哲学问题。
总之,沈道固就是一个这么争气的人,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便俘获了广化道君的心,成了他老人家膝下亲传的得意弟子。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与盼夏、念窈也顺理成章地作为沈道固的家眷,大摇大摆地跟着他住进了半山腰分配下来的清幽院落里。
但我这个人历来是个极有忧患意识的。
我想着沈道固虽然有了靠山,但是闻亥、监察仙官和阴差指不定还在满世界地抓我们。这学宫里人多眼杂,若是被哪个过来玩的散仙认出我这个人,就算广化道君愿意给我们撑腰,那也平白给他老人家添许多扯皮的麻烦不是?
为了沈道固来之不易的求学生涯,我决意要低调做人。
我从二哥给我准备的衣柜里翻出一条雪白鲛纱织就的面纱,成日里将脸捂得严严实实,还给自己精心编排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且极其感人肺腑的身份。
我说我是沈道固二姨的表妹的四舅的遗孀的娘家侄女,因为在凡间时一场大火中救了沈道固而毁容,沈道固为了报恩才将我时时带在身边。
我这个设定是有好几层巧思的。
首先,这个极其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它妙就妙在说几遍就有几遍完全不一样。这样大家在背后议论我的时候就会因为实在分不清我到底是哪门子亲戚而无奈放弃,减少了很多传播的风险。
人家一问:“诶仙君他老人家新收了一个弟子叫沈道固,带了个女眷在身边,你知道是谁吗?”
那位说:“我知道啊,是他四舅母……姨……娘……”
你看,这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最多再讨论讨论“你怎么修道了记性还这么差”,然后对话内容就会走向师兄弟之间的互相攻讦。
其次,我这个毁容报恩的故事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隐藏我的脸,还衬托了沈道固重情重义的光辉形象,并且为我们俩关系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就算有一天我俩……我俩嗯嗯被发现了,大家也能说一句水到渠成、情之所至、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至于我为什么要和沈道固伪装未婚……
那纯粹是为了能多分到一间院子给盼夏和念窈住,有道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
但我没想到广化道君的弟子竟然有那么贼的,一句话就破了我这个法子。
那位和我二哥想来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的三师兄就直接问到沈道固脸上去了,问他:“那这位姑娘请问你平日里怎么称呼她呢?”
沈道固那时似笑非笑看了我一眼,答:“表妹。”
行吧。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还是个表妹。
也不知道宇文恪他们一家如今过得如何了,唉。
我这人天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沈道固白日里去前头大殿听老神仙讲道修习,我独自留在清幽的半山小院里,只觉得没有话本子看没有戏曲听的仙家日子简直能淡出个鸟来。
这学宫里虽然大多数仙君都十分庄重且靠谱,但也有些年轻弟子才踏上修行之路,也耐不住山中清寂烦闷,我三言两语便与他们打成了一片。
我到这个年纪了,总不能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拉着人放风筝踢毽子,我思来想去,决定大发慈悲地教他们打牌。
若是公然在仙宫聚众赌钱,那委实太过俗气,我这等文明人是不做这种事的。
我定下了一个极富教育意义的规矩:咱们清清白白地玩,绝不沾染黄白之物,只赌基本功!谁若是输了一局,便去替赢家画上五张五岳真形图,抑或是去后山的梅花桩上替人扎上一个时辰的马步。
我是个文明人,这帮人却都是恶人!
我不过是想解个闷儿随便玩玩,他们动真格的呀!用他们道家那些天干地支八卦九宫我不懂的什么算法算起我手里区区几张叶子牌!
这像话吗!
要不是我见不得人,我真给他们告到广化道君那去了!
等沈道固得了不知哪里的小道消息一脚踹开院门、精准地拎起我后领子的时候,我也不过才欠下区区两千三百张聚灵符而已。
哼!
他拎着我回到自己院子里站定,垂眸看着我,面色倒还算平静,问我:“欠了多少?”
我直到这时才想起来我原来是不会画他们的五岳真形图的,硬着的腰杆子瞬间就软了。
我装作抹了把眼泪,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去后山扎马步去了,这半年就不回来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半夜不要踢被子,饿了要记得吃饭,想我的时候可以给我寄些信来,不过我不识字,你写了什么我也看不懂,白白浪费你的一片心意。不然你在信里画一些五岳真形图,我就懂得你的心意了。”
沈道固揉了揉眉心:“回来。”
他没有解决我的问题,我有些不太满意,于是继续一边假哭一边往外走:“我知道你心疼我,不过后山梅花桩第六排第三根我看过了,风景好、风也大,我在那睡上半年,就算风吹日晒的、往来的师兄弟们笑话我,想来也算不得什么,左右是我活该。你要是得空初一十五或许可以来看看我……”
实在是我的话太多,就算是拖着脚走此刻也终于走到了院门边。而沈道固竟然如此狠心,一直没有来拦住我,我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扒着门框偷偷观察他是个什么反应。
“你只会窝里横是不是?”身后沈道固似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沉沉道,“明日我将他们挨个打一顿,这桩事就算了结了。”
我着实是没有想到居然还能这么解决问题,可见我遇事还是太过死板了。
我立刻转回身,压抑着兴奋脚步轻快地往沈道固身旁走,殷勤地替他拉开椅子拍了两下灰,递上茶水,矜持道:“这不太好吧……”
“是不好,”沈道固接过茶盏,垂眸拨了拨茶叶沫子,“那么半年后见吧。”
我一屁股坐在他腿上,环住他的脖子,声音捏得九转十八弯:“夫君,我哪里能半年见不到你呢?那样我的心都要碎了。就连一天见不到你我都觉得这仙山上鸟也不叫了花也不开了,难过得连气都喘不上……”
“但是还能和人去赌博?”沈道固顶着我的额头,挑眉。
“啊,”我磕巴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胡言乱语,“对,所以我才输得那么惨嘛。我看着那些叶子牌每一张上面都映着你的影子,八万是你、幺鸡是你,实在是想你想得太深沉了,连自己该出什么牌都不知道了。”
沈道固深深叹了一口气,堵住我的嘴。
“要命了,这辈子竟然能听到‘八万是你、幺鸡是你’这种话。”他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声,重重捏了一把我的腰。
说起符箓,沈道固真从广化道君那里学会了不少有用东西。
我是不通这些道家法术的,譬如沈道固新学的什么折纸术,我就觉得十分新鲜。
只见沈道固将纸符折成一匹马,而后口中念念有词,他手里刚折成的纸马扬蹄一声轻嘶,竟然就真的变成一匹神气的骏马。
我真是有点看呆了,我哪见过这种事,连忙问他:“我喜欢驴,不能折成驴吗?”
沈道固失笑:“想来原理是一样的罢。那我再折一头驴?”
我咽了下口水,追问他:“一定要先折驴吗?”
“什么叫做‘先’折驴?”沈道固强调了一下重音。
“不能直接折成驴肉火烧吗?”我摩拳擦掌。
沈道固一噎,垂眸看着手里的黄纸,而后竟然十分严谨地肯定地点了点头:“……值得一试。”
事实证明“驴肉火烧”它这个东西的构成实在太过复杂,它既是死的又是熟的,既包含面粉又包含驴肉,还得考虑火候和调味。沈道固折废了十几张纸符,倒是真有那么成功的一次折出来了熟的驴肉,给念窈叼走了。
我安慰他:“没关系,就算真的折成了口味也未必是我喜欢的,我最近偏爱那个孜然味。”
于是我们最后各折了一头驴,牵着下山去找凡人城镇里的大厨做成驴肉火烧。
广灵仙山上为了磨炼弟子心性不许使用法术,走到一半我就后悔了,扶着腰喘着气提议:“不如我们把驴放生了回去吧。我听说你们凡人讲究什么‘乘兴而往尽兴而归’,我如今已经很尽兴了。”
沈道固诧异看着我:“你走不动了?那为什么不骑在驴上走呢?”
我:“……”
我俩在寂静的山道上沉默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再提放生这茬儿,十分有默契地双双翻身上驴。
山下的酒楼对于食客的容忍度很高,在欢天喜地收下两头驴之后免费给我们做了两套正宗的北方驴肉火烧。
沈道固折的驴肉质细嫩,我折的驴肥而不腻。我们都是十分有天赋的学生。
第166章 番外
好不容易下了趟山, 我就不太想回去。
在学宫里我老是担心老头儿“闲着也是闲着,用神念看一看我的宝贝弟子们都有没有在好好学习呀”,所以和沈道固总是不尽兴。
尤其是白天时候, 几乎再也没有胡闹过了。
如今我们住在广化道君的学宫里, 虽然比在凡界流浪、躲避地府阴差和凡界监察仙官追捕的时候安全了许多, 可是也不能轻易像从前那样没脸没皮了。
这大约就是凡人说的有所得必有所失吧。
我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免就往沈道固身上又紧紧靠了靠。
他正牵着我在山下的夜市里闲逛。凡间的夜市总是热热闹闹的, 卖花灯的小贩沿街叫卖, 蒸糕点的笼屉一掀开白汽便裹着甜香扑了满街。有小孩子举着糖人从我们身边跑过去,笑声又尖又脆。
沈道固低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眉眼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深邃, 长长的睫毛垂下半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我觉得他是懂了。
他没说什么, 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转,带着我避开熙熙攘攘的人流,拐进了夜市尽头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里比街上暗了许多, 只有巷口漏进来的一点光, 朦胧地铺在青石板上, 外头的叫卖声隔着几堵墙传到这儿已经变得模模糊糊。
我的心不免开始砰砰跳得厉害。
他却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我,神色斯文又正经:“你方才挤我做什么?”
我愣了。
怎么个意思?
沈道固低头看着我,目光清正温润, 端的是一个谦谦君子模样:“表妹的确有恩于我, 毁容相救的情分我也铭记于心。但你我孤男寡女, 总该讲究些男女大防。表妹方才那样……怕是不大妥当。”
哦。
行行行,玩这套是吧?
小爷我何曾怯过场?
我当即后退半步,垂下眼帘,装得有点委屈:“我那是、是走累了而已, 表哥大可不必如此自作多情。”
“这样啊,”沈道固微微颔首,从善如流道,“既然表妹走累了,那我便送你回家罢。”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其实有那么一丁点好奇,若是我当真说了“好啊”,沈道固能给我送回哪儿去。
他总不能去客栈开一间房然后当着店小二的面继续演下去吧?
这么一想,我还真有点心动了。
但是沈道固没给我这个机会,他大约是看出来我又想作怪了,及时地话锋一转,折扇一指不远处一座高台,道:“看来表妹尚没有归家之意,不如我们先去那处高台上歇歇脚?”
我顺着他的折扇望过去,那是一座不知哪朝哪代留下来的高台,青砖斑驳,却恰好高踞在山腰之上,视野开阔得很,此刻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正挂在高台的一角。
若论景致,当真是个好地方。从前我们四处逃亡的时候倒也有一次在类似的高台上胡闹过。
可那回是在一处凡世的平原地界,高台之上凡人轻易不得见。
而这里……我看了一眼那座高台,又看了看不远处云雾缭绕的广灵仙山,就有些不想去。
沈道固瞧出了我的心思,便转而道:“我记得方才来的路上有一片风景甚佳的湖泊,那便去湖中泛舟休息一二罢。”
我们来到那处湖泊旁,水面如镜,倒映着漫天的星子和微微鼓起来的一团月亮。湖边的芦苇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簌簌的细碎声响。
岸边系着几条小小的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火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一道碎金。
到了湖边,沈道固松开我的手,独自走上前去和船家交涉。
那船家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船头抽旱烟,见有生意上门连忙站起身。
我站在几步开外,听见沈道固用那副温润有礼的嗓音道:“有劳老人家,我与表妹想借一艘船泛湖赏月。”
他的“表妹”两个字咬得又轻又自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老脸就一红。
老船家顺着他的目光朝我看了一眼。我站在那里,一身初荷红的长裙,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
虽然我成日里自诩脸皮厚,但被陌生人这样意味深长的神情看了一眼,还是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
老船家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器宇轩昂的年轻公子,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心领神会的笑来。
偏偏沈道固这人是个一点脸皮都没有的,还面不改色地专门和人家强调不用帮我们撑船,只我们二人独自泛舟便好。
这谁能不懂是个什么意思?
我顶着船家“都懂都理解都是过来人”的暧昧眼神,匆匆牵着沈道固的衣袖,闷头上了那艘乌篷小船。
然后狠狠打了他一拳。
沈道固笑着挨了这一下,挑眉问我:“表妹为何打我?”
他还有脸问!
船身轻轻晃了晃,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我钻进乌篷底下,在船头的位置坐下来。
沈道固也不着急哄我,不紧不慢地撑了两下竹篙,小船便悠悠离了岸,朝着湖心滑去。
岸上的灯火渐渐远了,芦苇丛也渐渐模糊成了一片暗影。耳边只剩下竹篙入水时那一声声清泠泠的响动,和水波拍打船舷的细碎声响。
船头那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昏暗的光落在我的裙摆上,像一片流动的琥珀。
等船到了湖心,沈道固将竹篙收进船舱里,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
此刻天地间万籁俱寂。湖面水光接天,星月交辉。
月光铺在水面上,被夜风揉皱了,碎成千万片粼粼的波光,从船边一直铺到芦苇丛摇曳的阴影中去。
远处隐约可见广灵仙山的轮廓,山顶终年不散的云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好看得不像话。
我顺势歪倒在沈道固的肩上,我们很久没有说话。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隽,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下颌的线条,这真是一个顶顶好看的男人。
我绕着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琢磨,好看是好看,就是好看得有点太素了。
怎么自然而然地整上它点儿荤的呢?
我的眼睛在船舱里乱扫。小船的矮桌上搁着一把粗陶茶壶,想来是船家备下的。船上没有能烧水的炉子,壶里的茶水此刻定然凉透了。
我心思一转,便对沈道固撒娇道:“表哥,我渴了。”
沈道固从他的乾坤袋里取出两只干净茶杯,伸手拿过茶壶替我倒了一杯,然后修长的手指托着杯底递过来。
我不接。我说:“冷的。”
沈道固挑眉看我:“方才过我手的时候已经给你温过了。”
我知道这人恶趣味得很,他还能不懂我是什么意思么?偏偏就喜欢这么逗我。
我于是理直气壮地耍赖:“反正递到我手上就是冷的。”
身后安静了片刻。
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便从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了回去。
他将那盏茶一饮而尽,然后俯身过来。
他的一只手还扣在我的后脑上。冷茶从他口中渡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唇是温热的,茶水是微凉的,那一点凉意很快就被他渡尽了,只剩下他唇舌间温热的、带着松柏清苦气息的温度。
有一线茶水顺着我的嘴角淌下来,被他用拇指轻轻摁住,反复摩挲了两下。
我立刻就安静了。
沈道固退开半寸,垂眸看着我,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他的声音低低的:“得偿所愿了?”
我红着脸不吭声。
他伸手拨了拨我耳边的碎发,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我的耳廓,声音慢条斯理的:“从方才在夜市里就心猿意马地故意贴着我,不肯好好走路,上了船又百般撩拨。表妹就这么想与我亲近?”
这人当真是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此刻我与他虽已是老夫老妻了,但在这狭窄摇晃的乌篷船里、在他这样揶揄又勾人的注视下,恍惚之间像是又回到了当年暧昧不清互相试探的时候,那种懵懂与悸动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我伸手抵住他近在咫尺的胸膛,没什么心理负担地装嫩:“我是年纪小不懂事,那表哥如今就很君子了么?我不晓得男女大防原来是这样的。”
他惩罚似的捏了捏我的后颈,轻笑一声:“我这人固然不是什么好人,却哪里知道表妹的胆子竟这样大,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也敢跟着我上船。”
他俯首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你心里盼着我对你动手动脚,是不是?”
我被他捏住的那处皮肉窜起一阵酥麻,连带着呼吸都不受控制地急促了起来。
这人说话可真是……可真是……
我这回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索性两只胳膊缠上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滚烫的脖颈边上,用牙齿细细地磨他那一点肌肤,不许他再说话。
他稍稍用力将我整个托起来,让我跨坐在他腿上。那只还停留在后颈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有意无意地沿着我的脊背一寸寸往下摩挲。
这人存了心熬鹰似的折磨我,我被他弄得浑身难受,本能地用腿轻轻蹭着他劲瘦的腰侧。
他却忽然恶劣地停止了所有动作,微微拉开些许距离,垂下深邃的眼眸低头看着我不安分的腿,挑眉似笑非笑问我:“姒墨,你在干嘛?”
我压根儿缓不过来神,便也傻愣愣跟着他看过去。
沈道固用手稳稳箍住我的腰,温软的唇却又若即若离地贴着我的耳廓,嗓音低沉而蛊惑:“你自己说,你在做什么呢?嗯?”
我被他臊得真是快要冒烟了,羞愤交加之下,只好恨恨用膝盖想踹他一记。
他没躲,反而趁势捉住我的膝弯不轻不重往前一带,我整个人便失了平衡朝后仰倒下去。
慌乱中我伸手攥住他腰侧的衣料,他便顺势俯下身托住我。
吻先是落在眉心,然后是眼睫,然后是鼻尖,最后才落在唇上。
他的吻和他这个人一样,从来不会急躁,从一开始就是细细地描着唇线,等他自己满意了才肯深|入。
我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抵到了船柱上,硌得我“唔”了一声,他便停下来,一只手绕到我身后,用手掌隔在我和船柱之间。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烙着我的脊背,烫得我浑身发软。
小舟外远处传来夜市收摊的动静,不知是谁家铺子正一扇一扇地上着门板,闷闷的碰撞声隔了漫漫水面传过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前街的灯河渐渐暗下去,窗外只剩一团月亮悬在屋瓦之上,清冷的光落在他的肩头和我的指尖上,被两人交缠的体温蒸腾得朦朦胧胧。
我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只能软绵绵地攀着他宽阔的肩膀。
我想他这人真是有耐心,都到了这种时候,还能不紧不慢地一寸一寸磨我。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我微微掀开眼帘,迷茫地看着他。
他的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和很深很浓的欲色,胸腔的震动贴着我的心口传过来:“下了山果然放得开了。害得我不得不分心设下结界,免得那些凡人注意到咱们这艘小舟里的动静。”
我一愣,一时之间脑子里什么也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往朝岸边看去。
不远处的岸边还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在散步,有人提着灯笼沿着湖岸慢慢走,他们偶尔朝湖心看一眼,目光掠过我们这艘船的时候却没有丝毫停留,仿佛看到的只是一片空荡荡的水面。
哦,我反应过来了。
我迷迷糊糊地喘着气,心想沈道固这厮果然小肚鸡肠,还在计较学宫里我白天不肯配合他的事。
合着他全一笔一笔给我记下了,就等着秋后算账呢。
这念头只在我脑海里飞快地转了半个弯,我还没来得及生气,他又继续俯下身来。
后来便再没有什么念头了。
船头那盏灯笼把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不知是谁碰翻了桌上的茶壶,剩下的半壶冷茶尽数泼了出来,在桌面上、在船舷里洇出一滩又一滩亮晶晶的水渍,又顺着桌角滴答落下。
夜风拂过,月儿在云层里穿梭,小舟在湖心随着水波摇摇晃晃地轻泛,把满湖的星光都摇碎了。
——————————
作者有话说:
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啊
用第一人称写这个吗!
第167章 海外仙山(完)
沈道固用指腹温柔地擦着我的眼泪, 一边拿那副低哑温柔的嗓音一句句地哄我。
我这时脑子才渐渐有些清明了,想起来现下将要黎明,而我正身处广灵仙山脚下一座湖心的小舟上。
我这回当真是有点渴了, 就着沈道固的手喝了两口温茶, 然后就瘫靠在软枕上缓神, 任由他慢条斯理地摆弄我。
我隐约记得方才我好像有那么一会儿想生气来着, 为什么要生气却是记不大清了。
我绞尽脑汁回想了一阵, 主要是怕想不起来的话岂不是白白亏了一次?
罢了, 想不起来便想不起来,最后我决定破罐子破摔, 现生。
于是我踢一踢沈道固,故意挑剔他:“怎么不把我的小衣系结实一点儿, 你是不是还盘算着过会儿再欺负我一次呢?”
沈道固正屈着一条长腿替我系裙子上的凌花袋,闻言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有点莫测。
他眼底暗光流转, 只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 半点要分辩的意思也没有。
天!
他真打了这个主意!
这个、这个禽兽!这个周扒皮!这个毫无人性的大侵略者!
此时他已将我从头到腿穿戴得妥妥帖帖, 自己身上却只套了条裤子,自下而上地半跪着看我。
熹微的晨光将那一身被汗水濡湿的薄肌勾勒得轮廓分明。起伏有致的线条间泛着一层未干的暧昧水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紧。
他不遮不掩的,浑身上下一股子餍足之后仍不肯收敛的侵占欲。
就显得很像一个狂徒。
我越看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越气不过, 心里盘算着今天怎么也得让他吃点苦头。
于是我拢了拢衣襟, 端起个高高在上的神君架子, 抬手拆了他胸前晃荡的玉司南佩,化作一条泛着幽光的银色长链。
这个用途我们确实是已经很熟悉了。
长链不负众望地将沈道固的双手反缚于他身后。
我靠在船柱上,居高临下冷笑一声:“枉你自诩正道仙君,背着你师尊私自下山, 就是为了来凡尘俗世寻欢作乐?看来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之辈。你可知罪?”
沈道固被反绑着双手,闻言微微挑高了眉峰。
我足尖不轻不重地点在他的肩窝上:“怎么?要顶撞师长?”
他极上道地敛了神态,就着被我踩着的力道顺从地矮下身去,跪在狭窄的船舱里,仰起头看着我。
“弟子知罪,还请神君重重责罚。”
他把“重重责罚”四个字咬得又深长又暧昧。
垂首时一绺散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落在赤裸的锁骨窝里,衬着那张清绝的面孔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
他这个乖顺的样子真是让人想要狠狠收拾一下。
我从垫在我身下他那堆衣服里摸出来玉骨折扇,反握着用扇骨扇坠漫不经心地抽在他锁骨下方半寸的地方,一边不由开始幻想要如何罚他。
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沈道固却突然往前膝行了半寸,跪着来到我身前,张开嘴咬住了我的小衣下摆,而后直视着我,轻轻衔着那片衣料,极尽挑逗之意地一点一点往下扯。
因他今日本就没打算轻易放过我,所以方才将我的小衣随意穿得松松垮垮,此刻被他这样用牙齿一叼一拽,系带便松开了大半,领口散落下来,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只堪堪挂在我身前。
我下意识想拢住衣襟,又想起自己现在是威风凛凛的神君身份,伸到一半的手硬生生拐了个弯,落在了沈道固的下巴上。
我抬起他的脸,冷声道:“大胆!不但不知悔改,还敢得寸进尺?”
沈道固顺从地仰着脸任我掐着下巴,被绑缚在身后的双手让他看起来格外驯从,但他的眼神却从下往上望过来,不避不让,像一潭将我把我吞吃入腹的深渊。
这回分明是小爷我的主场,岂能轻易被他拿捏住?
我用指尖点着他的眉心,沿着他高挺的鼻梁一路向下游移,缓缓划过他的鼻尖、人中、薄削的嘴唇,最后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沈道固的喉结一滚,用滚烫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背,嗓音低沉而缱绻:“神君恕罪。左右弟子已是罪无可恕,可我听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弟子甘愿承受神君的雷霆之怒,只盼神君亦能赐我几滴……”他微微侧过头,含住了我的拇指,“雨露之恩。”
温热的舌尖轻轻一扫。
“弟子必甘之如饴。”
我猛地抽回手,整个耳根都烧了起来。
沈道固一声轻笑。
那一缕长发便又从颈窝滑落,垂在他赤裸的胸膛前轻轻晃荡。那上面还有我方才用扇坠留下的红痕。
他的手分明被绑在身后,行动之间却丝毫没有受阻的窘迫,又往前膝行一步,这回却是整个人几乎已严丝合缝地侵入了我双膝之间。
他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膝上,姿态虔诚得仿佛真的在朝拜他高高在上的尊神。
然后他偏过头,温热柔软的唇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不轻不重地吻在我的膝头,带着细密的电流顺着膝盖一寸一寸地往上攀爬,偶尔用牙齿轻轻叼住我裙裾的边缘,不紧不慢地往一旁拨弄扯开。
“神君,”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弟子已跪了许久……您还不罚么。”
热气尽数喷洒在我战栗的肌肤上,我腰间一软,真有点、真有点想死了。
我试图往后缩了缩,可身后的船舱壁就那么点儿大,已是退无可退。
沈道固弓下身子。我看不见他的脸了,只能看见他散落的长发铺在我的膝头,看见他被绑缚在身后的双手,和微微弓起时脊背上起伏的肌肉线条。
我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想并拢双膝,却被他稍稍直起身,用宽阔的肩膀抵住了去路。
不知道为什么,连他被绑着双手只能用肩膀抵住我这件事,也显得格外暧昧。
我颤抖着手想要去推开他那颗埋首作乱的脑袋。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软绵绵的力气,但沈道固却顺从地抬起头,清正幽深的眸子凝视着我,将唇角挂着的一点晶莹水光极慢地舔舐干净。
“神君不罚我了吗?”他跪直了也不肯收敛,侧过半个身子用结实的肩膀一下一下撞着我,故意挑眉好整以暇地问我,“可是方才神君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我偏过头不肯看他,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他重新伏下身去。
细碎的吞咽声在静谧的结界里被无限放大,他的发丝在我指缝间缠绕,像纠缠不清的水草。
我仰头看着船舱顶棚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眼前一阵阵地发白,灯笼的暗影在天花板上晃成了一个反复明灭的圆。
“沈道固……”我说。
他稍稍退开些许,用高挺的鼻子轻轻蹭着我。
“沈道固……”我只是无意识地叫着他的名字。
*
后来回城的路上经过一片竹林,不知是什么东西触动了沈道固哪根神经,令他来了灵感。他又发了一回疯,拿剑鞘格住我,扮作前来捉拿我的阴差,非要我使出浑身解数千般逢迎百般引诱,最终勾着他这位刚正不阿的“阴差”公器私用,将我彻彻底底就地正法了一遭。
那竹林里有一些不成气候的精怪,被我们吓得纷纷封了自己的五感六识,往洞穴直挺挺一躺。
总之,一直到了第二日傍晚我们才终于回归人类文明,吃上了继驴肉火烧之后的第二顿饭。
我在心底暗暗发誓等吃完这一顿饭必须马上回学宫,说什么也要回学宫,一刻也等不了。
正所谓夜长梦多日久生变,日……那个什么还是不能太久的。
我和沈道固在山下最大的酒楼叫了满满一桌子菜。
他这里的人都很有文化,给这些招牌菜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唬人,叫什么“玄香锦玉”、“翠泠清蔬”、“玉盏凝黄”、“紫晶双瑞”。等端上来我一看,炒牛肉、炒青菜、煮鸡蛋并一盘餐后水果。
凡人的智慧我也是开了眼了。
可见广化道君这些年的脾气是真的好。这要是开在我的地头上,早给老板并大厨一块儿打包送去新东方集训了。
哦新东方是什么?
是我小时候那家和绿化带有深度合作的东方苍天私厨老板痛定思痛,后来新开的一家平价餐馆,专门回馈广大回踩的仙友。
我们私底下就这么叫顺口了。
我和沈道固面对一桌子小菜相顾无言,出了酒楼直奔昨天那家驴肉火烧,十分诚恳地咨询我们的驴还有剩吗?
所以我被广化道君不由分说地摄到学宫正殿时,嘴里还含着一小块炖得软烂的驴肉,手里握着一双竹筷子,不知道该拿该放。
正殿里檀香袅袅,九盏长明灯自穹顶垂落。正上方悬着一块沉香木匾额,龙飞凤舞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大字。
广化道君端坐在正中的蒲团上,两侧分立着几位白衣飘飘的入室弟子,皆是低眉顺目,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广袖里,姿态恭敬。
而我握着两根筷子。
现在就显得我很像行为艺术。
这老头。
也不知道把我那半碗泡馍一块儿摄过来。
起码我端着碗还能伪装成高深莫测的松弛感。
广化道君端详了我片刻,眯起眼睛问我:“你是源恒最小的那个孩子吧?好端端的不在北方苍天待着,怎么成日里在凡间瞎跑?”
我心说你这就没道理了。我没有瞎跑,我有一个夫君,是你的关门弟子,刚刚还在和我一起吃面。
我就这样带着店家的筷子跑单了,留下他一个人结账,还得多付一双筷子钱。
当然我没有这么说。我规规矩矩地站好,拿出我压箱底的乖巧模样,老老实实交代:“回道君的话,晚辈并非在凡尘瞎跑,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特意来投奔您老人家避难的。”
三师兄是一个很有眼力见儿的人,这时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把我的筷子接过去藏进了袖子里,神情自若。
也不知道他事后会不会还给店家。
没有筷子限制我的发挥,我一身戏骨更加如鱼得水,一抹眼睛就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实不相瞒,闻亥这些年一直在追杀我。晚辈思来想去,这八荒六合之内唯有道君您的广灵仙山是一方净土,能庇护我一二了。”
听我说到追杀什么的,广化道君本能地将身子往前一倾,感兴趣道:“你哥要杀你?怎么个事?”
站在他身侧的三师兄一声咳嗽。
广化道君当即重新坐正了,捋着胡须慢悠悠道:“嗐,我只是教学生的,你们这些小娃娃的事我不管。”
但这话还没落稳当,他便再次往前探身,八卦兮兮道:“那你和被地府通缉的道固,是私奔来我这儿的一对苦命小鸳鸯呢?还是恰好搭伙来避难的半路夫妻?”
我气得瞪他一眼。
什么叫半路夫妻?
广化道君从我这一记瞪眼里懂了。
他捋着充满智慧的胡须,自己把故事串了起来:“所以是你哥不同意你和一个凡人在一起,你却要死要活非他不嫁,你哥棒打鸳鸯不成,你们索性就卷了铺盖私奔?这倒是有点浪漫。”
他顶着三师兄此起彼伏的咳嗽,一颗护短的心猛地爆棚,拍着大腿道:“那你哥真是有点不懂情理了。不过你放心,既然沈道固如今已经是我的亲传弟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绝不会配不上你天生神祇的身份。闻亥要是敢找上门来,我就把他横着打出去!”
我卡了一下。
我想要是从母亲用玄冰造人、我偷盗多罗果、闻亥心理变态、我下凡遇见沈道固然后一路情根深种最终导致劫法场开始讲起,那当真是有点麻烦。于是干脆捏着鼻子认下了他这个三流小说故事。
反正把闻亥打出去就行。
广化道君咂摸着他自己脑补的这出跌宕起伏的伦理大戏,可能是越品越有味道,还有点沉浸感,于是终于忍不住皱眉呵斥三师兄:“你嗓子不舒服就去吃药。杵在这儿咳咳咳闹不闹心,为师都没法思考了。”
三师兄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答:“弟子等会儿就去配一副哑药。”
广化道君瞪他一眼。
广化道君被自己的得意弟子噎了一噎,懒得理他,转回向我目光重新慈和起来:“你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我那个徒弟也长得确实不错,天资也高,你们两个金童玉女倒真是绝配。”
我不免有些骄傲。
老头儿真会夸人,夸在我此生最得意的两件事上了。
我投桃报李:“那您老人家好好教他,将来他也替你教出一帮出息的徒子徒孙光耀门楣。我也洗心革面安分守己,再不带着小辈们聚众赌博了。”
“哎?”广化道君被赌博这事提醒了,问三师兄,“对了,那群不成器的东西你可罚过了?”
三师兄揣着手,施施然回禀:“参与聚赌的弟子每人罚抄《诸真宝诰》三百遍。他们心术不正,对修道毫无敬畏之心,竟以道家推演之术算计姒墨神君,弟子已做主加罚他们后山梅花桩上扎马步九个月。”
广化道君闻言点了点头,问我:“你看满不满意?”
我简直都有点同情他们了。
还有点同情自己。
沈道固前两天不是刚打过他们吗,这么一套下来,以后谁还敢和我玩啊?
老头还挺得意:“你放心,我在给人撑腰护短上头最是在行,只要是在这广灵仙山的一亩三分地上,必不叫你遭人欺负了去。”
我只能谢谢他呗。
三师兄送我出了正殿,稍稍落后我半步向我作了个长揖:“先前不知小神君的身份,多有冒犯,还望小神君海涵。”
我十分大度地摆摆手:“没事,你把我筷子还我就成。我方才在里头仔细反思了一番,觉得还是我自己亲自下山去还给店家显得比较有诚意。”
绝不是为了找个理由再和沈道固厮混!
我把干干净净的竹筷子也揣进袖子里。沈道固已经候在台阶下等我,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宽袍广袖宛若谪仙一般,见我出来便微微弯起唇角。
我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扑进他怀里,仰着脸得意洋洋道:“我看这里风好水好,我往后不用戴面纱了更好,很应当长长久久地住上一阵。”
沈道固将我稳稳揽住,对台阶上的三师兄颔首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得要命:“好。你想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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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是jj能写的东西吧?我没写啥不能写的吧……
其实每次写到那个手环的用途啊,都会有点心疼闻亥。
闻亥:我怎么还不死?
第168章 故人(一)
虽然我如今不过区区七百来岁, 在九重天上很多神仙看来还是个应当蹲在泥地里捏蛐蛐儿的小孩子,但我对命运的看法却历经沧桑已是几经翻覆,很有些大彻大悟的意思。
小时候我常常便要安慰自己这条命是万中无一的好, 毕竟母亲可是整个北方玄天的天帝, 我的两个哥哥又好看又能干又纵容我, 家里的叔叔们也护短到了宁可薅秃自己头发也不愿扫我兴的地步。
那时候, 我以为相信这些, 凌渊池的池水就不会再令我很痛了, 大家议论的、悲悯的、厌弃的目光也不会再令我不适,那些令我思维变得有点儿迟钝的安睡丸也不会很难以下咽。
我都应该可以克服。
有一次我读符机送的话本子时候读到了一句“我听说妄想会令人发疯”, 我的眼睛只是飞速地略过了这句话,继续去看女主怎么为了她的情人辗转娥眉筹谋未来。
可是过了五天之后的晚上, 我忽然从噩梦中惊醒。
我摸着自己永远也不会变的心跳想,我疯了吗?
或许我已经疯了,自己却不知道呢?
我在玄宸宫寂静望不到尽头的黑夜里独自惴惴。
我不敢去问别人。
他们就一定知道我有没有发疯吗?或许在他们看来我本就是一个性情古怪的小姑娘, 那么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到底是由什么构成了我?
我的情感、我的情绪、我对玄宸宫里大家的依恋、我对母亲那一点妄想……真的就有意义吗?它们就是真正的我吗?
我抱着被子想, 要是没有读这个话本子就好了。
后来流落凡间那一百多年里, 我明白了自己的命。
我是命中注定的天谴,我是被天道遗弃的孤魂,我是令所爱之人走向绝望的罪人。
我想太好了,原来我本就不该妄想得到任何人的喜欢。
原来, 不是我从出主起做的每一件事都错了。
原来是我主错了命。
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我所遭受的一切苦痛, 都是身为一个天谴理所应当的。
那真是太好了。
我不配再去回想九重天上的任何一个人。
我活了六百年才有幸明白了这个道理, 原来不止是母亲,原来九重天上任何一个人对我的好,都是我本不该妄想的,都是我应该赎罪的。
原来我曾经奢求的哪里一丝一毫的宽恕, 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我想我应该赎罪。
为我的一切。
我割下的第一段神脉,用来给母亲送了多罗果。
我割下的第二段神脉,给了魂飞魄散的阿瑶一个机会。
我割下的第三段神脉,为正则把灵均带回来了。
我想这世上的每一个主灵都比我更加值得活下去。
他们都是有人惦念之人,他们应该比我过得更好。
我就这样对天道伏首称臣,不敢主出丝毫违逆之心。
直到有一个人令我看清,我再次陷入了怎样的偏执。
一个短命的凡人。
他带我经历了人间世事,将我拉扯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徘徊,教会我十万里天与地之间主主凡人都懂得的道理。
我原来一直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胆小鬼。
我原来从没有胆量接受现实的痛苦,所以七百年间一直活在自我安慰的拉扯里。
母亲的死,并不是我的过错。
她将命运强加于我身,并不是我主来便该背负的罪孽。
闻亥的崩溃,也并不是我的过错。
他在面对命运时,也不过是一个不敢直视自己内心的胆小鬼。
九重天上我的格格不入,也并不是我的过错。
他们自始至终看到的只是源恒上神的影子。
我从没有真的通过插科打诨和自贬消解过我的孤独、我的痛苦。
我一直渴望着母亲的注视和闻亥的爱,一直小心翼翼地扮演懂事的讨好者,试图以此换取一点温情,这是主灵本能的渴望,并不是我的错。
我一直在追寻的自我存在,并不该依附于他们。
我从沈道固那双永远笃定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真正的自己。
我或许偏执,但那不是因为母亲把我塑成了一个怪物。我在鬼头刀即将落在沈道固头顶而出手的那一瞬才明白,我一直很勇敢。
我一直很坚韧。
很聪明。
甚至很乐观。
我本就应该这样为自己而活。
我本就该勇敢、坚韧、聪明、乐观地活下去。我的命是我要一步步走出来的。
至此,我真正懂得了“命运”。
自从心念通达之后,我就常常感叹自己的运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先是沈道固顺顺利利拜了一个超级厉害的师父,后来又发现广化道君这里的人都很不错嘛。而最近,更是连盼夏都被来仙山上做客的太微天大帝一眼看中,收做了记名弟子,说是一百年之后还给我。
盼夏也是一个很招人喜欢的孩子,我有时会觉得她有点像我。
尤其是在老是不说真话闷声儿憋个大的这件事上。
当然她比我靠谱多了。
我要是落在她那样的境地上,很难不当天晚上就捅死了洪栋,然后大家一起整整齐齐地等着饿死。
在这一点上,我还是要批评一下大魏这个封建王朝的。
钱大娘她老公和她儿子,赵念儿和他母亲,卫练锦、谢心远,林又安、梁为安,廖将军,卫凤君,还有太子和太子妃……封建王朝造成的冤假错案真是太多了。
什么时候才能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呢?
那可真好。
哦对说起来大魏,其实我阴了它那么一手。
我刚刚来到这处凡世的时候,确实是看到了大魏都城里龙气翻涌,有一统乱世之相。
但是后来吧……
只能说猰貐也不是那么好打败的,我就那么一顺手啊,一顺手,抽了点龙气镇压了一下猰貐。
效果很好啊。
反正猰貐不是死了嘛,也没祸害着大魏。
这件事情我好像先前忘记说了,不过也不重要。
至于谁能一统南北呢?
不知道啊。
有没有可能是姓宇文的后人呢?
哎呀,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啊。
说回到太微天大帝看上了盼夏。太微天大帝真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女神,她能喜欢盼夏,盼夏也很喜欢她,真是一点儿都不奇怪的缘分。
唯一的坏处就是剩下念窈一个人跟我们住在广灵仙山上,她老是来烦我。
我还不能不让她来烦我。
因为沈道固他认真学习,不免就有些时候要去外面历练,去杀一杀妖兽、偷一偷灵物、送一送温暖。
我不喜欢跟着他,那是他自己要做的事情。
再一个,沈道固虽然不怕阴差了,但我还是要怕监察仙官和闻亥的,外面可没有老头给我撑腰。
我和念窈孤儿寡母两个人留在广灵仙山上,那可是……那真可是困鸟没有了笼、野马没有了缰。
所谓天高凭鱼跃,海阔任鸟吃。
我们大吃特吃。
沈道固走的第五天,我试图给念窈染毛。
我问念窈,你想不想换一身更风光的皮毛,像乘黄一样?
念窈想。
反正没咬我。
凡人都说猫不顺服自己会跑。
乘黄的毛就是黄色的,尾巴有点发紫。
黄色我找了槐花与地黄、姜黄,就是颜色比较浓郁,我觉得多加点水应该就行吧……
紫色倒不太好找,我翻出了沈道固画符剩下的朱砂、三师兄炼丹用的藏红花,觉得和黄色兑一兑也差不多,就信心满满地开工了。
念窈总是担心我不够专业,但我深谙凡间服务业的套路,技术不够态度来凑嘛。
我偷了广化道君的莲台。
我拿广化道君的莲台当工作台,说你可真是开天辟地第一只尊贵的灵兽,能在道君莲台上享受尊享洗护,这是什么待遇?你回去和你家里人一说他们都得羡慕懵了。
念窈被我洗脑得飘飘然,没注意我的染料越搅拌越不详。
所以三师兄恰好路过我院门口的时候,我拼命给他打眼色,让他来帮我摁住念窈的后腿。
我怕一会儿我一个人逮不住暴跳的念窈。
而三师兄为什么肯助纣为虐呢?
因为念窈的染料就要流到他师尊的莲台上了啊啊啊啊!
三师兄当机立断脱了自己的衣服裹住了老头的莲台。
多么忠肝义胆的一个徒弟。
“小神君,”三师兄问我,“不知这是什么法术?”
“染毛。”我说。
我当然听得懂他这是设问句,但我不吃压力。
三师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敢问此术有何功效?”
“好看。”我理直气壮。
三师兄沉默了,可能是为了顾全大局,没好意思反驳我。
但是这当口,坏事儿的来了。
傻不愣登的七师兄也来了。
七师兄一进门就乐了:“哟,你们这干嘛呢?狐狸怎么跟泔水桶里拎出来的似的?”
念窈当即就不干了,开始疯狂挣扎想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我和三师兄两个人都摁不住她,那些黄紫相间的浆料随着她疯狂甩动的尾巴四处飙射。院子里一时间鸡飞狗跳,满目斑斓,别说三师兄的衣服了,就是广化道君的莲台也没躲过这一劫。
七师兄因为笑得太大声,被念窈一尾巴甩了一嘴泥巴,笑声戛然而止。
我很自觉地给念窈开了一罐琉璃草罐头,帮老头洗了一天的莲台。
洗不掉。
后来还是沈道固回来之后看我愁眉苦脸想出了个法子,我们一起又兑了点儿颜色笔走游龙给它涂得满满当当,跟老头说这是送他的主日惊喜,是凡间最时兴最有态度的,赛博朋克嘛这个叫。
广化道君听了很开心,每天开着他的新莲台四处巡演,这都是后话了。
沈道固走的第十六天,我想着沈道固有了师父,盼夏也有了师父,而念窈是跟着我最久的灵兽,我也合该教她一些本事。
我教她如何炸厨房。
念窈问我为什么要学这个。
我讳莫如深:“你就学吧,是个保命的本事。”
然后三师兄过来,神色镇定地说我们炸的是广灵仙山上唯一一个烧火做饭的厨房,往后两个月大家都得吃主食啃灵果。
我把念窈推了出去。
我说狐狸会做鸡,她可以负责这两个月的伙食。
因为第二天沈道固就回来了。
我又把念窈支出去两个月。嘿嘿。
就是我们吃了两个月的葱姜鸡肉饭、脆皮窑鸡、炸鸡排、柠檬手撕鸡、油焖鸡、蜂蜜鸡翅、水煮鸡胸肉、果香椰子鸡、锅包鸡肉、白切鸡而已。
大家都克服一下嘛,真没必要像三师兄一样说一些“这鸡,本不该有如此多的死法”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
反正老头之后就很少给沈道固安排十天以上的出差了。
我吃着沈道固给剥好的荔枝,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我可真是一个运筹帷幄一箭双雕的聪明神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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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下章二哥
第169章 故人(二)
哦对, 沈道固问我念窈的毛色是什么回事。
我说我的手艺就算不能说很好,起码也很有辨识度吧。
沈道固叹了口气,说我应该改去学医, 他说我这张嘴堪称起死回生。
唉, 我猜东方苍天的那只符机兽如果肯把我的生平写成话本子的话, 那么在广灵仙山上躺平的这段日子一定会被毫不留情地归属进番外里。因为这段日子我过得实在是太舒服了, 生活里最大的波折都源于我自己的灵光一现, 广灵仙山上大家的苦难也基本都源于我。
而小说里面的主角不可能过得像我这么安逸, 大家都忙着马不停蹄地三章一个小冲突十章一个大冲突,我却只能三千字亲沈道固一口, 一万字睡上沈道固一觉。
谁耐烦看这个啊。
所以符机如果在听我的自述的话,我大概会飞速略过这一段没羞没臊的日子, 直接跟它讲二哥是怎么找到我的。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二哥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那天听说七师兄刚收服了一只腓腓,把西瓜一扔揣着念窈就去看热闹了。而在这一点上沈道固就比我聪明, 他就没信七师兄真能收服一只腓腓, 老神在在地在书房里琢磨着收徒写课程大纲的事。
等我到了一看, 果然,也不知道哪个口音那么重的师兄传错了话,七师兄正一手牵着一只狒狒呈扇形打开。
我乐了,我说你终于找到归属感了吗?
七师兄和两只狒狒都恼羞成怒。
后来听说是他被萨波尔斯基启发想研究长期慢性应急水平对智商的影响, 这也是后话了。
我为我今天的妙语连珠不免十分满意, 哼着小曲儿一路溜达回了小院, 就听见院墙里头叮叮当当稀里哗啦噼里啪啦,间或夹杂着几声闷哼,端的是好一阵热闹。
我心说沈道固真是做什么都很像样,课程大纲里的实操课这就练上了。我得在门口酝酿一下, 想想怎么油嘴滑舌夸上一夸他。
推门一看,不是实操课。
沈道固手持长剑,白衣纤尘不染,周身剑气凛冽。而与他缠斗在一处的是一根蔫巴巴的水葱。
二哥!
我把怀里的念窈往沈道固身上一扔,踢起墙角本来打算架葡萄架子的木杆,横空一挑,挡住了二哥。
二哥被我手里的木杆格在三步之外,见我挡在沈道固身前,脸上的表情一时很是复杂,似乎在期待激动、难以置信、委屈之间来回徘徊。
我多么会察言观色啊,当即把木杆一扔兜头就抱住了二哥。
我真真正正摸到了二哥,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抱,熟悉的气息时隔多年重新回到我的生命中,竟然真的鼻子一酸就开始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都比得上我们在南荒捡垃圾的那十年了,”我埋头在二哥肩膀上狠狠吸了吸鼻子,“你的衣服好香,是不是来见我之前特意给自己收拾了一遍,可是你还是这么憔悴,你是不是这些年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啊呜呜呜……”
二哥可能也是被我说到心坎里了,手里折扇咣当一下掉在地上,我们兄妹二人一时抱头痛哭。
哭得头昏脑涨,二哥一边嚎一边把我往死里揉,两条胳膊跟铁箍似的勒得我骨头疼。我不得不稍稍自救了一下,挣扎着拉开他,顺便用他衣服擤了把鼻涕,问:“二哥你怎么来了?”
二哥肉眼可见地咬牙切齿:“我好好在玄宸宫里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太美了一个翻身不小心掉到这儿来的!”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二哥生气了。
但我还是不能很放心,仍然顶风试探了一句:“你不是帮闻亥抓我回去的吧?”
二哥一张俊脸几乎扭曲,从牙缝里往外崩字:“姒墨,你有没有心!这小两百年间我没日没夜地到处找你!我连北方玄天一次都没有回去过,连家在哪都快忘了,操心操肺风餐露宿猜你可能去了哪儿,好不容易摸到一点线索找上这座海外仙山,结果一见面你竟然怀疑我?我的心都凉透了,你这个狼心被狗吃了的小混账!”
我被他吼得心虚,讪讪松开了手干笑两声,替他抚了抚胸口被我攥出来的褶子,小声嘀咕:“哎呀,我也是被追杀得有心理阴影了嘛,可见这些年间我过得不好,二哥一心找我一定也过得很不好。我们兄妹二人遭受了这么多磨难如今终于能够相见,是多么不容易多么艰难的缘分,二哥还计较我一两句话说得不好么?”
我又抹了两把做作的眼泪。
沈道固这时已经放好了念窈,给我们沏好了茶水,缓步走上前来递给我们一人一条雪白的帕子。
他今日好巧不巧穿了一身白衣,跟朵小白花似的,温声细语仪态万方地打着圆场:“二哥别气,姒墨这些年也一直在挂念你,她只是太怕闻亥了。如今总算得了圆满,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先喝口热茶润润喉吧。”
二哥捏着那条锦帕连鼻涕都忘了擦,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谁是你二哥?哪来的一家人?你是打哪冒出来的人?”
我抬头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不仅没恼,反而微微一笑,十分自然地将我护到身侧,端起一杯茶递到二哥面前:“二哥这么多年奔波劳顿,想来还不知道姒墨与我已经上表天道结为道侣的事情。道固也要多谢二哥这一百多年来为姒墨的挂怀与操劳,我们夫妻二人铭感五内。”
二哥僵硬地转过头,表情还维持在那个瞪人的状态上,声音有点发飘地问我:“道侣?夫妻?你跟我说你今年几岁?”
我老老实实报数:“七百六十八。”
二哥倒吸了一口凉气:“七百六十八!你知道我今年几岁?言霁今年几岁?我的年纪都能生出来十几个你了!你看我有没有道侣?你这么小一个小屁……”
我小声打断他:“沈道固才五十九。”
“孩——”二哥戛然而止。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道固……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遍沈道固。
沈道固腼腆微笑。
二哥龇牙咧嘴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着沈道固,抖着嘴唇欲言又止。
“虽然二哥你的数学很有问题,但是按你的算法我也现在能生出来十三个沈道固,甚至我们刚成亲的时候我能生出来三十一零八个他。”我小声补充。
二哥看起来牙疼。
他捂着胸口站在院子里缓了好一阵,最后大约是觉得再看我们一眼就要活不下去了,于是一言不发地转过身,闷头往小院正屋里走。
我赶紧小跑着追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我一边把声音放得又软又轻,一边给沈道固打手势让他先撤退。
我把脸颊贴在二哥后背上。他肩胛骨硌着我的脸,瘦得让人心里发酸。
我说:“二哥,我又气到你了。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当初离开九重天我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今生还会有再见到家人的一天。我那时候自怜自艾,却忘记了二哥心中也会为我难过。我今日见了二哥,才想起来自己原来是有家人的,不是只有沈道固将我如珠如玉护着。”
二哥叹了口气,转过身摸摸我的头发,眼圈到底还是红了。
我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红着眼睛看他:“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我刚才听了好难过。我若是晓得你这些年来这样受罪,我当初肯定不会一声不吭就走的。二哥,从前是我魔障了。”
他屈起手指,在我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哑着嗓子骂我:“就知道说的好听,那方才是谁拿小臂那么粗的木棍子来抡我……算了,你还活着就好。”
我捂着额头,十分配合地“哎哟”了一声。
这一声过后,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近两百年的漫长岁月,那些关于生死、关于天谴、关于闻亥的沉重过往,似乎都在这一缕混夹着我种的紫苏味道的春风中,被轻轻吹散了。
为了防止二哥万一“回九重天报信”,我拐弯抹角地没收了他的传音符,并用耍赖的方法勒令他每天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活动,接受我和念窈的双重监视。
二哥对此非但没有异议,反而十分享受这种软禁生活,也可能是他太习惯我小时候各种任性了,这种程度的不讲理他都觉得分外亲切,甚至还有点美滋滋的。
有时候我难得通情达理一回,或是发现我会种地、会教念窈正经学问,他都要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我看半天,怅然若失地喃喃说我真是长大了。
于是,二哥就这么在广灵仙山上住了下来。
多亏了他的加入,我们小院里的日子变得愈发鸡飞狗跳。
他这人骨子里还是带着北方玄天上神的矜贵与挑剔,加上如今端着大舅哥嗯……二舅哥的架子,那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他有时候暗暗吃了瘪就闹到我面前评理,我好好一个青春年华的小姑娘愁得直搓脸,白天饱含热泪地给二哥唱《感恩的心》,夜里偷偷摸摸给沈道固唱《特别的人》。
我们偶尔也会说起闻亥,二哥就十分想不明白:“你怕我给闻亥报信,他要抓你?闻亥不是赶你走了吗,他又抓你回去干嘛?”
我一边蹲着给紫金藤拔草,一边让他抬抬脚:“我怎么知道,可能疯了吧。”
二哥往旁边挪了一步,换了个姿势蹲着:“我也觉得他有点疯了,当年你一走言霁叔就来了,但闻亥……算了,那咱们什么时候才能重获自由啊?我都好久没去外面潇洒过了。”
他从我手里薅走一根杂草,一比量不远处正在认真总结收徒心得的沈道固:“等这小子能打过闻亥的时候吗?”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嗯啊。”
二哥把杂草很不羁地放在嘴里叼着,一撇嘴:“那可有的等了……不过也不一定,他才五十九就能和我打得有来有回,说不定再过个百八十年咱们几个联手,未必不能把闻亥按在地上揍一顿。”
我看着二哥嘴里的草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把我前两天刚诓七师兄给我的紫金藤上过狒狒那什么肥的事告诉二哥。
第170章 故人(三)
有一天我溜达到后山去看我埋的那几坛酒酿得如何了, 正好碰到三师兄在晾药材。我赶紧拍拍手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跟他道了个谢,多谢他大发善心给了二哥线索, 才让二哥能顺藤摸瓜找到我。
三师兄抖了抖手里的簸箕, 一派云淡风轻:“没事, 我也是在外面办事正巧碰上了煦知神君, 我看他对小神君的心挺诚的, 这才把您在广灵仙山的事提了一嘴。”
他看了我一眼, 十分业务熟练地问:“我过两日又要下山办事,小神君这次有需要从其他小世界代购的东西吗?”
我麻溜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长长的代购清单递给他, 叹了口气,十分惆怅地感慨:“其实我也挺想自己出去走走的。你可能不晓得, 我这人从小就最不喜欢一直呆在同一个地方祸害同一批人。”
三师兄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从善如流地折好收进袖中,问我:“那小神君为什么不出去逛逛呢?上次咱们一道带着师尊去华胥国团建, 不是也玩得挺好么?”
“那不一样嘛,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也不能老折腾你师父这把老骨头啊。”
三师兄不解:“现在煦知神君也在小神君身边了,闻亥上神身为您两位的兄长,总不至于那么不近人情吧?”
我实在不愿和人提及闻亥,只得含糊其辞地打马虎眼:“哎呀, 当初我带着沈道固破碎虚空不是捅了大娄子嘛。凡界的监察仙官也满世界抓我呢, 我还是不出去了, 大家都能省点心。”
三师兄闻言愣了一下,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我:“那个啊……小神君还不知道吗?”
“闻亥上神已经替您上过了天罚台,担下了这桩罪责,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缓缓抬起头, 看着他。
闻亥、上天罚台?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又轻又急。
闻亥他……不是一直想杀我吗?
天罚台、天罚台……闻亥怎么能上天罚台?那是母亲魂飞魄散的地方,是我们兄妹三人此生最可怖的噩梦,他曾亲眼看着母亲在那里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他怎么可以……
我想过和沈道固一辈子躲躲藏藏,也从没有敢去想一想上天罚台的事。
他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替我上天罚台?
他为什么愿意替我上天罚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三师兄道别的。我的脑子转不动了。这些念头零零碎碎地浮上来,又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
我想到母亲在天罚台上消散的虚影,想到闻亥那双通红的、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的眼睛,想到他手指捏开我伤口的疼。我想不出天罚台上那些雷落在闻亥身上的时候,闻亥在想什么?
我的膝盖有点发软,好像还踢翻了三师兄晾在树影下的一筛枸杞,三师兄在后面说了句什么,我也全然没有听清。
浑浑噩噩脚下的路走到一半,我忽然停下来,抬头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往小院的方向走。面前是通往正殿的长阶,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尽头那座巍峨的殿宇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金边。
沈道固。
我想见沈道固。
这个时辰他必定在正殿前教导新入门的弟子,我想闻到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松柏香气,这个念头像一根绳子抛进我幽暗的井里,我一把攥住它,提着裙子往正殿的方向跑。
正殿前的白玉广场上,七师兄和其他几个师兄正一起往殿内走,沈道固被他们围在中间,侧着头正在同旁边的人说什么。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道袍,我常常打趣他当了师父之后果然稳重了许多,都不爱穿花的彩的了。
七师兄最先看到我,先被我的脸色吓了一跳:“姒墨?你怎么……”
沈道固已经回头了。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眉心便微微蹙了起来。
“怎么了?”他越过众人走到我面前,微微俯下身看着我的眼睛。
我怔怔看着他的眼睛,里头清晰地倒映着我惨白惶然的脸。
我摇了摇头。
沈道固于是没有再问,而是直起身,目光扫过七师兄和几位师弟:“诸位师兄不必担心,许是暑气上头了,我陪她走走就好。”
七师兄看看他又看看我,面露担忧:“真没事?你的……”
“没事的,”沈道固打断他,然后低头牵起了我的手,“我们走吧。”
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把我微微发抖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掌心里。我没有挣扎,就这么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正殿前的长阶。
他没有带我回小院,而是带我拐进了一片僻静的竹林。这条路是学宫里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除了打扫的杂役几乎没有人来。
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午后的阳光从竹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牵着我在竹林里走了许久,偶尔替我拂开垂到路中间的几枝竹叶,也没有开口问我。
我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最后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闻亥替我们上了天罚台。”
沈道固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步子,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慢慢说。”
“他明明恨我……我离开玄宸宫的时候他一眼也没有看我,”我看着远处随风摇摆的幽暗竹影有些出神,“他怎么会……”
“他怎么会替我上天罚台呢?”
“这些年我其实有一些怨恨他将母亲的死怪在我头上,我以为我明白他是怎么想的,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那样懦弱逃避又不讲道理,可是他、可是他……他不该……你知道天罚台吗?”
“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你,四面八方都是空的,风从脚底下灌上来,像是有好多好多双手在拽着你往下拖。人人都知道你的罪责是什么,知道你藏在皮囊下的私心和过错,知道你的卑劣和难堪,天道在这里审判你,好多好多的眼睛……”
那些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我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颠三倒四的胡话。
沈道固抬手把我的脸捧起来,用手指一点一点擦过我眼角。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姒墨,”他叫着我的名字,声音很低很柔,“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爱恨有时都会蒙住人的眼睛,让人很久、很久才能看清自己的心。闻亥做的每一件事情,或许你现在还不理解,但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有一天真的见到他了,也要记得你始终是你,他对你好或不好都只是他自己的事。”
我把脸埋进沈道固的胸口,我其实不是很明白他这些话的意思,他看起来认真又悲伤,但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太温柔了,他柏子香气的怀抱太令人安心了。
我慢慢缓过神来。
然后我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我回想起刚才那一大串的情绪大起大落,堂堂七百多岁的神君了,这么一点儿事就哭得惊天动地,还踢翻了人家的枸杞,把七师兄他们都吓着了,我都有点想不出来往后要怎么继续在三师兄七师兄他们面前横行霸道了。
为了挽回几分薄面,我倔强地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调侃他,顺势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沈道固,你这安慰人的手法也忒退步了,你手抖什么啊?”
我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四两拨千斤地接住我胡搅蛮缠的玩笑。但他没有。
他非但没有配合我,甚至连我这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他将手收回了宽大的袖袍中,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沉默了一息,忽然轻声问:“姒墨,你可不可以不走?”
我愣了一下,完全没反应过来:“我走去哪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不知不觉间我们经已走到了竹林的尽头,那座熟悉的小院木门近在咫尺。
他如往常一样替我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过身子示意我先进,自己却落后了半步。他站定在门槛外的那半明半暗的阴影里,逆着午后刺目得有些晃眼的日光。
“你知道我方才为什么同七师兄他们一起往殿中去吗?”他忽然又将话题绕了回去。
我这才想起来当时是有点奇怪,于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笑了下,低头挽起了左边的袖子。
他的手臂上横亘着一道很长很深的伤口,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边缘仍翻涌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像是什么阴毒的东西侵蚀撕咬过一样,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
我吓了一跳,急忙捉住他的手臂凑到眼前仔细看:“这是、这是怎么弄的?什么时候伤的?”我忍不住急得骂他,“你就这么一直陪着我慢吞吞地走?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沈道固任由我拽着他的胳膊,垂眸看着我急得跳脚的模样,竟然轻轻地、愉悦地笑了一声。
“忘记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腕,低声道:“方才在路上我只顾着害怕,怕你会回玄宸宫去,回到闻亥身边。”
我一时被他所震惊,忘记了言语。
他抬起眼来看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坦坦荡荡地倒映着我的影子:“诚然,我现在故意露出血淋淋的伤口给你看,也是我的心机。好叫你多心疼我几分,不要离开我。”
我没有想到沈道固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这个人看起来总是那样八风不动、从容不迫,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单手撑着,顺便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来给我剥个橘子。
有时候在床帷之间变着法儿欺负我的时候,他甚至带着几分恶劣的有恃无恐。我总以为他一直是游刃有余的,笃定了我这辈子早就一头栽进他这个坑里,再也爬不出来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也会这样不安。
我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该哭该笑。
我小心避开他的伤处,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里,闷声闷气地说:“沈道固,我们不是早就在上表过天道了吗?结为道侣就是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的事情。不论我还能活多少年,一万年一亿年我都不会离开你。”
沈道固拍一拍我的头发,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但是不该是这样的,姒墨。如果有一天你认为离开我,去别的地方、或者回到任何人身边,比留在我身边更能让你心安和快乐,那你就应该离开我。”
“那些你同天道起过的誓言,于我而言是令我欢喜的妄念成真,是你给予我的无上殊荣,不是用来困住你的。”
“那你呢?”我的声音急了起来,“沈道固,你不是也永远不会离开我吗?”
“不一样的,”他低下头,把我的手从他胸口上拿下来,拢进他温热的掌心里,“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求之不得。可我却不能这样要求你,更不能因为天道誓言的存在,就将你的留下当作一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顿了顿,稍稍挑了挑眉尾,露出一丝独属于沈道固的温润又从容的骄傲:“当然,我会倾我所有对你好,让你永永远远也不生出想要离开我的心思。至于能不能将你一直一直留在我的身边,这得看我自己的本事。”
他看着我,目光缱绻,珍而重之地亲吻我的指尖。
“姒墨,这世上的每一天,当朝露未晞,我睁开眼,看见你依然鲜活地陪在我的身侧,我都在心底对上苍感激涕零。”
我那刚刚止住的眼泪“唰”地一下又滚落了下来,我一边哭得毫无形象,一边抽噎着踮脚去搂他的脖子。
我才知道,我面前这个与我患难相从的男人、我的爱人,他只是看起来很聪明,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那些我以为不过是插科打诨、见招拆招用来逗弄我的话里,原来藏着那样将我奉若神明、不留余地的一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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