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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故人(四)


    “呃……”突然有一道弱弱的声音插进来, “这伤你们还治吗?”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连打了个两个响亮的哭嗝,从沈道固怀里退出来。


    小院那棵老梨树底下, 二哥正毫无形象地蹲在石阶上, 手里举着个白瓷的药膏罐子, 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我从你们推门进来就蹲这儿了, 中途还抽空回去把药给配好了。”


    他视线在我哭得通红的鼻尖上停了一停, 啧了一声:“但我看我这药还是配少了, 还得再配一罐治眼睛的。”


    我往沈道固身后躲了半步。


    不是,这对吗?有没有哪家的小情侣互诉衷肠之后要面对的是当场抓包啊?


    我脑子里在疯狂过我和沈道固从进小院门开始都说了什么, 而且我预感往后整整一年我睡前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都要自动播放这个了。


    二哥抖了抖蹲得发麻的腿,站起来:“这毒我刚才眼疾手快瞥了一眼, 再不治可就要到肩膀了啊,到时候大罗神仙来了也得先卸他一条膀子。”


    我心中一急,连忙把沈道固往前推, 理直气壮倒打一耙二哥:“那你倒是快治啊, 合着你就在那儿蹲着一动不动, 也不吭声,也不知道拦我们一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你妹夫!你有没有在为这个家做贡献?”


    二哥:“?”


    二哥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倒退了两步:“姒墨?你在凡间历练这两百年光练脸皮了是不是?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


    我其实脸上已经火烧火燎得快炸了, 方才那些掏心掏肺的话也不知道二哥在后头听去了多少, 这谁能不害臊?


    但我自小这个脸皮就久经考验, 我相信只要信念坚定、意志顽强,什么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勇者无畏这叫做。


    我真是了不起。


    二哥认命地化开药膏,用法力一点点拔除沈道固手臂上的毒。沈道固倒是心态良好,脸也没红手也没抖, 一脸坦然地接受二哥给他治伤。


    二哥一边忙叨,一边啧啧道:“我许多年没那个闲心看唱戏的了,是不是凡间最近流行你们这种年度虐心爱情大戏啊?‘是我心甘情愿’、‘对上苍感激涕零’,啧啧,诶?沈道固,你是不是以前偷偷写戏本子练过?”


    沈道固面不改色:“确实写过。我们为了躲闻亥在凡间流浪时,我曾以我和姒墨为原型写过几出折子戏,反响甚好,连拿了江南几个州府的销量魁首。倒也没怎么练,不过是情之所至有感而发罢了。”


    二哥:“……”


    二哥重重在他伤口上按了一把。


    沈道固吸了口气,转过头挑眉跟我告状。


    我也只能示意他忍忍,又自觉这个表态不够坚定,于是给他比了个心,表达我和他始终站在同一战线上。


    二哥回头逮住我,凉飕飕道:“我这儿可还任劳任怨地给你男人治伤呢,就这么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


    我朝二哥扮了个鬼脸。


    二哥“嘶”一声,看着我道:“你现在倒是不哭了?打小儿我就佩服你这眼泪说来就来说收就收的绝技,哎,要不然我去前头大殿给你们搬个戏台子,你们重操旧业怎么样?就你俩这个登峰造极的水准肯定能场场爆满,别说学宫里这些孩子了,山底下上至九十岁的老太太下至刚九岁的小娃娃,都得搬着板凳从清木泉开始排队看。”


    我终于被他连讥带说得败下阵来,那点儿千锤百炼的厚脸皮到底没扛住原生家庭,红着脸落荒而逃。


    那天之后我和沈道固虽然更加浓情蜜意,但沈道固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搞的,就跟精神错乱一样,一会儿反悔耍赖死活不许我见闻亥,一会儿又很活菩萨地表示既然闻亥看起来不想杀我了,那他要是真有一天找上门来我们兄妹二人能世纪大和解对我来说也挺好。


    至于他究竟是哪一种态度,具体还得取决于他是在什么场景下同我探讨这件事情的。


    我总结了一下规律,就是在床上的时候,简直我有那么一点儿想见一见闻亥的意思他就要当场死给我看了……或者要当场把我干死。


    这种情况下我为了保住我们俩的命,通常不管他怎么钓鱼执法,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光速滑跪,有时候还要答应他一点儿很丧权辱国的要求。


    但他有时候真给我整不会了,比如问我闻亥就算哭得弱柳扶风我也不会跟他走?闻亥就算在我面前吐血我也不会跟他走?闻亥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跟他走?


    首先,我很不理解闻亥脑子也没病,他哭吐血跪下来干嘛?


    但是沈道固就很不满意,就要以此为借口把我弄得死去活来。


    后来我学聪明了,我一边深深喘气一边坚定地表示就算闻亥找一帮人敲锣打鼓地来公证他把玄宸宫产权过继给我了我也绝对富贵不能淫。


    但是沈道固依然不满意,他也不说话,就是死命地弄我,末了压着我问我一句“听见闻亥的名字你就很兴奋是么”。


    不是大哥你?


    而他衣服穿得很人模人样,日常像谪仙一样在小院里飘来飘去的时候,就会很体贴很大度,很有一种普度众生贤良淑德的美德了。


    他会微微垂下眼睫一边给我剥松子,一边温声细语地同我分析,说闻亥替我上天罚台足见其情深义重,若我心中仍有挂碍,将来见上一面解开心结也是好的,他不愿我此生留有任何遗憾。


    我不是很理解他这个精神分裂的症状,也不好意思去咨询二哥或者念窈。


    毕竟他们没有夜生活。


    我真是很摸不着头脑了,于是有一次狠下心试探沈道固:“那你说闻亥要是真来的话,我是让广化道君给他打死呢,还是打个半死横着抬进来让你过个目呢?”


    沈道固可能当时是善良人格正好在场,当即领着我就去了广化道君那里修改我们的需求。


    从“打走闻亥”更新成了“可以请他进来在有监督的情况下适当喝喝茶,注意着点儿别让他一个不小心打死我们”。


    广化道君很好说话地答应了,唯一的要求就是真的不能再上人了。比如言霁仙官或是我母亲养的那头傻鸟可不能再住进来了。他说我快把整个玄宸宫搬到广灵仙山上了。


    小气鬼。


    事后证明这个需求更新得很及时,因为很快闻亥就真的找上了学宫。


    广化道君差了三师兄来小院传话,说闻亥上神正在按照要求在正殿里喝茶,看起来不想很想杀人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广化道君的原话。


    那天的汉白玉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似乎长到没有尽头。


    山风穿林渡水来到这座遗世独立的仙山顶上,吹过殿角的铜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和几百年前玄宸宫檐角的风铃一模一样。


    我其实一路上都有些忐忑,紧紧抓着沈道固的手。


    他抓得和我一样紧。


    二哥在后面嘴欠说我们像是一对要见家长的苦命小鹌鹑。


    我很凶地让他今天少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闻亥的名头太大,以至于学宫中今日特意为他清过场。一路上连个溜出来摸鱼的弟子都没碰见,比往常肃静了许多。


    到了正殿门口,广化道君竟然揣着双手和三师兄一左一右在门外的汉白玉柱子后面探头探脑。


    见我们来了,广化道君朝我们招了招手,压低嗓子跟我们咬耳朵。


    他撇嘴说闻亥年纪轻轻一个孩子怎么几百年不见突然变成现在这样,他呆在里面至少冷场了八回,都不知道找个什么话题能聊。


    三师兄一声咳嗽。


    广化道君麻溜儿改口:“为师想了想,你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我一个老头子杵在里头不大合适。所以为师还是在外头等着,你们自己好好聊。”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小小的转折:“但是如果你们特别需要我呢,我也不是不……”


    三师兄又一声咳嗽。


    广化道君看起来真的烦得很了,悻悻打住了那么点子凑热闹之心,一挥拂尘指指庭院中那棵老银杏树:“我就在那底下坐着,你们好好的解开心结,要是他真敢动手,咱们就摔杯为号!我听见动静就冲进去揍他。”


    我郑重点头。


    广化道君再次抛出一个转折:“……当然了好孩子们,你们能不打还是尽量不打。不巧为师前几天给里面刚换了一套全新的家具,你三师兄从终北国新给打的,一路上运回来不容易。”


    三师兄抵住唇,又咳嗽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我压力大到疯了,我从这声咳嗽里竟然听出了欣慰。


    广化道君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我被老头这一套回马回马回马枪磨得没了脾气,别说紧张了,我都险些忘了自己是干嘛来的,于是几乎是有些机械地推开了正殿那两扇沉重的雕花大门。


    大殿的门扉开合之间,外面明晃晃的日光先在地砖上斜斜拉出了我和沈道固两道长长的影子,然后我紧紧握着沈道固的手,才迈进了这间有闻亥的屋子。


    广化道君这间正殿我时常来玩,我知道此时殿内穹顶那九盏长明灯定然如往常一般垂落,火苗纹丝不动。我也知道白玉香炉里终年燃着安神定志的沉水香,三师兄每月都会来续。我知道广化道君亲笔题的“道法自然”四个大字镇宅驱邪,令人心神宁静。


    但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见闻亥。


    时隔两百年,我重新看见闻亥。


    他单手托着腮坐在那里,一头乌黑的墨发松松地挽在身后,浅茶色的眸色淡淡的,仍旧像一尊悲喜不渡的神祇。


    但他其实哪里都变了。


    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更凶了,下颌的线条削瘦得比从前更锋利了。


    我记得言霁叔不是一个九重天上公认最妥帖得力的仙官吗?帝君的衣服穿在闻亥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言霁叔怎么不给他改一改?


    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母亲死后,是不是北方玄天的这些孩子们,没有人能过得好。


    我们进门的一刹那,闻亥微微抬眼看向我们,脸上还是那样什么表情都没有,却忽然迸发出一股凌厉而强烈的杀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心说坏了,难不成我们这一大家子全都自作多情想错了,闻亥其实还是铁了心想杀我?


    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落座摸着杯子,这叫我拿什么摔杯为号?以这个距离,广化道君冲进来顶多也就是替我拼一拼个全尸。


    我正有点万念俱灰了,谁知下一刻闻亥的脸色猛地又变了。


    他忽然起身朝我直掠而来,沈道固的反应何其敏捷,右手白袖一振,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去截闻亥的来势。


    两人在方寸之间仓促过了几招,沈道固虽然修行的时日尚短,不是他的对手,但一时之间闻亥也没能成功越过他近我的身。


    屋内两道身影缠斗在一处,广化道君的宝贝桌子被气劲扫得吱嘎作响,到底还是光荣地牺牲了一个。


    这时被我勒令一整天都不许说话的二哥将我向后拉了一把,避开他二人的剑风。


    我原本心中还挺笃定,觉着广化道君听到这么拆家的动静必然能大发神威进来救场,沈道固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二哥这一扯却反倒将我扯得有些着急了,我下意识翻腕摸出了袖中的匕首,在掌心不住地摩挲着刀柄的珍珠尾翼,一瞬不瞬盯着闻亥手中日月轮的轨迹。


    我不知道闻亥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将手中的日月轮收了。


    沈道固的剑往前空递了一下,险险擦过闻亥的玄色衣角。


    沈道固修长的指节稳稳地一压剑花,剑尖斜指地面,也十分警惕地收回了剑。


    闻亥抿着唇。


    我知道他这是很不高兴了的意思。


    但他却没有说出什么令人伤心的话,而是视线反反复复在我的眉心、我的颈侧、我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逡巡,最后皱着眉头问我:“你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这么多年跟凡人学辨识人心七情还算有效果的话,我想此刻他的声音大约应该被称作“惊痛”。


    我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我哪里出了事要看您接下来打算从哪个角度开始骂我。


    而且话还没说上一句就劈断了三师兄给广化道君打的家具,我还没问你是怎么回事呢?


    “姒墨,”闻亥往前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有一点发抖,“你身上的神脉呢?为什么只剩这么一点?”


    第172章 故人(五)


    “什么?”二哥听了也吓了一跳, 伸手在我后颈上一探,脸色当场就变了,“姒墨!你的神脉呢!你取多罗果的时候还没有这么脆皮!你后来又割神脉了?!你可真是太能耐了, 天上地下没见过哪个傻子比得过你, 不想活了?”


    他骂了我一通还不解气, 又转身去骂沈道固:“你就是这么照顾姒墨的?你跟她在一块儿就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她把自己的命都快掏空了你都不管?!”


    我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我已经险些忘了。


    那是刚刚认识沈道固的时候, 那时我觉得这条命留着也是浪费, 不如拿去给用得着的人换点什么。


    但是后来喜欢上沈道固, 我忽然又挺想活一活,于是就再没干过这种蠢事了。


    想到这里, 我忽然反应过来闻亥刚刚冲过来或许并不是想抓我,而是想探一探我的神脉。


    沈道固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地挨了二哥劈头盖脸这一顿骂。他的脸色在长明灯下显得格外苍白,握剑的手指攥得骨节泛青,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像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在自责。


    那时候不怪他, 现在更不该怪他。


    我赶紧往二哥面前凑了凑, 拽了拽二哥的袖子,试图和二哥撒娇:“你别骂他了,跟他没关系。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呢。”


    “说谎。”闻亥忽然冷冷打断了我。


    我僵住,转过头看向闻亥。


    沈道固微微侧身, 不动声色地将我重新挡回身后。他迎着闻亥凛冽的视线, 不卑不亢地抬起眼:“当初确是我无能, 未能护姒墨周全,叫她吃了许多苦头,这全然是我的过错。但道固既已同姒墨结契,从此往后自当以命相护, 绝不会让她再受分毫损伤。”


    他对着闻亥说这一番话令我心中很不是滋味。


    当初令我万念俱灰的,同沈道固又有什么关系。


    他总是这样,总是把与我有关的一切揽在自己身上。


    闻亥却仿佛没有听见沈道固的话,连眼错都不曾错一下。


    “你为了维护他,说谎骗我和煦知?”


    他的目光越过沈道固的肩头,落在我身上。我注意到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些许,胸口起伏的幅度微微大了半寸。


    闻亥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寒意,又酸又涩,痛楚难当。


    我被他的情绪烫得心口猛地一缩,竟有些承接不住,一时语塞。


    闻亥这时又朝前逼近了一步,那双浅茶色的眸子忽然翻涌得很深很深。


    直到此刻他才仿佛终于施舍般地正视了沈道固一眼,目光像是在审视。


    “你刚刚还……为了他,挡我的刀?”


    我清晰地看见闻亥玄色衣袍的边缘都漾起了水波般的灵力波纹,我认识他几百年,极少见到他这样连灵气都控制不住的失控模样。他从不会让人看见他心绪翻涌。


    我一时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闻亥在说什么,不知道闻亥为什么这样生气。


    刚刚不是还在说我割神脉的事情,和挡刀又有什么关系?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而且他老人家但凡稍稍低眼就能看到沈道固的衣服,现在肩头上还有他用月轮划出来的两道大口子。我不想着替沈道固拦一拦他,难不成今天晚上就高高兴兴守寡去吗?


    守寡也未必能守得长久,劈完了沈道固说不定下一招就顺手把我也劈了去黄泉作伴,倒是省得我一个人在阳世孤单。


    闻亥可能是被我不吭声不配合不认错的态度气着了,声音压得更低,比方才更加强硬:“跟我回玄宸宫,不要在外面胡闹了。我便当这几百年你只是在下界游玩了一遭,也不会再计较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看着他,这个站在我三步之外的男人,他的眉眼一如当年,可他的话却令我感到荒谬。


    我险些气笑了,我说:“闻亥,你以为这样装疯卖傻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是吗?”


    “你以为你现在在做什么?大老远来逮一个叛逆期的妹妹回家?”


    闻亥没有回答。


    他忽然闭上了眼睛。


    墨色的颀长身影被九盏长明灯的光从四面八方照着,照得冰冰凉凉。


    我从沈道固背后走出来,定定地看着他:“我确实不是你妹妹,从前我不知天高地厚,连累上神。你若是心中有恨,只管来杀我好了。”


    我倒是没气糊涂,这话里留了个扣子,没有说“只管杀了我好了”,而是说了个很有转圜余地的“只管来杀我好了”,没说一定要杀成,也没说广化道君不能来救。


    我真是泰山崩于前后左右都不忘给自己留条后路的沉稳神仙。


    闻亥睁开眼。


    他的神情像是被人迎面捅了一刀。


    “杀你?”他惨然一笑,“你以为……我昭告整个九重天寻你,我放下尊严替你和这个、这个人上天罚台,我带着万象心珠巴巴地找上这里,是为了杀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喃喃:“我做错了一件事,你此生便要视我为蛇蝎、避我如猛虎了是么,我在你心中……我在你心中……”


    他似乎再不能说下去。


    我的心脏不知为何也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楚与刺痛。


    这些话……我没有想过会从闻亥的嘴里听到。


    这已经是近乎在道歉了。


    他说的没有错,我想,我又是凭什么执拗地认定他就会伤害我呢?


    我执拗地认定他不会后悔,执拗地认定他恨我,难道不是因为……


    我也一直没有原谅他。


    没有原谅一个在天道碾压下痛失至亲的孩子,没有原谅一个在崩溃边缘口不择言的兄长。


    我自以为大彻大悟地斩断了过往,留他一个人在冰冷孤寂的玄宸宫里守着我们曾经热热闹闹的家。


    如果他这两百年都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中度过,我这样决绝地躲避着他,自顾自地向前走了,我是不是……把他一个人抛弃在了那场天罚台下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视线里闻亥那张惨白的脸模糊了一瞬,又被我用力眨掉了。


    “不是的,闻亥,不是的……”我说。


    我心中触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的手指忽然被沈道固轻轻覆上。


    我这才发觉原来我的手一直死死攥着沈道固的衣袖,攥得指节都泛了白。沈道固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温柔地掰开我僵硬的手指,然后将我的手整个包进了他温暖的掌心里。


    他牵着我,在一旁残存的完好椅子上落座。


    “好了,过去的事情说开便是,都是有着血脉恩情的一家人,却在这里剑拔弩张的。闻亥上神今日来得风尘仆仆,想必还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凡间有了许多长进,”他又微笑看向闻亥,端的是温润大度、护短又体贴,“不如坐下来,让姒墨同你细细讲一讲她这些年在凡尘里了不起的人生。”


    二哥原本在一旁急得直摇扇子,见沈道固递了台阶赶紧顺坡下驴,几步窜过来拽开一张椅子打圆场:“是啊是啊!闻亥你是不晓得,咱们姒墨现在可厉害了!又懂事又能耐,说话可讲道理了,把广化道君的弟子们都支使得团团转,她还自己收了一头灵兽,还会教人家本事呢。来来来,坐下来慢慢说、慢慢说。”


    他一边絮叨一边硬是把闻亥往椅子上按。闻亥被他推着,挺拔的脊背微微晃了一晃,竟也没有反抗,沉默地在青玉桌边坐下来。


    话虽是这样说,但翻来覆去都是二哥在讲,好歹气氛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一触即发了。


    可闻亥从头到尾都没有喝茶。


    他垂着眼睫坐在那里,听着二哥絮絮叨叨地数我的本事,一言不发。


    “对了,”二哥绞尽脑汁实在是找不到说什么了,忽然灵感一闪想起来,“闻亥,刚才你说你带了万象心珠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闻亥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从广袖中探出,掌心里躺着一枚流转着莹润微光的珠子。光芒纯粹得不染一丝凡尘浊气,盈盈一握间竟似有万千琉璃星光在其中明灭生息,将闻亥原本修长的手指映得近乎透明。


    “万象心珠,”闻亥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可以修补神脉。”


    二哥啧啧称奇:“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呢?我还以为古往今来都有没几个傻子割自己神脉,原来竟也有对症的天材地宝,果然是世事玄妙,毒蛇出没之处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啊。”


    闻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是很想解释,简单道:“尘念凝成的珠子罢了。”


    二哥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原本想伸手拿过来仔细端详,指尖都伸到一半了,这一下却触电般猛地收回手连碰都不敢碰了,反复确认:“尘念?神仙若替凡人了却心愿不是才会得到一缕尘念吗?你这是攒了多少,都能凝成一颗珠子了!”


    他回头神色震动地看向我,眼神十分复杂,跟我和沈道固解释:“这尘念是一个心愿达成之后,自然而然从凡人心头脱落的一缕灵光。是凡人最纯净的感激与托付,不含香火供奉里的功利,也不带祈求时的私欲。对神仙而言,尘念是功德,也是修为。若说能续神脉,那确实也能,不过那得多少才能填补上你这底子啊!”


    闻亥凉凉看了我一眼,冷不丁补充了一句:“我带的还是太少了。”


    二哥见势头又有不妙的迹象,赶紧拔高了嗓门夸张地试图打圆场:“那你这两百年岂不是相当于白修炼了!能攒这么多尘念那不得不眠不休不分昼夜地修行啊,攒下来的修为全白白送给姒墨了?这真是父母之爱子女为之……”


    闻亥忍无可忍地一拂袖,用一道禁言咒堵住了二哥的嘴。


    我低下头,盯着闻亥掌心那枚万象心珠,流光一圈一圈地转,像一颗被捧出来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沈道固在桌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温温静静的,朝我点了点头。


    我于是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看着闻亥的眼睛道:“……谢谢你,闻亥。”


    闻亥偏过头,似乎极不习惯我这个样子,只留给我半张看不出神情的侧脸。


    二哥这时冲破了禁言咒,又大包大揽地替我张罗起来:“那还等什么?闻亥下来一趟也不容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神脉补了!”


    沈道固起身:“我为你护法。”


    闻亥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眼皮都没抬:“你护得了什么?她与我本就出于同源,这天上地下只有我的神力能帮她化开万象心珠。”


    闻亥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谁都听得出是要赶沈道固出去的意思。


    沈道固站在原地,他看了看那枚流转着微光的万象心珠,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他是个绝顶聪明的通透之人,自然知道此刻怎样做才是对我最好。


    我有些无措地看向他:“我现在不是也挺活泼的么,那要不……”


    沈道固捏了捏我的手,温润地笑了笑:“你且安心留在这里补脉。放心,我就在门外守着,不会离开半步。”


    闻亥却不知道又被谁惹着了,没好气地让二哥也滚出去。


    二哥一脸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又犯什么病拿我撒气?我跟你们的神力就不同源了?”


    闻亥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气氛一时又有些凝滞。


    闻亥忽然冷嗤了一声:“广化道君不是就在门外防着我么,我还能把她怎么样不成?”


    沈道固走过我身边,宽大的衣袍遮挡下他的手指在我的腰侧轻轻抚了抚,示意我不怕,然后退到门外,把门轻轻带上。


    宽阔空旷的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九盏长明灯静谧地燃烧着,淡淡的沉水香在空气中浮动。


    第173章 故人(完)


    我一时还不能习惯和闻亥独处, 尤其是在刚知晓了他这些年的痛苦心绪,经历了这么多大起大落的情绪波折,我们刚刚还针锋相对, 而中间更横亘了两百年互不相见的漫长岁月。


    我心里隐约有一种预感, 我不知道闻亥是哪里变了, 但我直觉我们将再也回不到从前相处时那样可以任我撒泼打滚的随意。


    我低头抠着椅子扶手上的一片金丝楠木纹路, 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搁。


    闻亥把玩着手里的万象心珠, 却忽然先开口问我, 问的却是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你和他……你穿什么衣服也要迁就他么?我记得你从前只爱穿些花花绿绿的裙子。”


    “这个么,”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同沈道固成套的素色留仙裙, 老老实实解释,“这个是他弟子孝敬我们的, 我们就穿几天意思意思,毕竟不好伤了孩子的心。也是正好让你赶上了么,我平时还是很花花绿绿的。”


    闻亥又不说话了。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想他或许是不满意这个回答。


    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再解释更多了。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样, 能理直气壮地质问他为什么说话总是不说明白显得自己很高深么, 能腆着脸皮掐他的脸勒令他不许冷着脸和我生气。


    我只能干巴巴地扯了扯唇角, 尽量让自己的脊背端得直一些,姿态放得乖一些。


    “过来。”良久,闻亥终于放过了这一茬,准许我过去补神脉。


    我挪过去, 坐在他隔了一张青玉茶几的位置上。


    他垂眸看了身侧的空位一眼, 什么也没说, 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拢,那枚万象心珠便轻盈地悬浮于我们之间。


    闻亥指尖凝起一抹幽黑的纯粹水泽神力,丝丝缕缕地注入那颗珠子中。


    顷刻间万象心珠光芒大盛,化作几缕温润柔和的灵光, 如春雨般淅淅沥沥向我身后而来。


    我看见闻亥深深蹙眉。


    他自己喃喃了一句:“怎么衰弱成这个样子。”


    射向我的灵光在闻亥的操控下少了一半,我原本有些刺痛的脊骨渐渐舒缓下来,我能感受到本已破碎不堪的神脉在触及这股同源的神力时仿佛久旱逢甘霖,沿着神脉的走向一寸一寸往下浸润,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开来。


    我看着仍旋转个不停的万象心珠,它转得我有些发晕有些发困,按这个速度一丝一缕地将这颗盛满尘念的珠子尽数化开,我怕是有得等了。


    这时闻亥冷不丁问我:“为什么要割神脉?”


    在这种静谧友好的氛围下,我自然不好在闻亥面前说什么“觉得他们活着比我更有意义”、“不想活了万念俱灰”之类的疯话,那样听起来像是在控诉指责他当初在天罚台前对我说的那些诛心之言。过去的事我已然不想再提。


    我只好打了个哈哈:“那时候被凡间的缠绵爱情和兄弟情深感动到了呗,闻亥,你有没有看故事的时候被里面的人打动,很想为他们做点什么的时候?”


    “没有,”闻亥的回答快得几乎有些刻意,“我又不傻。”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生气,心底仿佛有什么旧日的委屈在隐秘地翻涌作祟,好像我每一次凭着一腔赤诚想做些什么,在他们的眼里都是胡闹。他们对我千般娇惯万般纵容,可我心底的那些真心的话却好像从来没有被看见过。


    于是我故意冷冷刺了他一句:“我第一次割神脉的时候不也是为了别人的故事么。”


    为了你,为了母亲。为了一个不该有我的家。


    闻亥输送灵力的手忽然一抖。


    悬在半空中的万象心珠跟着剧烈地晃了一晃,荡漾出一圈不稳的光晕。


    话一出口我就很后悔,我明知道他替我上了天罚台,明知道他心中亦有万般苦楚,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过去的事不要再提,怎么刚刚就那样忍心拿从前的锥心之痛去扎他。


    我想转过头去看看他,他却忽然单手从怀中取出我从前的一方手帕,像小时候一样遮住我的眼,不让我看见他的神色。


    他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是说不出来,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我闷声说。


    “是我该说对不起。”我听见闻亥的声音很哑。


    我听见他长长地、近乎压抑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哑着嗓子迟疑问我:“这些年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天……我不是让言霁去寻你,而是我亲自去找你,你会不会……和我回来?”


    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天。


    是他赶我走的那一天。是我震碎仙骨坠入凡间的那一天。


    我下意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如果是他亲自来找我呢?


    如果那个我从小就最崇拜、最喜欢的大哥,那个我会因为他一句夸赞特意记在日记里开心一个月的闻亥,亲自来留我……


    “我想我大概会跟你走的。”我说。


    我想我会留下的,我大概会毫无尊严地大哭一场,然后乖乖跟着他回玄宸宫,继续做那个卑微又渴望被爱的怪物。


    毕竟那时,只要母亲和闻亥肯施舍我一点点垂怜、一点点注视,我就连命都可以不要。


    “……可是,幸好没有,”我把话说完,“那样我就遇不到沈道固了。”


    我们之间又安静了很久。手帕下透进来万象心珠仍尽职尽责地吐露着的微光,将我和闻亥圈在这方寸之地。


    忽然我闻到一丝微弱的血腥气,在满殿清冷的沉水香中格外突兀。


    “怎么了闻亥?”我有点慌张,想把脸上的手帕扯掉。


    “不要动。”闻亥咳了一声。我看不见他的动作,只听见他的衣袍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闻亥手中输送的灵气一重,我脊背登时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我不敢再动,脑海中纷乱如麻。为了打破这份死寂,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一直压在心底的旧事,于是突兀另起了个话题:“对了,我当年取下的多罗果还有么?应当是还没来得及用掉吧?若是还在便送给你了,也算是我投桃报李报答你万象心珠……”


    “我吃了。”闻亥打断了我。


    我:“?”


    什么啊就吃了?那是我拼了半条命换来的呢,什么就随便吃了?


    “我本以为吃了它,就能断了我不该有的妄念,”闻亥终于撤去了遮住我眼的手帕,我回过头,正对上他那双浅茶色的眼睛,“但是没有用……”


    我几乎要跳起来:“没有用?!怎么会没有用呢!”


    那是我拼了命从血枭兽口中抢回来的多罗果!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害得母亲魂飞魄散的源头,难道只是一个可笑的谎言吗!那我当年所做的一切、我们一家人所受的一切,又算什么?这天杀的古籍真是害人不浅!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近乎崩溃的神色,闻亥垂下眼睫,有些自嘲地改口道:“不,其实很有用。它让我看清了,我以为的……不是妄念。”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和他确认:“很有用吗?对你帮助很大吗?”


    只要那颗果子不是全无用处,我受的那些苦便算不得白费。


    “嗯。让我知道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答案。”闻亥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唇角微微弯了一弯,像是在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闻亥的眼睛是那么悲伤。


    悲伤而绝望。


    我正要继续问一问是什么答案,闻亥却忽然偏过头去。我看见他抿紧了唇,唇角却还是有一线极艳的血色渗了出来。


    我才意识到,原来刚刚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也是闻亥强行咽下去的血。


    “闻亥!你怎么了?”我慌了神,下意识去抓他的袖子,“是被天罚台的雷劫伤到了吗?是不是内伤发作了?”


    他没有躲开我的手,却也没有看我。


    半晌,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是啊。”


    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很累了,”他闭上眼,眉宇间是那样疲惫,“马上就要补完神脉了了。等结束你就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养养伤。”


    我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他的侧脸在万象心珠明灭的微光中是那样苍白。好像这两百年间所有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千山万水与未曾宣之于口的沉重苦楚,在这一刻重新将他拉回了深渊。


    可我该说什么呢?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两百年间我们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谁都再没有力气一点一点捡回来。


    香灰落了一小截,无声地碎在白玉香炉里。


    万象心珠的最后一缕灵光没入我的体内。


    闻亥收回手,将那颗已经黯淡无光的珠子紧紧攥进掌心,指骨泛着惨白的青色,将那只手连同袖口上的血色一起藏进了宽大的玄色袍袖中。


    “出去吧。”他闭上眼睛,转过身去,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蹑手蹑脚地蹭到大殿门口。


    我刚刚要推开殿门的刹那,闻亥的声音却从身后沉沉地传来,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


    “对了,有时间多回玄宸宫住一住吧,言霁他们都很想你。”


    那声音顿了顿,变得更轻了一些,轻得像是一句不必让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不要因为……不要因为讨厌我,就不再回家了。”


    他这个话真是令我心中一酸,酸得我鼻尖发涩,眼眶发热。


    我连忙立正转过身表态,为了表示我真的真的不计前嫌,还特意用了一个自以为最能拉近距离、最能抚慰他心扉的称呼。


    “我不讨厌你啊,哥哥。”


    良久,我听到空旷的大殿里落下一声极轻极冷的笑,笑声里仿佛裹挟过漫长的岁月,裹挟过两百年的蹉跎。比哭还要让人觉得难过。


    “出去吧。”他说。


    我推开殿门走了出去。门外的天光兜头泼下来,刺得我微微眯了眯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秒我就叉起腰,中气十足地指责庭院中的几人:“好啊你们!这就摆摊下起棋了!我从四分之一姒墨补成了二分之一姒墨,你们都不给我搞一个庆祝仪式!”


    老银杏树底下,沈道固正和广化道君杀得难解难分,二哥和三师兄各站一边儿在一旁聚精会神看着。


    傍晚的穿堂风徐徐掠过,伴着周遭缥缈萦绕的仙山云雾,配上这几个宽袍广袖容姿绝尘的男人,倒真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画卷模样。


    不惹我生气就更好了。


    沈道固转头见我出来了,随手将指间的白子丢进棋篓里,眉眼间漾开一抹温润的笑,向我伸出双手,白衣胜雪。


    我不情不愿走过去让他牵住了手,还有点气哼哼的:“你不怕闻亥给我抓走啊?”


    沈道固捏捏我的指尖,答得理直气壮:“怕啊,所以才忙着讨好师尊,万一闻亥上神真要将你掳回九重天,我总得求师尊替我出头将你抢回来不是?”


    原本红光满面的广化道君瞬间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哇,我就知道你刚才是故意放水演我!我说我怎么突然涨棋了能连赢你三盘,原来是你这个小兔崽子哄着我当打手呢!”


    我连忙教沈道固:“这种实话你回家悄悄说啊,广化道君都快把棋盘掀到你脸上了!”


    沈道固低低地笑:“这不是你出来了嘛,我就不用再费心巴结师尊了,”他回头安抚广化道君,“弟子虽然放了水,但也是煞费苦心才放得不留痕迹。您方才不也杀得酣畅淋漓十分开怀么?”


    二哥见广化道君一把将棋盘扒拉乱,啧啧两声直起身来,直道有点可惜,然后回头看了眼殿门紧闭的正殿:“闻亥呢?他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出来?”


    “一会儿就出来了,”我转头去寻三师兄,“对了,他们有没有同你讲闻亥劈坏了你一张桌子?我记得你最擅长做那道看上去色香味俱全、吃下去翻江倒海的‘九转回春羹’来着,不如晚上就由三师兄亲自下厨‘宴请’闻亥如何?”


    三师兄将广化道君打翻的棋子拢进棋篓里,然后开始挽袖子,看起来很有点跃跃欲试。


    二哥条件反射地捂住肚子往后退:“那我就不列席了,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没溜狐狸……”


    我一把拽住二哥后衣领:“别想跑。劈裂桌子的事你是不是在场也没拦一下?咱们一家人做事一家人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我手里拽着很怂的二哥,忽然来了灵感,转过半个脑袋高高去看沈道固:“你说,刚才我们一进屋的时候闻亥忽然好重的杀气,但他又给我续了神脉,那我想就不该会是想杀我。该不会他想杀的其实是二哥吧?气二哥找到了我还和我们一起住了这么久都不告诉他?”


    话音未落,我忽然感觉扣着我手心的那只手微微一用力。我被这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往后一带,整个人跌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沈道固从身后揽住我,将我紧紧拥进怀中。


    我这时才发现沈道固的身体原来一直在微微的发抖,只是他的面上是那么笃定,丝毫没有令我发现。


    他……还在怕我会和闻亥走吗?


    “真好。”沈道固的下颌轻轻搁在我的头顶,发出一声释然的喟叹。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手上还揪着二哥的后领子没来得及松开,就这么歪着身子靠在他怀里,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带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松柏香气。


    “什么真好?”我眨了眨眼,小声问。


    “什么都好。”我听见沈道固这样说。


    老银杏的叶子在傍晚的微风里簌簌地摇着,像是挂了满树的旧信笺。远山层叠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柔和下来,山腰上云雾缓缓舒卷。


    庭院中的茶烟已经凉透了,石棋盘上散落着几颗没来得及收的黑白子,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学宫弟子们晚课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悠长而安宁,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许久。


    第174章 ◎星疏(上)◎


    沈道固学成那年, 姒墨同他辞别了广灵学宫,带着念窈和服役归来的盼夏、以及沈道固的众多弟子们,拖家带口地找了个风景秀丽的山头, 一起隐居了。


    但也不是特别隐。


    比如山下开文创店的刘员外就知道山上住着一群神仙, 并日常在镇子里大肆宣扬。


    这刘员外委实是个奇才,他生财有道的本事令姒墨都常常自叹弗如。


    他的创举包括但不限于:攒着沈道固那些学艺不精的徒弟们画废的引雷符,除夕夜在镇子上高价兜售, 说是上仙们新研发的辟邪赐福爆竹, 不仅听响儿气派,而且还十分环保;


    再比如念窈到了换季时节左不过要掉些狐狸毛,刘员外捡了去, 当天便在家养了一窝白兔,将兔毛混着念窈那一两根狐毛塞进枕头里, 外边套个锦缎套子, 挂牌便叫“仙狐赐福安神枕”;


    最离谱的是他竟敢给沈道固下山历练的弟子们兜售“红尘历劫速通套餐”和私家旅游攻略,同时还能拿合作国家文旅局的回扣, 两边通吃, 不知道让姒墨抓获过多少回……


    所以这日子就也还挺热闹又精彩。


    唯一不可心的,就是看着沈道固的弟子们一茬茬的长大远去, 姒墨却一直没能收个徒弟。


    曾几何时, 姒墨夜夜对月许愿,希望今生除了能继续有钱有闲有人给自己祸害以外,还能有一个称心的徒弟。


    这个徒弟最好是又漂亮可爱又乖巧懂事,同时还要很聪明,好继承她千锤百炼的厚脸皮与绝世机变。


    总之, 用念窈的话说, 姒墨一直收不着这么一个徒弟那可真是……该啊!


    但是盼夏就看得很明白, 她跟念窈说,你不觉得小神君身边的“绝世大好人”密度特别大吗?平民版的宇文恪、林又安,精装版的煦知、闻亥、言霁、广化上神,限量版的沈道固……可能小神君的命格就是比较吸引冤种、咳、大好人。既然小神君求的是个活人,那么说不定过两年就能如愿了。


    还真被盼夏说准了。


    姒墨真碰上了这么一个小姑娘,是在一座叫望源的小镇上。


    也该着她撞上了这一处凡世有妖邪作祟,为了回馈社会积攒品德,决定亲自来捉上一捉。


    早在寻访苦主的时候姒墨就注意到了有个很有灵气的小丫头似乎也在追查这一桩事,几次都不动声色地在案发附近晃悠,倒是很小心着不引人注意,能被姒墨注意到主要是因为她……明眸皓齿灵秀可爱,日后长开了最起码也是个倾国倾城级别的美人坯子。


    等到姒墨他们终于摸到了妖兽诸怀的老巢外,就更令人意外了,那个小丫头竟然先他们一步寻到了这里,独自拿着个法盘在阴森森的洞穴里转悠。


    姒墨领着沈道固神兵天降的时候,那丫头眼角一瞥,当机立断把法盘行云流水往怀里一揣,身子一软,往那群被诸怀掳来的凡人堆里一扎,低眉顺眼地缩着肩膀就装起了一名柔弱无助的受害者。


    解决了诸怀之后,小丫头原本想跟着大家一起偷偷溜了,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走不出这山洞,脑子一转明白过来,当即恭恭敬敬就给姒墨跪下了。


    “上仙,我确实是收了栖迟家的钱,保证能给他们除了妖邪报仇来的,但是既然上仙神威降世替天行道上善若水不求回报,这功劳自然全是上仙您的,”女孩儿说着,两行清泪就顺着乌黑的大眼睛流了下来,瑟缩着单薄的肩膀晃了两晃,“我虽然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三年没有换过新头绳了,但是修行不够本就不该贪心接这单生意,多谢上仙您警醒了我,我日后必然不会再急功近利走上歪途。我之前把此次的酬金都交给一直照顾我的隔壁渡微大娘了,我愿全部孝敬上仙以报答上仙恩德,只请上仙容我出洞去取来。”


    姒墨:“……”


    姒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虚心认错、卖惨、拍马屁、道德绑架,甚至临末了还在试图当个小骗子,连她一时也不知道还能补充点儿什么。


    她只好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乖巧地眨眨眼:“我叫星疏。”


    姒墨问:“哪个疏?”


    女孩儿答:“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那个疏。”


    姒墨:“……”


    星疏:“……”


    星疏:“‘疏忽了’……的这个疏。”


    就这么,星疏成为了姒墨的开山以及关山弟子。


    也就是唯一的弟子。


    这也是星疏靠自己的“活泼”得来的。


    有时姒墨也会悄悄找沈道固取经:“你那些弟子们一茬一茬的怎么都乖得不得了,我养这一个狗儿就要折寿呢?”


    沈道固就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暖着:“那我拿十个懂事的徒弟跟你换,你换不换?”


    那当然是不换了。


    沈道固教弟子极严,他膝下那些个男弟子个个儿被他调理得规规矩矩礼数周全,见了长辈要作揖,进了院子要敛声,在仙山上行走时一个个白衣胜雪、气度俨然,个个儿都跟小沈道固似的。


    所以就算是十个加起来也不够星疏一天玩的,甚至被星疏卖了还要开开心心地请唯一的这一个小师妹下次下手轻一点。


    姒墨有时候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心虚,同沈道固说你的徒弟们是不是太惯着她了。沈道固一边替她篦头发一边慢悠悠地说,他们惯着星疏,星疏高兴,你便高兴,你高兴了,我就高兴,那山上大家就都高兴。过日子嘛,本来就是要高高兴兴的。


    姒墨被他这个逻辑绕得晕晕乎乎,想了半天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姒墨本来就不爱往九重天上去,有了这个徒弟之后更是被绊住了脚,二哥和言霁仙官他们只好偶尔下来看一看姒墨。


    闻亥只来过两三次,每次也不多待,简简单单吃过饭就走。


    闻亥第一次来的时候,姒墨正巧在教星疏身法。她教徒弟用的是当初北方玄天上教导小辈的那一套体系,基础打得很牢。


    姒墨手里捏着根从院墙上随手抽了的青竹条,对严阵以待的星疏慢条斯理道:“你仔细瞧着,我现下要敲一敲小狗儿的脑门儿。”


    星疏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那根竹条,全副心神只等着用步法往相反方向一跳。


    姒墨手腕一转,竹条朝左虚晃一记,却是往星疏的下盘攻去。


    星疏早知道自己师傅是一等一的说话不算话,心中早已有些准备,急忙低头撤剑,去护自己的下盘。


    这一低头不打紧,姒墨左手一弹,顺手就把一道变身符拍在了星疏后脑勺上,将星疏变做了一只长毛小狗。


    星疏扑通一声落地,四条腿一齐跳起来跺脚大叫:“我不算!我不算!这次是我没准备好!”


    姒墨哈哈大笑,捏着星疏小狗儿的后脖颈子给她拎起来,上手一弹她的脑袋:“我是不是说要敲一敲小狗儿的脑门儿来着?有没有骗你?你怎么没有防备?”


    星疏的脾气哪里肯干,悬在半空的四只小短腿倒腾得宛如踩了风火轮,压着嗓子“呜呜”作势去够她的手指。


    闻亥就是在这样“母慈子孝”的时候来访了。


    姒墨这是真没防备忽然见了闻亥,脸上的笑先收了大半,就显得有些尴尬来:“你怎么来了?”


    闻亥往院墙上一齐安静下来的几只围观狐狸、海棠花妖、鹿精扫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言霁做了些修补神魂的灵药,我顺路给你带过来。”


    姒墨把勾着脑袋十分八卦的星疏往桌底下一塞,磕磕巴巴和闻亥找了些废话来说:“言霁叔没空吗?哦哦,他管着那么大一座仙宫应该也挺忙的吧。”


    闻亥垂眸看着她,浅茶色的眼睛里将她那点儿局促尽收眼底。


    半墙婆娑的梨花树影摇曳,他唇角轻轻挑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自嘲:“是啊,比我这个水德帝君忙多了。”


    姒墨:“……”


    那您老人家何必千里迢迢的来这一趟专门阴阳怪气我,真是麻烦您了。


    姒墨她这些年里深刻认识到了自己虽然和闻亥是同一个神魂分割而成,但母神当年给他们二人分割智商的时候可能有那么一点偏心,导致她的智力可能确实和闻亥还存在那么一点儿差距,以至于每每两人相处时她总有一种仿佛闻亥有一些弦外之音、但她却一点儿听不懂、也分析不明白闻亥的行为动机的尴尬。


    唯有沈道固在场时,这两个人都绵里藏针、话里有话,一顿饭里婉转着八千个心眼子,她只管端着碗附和一些“啊对对对”、“多吃菜多吃菜”,虽然懵懵懂懂,但却总算能寻着一点儿喘息之机。


    因此她此刻一边应付着闻亥把人往主院里领,又不想星疏这种小孩子看见自己这个做师傅的落于下风的时刻,临走前还特意把这小狗儿往桌子深处又踹了踹。


    星疏自己打了个滚儿翻身起来,只来得及瞧见了师傅和这名陌生男子一同离去的背影。


    从小狗儿那点低矮的视线望出去,这男子生得极为高大挺拔,如墨的长发与玄色广袖在漫天梨花间微微翻飞,周身一股静若深渊的冷冽气场。


    而她那位平日里在山头上称王称霸的师傅,此刻亦步亦趋地跟在那男子身侧,竟然显出十分罕见的乖顺来。


    星疏趴在桌子底下呆呆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两道相携远去的背影一玄一素,一个清冷如神明,一个明艳似神女。清风徐来时将姒墨飘然的发带吹拂缠绕上那人的衣袂,在绵软春风里纠缠来去,竟然令人心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宿命纠葛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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