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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我愣住了。


    什么叫做“我只不喜欢他”?玄宸宫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他了!


    母亲在上, 言霁叔为证,这个人怎么可以在我每夜都在房顶上寒风里抱着膝盖等了他整整五年之后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他!


    闻亥在我心中的形象一下子不那么高大伟岸了。


    他连我喜不喜欢他都分不清!哪里高大?哪里伟岸?


    我看是大白痴一个!


    整个北方玄天西方幽天东方苍天南方阳天加在一起都没有他大的超级无敌大白痴!


    诶,但是等一下。


    他这么问这个意思是不是他其实也挺喜欢我的?才会因为我不喜欢他而计较?


    反正我是不会这么问我不关心的人。


    如此说来,我其实也没看出来他还挺喜欢我的?


    那我们岂不是彼此彼此。


    这就是二哥口中强大的遗传之力吗?


    我们俩还真是大哥不说二哥, 脸上的麻子一样多。


    等等!那这么一想!


    我心头一热, 激动地问闻亥:“难道说, 母亲其实也很喜欢我吗?”


    闻亥:“?”


    我和闻亥大眼瞪小眼。


    茶水的热气在我们之间慢慢升腾而上,妖灵之界忽然就潮湿得缠缠绵绵的。


    闻亥锋利的眉眼像是要化在这片水雾里。


    我一时被闻亥的美色迷惑住了, 闻亥一脸坦然地任我看着。


    我回神, 说:“哦,不是, 我其实很喜欢你。但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我怕我老是烦你你就更不喜欢我了, 那样我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所以你其实还挺喜欢我的吗?但是我有时候太闹了你还是会表现得有点烦啊。所以你原本是很喜欢我的,但是因为我老是烦你,你就变成只是有点喜欢我了?还是说你原本其实不怎么喜欢我,但是因为我烦你烦得还算比较克制, 你觉得我还是有点懂事的, 所以变得有点喜欢我了呢?”


    我本来只想说开头那一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越说越多,最后说成了一段乱七八糟的《喜欢论》。


    我很忙地抓起茶壶猛猛灌了两大口。


    闻亥眼里的笑意越来越盛。


    “我原本就很喜欢你, ”他说, “也从不烦你。即使你把我最喜欢的茶壶嘴对嘴地喝了, 我也还是不会烦你,姒墨。”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偷偷松开握着茶壶柄的手。


    可能是茶水太烫了,连带着我的耳朵也在发烫。


    但闻亥没有就此放过我, 他拂着宽大的衣袖,拿过我的空茶杯重新给我斟了七分满,稳稳放到我的面前,缓声道:“从前我表现的不好,是我的问题。你很好,姒墨,你什么样子都很好。”


    身旁的溪水潺潺流过,底下安安静静躺着一些灰灰白白的小石子,圆滚滚的,一点青苔都没有。


    我垂着眼睛看着那些小石子,干巴巴地说:“那挺好……大家都挺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小溪对岸忽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灵鹿一族今年可真幸运 !一定是有路过的仙人心情好,竟然愿意为它们赐福。”说话的是一只蹦蹦跳跳的从从。


    “不止呢,你看,连我们从这里路过也能得到赐福呢,可真是一位慷慨的仙人!”它的同伴高高昂着头,打了一个喷嚏说。


    我循声抬起头,这才错愕地发觉,半空中不知何时竟浮起了许多飘飘摇摇的白色光晕,慢慢舒展成晶莹剔透一朵朵梨花的样子。


    目之所及之处,漫天都是梨花。


    洁白的花瓣在半空中晕晕乎乎地打着旋儿,落到灵鹿的鼻尖,又晃晃悠悠落进冰着西瓜的小溪里。所有小动物们都伸长了脖子,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古木掩映间这场绵绵细雨。


    我回头看向闻亥。


    闻亥舒展了眉目,含着一丝笑意定定地看着我,浅茶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剔透的溪水。


    我揉了揉发烫的鼻尖,佯作镇定地打趣他:“咳,以前没发现你是这么大方的一个神仙啊,你看你这、这纨绔做派,都让他们误会了。”


    闻亥挑眉:“误会什么?”


    我被他看得心慌,舌头莫名其妙开始打结:“就……就这么多赐福灵光啊。”


    我伸出手,一朵流光溢彩的梨花飘落下来,正正落入我的掌心。幻梦一样的花瓣带着几分微凉的水汽,瞬间化作了一缕精纯温润的灵气融进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由衷感慨:“我的天,你这手笔,就算是头傻鹿路过也能给它点化了。”


    闻亥放下茶杯,认真思忖了片刻,道:“你是说他们误会我心情很好吗?我确实心情很好。”


    我说不出话了。


    其实我的心情也很好。


    回到玄宸宫之后,闻亥说他这次要在外面待两年再回去闭关,所以现在要回稽古楼里收拾一下。于是我一个人蹦蹦跳跳去找二哥。


    二哥还在睡觉。


    我老练地躲过打着哈欠的青崖,轻手轻脚摸进二哥的屋子,蹲在他床头等着他醒。


    清早朦朦的晨光从一个窗子跳到另一个窗子里,我实在是有些等不及了。


    我有很多事情要和他分享呢,被他睡忘了可怎么办?


    于是我捡起二哥扔在书桌上的玉骨折扇,拼命给他扇风。


    二哥是被心爱的麒麟扇坠砸醒的。


    这却是不怪我,谁让他薅走了言霁叔送我的麒麟吊坠,还挂在这么张扬的地方。


    幸好我试过,这东西打人确实很疼。


    二哥睁开眼瞧见我,绝望地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我给他翻回来:“闻亥喜欢我!你知道吗?”


    “谁会不喜欢你?”二哥认命地坐起来,抬手召了把椅子给我坐着。


    “禅韵课老师。”我说。还有母亲。


    “禅韵课老师其实也很喜欢你,他只是不喜欢教你。”二哥睡眼惺忪地盯着我头顶发呆。


    我懵了:“有区别吗?”


    “有的,区别就是如果你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把他打醒他不会生气,但是如果你说大清早时辰正好我们快来上课吧,他会很绝望。”


    二哥说着说着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耳朵。


    我:“?”


    二哥收回手,“啊!对不起,”他眯起眼睛,“今天谁给你系的发带?你一说话就晃晃荡荡,跟个垂耳兔似的,还怪可爱的。”


    我高兴:“闻亥!”


    二哥震惊:“闻亥出关了?”


    我说:“对呀,他还带我去妖灵之界了呢!”


    二哥震惊得高了八度:“他还带你去妖灵之界了?!”


    我:“对呀,二哥你都没带我出去玩过。”


    二哥扶住额头:“我还以为他上次出关之后已经改了,他不是都变得判若两人了吗……没想到闻亥还是闻亥啊。”


    我使劲扑腾他的被子:“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带我出去玩!出去玩!”


    二哥扑过来摁住我的发带:“我可没有闻亥胆子那么大,小祖宗。”


    我笑眯眯地说:“没关系的,我可是去过外面的人了。我会给大家绘声绘色地讲妖灵之界里有永远不落的月亮,有会发光的蝴蝶,有项目可多可多的沐泷泉和会说话的妖兽。我还会说二哥对我可好了。”


    我伸手比划了一个“大家”、“所有人”。


    二哥僵住。


    我安慰他:“你已经不干净了,死一次和死很多次是一样的。”


    二哥狠狠捏住我的脸:“我真是小瞧你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如此邪恶的招数了?”


    我被扯着脸笑眯眯道:“他们如果轻易相信的话,也是因为他们知道二哥平时最疼我了嘛。”


    二哥果然轻易被哄好了,抱着手臂还有一点点傲娇:“闻亥不是也很喜欢你吗,怎么不叫闻亥带你去。”


    我理所当然道:“叫啊,但是闻亥总是闭关嘛,我得给自己找个备胎。”


    二哥又扑过来狠狠捏住我的脸。


    *


    闻亥进来古仪殿找他那只独山玉的笔的时候,我正在晃着脚叼着杏子在秋千上写写画画。


    透过爬满紫藤花的月洞门,我瞧见他身后跟着两个古仪殿的仙童,正互相扭扭捏捏地打着眼色。


    我心下一动,利落地跳下秋千,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按照闻亥从前的布局,五音殿才是他惯待的书房。此刻一直走到五音殿刚刚露出飞檐,那两个仙童终于顶不住了,壮着胆子拦下闻亥,支支吾吾地说那支笔如今已不在五音殿,而是收到了西殿的库房中。


    闻亥冷着脸蹙起眉,倒是没言语,跟着他们转道去了西殿。


    等看到他们开了西殿层层叠叠的锁,他原本就十分锋利的眉眼便冷得更加骇人。


    “锁起来干什么?”他冷声问。


    我躲在漏窗的墙根底下,一边小心地啃着杏子,一边在心里暗戳戳地赞叹。


    闻亥平时不笑的时候本身自带三分寒气,初次见面就创下了给我吓哭的辉煌战绩,如今这样正儿八经沉下脸来,委实是威仪深重。


    连我都不敢很用力地咀嚼了。


    那两个仙童果然被吓得战战兢兢地垂下头去。


    头头的那一位倒真有点胆色,鼓起勇气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我平日里爱待的那个涵青堂房顶,含含糊糊地解释说神君的东西珍贵,怕被碰坏了。


    我嘴里含着杏核,心道那你们可是多虑了,你们伺候闻亥东西的时候恨不得捧在脑袋顶上,怎么可能碰坏了?这个家里能担得起毛手毛脚这个词的只有本小爷一个。


    哦!


    我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仙童说的就是我嘛!


    对啊,古仪殿里的外人不就是我一个吗?


    这事闹的,我险些都没有听明白,真真是语言的艺术。


    “碰坏了又如何?”这时闻亥又问。他眸光冷冷的,睨着跪在地上的仙童。


    我自下而上看着他线条凌厉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薄唇,简直有点看入迷了。


    那仙童抖如筛糠,半个字也答不上来,头伏得更低了。


    闻亥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径直拿过那支独山玉笔,一拂宽大的广袖:“日后若再让我看到你们自作聪明,我玄宸宫容不下心思这么多的人。”


    “把锁全撤了,她喜欢什么让她自己来挑。我要两日内看到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在言霁仙官处领好了罚。”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赶紧蹲得更低,甚至连滚带爬地往辛夷树后藏了藏。


    然而闻亥走过我身边的辛夷树时却倏地停了脚步,十分自然地朝我这处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淡淡道:“果核不许乱扔,给我。”


    我哪里想到会被他逮个正着,整个人都呆住了,竟真就乖乖地把嘴里的杏核吐到他手心。


    闻亥合起手,瞥了我一眼,行云流水地流走了。


    我在树后面又愣了一会儿,院子里仙童们已经七手八脚地在拆锁搬东西,我怕被他们撞见我在这儿听了墙角,那他们该是何等的尴尬。于是赶紧手忙脚乱地跳将起来,拖着两条蹲麻的腿坠在闻亥身后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了他素日闭关的稽古楼三层,闻亥把他专门去取的那支独山玉笔随手扔到书架上,回身看着我:“有事?”


    我压了压嘴角,尽量云淡风轻说:“有啊。”


    我踱到他书架旁边,挑挑拣拣抽了本《东荒大泽地图志》,趁机仿佛很不经意地把他方才随手乱扔的那支笔仔仔细细地摆端正了,还慈祥地拍了拍它的笔管,这才回头道:“我来跟你学习进步,好让母亲少为我操点心。”


    闻亥把他案头上那座卷轴堆搬开,给我腾出来一本书的角落,点点桌子:“就在这儿看吧。”


    我抱着书,高高兴兴地坐下来:“刚才谢……”


    “不许说话。”他眼皮也不抬地打断了我。


    我扁扁嘴。


    “不许踢裙子。”他翻开一卷公文。


    我悻悻把腿收回来坐好。


    稽古楼里规矩可真大。


    *


    我埋头在之前画月亮的那个小本子,本子已经快要用完了,但我仍节俭地试图榨干每一页空地方。


    二哥看我写写画画,伸头来看。


    我“啪”地一下合上本子。


    二哥被我扇起的风吹飞了刘海,急忙掏出铜彩小镜子理了理,问我:“写的什么东西,还宝贝上了。”


    我“哼”了一声,舀了一大勺龙眼荔枝羹。


    一楼正中的高台上,老者一边弹琴一边吟唱着上古十方天帝征战八荒的故事,他的琴如同千军万马,他苍老但有力的手指就是战鼓,他开口吟唱的时候战场上飞沙走石,雷鸣震天,乌云压顶,像冲刷了千万年留下的海滩一样沙沙的嗓音连绵不绝。


    我听得心都要吊起来了。


    “二哥带你来的地方不错吧?你二哥我可是九重天第一风流人。”二哥摇着扇子有点得意。


    “嘘!”我狠狠皱眉。


    二哥讨了个没趣,端起茶杯摇摇头。


    我在本子上记下:西南朱天、说书老头、挺好听。


    又听了一会儿,记下:罗霓族、多罗果、好吃?


    因为闻亥闭关一次实在太久了,我怕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每天都有那么多新想法,我把想好要和他说的话忘记了怎么办呢?所以就把每天发生的事情都记在本子上,等他出关好一块儿说给他听,这样就一定不会忘记了。


    这真是我小小年纪难得稳妥的时候。


    晚上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看着本子就很开心,我想我到时候见了闻亥,就会问他:你有没有去过西南朱天听演义呀?


    闻亥如果说没有,那我便要故作老成地叹一口气,再告诉他那个说书老头唱得有多好听,琴弹得有多绝妙,讲到要紧处保管他也要把心吊起来……


    可是闻亥万一已经听我讲完了,他就不想去了怎么办?


    不然我还是尽量平静又客观地问他:那个老头唱得可好听了,我带你去听啊?


    我在床上美美翻了个身,忽然想到闻亥也许会说:我才不感兴趣呢,我还是喜欢自己看书。


    我合上本子想对哦,闻亥那么上进,他一定不会去的。那我应不应该撒娇耍赖地磨他陪我去啊?他还答应要带我去妖灵之界的沐泷泉呢,万一我这一磨,他把沐泷泉给赖掉了,换成这趟西南朱天怎么办呢?


    我在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左右权衡到底是西南朱天的说书老头更好些,还是妖灵之界的沐泷泉更好些。想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就这么带着幸福的烦恼迷迷糊糊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鹿三路过:诶?这个傻鹿……不会在说我吧?


    沈道固:?


    沈道固:大舅哥?我觉得逐渐有点不对劲了啊……


    第157章


    我活到三百六十三岁这一年, 终于干了一桩了不得的大事。


    我一个人潜入了东方苍天。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若是细究起来,还要从老乌龟那个很离谱的金斧头的故事说起。


    他曾说过东方苍天的尽头关着一头上古的凶兽。那只凶兽能引诱神仙犯下引动天谴的大罪,所以被永生永世地锁在那里。


    我彼时不过当个乐子听了, 毕竟它讲过的故事太多了, 似乎九重天的每一方天和地下八荒都关着不同的妖兽, 有不同的冒险家的故事。


    它年岁太长,记性又差, 什么都喜欢混着讲, 我着实是没有分清过。


    可偏偏,我恰巧撞破了一桩秘密。


    那一回我偷偷跟踪了二哥出门, 却不防撞见他正立在花影下,温声细语地安抚一位生得极为貌美的仙子姐姐。


    我从没见过二哥看起来那么沉稳可靠的时候。


    仙子姐姐说她的好朋友在上古的时候偷偷留了一滴很要命的血, 听起来是个违禁品的样子。


    结果前一阵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消息被泄露了,有人闯进了好朋友的仙府,打伤了好朋友, 抢走了那一滴血。


    被抢走了血的好朋友也不敢声张, 因为她本就是偷偷藏下的,不敢叫人知道。


    这是一个很令人生气的闷亏。


    可是好朋友却不只是生气,而是意志逐渐消沉下去, 似乎开始怀疑仙生了。


    我听到二哥低沉的声音说:“那东西, 留着对她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漂亮的仙子姐姐叹息:“或许吧……她也是从上古时候和我们一起长大的, 我本来以为她是我们中最合天道的那个。”


    二哥静默了片刻,道:“或许从前是这样,但沧海桑田,谁又会一直不变呢?”


    漂亮的仙子姐姐也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是擦了下眼泪,又说:“抱歉,我忘记了源恒上神也……”


    “没关系的,”二哥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极了,“母亲已经有了准备,我们也都明白会有那一天的。没关系的。”


    我在不远处的浓荫里站着,细细品了一下二哥重复了两遍的“没关系的”,只觉得有无尽的心酸。


    我顺着冰凉的树干滑坐到草地上,四周风声谡谡。


    “嗯,”仙子姐姐又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她还想去东方苍天找那只凶兽再取一次心头血,我劝不住她。取血倒是没什么,那只凶兽只是性子古怪罢了。但东方天帝那里……”


    她叹了口气,说:“我看她是魔障了,只是延缓天劫而已,根本就不值得……”


    他们两人似乎是走远了,后面的一些话散在风里,我一句也没听清。我一个人坐在冰凉的草地上。


    但我听到了东方苍天尽头的那只凶兽,它的心头血可以延缓天劫。


    而我的母亲,人们都说她渡不过下一次的天劫了。


    这个念头从一生出来,就死死地绞住了我的心。


    于是我趁着母亲和闻亥都闭关、玄宸宫里为新飞升的仙者忙碌的时节,独自摸上了东方苍天。


    这里我之前来过一次,就是和二哥吃那家令人痛苦的大名鼎鼎的私厨那回。但我上次也没记住路,只记得东方苍天的绿化带还挺茂盛的了。


    我不知道什么叫“尽头”,我想那我就认准一个方向飞,飞到快要掉下去的地方就叫尽头了。


    一个时辰之后,我飞回原地。


    我觉得这样不行。


    我不知道东方天帝住在哪里,万一是和我们北方玄天一样的结构,那我不是怎么飞都直直往别人家里撞吗?


    我毕竟是个不怎么见得了光的贼,还是该有一点做贼的自觉。


    我拼命回想老乌龟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岸边”。


    故事里既然有“岸边”,那应该就有水吧。


    我盘膝坐下,把掌心贴在地面,细细感受整个东方苍天的水泽灵气。


    水系的法术是我最擅长的,东方苍天虽然大,但在差点要了我半条小命之后,还真给我发现了远处最没有生机的一片湖泊,死寂得像是另一片空间。


    我心中一喜,撑着地面站起来……第一下没能站得起来。


    有路过的漂亮仙子好心把我扶起来,一脸担心地问我没事吧?


    我将兜帽往下压了压,风把我的眼睛吹得很干。


    我摇摇头说没事的,我是在外面玩得太疯玩饿了,回家就好了。


    我往那里走去。


    快要接近那片湖泊的时候已经人迹罕至,我又特意找了一个角落打开了隐身罩才敢过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我身后东方苍天的神仙们次第归家,灯火一重一重地暗下去,我一个人往天的尽头走去。


    我要去做一件无人知晓、或许也无人赞成的事。我不知道往前走会遇到什么,我听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就来了。


    我站在岸边一棵古怪的树的阴影里,看着水面黑漆漆一团可怕的倒影,我不知道该怎么找那只凶兽。


    听老乌龟故事里讲的,那只凶兽似乎生活在湖泊里,会主动勾引带着斧头的旅人。但我刚才感知过了,湖泊里没有一点生机。


    但在背离人群的方向,还有一座座延绵的高山。


    我打算上山。


    我来之前还怕过山上会有什么看守,但其实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路都没有,只有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树林。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树。妖灵之界也有很多的树,又高又大,但那里还有飞鸟、妖兽和会发光的蝴蝶。


    这里只有树,长得乱七八糟总是刮我的树。


    我的兜帽早已被刮掉在不知道哪里了,我其实从刚才站起来之后就已经痛得要死了,我什么也找不到,没有传说中的凶兽,也没有任何动物留下的生机,这些树长得没有一处相同,我不知道自己去过哪里,没去过哪里,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东方苍天的尽头。


    我哭得很厉害。


    我知道很多人都会以为我是一个很爱哭的孩子,但其实我在玄宸宫里哭得很少很少,连上次母亲出关的朝拜大典我憋到喉咙痛都忍住了没有哭。


    那些令我难过的事情,如果二哥和言霁叔来摸着我的头问我为什么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


    玄宸宫里的好人那么多,我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哭。


    但是在东方苍天的尽头,这个一点生机都没有的地方,我哭得很畅快。


    我这副脆弱的灵体为什么总是会痛呢?现在我都已经忘了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找什么东西了,我一开始被疯长的老藤绊了两跤,我吸着鼻子说你真的很不礼貌,我怎么也是一个过路的客人。


    而且无论我怎么走,月亮总是在我的斜前方。这里不是我熟悉的北方玄天,我不知道月亮在这个位置到底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我不知道“尽头”是不是真的要走到我生命的尽头,也许我走着走着就走到东方天帝的家里去了。


    除了二哥,没有人会喜欢后半夜来自己家的客人。


    如果闻亥来领我回家,他问我为什么要跑进别人家里哭鼻子,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把老乌龟那个金斧头的故事讲给他听。


    他会因为觉得我是个傻子就不打我吗?


    这里的树枝早就没有在不礼貌地刮我衣服了,我枕着一根很粗的三角形树根哭得很忘我。


    我其实已经冷静很多了,这里不管是不是那个倒霉的凶兽住的地方,都是一个可以“给个好评、下次还来”的大哭一场的好地方,但是来一次真的太不容易了,我得精打细算,我想这回怎么也要先把后面五十年之内的“大哭”都预先哭完,哭个回本。


    我还在继续预制眼泪的时候,这时从我头顶传来一声很低沉的声音:“孩子,你是在找我吗?”


    我打了个嗝。


    我抬头。


    什么也没看到。


    我继续抬头,超过一百八十度之后,我看到两只和月亮一样大的眼睛。


    我说:“是吧。”


    我说:“我不要金斧头。”


    那双巨大的眼睛弯了弯,这只凶兽似乎是笑了一下。我看到它的牙齿很干净很整齐,没有谁的尸体碎片在里面。


    按照我的经验,这不是一只食肉的凶兽。


    也可能是一只不喜欢咀嚼的快感、并拥有一套优越的消化系统的食肉的凶兽。


    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我脚下踩着的这片树林缓缓上升,升到和凶兽眼睛一样的高度。我终于不用拧着脖子看它,我抹了把脸转过身,发现自己其实站在人家的尾巴上。它把尾巴盘在身前。


    凶兽说:“我以为你待一会儿就走呢,你把我的尾巴弄得很湿。”


    我说:“对不起。”


    我说:“但是你说话的时候风好大,虽然有一股香草味,但是吹得我有点睁不开眼睛,我眼睛其实很漂亮的。”


    凶兽又笑了一下,它把尾巴搭到脖子上,说:“那你到我的头顶来说话吧,你的声音有点小。”


    我其实已经几乎没有力气了,干脆坐下来从他树茸茸的尾巴上滑下去。它的脖子弹弹的,我落地蹦了两下才站住。


    我说:“你的声音也不大。”


    凶兽的声音从我脚底下传上来:“是的,我有一点内向,我的朋友们都这么说。”


    我被勾起了好奇心:“你的朋友们是谁?”


    “都死了吧。”凶兽说。


    “那真可惜,世上能晓得一个人内向的朋友可不多。”我说。


    这时候我已经不怎么能意识到到身上的疼痛了,就像我小时候总是去凌渊池一样,待得麻木了就习惯疼痛是什么感觉了。


    “是啊。”凶兽感慨。它说话的时候我脚底下的感觉很奇妙,像站在海浪上。


    它又很快补充,“但是我觉得这里也挺好的。”


    我说:“不太好。你身上长了很多很丑的树。”


    凶兽说:“如果你刚才看清了我的正脸的话,其实我正脸也不是很好看。”


    “是吗?”我不小心没站稳打了个滚,“可是你的毛很软,而且很干净。”


    “你往上走走,到我的头盖骨上会好很多。”凶兽建议我。


    它的毛有一点滑,我试了几次问:“我这样薅着你往上爬会不会痛啊?”


    “没关系的。”他说。


    我气喘吁吁地爬到它耳朵边上。它耳朵里有一丛很显眼的白毛,似乎所有的动物耳朵里的毛都是白的。


    “你为什么不飞上来呢?”它这时问我。


    我理直气壮地说我忘了。


    凶兽点点头。


    我不得不手脚并用抱住它半个耳朵才没有掉下去。


    “不好意思,我忘了你还在我头顶,太久没有人来找我了。”凶兽给我道歉,声音有一点腼腆。


    “我刚刚想说你看起来还是个小孩子,忘记自己会法术真是太正常了。”凶兽又说。


    我拍了拍它的耳朵。此时我回头俯视我刚刚来的地方,苍茫夜色中,我还是分不清从哪里开始是山,从哪里开始是它,但是远处是一望无垠的草原、连绵起伏的山脉。


    月亮高高照着这个寂静的地方。


    “你打滚的时候东方苍天不会地震吗?”我有一点好奇。


    “不会的,这里虽然还是东方苍天,但其实已经不是东方苍天了。”凶兽说完,似乎是下意识地想抬起爪子去挠一挠头顶,但爪子抬了一半想起来我还在他头上,于是又缓缓趴了回去。


    “我能听明白,”我连忙说,“你说的很清楚。”


    我感觉凶兽有一点高兴,因为它耳朵飞快地动了动,扇得我打了个喷嚏。


    “我听说你的心头血可以延缓天劫,我是想来问你要心头血的。是你吗?”我重新站稳之后问它。


    “我知道,”凶兽说,“但那是我很珍贵的东西,你连我的名字还不知道,我们一点都不熟悉。”


    我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凶兽说:“我叫符机。”


    “我叫姒墨。”我说。


    “听起来像是小说里的名字。”符机品了品。


    我也琢磨了一下:“像吗?不会有小说里的名字用这么生僻的生僻字吧,那不是会痛失很多读者吗?”


    “万一摇骰子的时候就摇到这个字了呢?”符机反驳我。


    “骰子上没有字,”我说,“只有一二三四五六。”


    “可以给字编号呀,万一四号代表了‘姒’呢?”


    “一开始就不要把这个字加进六个编号里去。”


    我们俩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真是诡异的辩论。


    符机说:“原本我只是大草原上一只无忧无虑的符机兽,每天听着小鸟为我歌唱,吃饱了就去水潭里打滚……”


    我:“这就开始自我介绍了吗?”


    符机说:“刚刚的聊天令我想起来过去的一些经历,是它们让我变成现在这么有文化。”


    我从善如流:“好吧,那你后来为什么忧虑了?”


    符机说:“后来有一些人发现我的心头血可以延缓天劫,我不得不和他们一起磨合了很久才找到一条大家都能高兴的相处之道。”


    符机缓缓站了起来,我觉得我离月亮近了一点。


    “那时候我可是很珍贵的,只有没用的神仙里最厉害的那一批才能拥有把我杀得半死的权利。”符机的声音有点高兴。


    “什么叫‘没用的神仙’?”我请教。


    “就是觉得自己渡不过天劫的那批神仙啊,他们渡不过天劫不是因为他们对天道没用了吗?”


    符机似乎想要抖毛,但是刚动了一下就强行忍住了,有一点兴奋地说:“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风光,我有一次晚上说想吃两个耳鼠尝尝,第二天醒来整个耳鼠家族就浩浩荡荡地搬家和我当邻居来了!”


    “哇!那你真是一个大人物了啊!”我由衷地感叹。


    “是啊是啊!”


    符机又想要抖毛,我抱住它的耳朵坚强地说:“没关系,你抖吧。”


    符机克服了一下本能,接着说道:“不过很快他们发现喝我的血虽然可以延缓天劫,但取血的人会天谴加身,反而更难渡过天劫。他们就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了,还有人给我差评,想打我、杀我。”


    我同情地拍了拍它的耳朵。


    “幸好有一些更坏的神仙想到可以逼着别人替他来采血,他们就去打那些想杀我的人,然后他们就打来打去,打得很厉害。你往右走十步,往下扒拉扒拉,还能找到那时候给我留下的疤。”


    我往右走了三十步,发现有一条粗粝的小山脉向我看不到的两端延伸而去。这么算来,这条疤痕几乎横贯了它的头颅。


    符机说:“他们打得太多了,比之前光取我血的时候挨打得太多太多了,我就只好躲到东方天帝的后院来,因为听说他很擅长渡天劫。”


    “他人很好,没有把我赶走,反而出面跟所有人说他把我关起来了,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从那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有人来打我了,我还可以天天在这里随便打滚!”


    我听着它兴奋的语气,忍不住问:“那你后来离开过这里吗?”


    “没有啊。”符机说。


    “那不就是关起来了?”我说。


    符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半晌,低沉的声音对我说:“小姑娘,你知道你这句话如果是对一个心志不坚定的妖兽说,会引发多大的动乱吗”


    “不过,我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我原本就是大草原上一只无忧无虑的符机兽。”符机说。


    毕竟无论是取血、供养、还是引发战乱,都是他们神仙的自己的事,符机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只喜欢自己打滚的小妖兽。


    大妖兽。


    我坚持到现在实在是站不住了,干脆在它耳朵旁边躺了下来,看着天上凉凉的月亮问:“我听懂了你的故事,也很同情你,但我还是想要一点你的心头血,可以吗?”


    “一定要吗?”符机问。


    “是的,”我说,“我一定要。”


    符机叹了口气:“可是你真的很弱。亲手取走我血的人会受到天谴,你就算拿到了我的血,天谴加身之下,也注定渡不过天劫。”


    我闭上眼,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是的。我生下来就这么弱,本来就没有希望渡过天劫,我求这滴血只是希望自己能活久一点。”


    符机想了想,身子轻微地晃着:“可怜的孩子,我几乎有点同情你了。可是我已经有几千年没有取过血了,现在想一想还是挺痛的,我为什么要帮助你呢?你可以用什么和我交换?”


    “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说。


    符机认真思考起来。它思考了很久,我躺在它头顶吹着夜风,这里的风中有一股好闻的青草味,吹起它又黑又柔的毛发一波一波拂过我的脸颊,头顶的月亮慢慢越过山丘,我几乎要惬意地睡着了。


    “九离战神的宠物鹿蜀还活着吗?”符机冷不丁问我。


    我在脑海中努力搜刮了一番,依稀记得前几年,老乌龟讲过九离大帝为了给她的爱宠办生日宴开妖兽幼儿园的事情,点了点头。


    想起来符机看不到,我大声说:“活着呢,活得可好了。”


    巨大的磨牙声通过符机的头骨传上来。


    我:“?”


    “我想好了,”符机说,“只要你能让鹿蜀下一个蛋,然后把蛋拿来给我,我就给你我的心头血。这狗东西当年莫名其妙咬我屁股一口,我还没来得及报复回去就躲进这里了,这口气我一直记到今天。”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急得直跺脚:“九离大帝可是掌管杀伐的战神!你要我去偷她爱宠的蛋,我还不如现在和你打一架还能死得整齐一点。”


    “鹿蜀喜欢谣音,”符机指导我,“你去妖灵之界捉只漂亮的谣音带过去,下一点药让他们□□,然后再把谣音带走,等谣音下好蛋给我拿过来就行了,鹿蜀和九离战神都不会知道的。”


    我被它说得有些心动,仔细一盘算,觉得也不是不可行。我问了一个技术问题:“什么是□□?”


    “你家里人怎么教你的,连□□都不知道?”符机难得暴躁了一下,“那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说:“我当然知道啊,我喜欢母亲,喜欢大哥和二哥,也喜欢言霁叔鹿赤叔和无问叔。”


    符机不出声了。


    我等了一会儿,礼貌询问:“请问你还愿意跟我换心头血吗?”


    符机的声音里有一点疲惫:“不是的,鹿蜀喜欢谣音是那种‘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好朋友’的喜欢,只能有一个的最好的好朋友,你不要带一群谣音和她们的母亲哥哥和叔叔去找鹿蜀。”


    我说哦好的,知道了。


    符机殷殷叮嘱我:“你记得挑一只最漂亮的谣音,鹿蜀如果不和她□□的话,你就用一点手段……算了,你还是别用手段了,我们听天由命吧。”


    我强硬地鼓励它:“我们不能听天由命,我一定要拿到你的心头血!”


    符机于是站起来又趴下,驮着我走了几步,问我:“你除了刚刚那群人,还认识其他不是很熟、也不是很厉害的人吗?”


    我说:“一只老乌龟。”


    “老乌龟好,老乌龟好,”符机说,“你去问它要一点和合香。老乌龟如果问你为什么要这个东西,你就推到刚才那群人里脾气最好的人身上。”


    我说知道了。


    就这么,我不见天日的东方苍天尽头,与一头被囚禁了上万年的上古凶兽一拍即合,定下了我人生第一个详细的作战计划。


    在妖灵之界,我找到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驺吾,虚心求教:“谣音长什么样子?”


    驺吾热情地带我去找了它们,但是到了地头我才发现谣音有两种,一种羽毛很长很长,七彩琉璃般拖到地上,一种羽毛短一点、秃一点。


    我想起符机说要漂亮的,就眼疾手快偷了一只长羽毛的。


    反正我自己是比闻亥和二哥都更爱美的。


    至于和合香,老乌龟居然真的有,但是它给我的时候表情有一点怪异。


    我谨记符机的教诲,要把这件事情推到脾气最好的人身上。


    可我觉得这样指名道姓的点到某一个人头上还是不保险,万一他们事发之后和我对峙怎么办,我于是自以为很聪明地含糊道:“我哥要的。”


    老乌龟的眼神何止是更怪异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悚。


    我倒是不管这个的。


    去找鹿蜀也很顺利,威名赫赫的九离大帝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我,直到她伸出手挠我下巴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九离大帝笑眯眯地说:“真漂亮,真是漂亮……我最漂亮的白曜兽化形也没有你漂亮……要看鹿蜀吗?去看吧,小心它笨手笨脚的,别伤了你的脸……呃、别伤了你。”


    总而言之,我的作战计划执行得算是十分顺利。


    但其实没有什么悬念,这件事情的结果我已经在第一天就讲过了。


    总之就是幸好九离大帝及时救下了鹿蜀(男)和谣音(男),二哥及时救下了我。


    二哥夹着我回到玄宸宫的时候,我在对二哥的愧疚与敬佩间还夹杂了一点对鹿蜀的失望,我努力抬头问二哥:“都是公的就一定不能下蛋了吗?哪怕它们努力一点呢?”


    二哥几乎要被我气死,他生生捏断了最爱的玉骨折扇,问我:“祖宗,你在做什么实验?啊?你到底在做什么实验?”


    我跪在古仪殿冰冷的地砖上,面对着空空荡荡的墙壁思过。我怔怔地望着那片空寂,我想我永远也不能给母亲带回来符机的心头血了,还给九重天上最风流的二哥留下一个变态的传说。


    恍惚间一抬头,遥遥窗外。


    稽古楼的飞檐之上,闻亥负手而立的身影正正映在我的窗上——


    第158章


    忽然有一天, 涵青堂的雕花门开了。


    言霁叔身后的阳光刺进了这间屋子。我下意识微微垂下眼帘,躲开那道光,不让我的眼睛被灼得生疼。


    我勉强眯起眼,看着言霁叔的靴子走到我的面前, 我看到他的脚步比起平时有一些快。


    他几步走到我身旁, 伸出手想要扶我。


    “小神君, 我来接你出去。”


    我抬头看着他。或许是这些年里脑子比较迟钝,看到他是年轻好看的那种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一下。


    “不是才三十多年……四十年?”我有点记不清了, “母亲不是罚我思过百年吗?”


    说话的时候嗓子也有些干涩,于是我说得很轻很轻。


    “源恒上神怎么真舍得罚您百年呢?”言霁叔环住了我的肩膀。他知道我跪了太久腿都坏掉了, 想要慢慢搀我起来。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


    我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种话乱了心智,生出那些可笑的痴心妄想。


    我知道母亲不会舍不得我, 这一回或许是闻亥、二哥,或者干脆是言霁叔自己去母亲座前替我求来的恩典。


    我说:“先这样吧,言霁叔,这几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言霁叔半弯着身子, 就这么僵硬地望向我。


    我垂下头, 视线落回墙角那块令我感到安心的青砖上。


    “你从前教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但我想, 我一定是成为不了一个‘顺应天道, 不争不执’的善人了。说来也奇怪, 从前在外面几百年都浑浑噩噩地活着,居然一个人跪在这里的时候忽然就想通了。我想得很明白,无论母亲喜欢过我也好,从来就不喜欢我也好, 她都是我的执念。”


    我润了一下干哑的嗓子,轻声补充:“她和闻亥。”


    “这件事情,我不会再告诉别人,其实想一想玄宸宫里似乎除了言霁叔你以外,我也想不到该把这件事情和谁说。”


    “我当年之所以犯下这样荒唐的错事,是因为东方苍天的符机兽答应要给我一滴心头血,可是事情却没有做好。被关在这儿的前几年里,我看着这面空空荡荡的墙壁,很伤心,每天都在后悔我为什么没有把它做周全。”


    “但最近我忽然想通了。”我将视线从墙壁上移开,转回到言霁叔的脸上,“其实没有关系,失败多少次都没有关系。只要母亲还没有应劫,只要来得及,我终归还是要去为母亲争那一丝天机。禁闭结束之后,我还是会再去找符机取血,哪怕是我亲手去厮杀,我也会给母亲把血带回来。”


    “言霁叔,我不是一个好学生,甚至从出生起就没有一天当过一个合格的神。我对母亲和闻亥有执念,我为了自己的执念强行与天道争。我知道像我这样又争又执、违背天道的人连一重天劫都渡不过去。这是我的报应,但我认可这样的报应,我接受我的命运。”


    我对着言霁叔笑了一下:“我这算不算也是另一种顺应天道了?”


    言霁叔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慢慢蹲下来,和我平视。


    他似乎在嘴边换了好几种措辞,最后只是说:“闻亥神君陪伴了上神上万年,他都放下了……”


    “我不能。”我说。


    我做不到眼看着母亲死去。


    我的生命本就短暂,只要能取到符机血,我就可以比母亲先死去。


    言霁叔看着我,那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哀伤。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改成跪坐在我对面。他慢慢拉过我撑在膝盖上的手,一根一根把我攥得发白的手指舒展开,放在他温热的心口。


    “小神君,你会如愿的。”


    他说。


    后来我在凡间辗转流离的那些年里,午夜梦回时常常会毫无征兆地梦到言霁叔那时的表情。很多年之前我才隐隐有些明白,也许是从那个时候起,言霁叔就已经猜到了我的来历。


    也猜到了所有人最终走向毁灭的结局。


    *


    再次来到东方苍天,没有上次那么狼狈。


    穿过那片寂静的湖水,我只是在阴暗的树林间装模做样地绕了绕,就看到了那只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巨大符机兽。


    不过符机比起上一次却是狼狈了很多,身上的毛都不亮了。


    但符机见到我空着手来,表情却不是失望,更多地像是一种……为难?


    我那会儿其实有点破罐破摔的心态,直接说:“没有蛋。”


    符机试探地问:“是它已经不能生了吗?”


    我说不是的,这件事情要怪我。


    符机:“!”


    符机:“你给它……了?”


    我那时候年纪小没什么阅历,只是茫然地看着符机,还不懂省略号里藏了什么可怕的涉及男人自尊的猜测。


    符机两只厚实的爪子叠起来,把大脑袋放在爪子上趴好:“还是你来说说吧,我听听。”


    我说:“没什么说的,其他的都按我们的计划做到了,只不过我不知道谣音的公母,带的是一只公谣音。”


    符机“呼啦”一下站起来。


    它原地“哒哒哒”蹦了一圈,又“嘭”地一下子趴下来,和我确认:“你给它们用和合香了?”


    我这时候的腿已经有些不好了,被它掀起的风浪扇得三步跌坐在地上,点了点头。


    符机又“呼啦”一下站起来,开始在山野间蹦蹦跳跳和疯狂打滚。如果它再小上几十倍,倒有点像二哥带我看过的舞狮。


    我给自己加了一个千斤坠,等着这只凶兽发完疯。


    又一次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符机猛地刹住车,巨大的脑袋凑到我跟前对着眼看我,兴奋道:“展开说说!”


    我开始思考能不能拿到心头血的问题。我觉得我应该属于符机口中“没用的神仙”里最没用的那批,就看它明明如此虚弱之后还能跳得比山峰高的架势,我就不觉得我能破一点儿它的皮。


    还是得走刷它好感度的路子。


    于是我将五十年前案发时的情形巨细靡遗地讲了一遍。


    符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有提问和热情互动。等我讲完,符机四肢朝天露着肚皮仰躺着说:“好孩子,好孩子,真是让我惊喜的好孩子,你叫什么来着?姒墨是吧?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它翻过身从灵台里送出一个白玉小瓷瓶,落到我面前的地上,说:“这是你要的心头血,拿走吧,我还给你准备了一点礼物,埋在你左手边一百五十步那棵树底下,你带回去的时候不要让你的家里人发现了。”


    我坐在原地,被巨大的惊喜冲晕了脑子,又呆呆确认了一遍:“你的心头血?”


    符机说:“对。”


    “给我了?”


    符机说:“对。”


    我感觉自己在做梦。


    我把小瓶子拿起来,紧紧攥紧手心里。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如果我是一个善人,那么此时我会说天道终于眷顾了我一回,但我知道我不是,这巨大的惊喜令我茫然。


    我紧紧握着瓶子,跪坐起来,对符机重重磕了一个头。


    符机侧过身避开我,嘴里嘟嘟囔囔:“拿走就行了,不用给我好评。”


    我尽量控制着自己慢慢站起来,但仍然踉跄了两下。我等着这股无力感过去,然后慢慢地稳住身形,又对符机行了一个大礼,转身往回走。


    符机问我:“你腿怎么了?”


    我站定转身,符机那对圆圆的眼睛看着我,它的眼睛在这颗又黑又大的脑袋上就显得有点小得不协调了。这么看来,它的正脸确实像它说的一样,不是很好看。


    我看着符机的眼睛:“为什么你已经自己取好了血?你知道我一定能做到你的要求?”


    符机转开眼睛,厚厚的爪子摸了摸鼻子:“你不要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了吗?我还是花了点心思的。”


    我看着它黄澄澄的眼睛。


    我说:“要。谢谢。我刚才忘记了。”


    我回头去符机说的树下开始挖它送我的礼物,我能感觉到符机黄澄澄的眼睛穿过稀疏的树林一直跟着我转。


    我在挖地的时候,符机磕磕绊绊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埋得可能相对于你来说有点深了。我不知道你的腿忽然坏了,我没有故意要累你。”


    我说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符机又忽然说:“我提前准备了血是因为我相信你,你一看就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孩子。”


    我的手顿了一下,说嗯这样啊。


    我终于把树下的东西挖了出来,是一堆书简,装在一个金玉卷轴筒里,我往里看了一眼。


    我忍不住又往里看了一眼。


    又多看了几眼。


    “《发疯了后全世界都吻上了我》?《莽撞人之杀穿阴曹》?《万人迷之蜜蜂的报恩》?《娶了外甥女的鬼蜜》?”我两根手指捏着卷轴筒,抬头问符机。


    符机有一点害羞:“我看你家里人也不怎么教你这些东西,这些都是我的珍藏,还是托了东方天帝专门给我开的凡间通道呢,你一定要细细地看,认真地品。”


    我左手捏着装符机血的小瓷瓶,右手捏着卷轴筒,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哪个更见不得人一点。


    回到玄宸宫,我第一时间想去找言霁叔。


    却有一只小云鹤飘飘悠悠飞到我面前。


    在云鹤身后不远处的□□上,站着一袭玄色长衣的闻亥。他抱臂站在阑珊的树影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我说云鹤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是出了玄宸宫。你现在胆子是大了。”闻亥远远看着我说。


    我有一点紧张。毕竟我左手右手手心手背都是很要命的东西,我还很怕闻亥质问我出去做什么了。


    但闻亥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说了一句“膝盖坏成这样就不要总往外跑了”。


    他引着云鹤落到我脚边,扶我上了云鹤的背。


    云鹤展翅而上,洁白的羽翼如同片片扇骨舒展而开,所谓“霜羽映日晖”。


    我微微低头俯视闻亥。


    闻亥就这么仰着头,望了我很久很久。他始终一言不发。


    理论上他现在看我是逆光,我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对保护眼睛也不好。


    我喊他:“闻亥。”


    听到我的声音,闻亥的眼神微微错开。他转过身,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漫:“腿养好之前先代步用着吧。”


    然后就转身走了。


    都不等我说句谢谢。


    云鹤带着我去找言霁叔。


    我想了一下,符机的心头血倒也没有必要由我亲手献给母亲,若是言霁叔转交的话兴许母亲还能更开心一些。


    我把云鹤留在门外。


    刚才路上我问了它几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它像是听懂了,但是没有回答,我实在是分不清这些妖兽仙兽的智力水平,到底谁能听懂人话、谁能打小报告、谁能变成人形,所以还是留在门外安心一些。


    言霁叔听闻我竟真的取回了符机的心头血居然也没有多惊讶,我忍不住想今天可真是令我自信心爆棚的一天,怎么好像人人都比我自己更相信我。


    但言霁叔没有同意我的提议,他翻了翻日历,对我说:“再过六年的春天是源恒上神的生辰宴,小神君当作生辰贺礼吧,上神会开心的。”


    *


    在符机血登场之前,符机的卷轴筒先被发现了。


    也怪我,没有心理准备凡间的话本子竟然这么抓人心神,每天夜里点灯熬油地看,看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有一次在经过云鹤的时候,我脑子也没什么控制力,无意间说了一句:“凡间管这个是不是叫‘驾鹤西去’啊,闻亥送我这个还怪吉利的。”


    当天晚上,理论上正在闭关的闻亥就来抓我了。


    那时我已经霸占了古仪殿的所有地方,就算前半夜睡在星渚台、后半夜睡在悠然轩、中间再去趟房顶上打秋千也没人敢管我。


    所以当闻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抽走我的《两世情缘庙中会》的时候,也是这么问的。


    “又没人管你,为什么要蒙在被子里看?喘得上气吗?”


    我那时左手拿着南海夜明珠,右手把另一本《风流书生俏女鬼》往身后的褥子底下藏了藏,脑袋上顶着一床被子,就这么拖家带口欣欣向荣地抬头看着闻亥。


    闻亥转身把我的床头的匣子都拉开,里面夜明珠连成一片莹莹的微光,然后把桌上的青白瓷灯也点上,搬了把太师椅来,施施然甩了甩宽大的袖子坐下等我的解释。


    我心念飞快地转动。


    闻亥看我一眼,忽然走过来把我手里的夜明珠也夺了去,一起扔进床头的匣子里,然后回到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坐好,顺手还将那盏青白瓷灯朝自己脸旁移了移。


    他靠近我的瞬间,墨发滑过我的面前,我能闻到辛夷花的清凉气息。


    我看着明灭的火光将闻亥一张本就锋利的脸映衬得愈发棱角分明,像一个铁面的判官,觉得他真是很会给自己打光。


    很会营造氛围感。


    闻亥用我的话本子不轻不重地一敲桌子:“还敢走神?”


    我一个激灵端正坐好,被子顺着我披散的长发滑到肩膀上。


    我干巴巴挤出一个笑容,搜肠刮肚地辩解:“就是……看书啊,我近日自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能给大家添麻烦了,很是不应当,就立下志向多读书、广读书,充实自己。所谓‘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我怕我开窍得太晚了,又担心自己不够勤快,所以就专门挑半夜这种头一天算太迟、第二天又太早的时候发奋读书……至于你手里这本书……”


    闻亥左手支着头,右手闲闲翻了几页我的《两世情缘庙中会》,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一咬牙,说:“你别看它的名字有点直白……内容写得也有点直白,但是、但是做人又何尝不需要这种直白呢?就如同现在,如果是我在读这本书之前被你抓住了,那我一定不会如此时一样坦白,那么你到时候面对支支吾吾不肯与你交心的我该有多么伤心,多么受打击!而正是因为我不辨良莠地从各种书里汲取知识,无所不读,才令我……才令我……”


    “才令你现在学会了和我顶嘴?”


    闻亥没有被我的迷魂阵带偏,“啪”地一声合上书,吓得我一哆嗦。


    “你从哪里得来的?”他问我。


    我理不直气不壮地说:“社会上的朋友送的。”


    闻亥冷笑一声。


    他原本就长得锋利,半夜冷气森森地坐在我床前对我挑眉一笑,我觉得自己也有点死了。


    闻亥走近我,我心头一慌,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可他却并没有要斥责我的意思。


    他只是微微俯下身,把我因为被他突然抓包而一直别着的腿轻轻搬回来,按了一下我的膝盖,问了一句和前面没什么关系的话:“夜里腿还疼不疼了?”


    我怔怔看着他。


    “还行。”我说。


    闻亥把《两世情缘庙中会》放在我的床头,没有查抄我的书库,也没有批评我,只是叹了口气,说:“不要总是让人担心。”


    我抬头看着他,点点头。


    “白天看。”闻亥说。


    我说:“好。”


    “每天只能看一个时辰。”闻亥说。


    我说:“好。”


    “上课不许看。”闻亥说。


    我说:“好。”


    “右手里藏的什么?”闻亥说。


    “这个真不行,”我一下子精神了,严肃道,“闻亥,我也是有小秘密的。”


    闻亥低低笑了一声,负手出了我的房门。


    我趴到窗台去看他,夜色中闻亥和他的玄色长袍几乎融化在蜿蜒小路上,辨不出颜色的辛夷花缭乱地立在枝头,他一个人披着月色与花影慢慢走回了稽古楼。


    *


    母亲的生辰宴办了两场,第一场很是宏大,九重天上纵横交错的宝石嵌玉车架拖着一道道长虹飞入玄宸宫中,许多长居下界灵山仙谷中的仙者也难得趁此机会上天与老友叙旧。


    正殿巨大的琉璃花窗下一盏盏十五枝金灯像流水一样遍布两侧,雕栏画壁间各种时节的繁花竞相盛开,与珊瑚翡翠遥相呼应,罗帷下一卷卷珠帘每一颗都透着莹莹的紫光,是世间难得一寻的珍宝。


    正殿中的席位一直排到丹墀外,然而更多的仙者只是站在外面宽阔的广场上,云雾环绕其间,只为一窥母亲的天颜,免得将来和同伴们谈论起时错过了这一场盛世。


    涌镜的神水鸣了三声,母亲法相庄严地一步步从广场踏入正殿,身后鹿赤叔化为原形红色神鸟展翼而飞,赤水缭绕。母亲手中的分水玄墨杖如腾龙出海,水浮司南和河图化为巨大的虚影高悬于空。


    这是天下水泽之主的寿辰。


    众仙朝拜。


    这场宴会持续了三天三夜,我眼看了玄宸宫三天三夜灯火通明的繁华。


    众仙走后,玄宸宫的仙官仙童们还满脸通红地说着这位神君如何如何平易近人,那位仙者如何如何青年俊秀,说起谁谁吃了酒之后在我玄宸宫的花园里不肯走要耍酒疯,谁谁眼看着渡不过天劫了竟然性情大变。


    我顺手丢给云鹤一根琉璃草,云鹤一个激动展翅带我高高冲上天。


    正背后嚼舌的仙官们被声响惊动,回头瞧见我和二哥,登时吓得白了脸,慌忙行礼跑走了。


    二哥飞身给我和云鹤拉下来,奇道:“平日不见你管这些事,难得热闹一回,他们放肆一会儿倒也没什么。”


    我没说话。


    二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你这样冷脸的时候,还真有一点像母亲。”


    我拍开他想来捏我脸的手。


    二哥趁机用另一只手捏了捏我的脸。


    二哥有时候真是很不懂事,此时我刚听了不喜欢听的话,心里又装着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根本就顾不上管他,他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跟我玩闹,真是烦人。


    我往旁边狠狠一甩头,扔下二哥大步往琼华殿跑。


    二哥还没轻没重地追上来问我:“真生我气了?叛逆期?云鹤也不要了?”


    我跑得更快了,结结实实一头撞在闻亥背上。


    闻亥回头,细腻的衣袍带起一阵凉凉的香气。


    他看看扶着脑袋大喘气的我,看看缀在我身后的云鹤,又看看急刹车的二哥,问:“交通事故?”


    二哥指着我告状:“不知道闹什么小孩子脾气。”


    我抓起闻亥的袖子使劲往琼华殿里一扯,狠狠说:“走!”


    闻亥顺从地由着我拉进殿里。


    走进室内,身边仙童们穿梭如织,捧着玉盘琼浆往来不绝,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我抬头对闻亥小声说:“我没有生气,我本意不是想生气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飞快地回头诚恳地道了个歉:“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我定睛看了一眼来人,补了一句:“虽然我也确实没有凶过你。”


    “小神君凶谁了?”言霁叔笑眯眯地问我。


    二哥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我们,一只脚刚刚跨过门槛。


    我一指二哥:“他。”


    二哥一拧眉头:“你又告我什么状呢?”


    我冲二哥做了个鬼脸,心想这倒是你自己不赶巧了,反正我是道过歉了。


    于是拎起今日特意挑选的我最好看的一条叮叮当当的留仙裙,小跑到我的位置上乖巧坐好。


    二哥坐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还在攀扯着言霁叔:“她刚刚是不是说我坏话了?她今天就很不对脾气,是不是早上吃了不好消化的东西?”


    我充耳不闻,深呼吸等着母亲来。


    我很久没有见过母亲了。


    这么说也有点奇怪,我好像前两天的生辰宴上一直在见到母亲。


    但我希望母亲也能看一看我。


    我攥着我的小瓶子,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轮到给母亲献宝的时候,我独自一人跪在琼华殿空旷的大殿中间,和其他人都隔着影影绰绰的云雾,母亲那双漂亮极了的眼睛里难得地只看着我,我也告诉自己不要紧张。


    言霁叔站在母亲身后对我鼓励地点了点头。


    我将那只小瓷瓶高高地举过头顶,我说:“母亲,孩儿为您献上符机的心头血,祝母亲日月昌明、万世长安。”


    我恍惚间听到周围的声音静了一静,不止闻亥,似乎很多人都在用一种复杂的神情望向我。但我已顾不上了,因为母亲渐渐坐直了身子,她似乎有些诧异、有些怔忪。


    母亲说:“你过来。”


    我站起身。


    自从那五十年之后,我每每要从跪姿站起身都十分艰难。母亲看出来了,指尖微动,化出两个小水人扶了我一把。


    我咬着嘴唇,一步一步走向母亲。


    母亲一直在看着我。


    我知道她其实不太喜欢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但这次她似乎一直在深思,我看她眼神微动,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我坐到母亲身前,垂首献上符机血。


    母亲伸出手,却没有接过小瓶子,而是摸上了我的脸。


    她指尖刚刚触碰到我脸颊的时候似乎下意识退缩了一下,但却没有拿开,而是继续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面庞。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母亲。我其实有一点懊恼,我觉得刚刚一定是我的脸冰到了母亲。我知道我的体质有一点奇怪,二哥每次拉我手的时候总是要埋怨我的手怎么这么凉。我想我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今天应该烤过火再来的,母亲一定是被我冰到了。我忍不住责怪自己。


    但我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一次有人抱住我。


    原来这就是拥抱。


    母亲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上,像个母亲一样轻轻拍着我的背,对我说:“好孩子。你也是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静静看着老婆,心都要碎了


    第159章


    我蹦蹦跳跳地来到东方苍天, 来给我亲爱的好朋友符机好评。


    路上好巧碰到第一次来的时候关心我的那位仙子,她和我打了个招呼,我提着裙子跑过去说姐姐你人也太善良了,上次真是谢谢你关心我, 我后来好多了, 现在每天都能在家吃饭。


    仙子姐姐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东方苍天的尽头。


    我在符机头顶上翻了个身, 和它念念叨叨:“狐狸报恩以身相许我能理解啊,蛇报恩以身相许也还行, 但是王八报恩以身相许会不会有点太猎奇了?我就认识一只老乌龟, 我觉得它看起来不会报恩的。”


    符机说:“兴许作者就是不怎么在野外生存,遇不到那些野生动物, 只会坐船呢?”


    我说:“行吧。”


    符机问:“你最喜欢哪本?”


    我说:“《发疯了后全世界都吻上了我》吧,这个最爽, 但是反派写的不好。”


    符机蹭地一下子站起来:“反派怎么不好?!”


    我顺着它柔软的皮毛滑到它脖子上,不解地说:“就是反派没有魅力啊。我掉下来了诶。”


    符机没理会我的诉求,较劲道:“我说你这个小孩懂不懂啊?我这本反派可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公主!你知不知道这种大女主疯批人设有多流行!怎么就没有魅力了?”


    我紧紧抱住符机的脖子,“呸呸”把吃进嘴里的长毛吐了出来, 说:“原来是你写的啊, 你别太激动,我家又没有化毛膏。”


    符机僵住,我感觉它有一点不小心掉了马甲的尴尬。


    我拍拍它的脖子:“你写的很好啊, 我最喜欢你写的这本了诶, 比起那些千金小姐莫名其妙送钱送人的我看得开心多了。”


    符机可能是缓过来了, 可能是被我哄好了,也可能是认命了,它慢慢重新趴下来,让我飞回头顶。


    “可是你说反派没有魅力。”符机委屈巴巴地说。


    我说:“你写昭月公主原本是个很善良的人嘛, 她因为被强|奸了之后心性扭曲,发誓要登上最高位,为此可以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是不是?”


    符机很轻微地点点头。


    我跟着晃了晃,说:“你为什么不写她天生就是喜欢权力,为了权力就是可以不择手段呢?”


    符机脱口而出:“那怎么行?”


    我问:“那怎么不行?”


    符机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它说:“女人怎么可以喜……”


    我猜它没说完的这句是女人怎么可以喜欢权力。


    但符机也觉得这句话不应当说出口,它小声改口:“女人怎么可以天生不善良呢?”


    我好奇:“上古时候想要杀你的人里面没有女仙吗?”


    符机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它又小声反驳:“可是一个人天生就坏,怎么会比复仇人设更有魅力呢”


    我舒服地躺下来。


    “那你听听我这个故事。我今年十七岁,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姑娘,读过你的书。有一天我被人强|奸了,我本来感觉是很难过,就像被人骗了二十万块钱一样难过。我本来想告诉母亲和哥哥,他们也许本来会安慰我,或者帮我杀了那个坏人。但我想起很受大家喜欢的昭月公主,她被强|奸了之后不敢告诉家人,不敢正大光明地报仇,她痛苦得像是自己死掉了一样,她恨这个世界,她还从此不能再做好人了,要做一个很坏的坏人。


    我为什么没有像昭月公主一样痛苦呢?会不会我天生就是荡|妇啊,所以我是一个非常非常不好的人,我没有昭月公主道德高尚,我被强|奸了也是活该,是报应。或者我也应该变成一个无法原谅自己的人,或者一个伤害世界的坏人,这样才符合社会的期待。


    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符机愣住。


    它喃喃地问:“那我该怎么写?”


    我说:“写昭月公主被强|奸之后,把那个坏人杀了,然后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是啊,以前善良就还善良,以前喜欢权力就还喜欢权力。就算你说的那些凡间现在不是这样想的,你也应该写字告诉她们,只是被强|奸而已,一点儿也没关系。


    然后昭月公主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嘛,她在外面忙着谋反的时候遇到了一些被强|奸正要寻死的女子,她一边挥着马鞭骂骂咧咧你们真是软弱啊,一边一挑眉毛说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女官总比女鬼强。


    于是反派身边就有了一群忠心耿耿的下属,主角每次打倒一个小反派都要感概:昭月公主既没有用钱财笼络、也没有用亲人威胁,从哪儿搭建的这群一心为主的坏人团伙呢?


    这些女子欣然赴死前一挑眉毛说你懂个屁。”


    “姒墨。”符机喊我。


    “嗯?”


    “笔给你,你来写。”


    我说:“不了,谢谢,我的生命还没有你的零头长,我不需要这种消耗生命的途径。”


    “但是你以后再写女子被强|奸之后,能不能写得就和男子丢了二十万块钱一样难过、就和男子丢了二十万块钱一样去报复、就和男子丢了二十万块钱一样恨这个世界,可以吗?”


    符机很轻微地点点头。


    我跟着它舒服地晃了晃。


    我突然说:“为什么凡间的女人总会被人谈论清白呢?如果没有清白就好了呀。”


    “什么叫没有清白?”符机问。


    “就是所有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不知道居然还有一个东西叫清白啊,”我越幻想越兴奋,“你说清白这个概念是不是就是源自于男人对养育的不是自己的孩子的恐惧?那么战胜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打破恐惧……我明白了,那就让所有的男人都不可以养自己的孩子!男人长到那个什么质量最好的年纪就让国家来统一收缴,等一对夫妻决定养育小孩的时候再随机发放,这样每个人养的都不是自己的小孩了,那么女子就算被强|奸了也没关系了,反正没有子嗣混淆的恐惧带来的后果嘛,而且……”


    “姒墨。”符机喊我。


    “嗯?”


    “你还是别写了,你疯了。”符机说。


    我们两个很久都没有说话,微风吹过山岗,符机在轻轻地晃着脑袋。


    这是我们两个试验了很多次才定好的幅度,既不会把我摔下去,也不会令它头晕。


    我躺在符机软软的毛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轻轻摇晃,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母亲的怀抱。


    我其实并没有那个山洞醒来以前的记忆,但我可以假装我小时候就是这么被母亲抱着的。


    关于我的身世,二哥一开始猜过我是经历了什么所以被母亲抹去了凡间的记忆,但是后来我的体质曝光,二哥也就打了补丁,改为猜测我是因为仙根太过驳杂,母亲怕我被红尘侵袭,所以将我封印在了什么地方,渡过天劫后才将我带回。


    我有时候想,二哥这个人,总是很擅长把话说得让人想信。


    “对了。”符机忽然说。


    它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又不说话了,我耐心等了一会儿,说:“我没睡着。”


    符机“嗯”了一声,又等了半天,才小声说:“姒墨,有一件事我告诉你你别尴尬。就是你上次问我为什么提前准备好了心头血。”


    我都快要真的睡着了,但它磨磨唧唧的,我只好再捧一次哏:“怎么了?”


    符机说:“其实你能见到我,都是东方天帝放你进来的。毕竟这里是东方天帝的后院。他愿意放你进来,我就知道他默许了你可以拿走我的心头血……我才顺水推舟的。”


    我确实愣住了。


    我之前没想到这一茬,我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偷偷很摸摸。


    不过想想也是。


    那么东方天帝就知道我想要符机血的事情了,他一定也能猜到我骗了符机,那血是取给母亲用的吧。


    我躺在符机头顶,看着天上大大的月亮,只觉得天道玄之又玄。


    我说:“哦。”


    我说:“马上就是我五百岁生日了,你会给我送礼物吗?我哥答应送我一个很厉害的礼物。”


    闻亥本来打算送我一个寻木雕的镯子,里面封印了一道很厉害的护身符,起码能保我一次致命伤。


    但道高一尺我高一丈,在生日前夕我费尽心机使了一点小孩子专门的手段,讹他又给我打了一个漂漂亮亮但没什么用的寻木镯子。


    这段故事记载于我人生回忆录第一单元最后的番外。


    总之,虽然闻亥觉得没什么用,但对二哥来说就很有用。二哥偷了那只漂漂亮亮的镯子,在里面开辟了一个较为宽阔的空间,然后给我塞满了。


    就是塞满了。


    二哥说我现在老是喜欢一个往外跑,外面没人管得上我吃喝睡觉,该受多少委屈啊!


    他给我装了一个用产自东海以东大壑之国的银扶贝通体打造的大床、每一寸都莹白无暇,一个用金丝神木雕刻而成的大床、每一寸富丽堂皇。


    我说我为什么会需要两张床。


    二哥说就是这样的,大家出门都要准备两张床的。


    他还给我装了几麻袋奇珍异宝、灵石仙幡。


    我说你干脆把古仪殿的地砖也拆下来给我装里好了。


    二哥说就是这样的,大家出门都要准备点钱财的。


    他还给我装了上百种香料和丹药,每种备了几百份。


    我说我又不当饭吃。


    二哥说就是这样的,大家出门都要准备全香料和丹药的。


    他还给我装了满满十几个柜子的裙子,各种颜色都有。


    我说这个行。这个好。谢谢你,二哥。


    二哥气得照着我后脑勺给了我一巴掌。


    那时候我觉得二哥多余操着一颗老妈子的心。我左右活不过千年,能跑去多远的地方?


    因此很是不以为意。


    而且我有什么事情喊一声闻亥、言霁叔或者随便谁就可以了啊,九重天上的神仙都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


    但后来流落人间的几百年里,那些一个人摸爬滚打的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由衷地感恩二哥。


    *


    我的五百岁生辰,母亲也来了。


    那日古仪殿里的辛夷花开得很好,深深浅浅的紫色堆在枝头,漂亮得什么似的。我想那一定不是我前两天晚上威胁它们不好好开就请鹿赤叔来给他们施原生态肥的缘故。


    母亲携着一身极淡的霜雪气息而来,送了我一枚溟神石胎,巴掌大的一块可爱石头,是取自女娲娘娘当年的补天石,说可以稳固我的神魂。


    言霁叔在旁边笑眯眯地说:“这可是上神佩戴了数万年的爱物,从未离身。”


    我想起母亲那次历劫归来后漫长的闭关就是为了稳固神魂,急忙把溟神石胎放回母亲手中:“母亲用得着,母亲留好。”


    母亲只是笑了笑,说:“给你也好。”


    我看着母亲对我展颜一笑,有一点儿呆了。


    我说:“母亲,您真美。”


    母亲的笑意敛了敛,微微偏过头去。言霁叔仍旧如同往常一般站在母亲身侧,于是母亲对言霁叔说:“你给她把溟神石胎雕成梨花形状吧,闻亥说她喜欢梨花。”


    言霁叔低头应是。


    我看着母亲的手按在桌案边缘,那是她要起身的姿态。我大着胆子问:“母亲不和姒墨一起吃饭吗?”


    母亲垂眸:“我还有些公事。”


    我知道,母亲虽然肯和我说话,肯对我笑,但还是不喜欢看我的脸,尤其是我的眼睛。


    可是今天母亲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我以后每一天在上课走神的时候、在看书发呆的时候、在睡前胡思乱想的时候,想起母亲今天陪我一起过了五百岁的生日都会很开心的。


    另外一件我非常非常开心的事情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那天我正在练剑法,我虽然活不了太久,却也不愿意只学一些花架子功夫,因此每天都要雷打不动地练剑,我正出了一身的薄汗想着找个什么地方泡一泡,忽然心中升起一种感应,下一任的水德解厄帝君已由天道择定。


    是闻亥。


    是闻亥!


    我提着剑一路风风火火赶到稽古楼的时候,大家都已来了,玄宸宫上空终日压抑的浓雾像是云开雾散,人们都在喜气洋洋地恭喜闻亥。


    只是不知为何,见到我,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的脚步逐渐慢下来,停在人群外围。


    我低下头,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携着利刃而来,连忙手忙脚乱地想把剑收起来,慌乱中左手的两个寻木镯子碰得叮叮当当,在人们的笑声中刺耳极了。


    一些“神君快搬回古仪殿吧”“早知我何必辛苦整理文书”“多亏有了个小妹,神君果然变得稳重许多”的只言片语飞进我的耳朵。


    我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我想我或许不该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个念头,明明我觉得闻亥看到我来会很高兴的,而且母亲现在也变得喜欢我了,明明这个家里也有我的。


    但我忽然有点累了。


    我想刚刚练了两个时辰的剑确实是很累了,我现在应当回去躺一躺,睡一觉,等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再来恭喜闻亥。


    我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姒墨。”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穿过重重叠叠的喧嚣,喊住了我。


    “腿突然又疼了吗?”


    闻亥拨开人群,径直向我走来。阳光在他浅茶色的眼睛里折射出一种近乎琥珀的色泽。


    稽古楼里嘈杂的人群逐渐被他宽大的玄色衣袍挡在身后,我看着他挺拔的身形越来越近,像是浓烈的风拂面而来,鼻尖有凉凉的辛夷花香气。


    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的膝盖,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我说:“是啊。”


    我说:“突然就疼得走不动了。”


    “练剑太久了吧,我看你收剑的时候手都抖了。不是说过你做事不可急躁吗?”闻亥召出他的随身匕首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梼杌,扶着我坐上梼杌的背往稽古楼里走去,“剑要慢慢练,慢慢来,什么都会好的。”


    我吸了吸鼻子,说:“哦。”


    我说:“恭喜你啊,闻亥,你现在真是很有水德帝君的样子了。”


    闻亥偏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漾开一点笑意。


    他忽然低声说:“我会庇护你的,姒墨,永远。”


    我愣愣看着他。


    这时我们已经走近了人群,高高大大的言霁叔把我从梼杌的背上抱下来,二哥欠揍地摇着扇子说:“哎呀,这不是我们足不沾地的三公主嘛。”


    于是我本来想调侃闻亥的那句“升官就为了庇护家人啊?听起来你干不长嘛”也就再没有合适的机会说了。


    那天的热闹过后,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我一定是渡不过天劫的了,那么按照我寿数千年来看,如今我五百多岁的高龄已经算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了。


    但是闻亥却是一个事业刚刚起步的年轻人,往后还有千秋万载、还有数不清的岁月。


    不止闻亥,还有二哥、言霁叔、无问叔、鹿赤叔。他们都已经活了很久很久,将来仍然会活很久很久,从足够长的时间跨度上来看,他们都还算是年轻人。


    那么我这个中年人,很应该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留给这些年轻人一点礼物啊。


    可是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


    我摸着胸口言霁叔雕成的梨花形状的溟神石胎,在符机的头顶上翻了个身,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青草味的微风吹起我的发梢,我在这里放松又自在。


    “你的新璎珞很漂亮。”符机说。


    “谢谢,”我说,“这是母亲送我的生辰贺礼。她对我很好,我很喜欢我的母亲,但我总是很伤心自己不能为她做点什么。”


    “你母亲能送你溟神石胎这么厉害的东西,那她应该是一个很强大的神仙,不需要你这种小孩子为她做什么的。”符机说。


    “不知道,”我坐起来,“那我不能因为自己想为她做点什么而做点什么吗?”


    “可以的,”符机敷衍地附和我,“祝你早日找到方法。”


    我说:“我本来就渡不过天劫,你不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符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后腿挠了挠脖子,叹了一口气。它叹气的动静很大,像一阵闷雷从我脚底下滚过去。


    “好好的小姑娘,又聪明又懂事,怎么就让母亲成为自己的心结了呢?”


    我咬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符机头顶的黑毛。符机大约是疼了,但是没有吭声。


    符机说:“我在外面的时候认识很多像你这样执念很深的神仙,知道你们是怎么想事情的……你要我的血不会就是为了自己能活久一点,好能陪你母亲更久一点吧?”


    我站起身眺望山顶圆圆的满月,状似很不经意地转移话题:“我兄长最近在学为凡人解愿,但不是很擅长这个,比从前闭关更加频繁了。我想母亲是会很想他的,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兄长更快的学会解愿吗?”


    “哦哦,凡人许的愿望是吧,”符机说,“咦,恭喜你兄长成为正神,了不起呀。我想想有什么办法……”


    我在符机头顶背着手绕圈。


    符机说:“你别走了,有点痒。”


    符机忽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南荒极炎之地的深处,有一种极罕见的天火,生在万丈石窟的底下,无根无源,万年不灭。收集足够多之后能做成一盏灵蒙天灯,以神魂附之,可以照见凡人的精神本源,也就是愿之所起。像你兄长这样不是受凡人香火供奉而成的神仙,一开始在体悟世情上都不会很擅长,灵蒙天灯最合他用。”


    我欣喜地拍着符机的头:“我这才体会到‘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真谛了!”


    说干就干,我拍开二哥的窗,探进半个身子问他:“你入不入伙?”


    二哥左手提着腰带,右手揉着眼睛:“什么东西?大晚上的你又作什么妖,我以为你已经改邪归正了姒墨。”


    我把我“中年人”、“年轻人”的理论跟他说了,并且承诺也会送他一样可以媲美灵蒙天灯的礼物。


    二哥听完,看着我的表情很复杂,他说:“没想到你金子般的外表下藏着一个令人迷惑的魔童,令人迷惑的魔童下又藏着一颗金子般的心。”


    我:“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走啊。”


    我和二哥趁着夜色一头扎进了南荒,在经历了整整十年野人的生活之后,我们终于一点一滴收集到了足够多的天火。


    无问叔是玄宸宫里最会炼器的人,我们又跑去找无问叔帮我们炼成灵蒙天灯。


    无问叔说:“!”


    无问叔说:“你们从哪冒出来的?”


    无问叔把正在偷喝的花蜜小心地埋到树下,把我们推出他的秘密小花园:“小祖宗们,快去找闻亥吧,他还以为你们丢了,在北方玄天上快找疯了。”


    仙童把我们带到古仪殿。闻亥正在涵青堂的太师椅上养神,见到一脸假笑的我们,很是刻意地捏了捏眉心。


    他先问二哥:“你跟着胡闹什么?”


    二哥委屈得扇着自己的眼睛:“我也是体会到了这种滋味。我们以前常常把姒墨想得太坏,确实还挺令人伤心的。”


    被闻亥踹了一脚:“说的什么东西。”


    我有一点同情二哥,但也很庆幸有他在,这一脚没有踹到我的身上。


    二哥躲到我的身后,捅捅我:“你告诉他我们这些年在为了谁忙什么。”


    我于是又把“中年人”、“年轻人”的理论,天火,灵蒙天灯说了一遍。


    闻亥闭上眼敲了敲扶手。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微微低下头看我。


    我眨了眨眼睛。


    涵青堂里熟悉的山檀香和花窗外透进来的绵软阳光缠绕在一起,午后的时间总是很慢很慢,空气里满是柔和的气息。


    二哥小声说:“其实我……”


    闻亥又踹了他一脚:“你滚出去,去给无问叔打下手。”


    二哥哭着走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闻亥唇角也跟着牵起一抹弧度,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神情,对我说:“姒墨,我不是告诉过你凡事不要急躁吗?我慢慢学,总有学会的一天。”


    “可是、可是母亲是不是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很着急,我怕闻亥不用我的灵蒙天灯,我用力拽着闻亥的袖子说,“她一定很想你,想多见到你,你早点学会解愿才可以多陪陪她。”


    闻亥垂眸看着我抓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我摇了摇他的袖子。


    我说:“哥哥。”


    闻亥轻轻将衣袖从我紧攥的指间抽了出来,我看到他袖子华贵而繁复的水波云纹在阳光下流转着暗光。


    闻亥终于如我第一次见他时所盼望的那样,用他修长的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好,那你为我护法。”


    十月初七,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我盘膝坐在古仪殿的正殿中,殿中空旷幽暗,我的面前静静悬浮着一盏灵蒙天灯。


    闻亥对我点了点头。


    我闭上双目,凝神静气双手结印,开始引动灵蒙天灯。渐渐地闻亥的气息变得深邃绵长,我知道他的神魂已经沉入了天火照见的愿境之中,灵蒙天灯中并不明亮温暖的天火愈发地飘摇。


    我在一片寂静中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入定中的闻亥。


    他真的很好看,闭上眼睛的时候尤其很像母亲,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唇角微微下垂的线条……可能殿内的光线实在太过幽暗了,又或许是我耗费了太多心力,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也有一点看不清了,面前的闻亥似乎变得很模糊,可这模糊并不让我觉得疏远,反而令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比我生命中任何一刻都更要熟悉。


    恍惚间,古仪殿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


    母亲飞身到我面前,手中的分水玄墨杖轰然砸下,这盏凝聚了我们十年心血的灵蒙天灯应声而碎。


    天火四溅,流萤般湮灭在黑暗中。


    “你想干什么?”


    母亲那柄象征着北方玄天至高权力的分水玄墨杖此刻正死死地抵在我的喉咙上。她的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凌厉与杀意。


    分水玄墨杖锋利的边缘轻易地划破了我的肌肤。我觉得很冷。


    冰冷粘稠的鲜血顺着杖身蜿蜒着流淌下来,滴落在古仪殿冰冷的地砖上。


    我跪坐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我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


    我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我不知道这章的词会被屏蔽吗,屏蔽掉的话提醒我一下


    第160章


    我靠在闻亥的肩膀上, 打了很大一个哈欠。


    远处鹿赤叔有时候会在月亮下面飞来飞去,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老是这样忙忙碌碌的。


    “今天是二十四,我猜的对不对?我可会认月亮了。”


    因为我靠在闻亥的肩膀上,自然而然就歪着头开始观察月亮。


    玄宸宫里大家的能耐都很多, 许多我知道, 比如我知道无问叔酿的花蜜酒很好喝, 但他自以为和自己的形象不符,于是总偷偷地喝。


    但也有很多我不知道, 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无问叔还自己挽袖子锯木头给自己打家具来着, 这令我很是反省了一下对大家的关心难免还有不细致不彻底之处,着实算不上一个很贴心的孩子。


    不过我也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毕竟比起他们,我活得实在是太短太短了, 万一这些能耐已经是荒废几千年的呢,我就很难知道。


    哦,说起能耐,我自认除了在闯祸这一点上一骑绝尘之外, 着实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能耐, 有时候二哥带他的好朋友们来家里玩,我都不知道该当众表演个什么节目。于是今晚难得有了一个我很擅长的认月亮,就忍不住想和闻亥表现一番。


    很少有人愿意和我一起看月亮, 我问了闻亥一个困惑我很久的问题:“那些月亮很小很小很弯很弯的时候, 月宫里的仙子们都去哪里啦?”


    “还在月亮上。”闻亥说。


    “那怎么站的下呢?”我问。


    “月亮不会变的, 它一直是那个样子。”


    “怎么不会变?它一直在变啊。闻亥,月宫上的房子是不是都建在云朵里啊,可以拉着仙子们走来走去,就像海水每天来来去去一样?”


    “月亮一直都长一个样子, 你看到的月亮每天都不同只是光影映照而已。”闻亥听起来真是很有耐心。


    “更听不懂了。”


    我干脆不理会闻亥了。反正我很幸运地住在九重天上,不用经常搬家,就不操他们的心了。


    我玩着闻亥的匕首,拎起我的裙子在上面比比划划。


    闻亥伸手,把我转来转去磨得翘起来的头发摁下去。


    “梼杌好丑啊,”我说,“你怎么想到抓这么吓人的东西放在匕首里呢?是不是每次打架之前不用真的攻击对方,放出来梼杌就把人吓跑了啊?”


    我想得愈发兴奋起来,把下巴搁在闻亥肩膀上追问他:“你小时候有没有拿这个吓过言霁叔啊?言霁叔看起来就不会很喜欢梼杌的样子,他自己那柄剑就很漂亮。你们以前常常打架吗?就用这个?”


    “在搬到九重天上之前,确实要经常打架,那时候大荒大泽中的凶兽很多。”闻亥说。


    他又把我的头发压了回去。


    “哦,”我由衷地感慨,“幸好现在是和平岁月了,我还没有打过架呢,不然我会被丢掉吧?我听说有些动物会把自己最弱小的孩子丢掉,为了适者生存资源分配什么的。”


    “姒墨。”闻亥突然叫我。


    “嗯?”我回头看他。


    月亮漂漂亮亮的,就在闻亥头顶。


    “不要说了。”闻亥浅色的眸子注视着我,他轻轻伸手盖住我的额头,我的睫毛在他掌心被顶得很痒,痒得我忍不住想躲。


    我看不见他了,我只能看到他黑色的外袍下摆散散铺在屋脊上,夜风偶尔把它们吹起来。闻亥沉沉的声音在我的头顶。


    “不要再说了。”


    我们就这样一起在涵青堂的屋顶上吹着风。晚风晃晃悠悠,旁边高高的辛夷花树被吹得晃晃悠悠,我们也晃晃悠悠的。


    我有一点困了,我问:“闻亥,你在屋顶上睡过觉吗?”


    闻亥忽然说:“母亲生下你时神格已经衰败了,你继承了她衰败的神格。她看到你的时候会想起自己腐朽的神体、残破的血脉,提醒她将要死去。”


    他说:“母亲不是不愿喜欢你,我想,她还是有一些难以面对自己的命运。”


    “这样啊。”我轻轻地应了一声。


    我想说点别的什么,或者还像从前一样假装没心没肺地活跃一下气氛,或者认真地告诉闻亥谢谢他的安慰。但我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出来,最后只能干巴巴又说了一遍:“这样啊。”


    闻亥低下头,他的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


    “别哭。”他说。


    那天灵蒙天灯被打破。


    说清楚原委之后,母亲对我道了歉,但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我想母亲或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或许,她也终于懂了她自己的心。


    她原本就不想见我。


    我说:“我没哭。我以前哭的时候声音都很大的。只是海水涨潮了而已。海水也没有在天天哭。”


    今天很幸运,我带了自己的手帕,没有把它塞在毽子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闻亥把我的手帕拿过来,轻轻盖在我的眼睛上。


    我说闻亥,你以一个凡人之力竟然妄想打断海水涨潮。


    闻亥干脆把我整个脑袋都按在他的肩膀上,把我的脸按进他的怀里。


    他的衣服很软,很滑。还很温暖。


    我于是哭得很大声。像以前一样很大声。


    我想海水涨潮真是一个不怎么样的比喻。


    我其实今天很糟糕,每一句话都说得没有道理。


    我的哭声惊走了辛夷花树上落着的几只雀儿,惊得远处的鹿赤叔翅膀都僵了一下,不知道该靠近瞧瞧还是回避。


    我把自己哭得手脚发软,一直握着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屋顶上,顺着屋脊往下滑,被闻亥抬手摄了回来。


    “对了,你一直没有自己的武器吧?我上次看你拿的还是北海的龙渊剑,这样怎么行?”闻亥在自己身上挑挑拣拣了一块还算半干的衣摆,给我擦了把脸说。


    我抽着气问:“这样也不行吗?我还有什么地方是行的吗?”


    闻亥又露出了那副神情,他揉着我的头发说:“不是的,我想我该给你打一把武器了,你看起来很喜欢我的匕首。”


    我抬头看他:“可是你很忙的。打造武器要很久很久,也许你打造出来时候我都已经历劫去了,我拿不到的。”


    “没关系,很快的。”闻亥说。


    确实很快。


    那是因为闻亥根本不打算给我打一个新武器,他拿着自己的匕首改了改就送给我了。


    但他幸好改得很漂亮。


    从刀鞘中拔出来的这把新匕首,与其说是一把武器,更像是一个漂亮玩具。


    除了锋利的刀尖刀刃,刀身上金铁灵器相互缠绕,珍珠玉石镶嵌其中,刀柄是由鲜艳的凤凰尾翼铸成的。


    闻亥真是知道我喜欢什么。


    我其实很喜欢,但我的喜欢有一点含蓄,我含蓄地问:“梼杌兽魂对于自己以后要住在这样的地方没有意见吗?”


    闻亥笑了一下,他带着我在空旷的庭院中挥出一刀。


    一股梨花香气氤氲了整个庭院,许多飘飘摇摇的白色梨花在半空中悬浮着、打着旋儿。我的涵青堂中飞满了梨花光晕,像灵鹿启灵的那个夜晚。


    隔着漫天的花雨,我看着闻亥。


    他站在梨花中间也在看我,眼神很安静,像是在等我说一句什么。


    我张了张嘴,小声嘟囔:“可是这样就不厉害了呀。”


    闻亥似乎是被我气笑了,他狠狠揉了一把我的头,说:“姒墨,我会永远庇护你。你以后不会有需要以命相搏的时候。”


    “而且,”闻亥把匕首“咔哒”一声收回鞘中,扔给我,“你太爱闯祸了。以后拿着这把刀闯祸的时候,人家看了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拿着漂漂亮亮的一把刀,就不舍得过分苛责你了。”


    他说出这样的话,一朵梨花飘过眉间。


    我晕晕乎乎地和符机说:“他就是这么说的。”


    符机认真思考了一下:“还好吧,我没觉得你很会闯祸啊。”


    我说:“诶?”


    符机说:“哦哦,你说你哥啊,听起来你哥对你是挺好的。那么你给我也欣赏欣赏这把匕首吧。”


    我从符机头上跳下来,像颗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一样跳到符机面前,把我的新宝贝从刀鞘里抽出来。银白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刀刃上反射出符机那双黄澄澄的眼睛。


    符机忽然站起来不动了。


    它盯着那把匕首。风从山岗上吹过来,把它又长又厚的毛发吹得一波一波地翻滚,像一片静止的海。


    我把匕首扔给它:“怎么啦?你认识啊?”


    符机没有接我的匕首。它抬起一只爪子,把匕首定在半空中:“我认识。”


    那把被闻亥镶满了珍珠玉石散发着梨花香气的小匕首,就这么孤零零地悬浮在我和符机之间。


    于是我也愣住了。从符机那颗巨大的不好看的头上,我读不出它是什么表情。


    “这把刀虽然被改过,但我认识这把刀,这原本是源恒上神的刀。”


    符机那双巨大得有一点恐怖的眼睛锁定我:“你的母亲是源恒上神。你的兄长是闻亥。”


    我退了半步。


    我不知道它认出我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只是东方苍天这处尽头,一成不变的罡风忽然变得很冷很冷,从我袖口灌进来,我忍不住抱起手臂。


    符机向我逼近了几步,巨大的阴影一寸一寸地笼罩住我。我不得不高高扬起头才勉强能对上它的眼睛。


    从这个角度看,它确实很像一只上古凶兽。


    “我的心头血你不是自己用了。你给了源恒上神。你的执念是源恒上神。”这只凶兽说。


    月亮被符机高大的身影遮蔽住,远处的山峰不知道为何这样昏暗,那些我很熟悉的风声穿过稀疏树林,被拖长了“呜呜——”的不祥之音。


    “不可以吗?”我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我昔日的伙伴,问。


    过了很久,这只凶兽才回答我:“可以。”


    “我只是没有想到,源恒上神也走到了这一天。”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往后退了几步,想要看清它的脸,我以为我的朋友只是像它说的一样“没有想到”而已,我想说你刚才吓死我了,我应该先认真地给你道一个歉。


    但符机忽然转身往山里走去。


    它说:“罗霓族的遗迹里,还生长有多罗果。那是天道的果实。去取给你的母亲吧,我的朋友。”


    “那里有失去灵智的血枭兽守护,十死无生。如果你可以活着回来,也不要再来见我了。”


    我站在原地,接住没有法力托举而落下的匕首,看着这只孤独的凶兽逐渐远去,重新藏身于幽暗的山峦间。


    月亮重新露出来了。月光照在我来时的路上,照着远处那片寂静的湖水。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见到它了——


    作者有话说:我希望这周末完结。这两天可能会开个抽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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