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想学弹琴嘛, ”姒墨理不直气也壮,“顾盈衣不是说嵇中散留下的焦尾琴在你手中,从小我老师就教我学习的时候不要吝啬于学具,我既然在学琴, 自然就要见一见最好的。”
反正就是不提三更半夜偷溜进人家屋子里翻箱倒柜的事。
沈道固挑眉:“哦?审顾盈衣时你就打我这把琴的主意了?”
他忽然想到, 姒墨和宇文恪找借口一起溜掉这件事情从前也发生过一次。在审完顾盈衣之后, 宇文恪曾拉着姒墨非说要回去补觉,想来就是心里没憋着好事, 只是没来得及下手。
姒墨小声道:“上次不是没成嘛, 刚回家谢成礼就忽然送来小谢大人的线索,之后我就找你去了, 没偷成。”
不止“找你去了”,那晚他夜叩宫门失魂落魄地回来, 两人还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莫名确定了关系。
沈道固捏捏她的鼻子,带着浅浅笑意:“跟你在一起过日子还真是跌宕起伏,有点破案的功夫全用在防你作妖上了。”
莹蓝色的水灯漂浮在半空中,柔和的光晕笼着他们两人。幽幽冷光落在沈道固脸上, 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他微微倾身, 离她越来越近,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额上。
姒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往后躲一躲,可是身后就是琴案, 退无可退。
“咳。”
一声轻咳忽然响起,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两人齐齐顿住。
沈道固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过头去看着宇文恪,目光复杂:“我以为你起码是个识趣的人。我的卧房很大,你为什么不去内间躲一躲呢?”
宇文恪红着脸, 一脸悲愤跟姒墨告状:“阿姐,你看他。”
姒墨不太赞同沈道固:“内间也不好吧……”她提醒道,“我记得门外桂树下还有个躺椅。”
宇文恪:“……”
宇文恪幽怨地出了门,不太贴心地“砰”一声给他们关上门,响声表达了少年的态度。
屋中二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莹蓝色的水灯随着荡开的笑声飘飘摇摇,沈道固握着姒墨的手,带着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想学?”他问。
姒墨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沈道固从身后将她笼住,两只手臂绕过她的身子,轻轻撑在琴案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自己和琴案之间。
“让明诚把焦尾搬回徐国公府我教你,还是……”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你想夜夜与我偷偷来这里学?”
姒墨腿软了一下。
沈道固低低笑起来,贴着她的胸膛微微震动:“不行哦。”
姒墨脸腾地红了,狠狠掐他手臂一把。
沈道固不轻不重“嘶”了一声,捉住她的手:“再用力一点就该把宇文恪引来了。”
姒墨嘴硬:“那也没什么不好。”
话音刚落下,就听见宇文恪的脚步声往回走:“阿姐你们干嘛呢?怎么半天没有声音啊?阿姐你说完话了吗?阿姐你千万不要太听沈道固那个老贼的话,他天生就是个坏胚……”
沈道固轻笑一声,带着姒墨的手指在琴弦上一勾。
“铮——”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
门外宇文恪的脚步停住。
门内,沈道固的手指带着姒墨的手指,在琴弦上一勾一挑,慢悠悠弹着《鹤冲霄》,他的唇却覆上姒墨的,辗转、厮磨,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拂过桃林。
琴声明丽典雅,盖住了一切不该有的细琐声音。
一曲终了,沈道固额头抵着姒墨,轻轻喘息:“幸好门外是宇文恪。”
姒墨迷蒙地望着他,还有些没有回神:“嗯?”
“第三乐句我弹了三遍。”沈道固拇指轻轻擦过她微肿的唇角,叹了口气。
“那你真是枉称‘琴技冠绝长安’了,徒担虚名。”姒墨同情地看着他。
沈道固气得又捏了捏她鼻子。
姒墨笑意盈盈地去拉他的手,哄他:“好啦,沈大家,我们走吧。”
沈道固轻轻挡住她:“我现在可见不了人,”他指尖在琴上随意拨弄了几下,“随便和我说说话吧,姒墨。”
“你怎么了?”姒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沈道固轻轻推着她的肩膀,令她背过身去:“没什么事,说说你为什么忽然想学琴吧。”
“哦,这个啊,”姒墨有点不好意思,“你还记得鹿三吧?”
“他怎么了?”
“这一世的小谢大人不喜欢他了啊,我觉得他还挺可怜的。我想你要是这一世修道没修出什么名堂来,那我下辈子找到你的时候你也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姒墨怕打击沈道固的自信心,贴心地把“你肯定活不到证道的年纪了”换成了“万一你没修出什么名堂来”。
沈道固接口:“那你就杀了我呗。”
姒墨本来正洋洋得意于自己是如此贴心且不泄露天机的一个聪明神仙,乍听见沈道固这一句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道固轻轻笑了一声,重复了一遍:“我下辈子若是不喜欢你、令你伤心了,你就杀了我,再等我下下辈子。若是下下辈子也不能对你好,就一直杀到我像如今一样喜欢你。”
姒墨转回身,看着沈道固认真的神色,木愣愣道:“我……我想说的是我争取早一点找到你,给你弹琴听。你、你这一世这么喜欢弹琴,下一世或许还喜欢的,那你就会喜欢上我了……我原本想学跳舞的,但印象里你似乎也不是很喜欢看跳舞。”
沈道固想了一下,点点头:“那也行。”
姒墨神色纠结了一下:“至于杀不杀的……我觉得大概不是这么个玩法吧……”
沈道固平静道:“以防万一嘛。”
姒墨瞪他一眼。
沈道固轻笑,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仙人原来是为我学琴,我几乎受宠若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姒墨小小挣扎了两下:“那你也不必提携玉龙为君死好几回。”
沈道固将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笑意:“无论是‘我下辈子可能不喜欢你’,还是你为了我去刻意学些什么做些什么,想一想都令我感到惶恐不安。为了报答仙人如此深重的恩情,我只好努力修行,争取不要转世。”
姒墨靠在他的身上,没有说话。
只有用来迷惑宇文恪的琴声偶尔在两人之间漫不经心地响着。
“还有别的办法吗?”沈道固忽然又问,“我从前不觉得鹿三可怜,可如今一想到仙人,就忽然很不忍心了。我怕我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辜负仙人,却拿转世的自己没有办法。没有那样的术法能令我生生世世爱上你吗?”
姒墨摇头:“孟婆汤一喝,前尘往事尽断,这是天地间最基本的规则,谁都无法改变。”
沈道固于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沈道固忽然皱眉又问:“小谢大人前世喜欢男子,为何此世忽然喜欢女子了,这也会变吗?”
姒墨看着他:“谁说小谢大人前世是男的了?”
沈道固真正愣了一下:“那我若是转世也可能变为女子?那你、那我……那我们会很辛苦吧?”
姒墨叹气:“这还算好的了,你万一投胎去畜生道呢,变成一只羊、一头牛,我还没来得及找到你,你就被人吃了。”
她煞有介事地安排沈道固:“你还是投胎成狗比较好,我还能牵着你去看看世界。牵着牛去看世界就太奇怪了,到时候他们问我是谁,我就只好说我是化外一牧童。”
“别说了,说得我都想死了……”沈道固扶着额,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几分生无可恋的意味。
“但又不敢真死。”他补充了一句。
*
一直到了次年二月,在念窈长期的道德谴责下,姒墨才终于准备动身去昆仑。
她这一回除了带念窈之外,还要带上一个失魂落魄的宇文恪,只不带那位困于朝堂走不开的沈道固。
至于宇文恪是如何变成了“失魂落魄的宇文恪”呢?
说来话也不长。
鹿三求姒墨帮忙还昆仑镜的那晚,宇文恪也在当场,自然也知道这件事。
昆仑镜可以照见凡人的过往,宇文恪也曾偷听姒墨和沈道固说起过。
从那之后,宇文恪就存了一个心思。
他想再看一看萏玉。
萏玉一个人孤零零死在了南朝,他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有没有人陪着他,他疼不疼、害不害怕,草草……就那样草草埋在了异国他乡吗?
作为交换,宇文恪自告奋勇帮阿姐解决“宇文疏一个京城贵女为什么忽然要出门小半年”的问题。
姒墨同意了这笔买卖,倒也不是想个出门的法子有多难,只是将宇文恪的小心翼翼和期待看在眼中,终究不忍心而已。
于是在动身的前三日,一个月高无云的夜晚,三人再次背着徐国公老两口凑到了沈道固的无尘院里。
姒墨从袖中取出昆仑镜。
镜子巴掌大小,镜身似琉璃所铸,边缘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镜面朦胧如雾,像是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霜。
姒墨双手结印,指尖轻轻抚过镜面。
幽黑色的光自镜中亮起,像深夜里浮动的萤火。光晕越漫越开,渐渐凝成一片光幕,微微荡漾,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成形。
宇文恪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光幕。
渐渐地,光幕里显现出一个人影。
却不是萏玉,而是从大约六七年前的徐国公小世子宇文恪开始——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he肯定不是通过转世的方式哈,两个人纯说着玩呢,不用当真……
放心,钟钟自有安排
第132章
要叫徐国公府的小世子说他生平经历过什么叫人大呼上当的事情, 他定会激动地拍着桌子大喊:“戏台上一个娇过一个的花旦竟然能用男人演!”
宇文小世子十岁那年第一次认认真真听完一场《钗钏记》,就是因为小贴旦芸香活泼俏皮,嗓音细脆,连《相骂》那一出里和老太太吵架都可爱得让人想给顺顺毛。
戏台子撤了好几天, 那小贴旦仿佛还在他跟前嬉笑怒骂嗔痴。于是小世子傻笑了几天之后做了一个充满男子气概的决定:叫人去打听戏班的落脚地。
他悄悄摸进戏班后门时, 只觉得世间竟有如此大胆、放肆、惊心动魄之事。接着便见一个身量单薄的小孩儿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天青色短衫儿正靠在二门上闲嗑瓜子, 见来了人斜睨他一眼,也不理人。
小孩儿正是十一二岁满脸稚气的年纪, 再因为常年吃不饱饭, 颇有些雌雄莫辨。
世子越看心跳越快,清声问他:“你是芸香不是?”
那小贴旦好歹正脸打量他几眼, 只应了一声,没说旁的话。
小世子本来一腔的勇气, 真确定见了女神竟然磕巴起来:“我、我可喜欢听你的戏了,你唱得真好,长…长得也好。”
小贴旦嘴角便向上翘去,又立刻强压了下来, 仍作一副孤冷的派头, 只回他:“我叫萏玉。”
小世子将“萏玉”两个字反复在嘴里过了几遍,只觉着是神仙才有的名字,一抬头见人家仍看着自己, 热血便向脸上涌去, 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你、你是我的女神!”
却见萏玉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他不明白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只想着依方才女神那般矜持情状,此时定是害羞了,也觉得自己唐突,就要跟上去道歉。
两人一个走一个追, 片刻时候竟到了练功房门口,萏玉终于停下回头,那傻子还在喋喋不休的道歉。
萏玉便扬了眉毛,骄矜地清清嗓子问这傻子:“你,你有吃的吗?”
宇文小世子自此一有时间便揣上两个包子往戏班墙头一蹲,听女神在里面咿咿呀呀地练嗓,只等着时机来了两人好钻到道具房里分包子吃。
世子一边吃着在家里从来也不碰的素包子,一边心疼女神:“你们班主真坏,让你们天天练那么久,还不给吃饱饭。”
萏玉就不愿意了:“你懂什么,我将来可是要当江南江北第一名角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忍不住站起来摆了个身段儿。
小世子直愣愣看着萏玉眉眼盈盈似有华光流转,恍惚间已看到他身量长开,霞帔云发,一身的风华,当下只知道重重点头:“嗯!等你成名了,我就雇好多好多画师,把你唱戏的样子全画下来,只要是路过的人我就人手发一份!”
萏玉便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一团稚气。
又过了四个月,戏班便离了长安接着向南行去。渐渐的萏玉也便有了些名气,开始学五旦,学的第一场剧目便是《玉簪记》。
等到了这小孩子变声期的时候,已经有人专门点了他的名字叫他唱,人气竟也很热闹。
只是旁的班主如果是个目光长远的,就该知道倒仓是个大事,少不得让孩子歇歇嗓子。
萏玉的班主却舍不下钱财人气,仍是一场一场的大剧安排着,眼瞧着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到底不过几个月,孩子就在戏台上失了声砸了场子。
萏玉叫给魇着了这一回,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戏班主也不是没有心肝的,花钱给治好了病,只是也知道这人就算爬起来嗓子也坏了,就要收回“萏玉”这个艺名给人放出去,左右年岁不大,改学什么都还来得及。
谁知这孩子,本名叫作泊生的,竟是一门心思喜欢唱戏,就算后半辈子声音不好了,也求着能留在班子里当个琴师鼓师写个戏缝补个戏服也好。
班主看他可怜,于是应了。
就这么兜兜转转了六七年,泊生白日里做些跟包杂活,晚上一个人偷偷跑到道具房装扮上,就着月光无声地唱戏,戏班竟又回到了长安,他早已不敢去想的那个人家乡。
他想,他那样尊贵的身份,或许早就喜欢上别的打猎喝酒一般的事了,或许早就被父母逼迫着当了官,再也想不起小时候这些荒唐事。
也不知命运究竟是偏心了他,还是捉弄了他。
偏就那么巧,世子偏就被友人打趣了从前爱好,偏就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时玩伴,偏就在后场挑中了泊生问他:“你们这里可有个叫萏玉的?”
兵荒马乱中泊生只来得及想起自己声音难听,于是指了指嗓子向世子摆摆手,表示自己是个哑的,急忙跑了。
待回去之后泊生越想心越慌,他怕他认出他,又怕他认不出他。
纠结了一夜,他终于顶着满脸憔悴大清早挨个儿去拜托班子里的人,说要是有人问起萏玉来只说他已经在南朝病死了。
这样的事情在他们这一种人中何其不少见,众人心中明白那一二分故事,心中可怜他的身世,俱都应下。
所谓冤家路窄,这傻子就算长大了也注定是他的冤家,不过几天泊生便在出门置办戏班用的道具时候又遇着世子。彼时星垂云端,世子的车正坏在路上,好不容易见着个人,忙上前拦下问道:“请问请否稍我们去北部衙署一程?”
泊生那时只来得及想着我这哑巴的人物设定不能丢,于是两手尽力比划着,也不知自己比划得是个什么。
谁知世子一见他比了手势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你是戏班里那个哑……”他本想说小哑巴,又恐伤了人家自尊,于是生生停住。
谁知泊生听了这话便直接怔愣住,倒把世子吓了一跳,正想叫他回神,他忽地转身跑了。世子一头雾水,下意识跟了两步,到底停了下来。
这边泊生一边跑一边想的是,自己失去的原来不只是唱戏的资格。他怔愣是以为世子记得成年之后的自己,毕竟那日他们见过,还说了话。
原来没有。
原来世子只记得一个“哑巴”。
当年世子只见过戏台上的芸香,到了班子里尚且能一眼认出他。可见那个骄傲说着要当江南江北第一名角的自己,早已被磨成了让人过眼就忘的杂人。
他原来早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壮志豪情的萏玉,不过是个乏善可陈的打杂跑腿的,算在芸芸众生里尚还沾了庸碌二字,哪里配让人记得。
他原来真的六年前就死了。
他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场戏,说是有个年轻姑娘被丈夫抛弃,初时虽然艰难却也挣扎着生活下来,大家都以为这坎算是过去了,姑娘也习惯了寡居,谁知道十几年之后姑娘忽地投井死了。
原来在刚失去时候还不明白失去意味着什么,总觉着有一天丈夫许还会回来呢,寡居的日子仿佛也和“他出门一趟”没什么不同。
只是忽然有一天明白过来,清醒地知道丈夫真真正正再不会回来了,再等待下去也不过浑浑噩噩熬着日子,于是受不住投了井。
那时他怎么没有意识到,这年轻姑娘就是他自己。
他是真再不能上台唱戏的了。
泊生一口气跑到平日上妆的房间,锁了房门坐在大赤金檀梳妆台前,十分熟练地给自己画了个清水脸,又郑而重之的一层层穿上素白戏服。
他向着大镜台里的陈妙常缓缓地、缓缓地福了福身,将水袖靠大腿前侧一展,向旁一抖,做了个佛袖,便开口唱将起来。
“秋江一望泪潸潸,怕向那孤篷看,也。这别离中生出一种苦难言。”
你懂什么,我将来可是要当江南江北第一名角的。
“恨拆散在霎时间,都只为心儿里眼儿边,血儿流。把我的香肌减,也。”
嗯!等你成名了,我就雇好多好多画师,把你唱戏的样子全画下来,只要是路过的人我就人手发一份!
“恨煞那野水平川,生隔断银河水,断送我春老啼鹃。”
泊生于此处掷袖,先扔了右袖再扔左袖,是个无可奈何的意思。
眼一抬,却觑见镜中自己的眉眼竟然不知觉带了笑意,忙重新低垂了眼睑,只愈发觉得凄然,其中又有些自嘲,将泪强压了压重新投入戏里。
这“黄昏月下”一段是潘必正的唱词,泊生便在心里等着,恍惚间又回到戏台上他跟着人家捧袖云步,看台下人群比肩接踵,台上斜刺里阳光中尘埃飞舞。
人常说乱花渐欲迷人眼,可终他一生见的最多的不过戏台上尘埃如雾。
“意儿中,无别见,我忙来不为分飞怨,”
门外班主拍着门咣咣作响:泊生,你在干什么?开门!
“只怕你新旧相看心变,追欢别院,怕不想旧有姻缘。”
他胳肘往回一转,将水袖横向外掸去。行腔婉转间台下掌声如潮,雅座中还有人向他投掷珠宝。
“那其间,拼个死,口含冤,到鬼灵庙诉出灯前,和你双双罚愿。”
门被撞开,少年盛妆华服偃地,心口上插着一把剪刀。
*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宇文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望着那片光幕消失的地方,一时半刻抽不回神。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都往西挪了一截,宇文恪才终于动了动。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泊生。”他哑着嗓子,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萏玉是戏台上那个光鲜亮丽的角儿。泊生才是他的名字。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原来他就死在他的眼皮底下。
桂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这个少年终于靠着阿姐的肩膀大哭一场。
为他迟来的悲伤——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的尾巴补完啦,辛苦大家重新看一下啦~
晚上还有一章,夸我
第133章
第二日, 长安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立起了一座新坟。
萏玉的尸骨是刚刚从北部衙署领回来的。
他自裁之后,虽然仵作已经查验过是自杀,但因为听说这个小跟包事发前同宇文世子说过几句话,于是那时步六孤大人曾托沈道固问过宇文恪。
只是后来遇到章武王谋反那档子惊天动地的大事, 朝堂上人人自危, 太子被废、谢少师腰斩……一桩接着一桩, 竟将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一年过去。宇文恪才终于见到了这个漂亮的小戏子的尸骨。
宇文恪将他埋好,立了一座青石墓碑, 正面刻“萏玉之墓”, 有沈道固的手书碑刻:
芳兰早凋 岂怨东风之妒
明霞易散空嗟造化之工
背面详细写了:萏玉,本名泊生, 相州上党人。生而慧黠,幼入梨园, 对戏曲之道心无旁骛。未及束发,已能摹形传神,举座惊叹。擅正旦,尤精《玉簪记》, 每逢其演, 声振屋瓦,响遏行云,有裂金石之韵;移步生姿, 翩若惊鸿, 具步生莲华之美。是以南北皆闻其名而慕之。然方当韶华之年, 忽罹沉疴,不幸早逝,诚为憾事。
没有落款。
不必留是谁所立。
因为这个小戏子曾专门到梦里告诉过宇文恪。
他下辈子不想当人了。也不必再见他了。
马车辚辚驶远。风吹过,纸钱飘动。
*
姒墨真正走前, 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一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这件事情说来话也很短。因为年前圣人终于颁布了鼓励女子坊市的政策,凡是在官府立有户籍的女子,都可以享受例如减税、免役、优先租赁官地等等女户经营的优待。
一时之间各地女子经商之风如火如荼,甚至还解决了一部分豪强隐匿户口的问题——这也正是三长制想要整治的弊端之一。
但是女子之中识文断字、通晓账目的人毕竟不多,因此民间还出现了很多专门针对这些女子的骗局,官府抓了一批又一批,因为大家总觉得哄骗女子实在太过容易,一时之间各地大牢里这样的犯人比扒手的数量还要多,却因为证据不清很难判定。
也就是沈道固在编写政令的时候特意强调了每月补贴都要女子亲自来领、临近州府之间交相核验,才杜绝了一些更恶劣的事情。
后来各州府又成立了女社,取了个名字叫“花神会”,每逢闲时聚在一处,识字的教不识字的念书,会算的教不会算的记账。生意上遇到难处时彼此帮衬着看看,倒当真少了许多被骗的事情。
只是读书还好说,教人读书的法子几千年传下来有的是经验。可算账这东西需要会数术,加减乘除进退位,会教的人也少,学起来总是令人备受打击。
所以姒墨和沈道固这几个月便一直在忙这个。他们琢磨着能不能设计一个游戏,让女子和小孩子们玩着玩着就把数术学会了,还能在民间流行起来。
姒墨将走之前,沈道固刚刚修改好第十七个版本。这个新版本用骰子的不确定性增加了游戏的随机性,让人总觉得自己有机会逆风翻盘一把大的,不知不觉就沉迷进去了。
这是蹲在窗台上的念窈腿都蹲麻了之后分析出的道理。
念窈第不知道多少次跳到桌上,被姒墨挡住。她讨伐主人:“真的不能再玩了,明天早上该起不来床出发了!”
姒墨反过来和她撒娇:“我这一局很快就赢了,你再等一等我嘛。”
念窈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耸耸肩,表示这个“很快”大概有九成九的水分,“赢”更是有十成十的水分。
念窈气鼓鼓地要把骰子踹翻,被姒墨一把抓住前蹄。
“我们可以下午再出发呀,你看这个天气明早雨也不会停的。我掐算过了明日下午云雾消散,那时候出发正正好呢。”姒墨胡乱编道理应付念窈。
沈道固拿走骰盅,伸手揉了揉姒墨的发顶,笑道:“看来这个游戏还得继续改第十八版。现在这样太令人上瘾了,本意是让大家学会数术,可不是让人玩物丧志。”
姒墨扁嘴:“你改他们的就行了,我就玩这一版,我不怕玩物丧志。”
沈道固失笑。
姒墨对一人一狐郑重立誓:“这真是我今日最后一局!我只要掷到点数最大就能翻盘了!”
沈道固看着她那副模样,到底心软成一片,把那盅骰子又挪回到她面前。
姒墨便高兴了,捧起碗,轻轻一掷。
骰子在碗里转啊转,叮叮当当地响。
她盯着那几颗滚动的骰子,忍不住急切地念叨:“六、六、六……”
叮。
骰子停住了。
姒墨却没有去看这么关键一局的结果,而是目光放空对着桌角忽然愣住。
沈道固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姒墨抬眼看他,眼神直愣愣的:“骰子点数最大的那位……就是‘六’啊。”
窗外一道惊雷劈下。
屋子里仿佛有顾盈衣最后的那一句话在回响。
“只有骰子点数最大的那一位,才是赢家……”
沈道固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院门外忽然有杂乱的脚步声。明诚跑进来,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圣人大行,遗诏……六皇子登基。七日后就是登基大典!”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天漏了个口子,把整个长安城都浇透了。
“原来是他。”姒墨轻轻说了一句。
原来顾盈衣早就在临死之前,把最大的秘密告诉了他们。
六皇子。
他才是那个从头到尾没有下过注的庄家。他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些自以为是的赌徒们一个一个输光筹码,然后才捡起那颗落定的骰子。
太子死后,朝中太子的党羽被清理了一批,野心膨胀的章武王迫不及待换上了自己的人。
章武王的党羽也尽数伏诛后,朝中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权力真空,这才是六皇子一直等待着的、不起眼的机会。
等到其他皇子反应过来的时候,朝中已经大半都是六皇子的人了。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一声又一声,是国丧的钟声。
姒墨走近沈道固,轻轻握住他的手。
沈道固没有说话,只是也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钟声还在响。
几十年才会被敲响一次的钟声是如此的生疏而肃穆,却显得此时连嘈杂的雨声也沉默了。
整个长安都在沉默。
直到钟声停下,沈道固也将先前关于六皇子的一切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缓缓道:“大约十年前,六皇子二十出头,那时他就有心皇位,在各地收罗了许多孩子,想来尚不知道其他的孩子都用来做了什么。”
“顾盈衣就是其中一个,因为资质适合跳舞,被送给了舞姬琰玉夫人教养,出师后早早蛰伏在京城平康坊内等待机会。”
“四年前,他们终于挑选好了第一个替死鬼——野心勃勃又对顾盈衣垂涎已久的章武王。顾盈衣取得了他的信任,假装帮他谋取皇位。但其实章武王的用处只是将太子拉下马,只有深受圣眷的太子没了,这几位其余的皇子才有机会。”
“顾盈衣想必借用六皇子的势力真的帮了章武王几次,才会令他宠信非常。但同样的,顾盈衣为他引荐的‘幕僚’里也不知有多少都是属于六皇子的。他们借着章武王的壳子,帮六皇子做事,章武王的一举一动都在六皇子的掌握之中。”
“一年半之前,他们再次挑选好了第二个替死鬼——拓跋凛。由此,他们的前期筹备终于完成,让我们一步步该查到什么,不该查到什么,也都早已安排好。”
“去年年末圣人风寒,他们利用幻术、或者干脆就是崔子安的妖术,激起了圣人对于老去和死亡的恐惧,使得太子提前回京,开始一步步走入他们的圈套中。”
“之后的一切发展都如他们所计划的那样,借章武王的手杀太子,借太子的死诱惑武王谋反,再借谋反的名义把章武王的人也一并清理干净。”
“直到顾盈衣知道杨延的头在她的采环阁里被找到时,才真正崩溃了。顾盈衣骗了章武王和拓跋凛,而六皇子骗了顾盈衣。”
“崔子安可以驱使妖,她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她一直相信自己可以借助主人的能力全身而退。”
沈道固深深蹙眉:“我只是想不明白,六皇子是何时不声不响地笼络了那么多朝臣,以至于如此顺利地走上了帝位。圣人暴毙,满朝竟没有一点异动?”
“六皇子已经赢了,会叫崔子安回来吗?”姒墨忽然问。
“也许会。”沈道固看向她。
“那好吧,”姒墨叹了口气,“听上去你更容易……”
听上去你更容易死了。
你这个注定早夭的、令人十分操心的人。
姒墨把半句话咽回去,从手镯里摸了摸,好半晌才摸出一只引渡灯笼。灯面绘有墨色的小鱼群在灯笼上游动,此刻都往姒墨手中聚拢。
“和阿瑶合黎水做的鞋有点儿像。”沈道固品评工艺。
姒墨白了他一眼,把引渡灯笼塞进他手里。
这灯笼是指引亡魂用的,她实在是怕沈道固在自己出门的这小半年里忽然就死了,拿给他这个灯笼本意是让他万一死了就先来找自己。
然而话却不能这么直接说出口,于是姒墨只好含糊道:“你要是万一……想我了,跟着鱼群就能找到我。”
耳朵尖却是红了红。
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死的沈道固伸出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会好好收着的。”
“我会很想很想你。”他说。
———第三卷 ·长安篇完——— ——
作者有话说:下一个单元不会很长,主要用来把主线故事讲完
这篇文大概是180章的体量……我希望是这样也可能写嗨了一个没控制住再往上冲冲
很难想象我第一次写长篇就写了50多万字,回想这一路还挺辛酸的
但是终于看到曙光了!
第134章
二月草长莺飞。
官道两旁的柳枝抽了新芽, 天空蓝得干净。偶尔几片云懒洋洋地跟着姒墨的马车为他们遮一遮日头,然后又很快飘远。
姒墨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驿道弯弯曲曲伸向远方,两旁是刚刚返青的麦田,偶有几个农人弯腰在田埂上忙活。远处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是到了做午饭的时辰。
她放下帘子, 叹一口气。
马车里, 念窈正抱着骰盅摇得热火朝天,两只爪子往桌上狠狠一摁, 四条半尾巴“砰”地一声占满了半个车厢。
“六六六——”
骰子落在碗里, 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五、三、二!”念窈四条半尾巴全都耷拉下来,“怎么又是小点!”
姒墨看着这只沉迷赌博的狐狸, 心情复杂。
这个游戏原是她出发之后教给念窈的,本来是最上头的时候让狐狸陪自己玩一玩, 谁知如今她自己早已过了那个兴头,反倒是一只出生没多久的狐狸的定力怎么和她比。
也就是出发前那日念窈没有第一时间学会这个游戏,不然到沈道固二十二岁的时候恐怕她们还半步离不开京城。
宇文恪一边拿了本《庄子注》看,一边分心看了眼骰子的结果, 不紧不慢道:“你又输了, 你已经答应我这局输了今天就不再玩了。”
他这些时日难得沉稳了许多,或许是从昆仑镜里看过萏玉的故事之后真的在心里装进了点什么东西。
此番出行是借助了宇文恪外出求学的名头。有一位钻研向秀、张湛等人的学问很是深入的大贤如今恰好游历到大魏的边境薄骨律镇。他祖辈与沈家自汉末时就有几分渊源,因此几人先按部就班去投奔他, 车行至薄骨律镇, 之后姒墨再与念窈独自去往昆仑。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 明诚在外头吆喝了一声,大概是前面有段不太好走的路。
念撒泼打滚求宇文恪与她再玩一局。姒墨再次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马车外头的风景还在往后退,一片一片的麦田,偶尔经过的村庄, 几个蹲在溪边洗衣的妇人,成群结队不知道忙什么去的土狗。
天高地阔,风也宽宽地滚过地面。
视野里的所有景物都随着微微颠簸的马车轻轻摇晃着,姒墨看着看着,忽然轻声感慨道:“我们终于出了京城。我不喜欢那个地方。”
念窈百忙之中吐槽主人一句:“没看出来。”
主人在京城里这一年过得简直不要太滋润,单是一条披帛上的金线银丝便够寻常百姓吃上三年五载;府里养着的门客、伶人、杂耍班子每日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洒;她对着路边的乞儿微一出神,第三天沈道固求来的收容流民的恩典就下来了。
宇文恪合上书,趁机把骰盅收了,打趣阿姐道:“这你就不懂了。那是因为表兄在京城啊,京城纵有千不好万不好,只要同我表兄在一起就什么都好了。”
念窈见真的没得玩了,只好蔫蔫地贴到姒墨身边,开始关心主人:“主人为什么不喜欢京城呢?”
姒墨将车帘放下,微微垂下眼:“我记得我们在怀荒镇的时候还交了很多朋友,林将军、梁校尉、袁纥娘子、钱大娘、袁纥娘子、刘掌柜……她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在京中,你没有发现吗?”她看向念窈,“我们只认识了顾盈衣一个女子。”
越是集权的地方,女子的权力越是被限制。
高门大户里的贵女们珠翠满头、绫罗遍身,可她们的一生不过被裁剪成从绣楼挪到花厅,从花厅挪到佛堂。
怀荒镇那样的边地,日子是实打实的,靠的是每个人的力气和本事。女子能织布、能酿酒、能开铺子、能操持一家老小的生计,谁有本事谁就活得敞亮,没人有闲心去管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而在京城,大家都不想“过日子”。
这是一个国家欲望与腐败最集中的地方,上层男性对于权力的焦虑统统转化为对女子身体和行为的控制欲。
当他们在官场中感到身不由己、充满不确定性时,幸好还可以在家中建立绝对的、不可动摇的权威来获得心理补偿。
当女性被要求不见外男、不事生产、不占有任何生产资料,就终于成了他们永远的避风港、温柔乡。高门大户圈起来的小小一片天空,就是每一个男人都生来就该享用的乌托邦。
京中的贵女们并不比农妇笨,她们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有“门风”和“声望”。
当女子小小年纪就被通过展示她无需劳作、严守闺训,来宣告整个家族都脱离了生产性劳动,都属于“治人”的上层阶级;当有些人家已经败落得只剩空架子,也要咬着牙把女儿关在绣楼里,以期望获得社会上升的资本;当女性本身的存在方式都被异化为政治符号和阶层名片。
那么,这样一个群体,是没有意识反抗的。
这就是礼教。
*
天光一点一点地收尽了,只剩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些将褪未褪的青白。驿站院中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地响,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来。
便有燕子归来了。
银烛的光泠泠地透窗而出,燕子停在梁上,歪着脑袋小心去瞧窗纸上映出的人影。
让它深夜不敢归家的罪魁祸首正是姒墨。
姒墨原本是不喜欢京城的,答应宇文恪的“求学之旅”主意本也是不着急回去,想着在外面天高地远多逛一逛。
可是每次明诚问她要不要宿下来还是再向前赶路,她总是下意识让再走一段吧,于是就这样直至打扰了夜归的宿燕,仿佛……就能更早一些回去。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近来她夜半总是梦到沈道固,有时她分辨得出是在梦中,有时却直到醒来抱着被子发呆才忽然想到沈道固已不再她的身边半月有余了。
念窈自从笑话过她一次,然后被变回狐狸两天不许玩那个骰子游戏之后就老实了,不过也就是每次住驿站的时候都特意让驿丞给她主人准备“相思豆”,搞得姒墨以为红豆粥是大魏出差的餐标。
从九重天时候的那些事情里走出来之后,她已经很少这样偶尔失眠了。
驿站的床榻硬邦邦的,被褥上有一股日头晒过的干燥气味,闻着倒也不算讨厌,只是到底不是家里的那架拔步床,没有他惯用的那炉香。
窗外月色很淡,隔着窗纸朦朦胧胧地铺进来,像一层洗旧了的纱。
沈道固又在梦里握住了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她的骨头。
她想要翻个身,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被角。
“你怎么不让我翻身?”她问,声音里带着睡意特有的含糊。
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再翻身就该掉下去了。”
“掉下去也不会醒。”她非要唱反调。
“掉下去该把念窈也吵醒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哄小孩子,“她又要笑话你。”
姒墨觉得这个梦里的沈道固什么都知道,真是很讨厌,连白天她丢脸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乖乖躺好了,嘴上却还很自有道理:“我想了想还是不翻身了。我最近总是睡不好,真摔醒了又该睡不着了。”
沈道固伸手替她拢了拢垂下来的头发,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为什么睡不好?”
姒墨看着规规矩矩坐在床沿的沈道固,忽然生气地“哼”了一声。
夜色昏暗,沈道固俯身去看她,失笑:“怎么了?”
姒墨忽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有一点委屈:“因为我想你啊。”
沈道固被她一带,整个人往下坠了坠,两手撑在她耳侧。他似乎僵了一瞬,然后那只手便轻轻覆上了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她的发丝,缠绵得像是微风停留在柳枝上。
“姒墨。”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也很想你。”
他低头的时候,月色刚好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缕,落在她的眉梢。他的唇先是在那里停了一停。然后沿着眉骨缓缓地移下来,擦过她闭着的眼睑,停在鼻尖。
姒墨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的翅膀。
他的唇不负所望地贴上她的,先是试探,然后微微侧过头,将这个吻加深了一些。她尝到他唇齿间淡淡的茶香。
他的手从她的发顶滑下来,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抵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她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咚咚咚的,像是要把这整个梦都震碎。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后颈的衣领,然后眼前忽然亮了。
月光下漫山遍野的花毫无征兆地涌进视野,两人十指紧扣,并肩站在花海里。
姒墨:?
这梦可真没有逻辑。
是突然出现审核员了吗?
沈道固仍然温柔地看着她:“幸好读书的时候听说山谷里的花通常开得早,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
姒墨张了张嘴,想问一问刚才、床上、那个……但是沈道固已经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了。花瓣没过了脚踝,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云上。他拨开一枝横斜的花枝,替她让出一条路来,枝上的花瓣簌簌地落了他们一肩。
算了,梦里的账,好像也没什么好算的。
她懵懂地跟着沈道固走在花海里,有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卡在她鬓边,大约是方才穿枝拂叶时不小心沾上的。沈道固看见了,伸手替她拿下来,指尖在她耳后停了一停,又把那朵花别回了原处。
“很趁你。”他轻轻笑了笑。
夜晚,浓郁的花海颜色也变得清清淡淡,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有蝴蝶从花丛里惊起,扑棱着翅膀从他肩头掠过,绕着她转了一圈,又消失在某一片颜色里。
直到月亮开始西沉,沈道固才把她送回了驿站。
临走的时候,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要好好睡,早一点睡,才能再见到我。”
姒墨闭着眼睛,没有应声。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外有燕子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真实。被褥上那股日头晒过的干燥气味还在,床榻也还是硬邦邦的。
姒墨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外间。
念窈还蜷在榻上,四条半尾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团子,睡得正香。
姒墨推了推她。
念窈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主人?”
“昨晚……”姒墨斟酌着措辞,“昨晚有没有人来过?”——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5章
“什么人?”念窈摇摇脑袋, “主人你做噩梦啦?”
姒墨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半晌。
“没事。”
一个梦而已。她告诉自己。
可这个梦为何这样真实。
第二日,他们一行人从君子津渡口渡过了黄河。
河水浑浊而宽阔,滚滚地向东去了, 声音大得像远处有人在擂鼓。渡船在浪里颠簸着, 念窈晕得四条半尾巴都耷拉下来, 趴在船舷上一动不动,宇文恪也白了脸, 只有姒墨站在船头, 望着对岸渐渐清晰起来的轮廓,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晚她在驿站的床上躺下来的时候破天荒地没有翻来覆去。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等着,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 她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睁开眼,沈道固就坐在床沿上,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清冷冷的,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唇角那一点弧度温温柔柔的。
“走吧, ”他说,又把她从被子里捞起来,“带我去看一看黄河。”
驿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马厩那边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一个年轻的驿卒正弯腰给马槽里添草料,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手里的草料“哗啦”一声全撒在了地上。
“神、神仙下凡!”他瞪大了眼睛看看姒墨,“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姒墨摸摸自己的脸,心说我这个梦做得还挺自恋的, 没看出来我平时内心深处还有这种诉求。
怪不得西方有个叫弗洛伊德的用梦来解析人的心理呢,等明早醒来规定念窈宇文恪和明诚每人每天夸我十句好了。
沈道固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大约是觉得她这副懵懵的样子很有趣。
他把手指抵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当着驿卒的面消失了。
两人甫一出现在黄河边,几乎就要被大风给吹跑。
浑黄的水从看不见的远方涌过来,又涌向另一个看不见的远方,没有尽头似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边,碎成白花花的水雾,又被风卷起来,扑了人满脸满身。
水声轰隆隆的,震得人胸腔都在发颤,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
沈道固似乎也没有想到黄河是如此磅礴,带着姒墨退回到岸边不远处。
姒墨的衣袍仍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袖子鼓满了风,像两面撑开的帆。沈道固就站在她身旁,衣袂翻飞,发丝被风扯得凌乱。
“原来这样壮阔——”沈道固喊。
姒墨笑了一下,觉得原来也有沈道固没有见过的东西,这样的沈道固倒有些可爱了。
她心念一动,结起一道避风罩,于是穿席而过的风声也变得小了。
沈道固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水经注》里有一个关于此地的故事,是讲‘君子津’渡口是如何得名的。”
姒墨有些好奇,梦里的人还能比自己都博学了?
沈道固便指着脚下的渡口,缓缓讲了起来。
他说,那是东汉桓帝十一年的事了。桓帝从洛阳出发,西行巡视到榆中,又东行返回代地。有个洛阳的大商人带了许多钱财随行,半路上却迷了路,半夜摸到黄河边,找到了一位叫子封的津长求助。子封帮他渡了河,可那商人刚上岸就暴病而亡。子封便将商人安葬了,商人随身携带的巨额钱财分文未动,连同遗体一同下葬。
第二年,商人的儿子千里寻父,找到了子封。子封带他到坟前,打开坟墓后,发现所有财物一件不少。商人之子深受感动,执意要将所有钱财赠予子封作为酬谢,但子封说什么也不肯收。
这件事最终传到汉桓帝耳朵里,桓帝赞叹说:“真君子也!”,于是便将这处渡口命名为“君子津”。[1]
“就是这里。”沈道固说。
风从河面上卷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
姒墨望着那条浑黄的大河,忽然觉得那水声里好像真的藏着什么君子的气节。
她问:“后来怎么样了?”
沈道固想了想:“郦道元没有写。大约子封就守着这个渡口,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吧。”
姒墨“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往回走的路上,沈道固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驿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马厩里的灯已经灭了,那个年轻的驿卒大约是回屋睡觉去了。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两个人都没有投下影子。
到了门口,沈道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明日要更早一些睡。”他说。
姒墨抬头:“为什么?”
“明日你们就走到统万城了,”他眨了眨眼睛,带着一点故弄玄虚的笑意,“那里有一场剥鸡蛋大赛,想不想看?”
姒墨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闲得慌的比赛?”
沈道固笑:“统万城里有个富户叫周德安,极信佛,平日里乐善好施。家里养的鸡可以供附近几个州郡的人吃,他便想了个法子做善事,每年春天办一场剥鸡蛋大赛,规矩也简单,全是熟鸡蛋,谁剥的皮完整不破的最多,就算赢,剥好的鸡蛋全归参赛者们带回家。图个热闹,也图个功德。”
“想不想看?”他低头看她,有点像哄小孩儿似的。
“那明日戌时前一定要睡。”他轻轻亲姒墨的眼睛。
姒墨把被子拉到小巧的下巴底下,乖巧地点了点头。
又是梦。
姒墨躺在驿站的床上,望着头顶那根微微弯曲的梁木发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从家里带的,淡淡的梨花香。她使劲嗅了嗅,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半张脸。
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开始期待新的一天。
念窈来为她梳妆,姒墨对着莹润似玉的镜子,又问她一遍:“沈道固真的没有来过?”
念窈信誓旦旦:“主人放心,他来我也给打走。”
姒墨知道她是故意的,随手抄起桌上的象牙梳子不轻不重地敲在她手背上。
念窈“嘶”了一声,夸张地捂住手背:“我主人已经想沈道固想得入魔,不知道被什么喜欢家暴的妖物附体了!要给我打死了!”
“打死了换个不气我的。”姒墨把梳子放下,对着镜子照了照。她的头发挽得飘逸,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越发不似人间。
姒墨推开窗,新鲜的空气呼啦啦地涌进来,宇文恪正在楼下晨练,听见动静和阿姐问早。
“我们今天去什么地方?”姒墨趴在窗台上问。
宇文恪有些奇怪她一向不关心行程,今日怎么忽然问起来。他认真想了想,应该告诉阿姐应该也没关系吧……
“统万城。”
姒墨“哦”了一声,关上窗。
由此,姒墨忽然早睡晚起作息规律,精神一天比一天更好了。念窈和宇文恪看在眼里,嘴上却没说什么。
这样过了七八日,梦里沈道固夜夜都来。有时带她去看凡人的热闹,有时带她去草原山林,有时哪里也不去,就坐在驿站的屋顶上看星星。他给她讲那些她从没听过的故事,讲这座山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传说,讲凡人怎么利用地势开垦出层层梯田开凿出蜿蜒水渠,讲路边的某棵老槐树底下出过什么了不得的鬼故事。
偶尔他看起来有些倦,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
姒墨问他怎么了。
他就笑着捏捏她冰凉的手指,说:“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自己希望我想你想得憔悴了,于是我就真的憔悴了。”
后来有一日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马车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路两边的麦田像小狗毛绒绒的后背,这只小狗大到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几只鸟从田里被赶走,扑棱棱地消失在远处的树梢里。
风不凉不热,从车窗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好闻的青草香。
姒墨又看了两眼,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我记得早上的时候太阳在马车左边。为什么现在下午了,太阳还在马车左边?”她放下帘子问念窈。
念窈正在摇骰子的爪子顿了顿。
“这个嘛……”念窈眼珠转了转,飞快地答,“因为我们在北半球,这是很合理的!”
姒墨:“?”
宇文恪也放下书帮腔:“这是人间的地理常识,阿姐没听说过吗?越往北走,太阳就永远都在你的南边了。”
姒墨将信将疑地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两人真诚且认真的脸,只好接受了这个说法。
又有一次马车走过一片丘陵地带,姒墨掀着帘子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走过?”
宇文恪探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这一片都是同一种地貌,长得像也正常。”
姒墨指着路边一条意志坚定的黄狗:“狗长得一样也正常吗?三天前我就见到一只黑色耳朵的黄狗在田边巡逻。”
宇文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当即驱马上前把那只狗赶跑了,然后面不改色地勒转马头回来,道:“阿姐你看错了,我刚才仔细看过了,那是一只白色耳朵的黄狗。”
姒墨无语地看着他。
念窈上线:“说不定刚刚那条和主人你见过的那只狗是兄弟,或者是过来串门的。三天嘛,狗也能走很远的。”
姒墨看了宇文恪一眼,慢慢地道:“你要是像她这么骗我,我还不至于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傻子。”
宇文恪心虚地摸摸鼻子。
当晚,沈道固又来带她去沙漠玩。
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在星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起伏着、呼吸着。
偶尔风从沙丘顶上吹过来,把细细而厚重的沙粒吹起来,像无数条巨蟒贴着地面游走。
于是沙子迷了人眼,再睁开的时候,就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前走还是往后退了,连来时的脚印都被风抹平了,像是这天地从来就不许人留下什么痕迹。
四面八方都是空的,又都是满的。
云也是模糊的,没有形状,只是一些若有若无的痕迹。
盯着天上高低不辨的星星看久了,就觉得它们都在往下坠,慢慢地、压进人身边无边无际的虚空里。
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沙漠的天有多低,低得令人忽然怀疑起自己在天地间的存在。
这样的压抑中,姒墨忽然轻轻扯了扯身侧的沈道固,漂亮的眼睛看着远处一点星光:“我听说有罔象妖可入梦,编造梦境蛊惑人心。”
那人就笑了,浓黑的眸子盯着她:“原来是教仙子看出来了。我在杀虎口对仙子惊鸿一瞥,自此魂牵梦萦再不能忘怀,特每夜来梦中相会,以盼春风一度。”
姒墨抬眼看他,一刹那天地间星月都失了颜色的风华:“那你准备何时渡我?”
那人一愣,姒墨微微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几乎有那么几个瞬间的晃神,然后才竟然有些羞赧:“仙子且等我一等,等我修成人身就与您成亲。”
姒墨把手从他掌心抽回来,微微摇头道:“我可没说要与你成亲啊。”
那人又愣了一下。
姒墨抬手给自己挡了挡风沙,语气轻飘飘的:“何况就算我真要成亲也轮不到你。你变成了谁的样子,难道心中不清楚吗?”
那人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知道,我就是看了仙子的心,知道仙子心中除了众生,唯装了一个凡人。所以我才变作他的模样,想要讨仙子的欢心。”
那人深吸了口气,一咬牙:“没关系,到那时他做大我做小,你与他同游天下我就为你们牵马,你与他红袖添香我就给你们洗衣服。反正凡人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我就可以与仙子长相厮守。”
姒墨终于忍不住了,重重一拳打在他肩上:“沈道固,你什么话都说得出是不是?”
沈道固低低地笑,将人揽进怀里:“小妖可不知道仙子在说什么,小妖刚得了仙子赐名罔象呢。”
而到了白天,意外终于迟迟发生了。
姒墨几人正要离开驿站的时候,套马的小厮就是那天拜她的那个。
小厮也看见了她。手里的缰绳“啪嗒”掉在地上,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菩萨。
宇文恪看出情形不对来,一个侧身就挡在了姒墨面前,轻轻推着她:“阿姐快上车,这边风大。”
姒墨伸手把他拨开了,问那人:“你是那晚喂夜草的人?你见过我?”——
作者有话说:【1】郦道元.《水经注》卷三·河水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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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驿卒“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结结巴巴道:“是、是我,神仙大人。我、我过来给我姨妈搭把手,分文不取的!依着咱们大魏的律法,这等不收银钱的帮工可算不得违制兼职啊!”
宇文恪这时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知道此番已经拦不住, 不禁暗恨这世上怎么有如此热爱工作的人。
姒墨敛了神色, 又问那驿卒:“上一回我见到你的那间驿站离这儿多远?”
驿卒伸手往西边一指,呲着热情的大板牙:“可近了!走路两个时辰就能到!”
宇文恪:“……”
宇文恪拼命挤眼睛, 试图力挽狂澜:“好像……倒也没有那么近吧。要是不熟悉路的话, 万一、可能、不小心、稍有不慎…也得绕个好几天吧……”
驿卒一听,顿时有些不乐意了:“那肯定很近啊, 就这么一条官道,闭着眼睛都走不丢。我脚程快, 来回跑一趟那就更快了,保准误不了当天的差事!”
姒墨没有说话,转过头,视线钉住了念窈和宇文恪二人。
一人一狐浑身一僵, 十分默契地同时仰头望天。
姒墨一手拎着一个上了车, 把帘子一撂,双臂一抱,审问他们:“所以我们自打过了黄河之后, 你们俩其实一直领着我在原地打转?”
宇文恪心说可不是么, 要不是黄河太显眼了, 早十天我们就该带您绕弯子了。
姒墨见他们不说话,只有眼睛滴溜溜转,干脆自己推断:“所以沈道固第一次离魂来的时候,就找过你们了是不是?”
宇文恪一惊, 念窈已然眼珠一转,开始积极自救:“这可不怪我们!主人你那天晚上睡下的时候,稍稍有那么一丁点儿失眠,后来才睡得沉了些,这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公子离魂过来。”
“但是!”念窈着重强调这个转折词,“但是我们统共也就说了两句话的功夫,主人就醒了,绝对没有密谋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宇文恪捂住脸。
不打自招的狐狸。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跟着坦白从宽:“是表兄让我们帮忙拖住你,我们寻思反正你也不认路……这件事情彻头彻尾全是表兄一个人逼迫我们,天知道那天晚上我看见他的时候差点吓死了!”
姒墨想了想,给自己想通了,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我倒是小瞧了他修行的悟性,竟然平白给了他引渡灯笼这样的宝贝。原是想着让他留着死后循着灯光来寻我用的,没想到这才刚走多久他都学会了离魂之术,还敢夜夜离魂来招惹我……怪不得把自己熬成了那副要死不活的憔悴模样。”
念窈不分青红皂白帮腔:“就是,都怪主人给他引渡灯笼!”
宇文恪轻咳一声。
念窈不分青红皂白补救:“就是,都怪沈道固天分太高!”
姒墨:“……”
她杵着下巴,又想不明白了:“他把自己糟蹋成那样,又费尽心机让你们拖住我的脚程,究竟图个什么?”
车内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纷纷打哈哈说沈道固实在是老谋深算老奸巨猾老骥伏枥老马识途,不如主人(阿姐)今夜亲自去审一审他吧。
*
当天夜里,姒墨果然抓了沈道固一个现行。
沈道固显然没料到她装睡,一只手还悬在寝被上方,一时竟忘了收回。他微微低首,在这半明半昧的昏惑月色里,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姒墨那双似笑非笑的清亮眸子里。
因着他这般前倾的姿势,宽大的蓝色广袖顺着他清瘦的肩脊如流水般倾泻而下,衣褶如云水般堆叠在她的锦被旁。衣料上还沾染着他一路踏星破月沾惹来的初春露水,透着股寒凉。
这么仔细一看,他确实是憔悴了许多,不止清俊的眉眼间有疲色,那身清冷绝尘的气韵虽还在,脸颊也清瘦了下去。
“坐好。”姒墨板着脸训他。
沈道固目光一软,立刻乖乖在床边坐好,老老实实把手放在膝上。
姒墨也坐起来,把锦被拢在膝上,认认真真地打量他。
沈道固被她看得有些不大自在,微微偏过头,想借着朦胧夜色遮一遮脸色,却被姒墨一把托住了脸颊。
“你究竟想做什么?”姒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气恼早就散了个干净,轻轻叹气。
她很少有这样陌生的感情,她想明明每晚都可以见到他是很开心的一件事,为什么此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她却这样难过呢?
她想这样不懂事的凡人真是应该好好教训一顿,好叫他知道不可以令人担心。
可她只是靠他更近了一些。
她想要是能把这个人一直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沈道固反握住她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温热的侧脸上轻轻摩挲:“什么都瞒不过仙人。我原是费了些周折,在朝堂上寻了个由头给自己贬了官,外调去金城郡做郡守。我掐算着脚程,想着与你们正好是同路,只是贬谪的文书下来得晚了些,我又怕你走得太快,只好离魂过来绊住你。”
沈道固笑了笑,清清淡淡的:“本是想着再有七日的路程便能与你们汇合,到时好给你一个惊喜,陪你一同走完剩下的路。”
姒墨怔了一下,她是真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
且不说这人为什么要给自己贬官,只说这人每日白天要算计朝堂、要在官道上风餐露宿地赶路,到了夜里还要耗尽心神地离魂过来陪她看星星看月亮。这样连轴转,一个短命的凡人躯壳,再给自己熬没了两年寿命也是活该。
她喉头一哽,狠狠撞在他额头上:“你是不是傻?你就算要来也可以慢慢的来,我又不是非要什么惊喜,我又不是一日见不到你就难过得睡不着觉了,我又不是小时候……”
她肩头轻轻抖着,几乎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沈道固轻轻吻着她眼角的湿意,低低道,“我知道,但我很想你。”
“我想,是为了你,一切都应当。”他说。
姒墨反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清瘦的胸膛里,闷声道:“我就在这家驿站里等你七日,哪儿也不去。从今夜起你不许再离魂过来了,我真的会生气。”
沈道固低低地说“好”,温柔地抚弄着她的长发。两人在夜色中又耳鬓厮磨地依偎了许久,他才依依不舍地回魂离去。
这七日过得很是漫长。
这种滋味和之前赶路时候还不一样,有一天她看到这里的人会在房檐中间雕一只石猫,心中便想着等到沈道固来的时候一定要指给他看。她发现驿站里经过的小黄狗竟然会算数,觉得很是惊喜,就每日都要拿鸡肉贿赂它,生怕它哪天醒来的时候偷偷跑掉,不能演示给沈道固,他若不信可怎么办呢。
她心中已经满满堆了许多事情,可每每念头才刚冒了个尖儿,抬眼却见长街空落落的,那人终究还没来。
大抵这天地间的万事万物,在他未到之前都只按部就班地停驻在原处,一切都只是为了等他踏马而来。
后来念窈和宇文恪干脆一左一右地将她架上了桌案,翻出那套骰盅非要拉着她豪赌。因着这几场昏天黑地的较量,原本难熬的白昼总算是在掷骰子的清脆声响与狐狸输急了眼的咋呼声中被强行消磨了过去,倒也教她暂且忘了去数漫长的时辰。
可是到了夜里她又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有时半夜里迷迷糊糊地惊醒,下意识往身边摸一摸,却只能摸到半床寂寥与一枕凉意。
第七日最是难熬。
白日里,姒墨还能端着几分神仙的清冷架子。她故意不去瞧长街的尽头,拿了卷最爱的话本子倚在榻上翻看。更漏声滴滴答答,往日里听着不过是凡人用来算命数的死物,今日却仿佛一滴滴砸在她的心尖上。每落一滴,就昭示着这个“第七日”又凭空少去了一截。
待到日薄西山,暮色四合,驿站的伙计在廊下挑起了昏黄的风灯,将庭院里枯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姒墨负手立在窗棂前,直勾勾地望着那条一点点陷入黑暗的官道。她忍不住在心底种种猜测,或许是文书有了什么变故?或许只是路上驿马脚力不济?但若是他原本就折腾得够呛的凡人躯壳受不住连日的奔波,在半道上病倒了怎么办呢?
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那日不让他离魂说的那么斩钉截铁,若真是事情有了变故,他就算离魂过来和她说一声也好啊。
夜色愈发幽沉,长街上早没了人声,百无聊赖之下,心绪更是不宁。念窈和宇文恪见她这样,只能好说歹说地将她哄劝到了榻上安歇。
姒墨和衣躺下,她在静谧的漏断声中屏息凝神,听着风穿过弄堂的呜咽,胸腔里弥漫开一阵阵不安,有时是委屈。
忽然楼下传来马蹄声,蹄声并不规律。驿站里顿时忙碌起来,驿卒们提着灯笼跑进跑出,有人在备水备草料。
姒墨觉得自己万年不变的心跳几乎都快了起来。她来不及披外袍,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蹬上鞋往楼下跑。
宇文恪只来得及喊一声:“阿姐!”
院子里,两匹马正被牵去马厩,马身上全是汗,热气腾腾的。一个人刚从马上下来,竟然踉跄了一下。
那人身形修长,披着一件半旧的墨色大氅,正低头和驿卒说着什么。灯笼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将线条照得明明暗暗。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纯谈恋爱的一章,喜欢吗
第137章
沈道固怔了一瞬, 随即弯了弯唇角。
“说好了七日来见你,我没有骗人吧?”他开口时声音低哑,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分明形貌狼狈, 却温柔得不像话。
姒墨吸了吸鼻子:“还行。”
沈道固又笑了笑。
这时明理已气喘吁吁地自夜色中赶过来扶住沈道固。众人这才恍然惊觉, 原本应当随侍在侧的车马队伍此刻竟是全不见踪影, 他的身边只剩下一个同样形容狼狈的明理。
而沈道固那件满是灰尘的玄色大氅底下,右臂的衣袖鼓鼓囊囊地缠着白色的绷带。殷红的血迹隐约渗出血迹来, 包扎得十分潦草。
众人见主仆二人这样的凄惨情态, 哪里还顾得上多问,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扶送回了小院。
沈道固刚刚换了干净的衣衫, 门外忽然响起了声极轻的叩门声。
沈道固动作一顿,似是犹豫了片刻, 才哑声道:“进来罢。”
姒墨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他散着长发靠在床头,模样有些潦草,却对自己温柔地笑了笑。
“你先睡吧,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她走过去在床榻边坐下, 轻轻握住他的右手。
沈道固眼睫微垂,语音模糊地嗯了一声,又靠过来些, 把额头抵在姒墨的手上, 几乎眨眼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姒墨对着这一张朝思暮想的脸发了许久的愣。
他当真是瘦了。看上去方才匆匆打理过自己, 但仍盖不住疲惫,比她刚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为祖母守灵的那段时间更加消瘦。
半晌,她才想起来轻手轻脚地解开他右臂上重新包扎好的布条,仔细查看那道伤口。
那是一道几乎可见骨的刀伤, 皮肉外翻,看起来之前只是草草处理过,因此仍是十分狰狞。此时虽然已经重新上好药,也早已止了血,但仍是骇人极了。
姒墨眉心紧蹙,指尖行云流水般捏了个法诀。一时间,墨黑色的灵力宛如丝线丝丝缕缕地探入那道狰狞的创口之中。不过顷刻之间,新生的皮肉从边缘一点一点地合拢过来,沈道固梦中仍蹙起的眉也逐渐舒展开。
姒墨凝视着那道只余下淡淡红痕的伤处,那颗不安的心才终于有了些落到实处的感觉。
就在短短一刻钟之前她还在后悔为什么要留沈道固孤身一人行动,后悔自己明知道沈道固的命运、却自从落入凡间之后因为畏惧于天道而对他那样冷漠,后悔自己是不是从未真正有担当地去考量过两个人的将来。
若是……沈道固真死在这条寻她的路上了呢?若是他伤口溃烂感染,撑不到见她的这一面了呢?若是他没有这般耗尽心神地来找她,而在半年后的某一日,她正什么都不知道、开开心心地和念窈出门去看杂耍,一推开房门,却猝不及防地看见沈道固风尘仆仆的魂魄站在她的床头……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接受得了沈道固死去。
纵然沈道固死后,能凭借那盏引魂灯笼寻到她的身畔,可那之后呢?
待到幽冥地府的阴差循着生死簿来勾魂时,她是不是一样要眼睁睁地放开他的手?
在玄宸宫里做混世魔头的那六百年里,她一腔孤勇地爱着自己本不配爱的人,错得离谱,也活该落得后来的下场。
而到了她真正自己爱上的人,她已经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她好像……从没为沈道固做过什么。
这样畏惧于天道的自己,是短短一千年寿命里,她最初想成为的自己吗?
她将脸贴到那一道只剩下淡淡红肿的伤痕上,眼眶微微发酸,低声呢喃道:“沈道固,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门外廊柱旁,宇文恪压低了声音质问明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走的不是官道吗,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
明理大灌了两口茶,也低声道:“我们一开始走的是官道。可是谁知到了第三日先是冒出一伙不要命的山匪,之后我们又遭遇了一批顶尖的杀手,足有近百人,对我们一路追杀,若不是公子剑术骤然精进如神助,生生劈开了一条血路,咱们恐怕早就横尸荒野了。但是我们也不得不转道朔方郡,因此耽误了时间。”
“公子为了不耽误与县主的七日之约,在摆脱追杀之后将随行队伍都留在后方,只带着唯一没有负伤的我先行一步。这两日两夜公子与我|日夜兼程、片刻不歇,才会累成了这样。”
宇文恪眉头深深蹙起:“你是说你们在官道上先后遇到了山匪和杀手?光天化日之下,怎会有人敢公然行刺朝廷命官?”
明理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众人一时无言。
念窈见气氛迟滞,拿胳膊肘戳了戳明理,故意挑拨道:“两天两夜不休息那你也得累坏了吧?沈道固为了和我家主人谈恋爱,竟把咱们这样的苦命人压榨成这样,我真为你不值。”
明理面不改色,悄悄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金子,顿时觉得腰杆子硬朗无比,掷地有声且豪气干云地答道:“值!不累!多谈!”
恰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姒墨神色复杂地走了出来。
廊上原本嘀嘀咕咕的三人瞬间噤声。
念窈迎上前去,干笑道:“主人你怎么出来了?你不陪在公子病床前吗?”
姒墨道:“他累极了,已经睡了。明日早上我再来看他。”
念窈一听,顿时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一把握住了姒墨纤细的手腕:“那公子万一半夜梦魇了,想拉一拉主人的小手寻个安慰怎么办?万一他明日在主人赶来之前就醒来了,面对空空荡荡的床头以为主人因为他容颜憔悴不喜欢他了怎么办?公子如今伤得这么惨不忍睹,万一半夜疼醒过来发现主人不在身边,还以为这场重逢不过是场黄粱一梦空欢喜,该有多么伤心多么失望。”
姒墨迟疑了一下:“我刚才给他治好了……应该不能疼醒吧?”
念窈拍着姒墨的手背,苦口婆心:“身体上的伤痛是治好了,但是心中的彷徨不安、失魂落魄呢?公子刚刚受过重伤,一路上被人追杀,被人砍得哗哗流血,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来见你,一口饭也来不及吃、一刻钟的觉也不敢睡,星夜兼程地过来,他方才可曾在你面前喊过一句疼?诉过半句苦?”
姒墨听得头皮发麻,老实地摇摇头。
她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明理:“……是这样吗?”
明理郑重其事地点头。
姒墨不禁有些动容。
念窈趁热打铁:“您看,公子是多么坚坚韧不拔的一个人,再苦再累也不告诉主人半分,就是怕您为他心疼。而主人这七天好吃好喝好玩好睡,如今见了面,甚至都不愿意舍弃自己区区一夜的睡眠陪伴公子,多么无情,多么人神共愤!”
姒墨完全被唬住了,下意识咨询宇文恪:“……是这样吗?”
宇文恪不忍直视地点点头。
面对三人殷殷的目光,姒墨底气不足地指了指身后的房门:“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现在应该回去陪他、过夜?”
三人疯狂点头。
姒墨最后挣扎了一下:“但是沈道固曾说过在凡间男女不能……”
“主人!”念窈一把握住姒墨双手,帮她推开房门,铿锵有力地打断她,“你不是男子,沈道固也不是女子,可以的!统统都是可以的!”
房门“啪”地一声关上。
门外的宇文恪终于忍不住问念窈:“你刚才这一通操作能得到什么?”
念窈坦然答:“一位主人夫。”
拜托,那可是短短一个月就学会了离魂、面对杀手以一挡百的沈道固哎,这种时候不抓紧把他变成自己爸爸,难道要送贼作父吗,懂不懂妖怪生存守则啊?
门内,油灯已经快要燃尽,火苗一跳一跳,将熄未熄。
方才门外那般喧闹竟也未曾吵醒床上的沈道固。他或许当真是累极了,仍一动不动地沉睡着。
姒墨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借着微弱的光晕,瞧见或许是她刚刚走的时候没有留意,竟让沈道固将那只刚刚愈合的右臂压在了身下。她几乎被自己气笑了,万幸没有被门口那三个道德绑架精看见这个情景,连忙俯下身想要将他的身子扳正过来。
谁知她的手刚一触碰到沈道固的手臂,他那只原本垂落的右手却长了眼睛一般反握住了她的手腕。
姒墨低头去看他。
他并未转醒,那双好看的眼依旧紧紧闭着。那只是一个睡梦中下意识地挽留动作。
姒墨怕惊动了他,便不好再挣。她轻叹了一口气,索性顺着他的力道,在这逼仄的床榻边缘侧身和衣坐了下来,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
油灯终于熄了,随着最后一缕袅袅青烟散尽,屋内彻底陷入了暗寂。
姒墨那样一个被兄长反复嫌弃太过挑剔的神女,此刻竟在这简陋的驿站里、逼仄的床边,不知不觉地伏靠着沈道固的胸膛,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一轮冷月慢慢爬过了枯枝的树梢,将如水的清辉透过窗棂倾洒一地。
驿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马厩那边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嘶鸣。
这一夜,姒墨睡得出奇地踏实,连半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都不曾有过。
因为她枕着的,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次日晨光熹微,天光透过窗纸柔和地勾勒出屋内相拥的两人。
姒墨在熟悉的柏子香气息中懵懂醒转,本能地微微动弹了一下身子,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头顶上方忽地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带着睡意初醒的沙哑。
姒墨身形一僵,缓缓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浓黑如墨的眼眸。
沈道固微微垂着眼睫看着怀里这只毛茸茸的脑袋,原本苍白的面上因着这一夜的安眠,终于恢复了些许鲜活的血色。
他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眼前这个情况,并没有松开那只依旧环在她腕间的手,反倒是恶作剧般地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语调里透着几分戏谑:“昨晚照顾我没有睡好吧?要在我这儿躺一会儿吗?”——
作者有话说:一不小心又谈一章,下一章肯定肯定开始走剧情
第138章
姒墨沉默了一下, 客气问道:“您说的‘这儿’指的是……”
沈道固坦然拍了拍自己身侧尚有余温的空旷床位。
姒墨礼貌道:“那还是不叨扰您了。”
沈道固终于笑出声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低沉。他没再逗姒墨,顺势撑着床沿坐起身来,一只手拢在她肩侧, 将她从榻边扶了起来。
他这样一动, 忽然觉着右臂上传来一阵湿腻腻的凉意。于是伸手在伤处摸了一把, 竟然摸出一手的水渍来。
沈道固挑眉,神情微妙:“姒墨, 你睡觉流口水的么?那我真要好好想一想, 往后咱们的被子是不是都得换成油衣的了。”
姒墨瞪圆了眼:“不是的!我昨天帮你治好伤之后,怎么也包扎不回去了。哎, 刚好就想起来我其实不会包扎,你说巧不巧?”
她将这话说得飞快, 又含含糊糊:“于是我就捏了个法诀,引了一汪水灵之气把这些布条黏在了你的伤口上……”
沈道固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黏在我的伤口上?”
姒墨打了个哈哈,鼓励自己似的:“倒也勉强算是包扎妥当了。”
沈道固一圈一圈去拆那些湿漉漉的布条,幽幽道:“我觉得, 大概不能算罢……”
右臂上那道可怖伤口如今早已愈合如初, 只余下一道极淡的粉色新肉,只是被水泡了半夜,很有些不正常地发白。
姒墨不忍心再看下去, 心虚着心虚着, 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当下柳眉一竖, 抢先发难道:“我方才想起来!鹿三既然连离魂这样繁复的术法都教你了,不可能不教你更浅显的治愈法术。你分明就是能自己治好伤口的,你是故意施苦肉计好让我心疼对吧?”
沈道固直直望着她,目光分外坚定:“没教。”
姒墨狐疑地盯着他。
沈道固面不改色, 顺手就给鹿三扔了一口黑锅:“鹿三是什么样混不吝的人你也知道,他跟我说受伤了舔舔就行。”
由于鹿三的口碑摆在那里,姒墨倒真也没法斩钉截铁地反驳,只好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沈道固的神情,试图从那张端方如玉的脸上寻出几分破绽来。
两人就这么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窗外的雀儿啾啁正欢。
“你是在憋笑吧?”姒墨果断取出自己的匕首,阴恻恻道,“我来给你再开一刀试试,看你是不是任由它流血到楼下。”
沈道固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低笑着讨饶:“我错了错了,的确是我想要你疼疼我。”
打闹之间他顺势将人环进怀里,将下巴抵在她肩窝处,声音软得像五月的微风:“你疼我么,嗯?”
姒墨握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只觉得耳根子被他缱绻的呼吸烧出一把火来,一路蔓延到脸颊。她偏过头去,不肯叫他瞧见,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含糊的哑意,轻轻骂了一句:“大骗子。”
休整过后,众人再次上路。
这一路却委实算不得太平。不说道上竟出现过虎狼一类的猛兽,便是有一回宿在驿站,那驿站竟平白无故起了大火。若非众人警觉,险些便要葬身火海。
据沈道固说,崔子安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京中,被新帝破格重新启用。虽说朝堂之上众人对此颇有微词,但新帝一意孤行将崔子安擢升至要职,如今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
众人听罢,一时默然。
宇文恪没忍住,问道:“表兄,你这一路被人追着杀,莫非就是因为当初查案得罪了崔子安这个新贵吗?”
沈道固拨弄着马缰:“不全对。”
宇文恪扬起马鞭作势要打这个谜语人。
沈道固点拨他:“你想一想崔子安是被谁一手提拔至今日这般高位的?”
宇文恪脱口而出:“哪有人提拔他啊,你方才不说是新帝……”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他不敢说了。
他倒也半傻不傻,下意识往阿姐这个最能保住自己命的“修仙之人”身边靠了靠,心直口快地嘟囔:“所以表兄你想了办法给自己贬出来,也不全是因为想阿姐啊,主要还是为了保命吧……”
被念窈捂着嘴拖到一边反复鞭尸去了。
沈道固:“……”
姒墨把手搭在眉骨上,看了看不远处那活泼得过了头的两人,感慨道:“出门带个傻子还是挺好的,你觉得呢。”她有意点了点沈道固。
沈道固面无表情:“我觉得一般。”
姒墨看向沈道固。
“很一般。”沈道固补充。
姒墨笑出声来,原本对他那些担忧焦虑,倒也稍稍缓解了些。
毕竟太子那个案子,他们当时查得实在深入。六皇子想必认定他们已查到了自己头上。后又出了顾盈衣主动在狱中赴死的事,六皇子必然疑心他们手中掌握了他得位不正的证据。
这等隐患,一个刚刚登基的新帝如何会留。
为免连累官道上的无辜百姓与驿卒,众人合计了一番,果断弃了官道,改走小路。
之后半个多月倒果真平安无事。
这一日,众人策马行至一处名叫青苇镇的地方。这处小镇小得在地图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墨点子,过路人稍不留神便走过了头,连官道都懒得为它多拐半个弯。
快到夜幕时分,天边烧着最后一抹烟霞,将麦田都染成深深浅浅的橙黄。几人正沿着镇外的河岸骑马而行,忽然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追着一只黄毛狗往河边疯跑。
黄狗跑得极快,四蹄翻飞,嘴里发出一阵紧过一阵的狂吠,全不似寻常的嬉闹,像是被什么东西逼急了似的。
女孩一边追一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小麦!小麦!”
黄狗理也不理,径直钻进了河岸边的草丛里,一路向下狂奔。女孩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裙角被苇草勾破了好几处也浑然不觉。
众人于是勒马停住。
黄狗一路冲到了河岸边上,在岸边团团转了几圈,一直大叫着。女孩刚要上前,却见黄狗纵身一跃直直跳进了水里,往河水中间游去。
它游了两三丈远,便开始左右来回地打转。女孩在岸上声嘶力竭喊着它的名字,它却毫无反应。
姒墨翻身下马。那女孩见到有人过来,视线飞速扫过众人,连忙跪伏在地,哀求道:“求求几位贵人救救小麦,我不知道它怎么了……它要淹死了,求求你们救救它。”
姒墨往河水中看去,却见那黄狗忽然身子一僵,便直直沉了下去。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女孩跌坐在岸边,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道固向明诚递了个眼色。明诚便解了外衣下河去捞那只黄狗。
姒墨在女孩身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女孩抬起一双泪眼望向姒墨。她生得极漂亮,眉眼间有一种山野里少见的灵秀,虽然年纪尚小,却已能看出日后必是个美人坯子。
她忍住了抽泣,断断续续道:“小麦平时最喜欢我了,我一叫它就会回来的,我不知道它怎么了……小麦平时从来不会跑到河边,而且也不爱钻草丛,它可听话了……它为什么要自己跳到水里去……”
说到此处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死死攥着姒墨的衣角,将脸埋在那片衣料里哭得浑身发颤。
沈道固也在女孩身边蹲下来,温声道:“这只狗应当是中了毒。我幼时邻人家的狗曾被贼人喂了药,那狗毒发时也是往家外狂奔……小狗这样懂事的生灵,或许是不想让主人瞧见它最后的模样伤心,想要找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死去罢。”
女孩听了这话一愣。这时明诚已将小麦的尸首打捞上来,女孩颤着手去摸小麦那湿漉漉的皮毛,摸到那早已没了温度的肚腹,眼泪又扑簌簌落了下来,止也止不住。她将小狗硬硬的头抱在怀里,一声一声地唤着“小麦”。
姒墨看得心里发酸,便在一旁陪着,轻轻拍着她的背。
女孩哭着,手指却下意识牢牢攥紧了姒墨的裙角。仿佛鼓足了勇气,女孩忽然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给他们磕了几个头:“我看得出来诸位贵人气度不凡,一定是当官的大人。求您查清是谁给小麦下的毒,我们镇上……我们镇上绝不会有人给小麦下毒,这毒药一定是用来杀人的!”
她语声虽仍带着哭腔,却透出一股子决绝来
姒墨与沈道固对视一眼,将女孩拉起来,却没有马上答应她:“我们今晚原本就是要住在镇子里的,你不妨说一说为什么觉得这毒药是用来杀人的?”
女孩神色紧张,但脊背却挺得很直:“小麦是孙嬢嬢的狗。我们镇上只有唯一一家客栈,孙嬢嬢就是那间客栈里负责浆洗的婆子,所以小麦平时白天都呆在客栈里玩……对!今天下午小麦就是从客栈回家的,它一定是在客栈里吃了毒药才会这个时候毒发。”
她的眼睛越发亮了起来:“我们镇上很少来生人,现在又不是出行的季节,所以近日客栈中都没有客人,如果小麦是误食了客栈里的食物中毒,那原本……”
她视线扫过几人,没有敢往下说,但是众人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毒,很可能是冲着他们这些即将入住的人来的。
众人神情一时凝重起来。倒不单是因为女孩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也是因为这孩子的敏锐实在有些惊人。
有了那么多阴魂不散的追杀在前,众人都不免十分警惕,念窈的尾巴在姒墨袖中微微炸开。
姒墨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好吧,看来我们只好替你查一查这个案子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擦了擦泪,答道:“我叫盼夏。”
姒墨点点头,语气温和:“盼夏,你带我们去那家客栈瞧瞧吧。”
女孩却有些支吾,目光略略躲闪,抬头看了眼天色:“我、我家中管得极严,万万不敢去客栈。我带你们去找孙嬢嬢吧,她在家。”
姒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点头应了。
跟着盼夏众人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略有些破败的院落前。
孙嬢嬢是个眼盲的老妇人,听见动静摸索着出来,先是问盼夏:“是盼夏吗?你追到小麦了吗?”
她大约四十来岁,双眼蒙着一层灰白的翳,显然已经盲了许多年。
盼夏瞬间红了眼眶,哽咽道:“孙嬢嬢,小麦它……它死啦。这几位当大官的贵人说小麦是被人下了毒。他们已经答应我一定会查出是哪个歹人害了小麦的!”
孙嬢嬢一听有大官登门,急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行礼。
沈道固让她起身,又问起客栈的情况。
盼夏抬头看了好几次天色,神色间几乎有些惶恐:“我、我家里规矩大,若再不回去定要挨罚了。求几位贵人,一定、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害了小麦。”
说罢,对着众人又深深行了一礼,匆匆跑入了夜色中。
这个神秘的女孩跑走后,孙嬢嬢领着众人去了客栈。
因着青苇镇不是什么往来要冲,客栈也不大,前后两进的院子,前头是饭堂,后头就是客房。
沈道固让宇文恪带人将所有食物一一查验,又将客栈上下所有人员挨个叫来问讯。
不多时,便有个帮厨战战兢兢地承认下午时分他瞧见小麦在后厨外晃悠,便随手丢了块蒸馍剩下的面团子给它吃。
宇文恪于是取了已经蒸好存放起来的馍一验,银针瞬间黑透,果然是淬了剧毒。
客栈上下顿时乱作一团,掌柜和伙计们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喊冤。
沈道固当即命人将客栈中人尽数分隔关押,互不通气。一边派明理顺藤摸瓜去查毒药的来源,一边将众人分开审问,细细盘问他们近日的行踪与各自的关系网。
之后沈道固与姒墨才回到前堂,单独问讯孙嬢嬢。
孙嬢嬢坐在板凳上,双手拘谨地搭在膝头,神情有些茫然。她说自己一个瞎子,平日里不过替客栈洗洗衣裳换口饭吃,从没与谁结过仇怨。说起今天下午的事,也只知道盼夏来自己家里找小麦玩,玩了一会儿她就听到小麦开始狂叫,撞开门往外跑,然后盼夏就追出去。
姒墨也没真的觉得小麦一条狗和谁结仇了,她反倒是对那个聪明又神秘的盼夏更好奇些。
她便问孙嬢嬢:“盼夏总来这里看小麦吗?你与她很熟悉吗?”
孙嬢嬢点点头又摇摇头:“盼夏这孩子常来的。她啊,命苦,”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惜,“就因为生得丑,从小被家里人嫌弃,管得死死的,生怕她出门丢人现眼。她在镇子里一个玩伴都没有。”
“大概两年前吧,有一回小麦在外头溜达,就把盼夏带到了这儿。从那以后每隔个十天半月的,她就会偷偷溜出来找小麦玩上一会儿,她说小麦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姒墨和沈道固对视一眼。
姒墨微微向前探身,盯着孙嬢嬢那双灰蒙蒙的盲眼:“孙嬢嬢,你方才说盼夏生得丑,你是如何知道的?”
孙嬢嬢一愣,理所当然地答道:“她自己说的呀。她每回来和走的时候都要避着人,说怕吓着旁人,也没听镇子上的人有谁说认识她。”
姒墨没有说话。
可是盼夏,明明是个再漂亮不过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这章字数还可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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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宇文恪虽是个不大着调的世家公子, 但有了之前跟着姒墨和沈道固的耳濡目染,此刻审起人来倒也很有几分雷厉风行的模样。
四个伙计早已吓得软了骨头,宇文恪不过稍微诈了他们几句,便有人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那伙计磕磕绊绊地说, 青苇镇后头的山上有一座尼姑庵, 里头住着四五个尼姑, 平日里都很有善心。这个伙计今日早晨去集市采买的时候正碰上也来采买的济慈师太,师太忽然一拉住他说他要撞大运了。
济慈师太掐指一算, 说是将有贵人打东边经过, 若是他们伺候得好,少不得能得一场泼天的赏赐。只是贵人怕是吃不惯本地的xx饼, 师太便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务必蒸一笼北方的馍来讨贵人的欢心。
伙计在集市上转悠了大半日, 却连一撮白面的影子都没瞧见,问了人才晓得不巧早被人买光了。正愁眉苦脸呢,将要散集时又撞上了济慈师太。师太见他这副模样,于是好心送了他一些白面。
伙计一脸委屈:“我、我以为师太是善人来着, 她平时也会送一些山上吃不完的野菜给大家, 她她她干嘛要害我啊?”
厨子也慌忙跪倒,说确实有伙计劝他蒸馍这回事,但面的来路他是当真半分也不知情。
这故事……宇文恪听得牙疼,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骂这个傻伙计。
既已查到了尼姑庵的头上, 众人便也不再耽搁, 按大魏律法寺庙道观等清修之地不得随意搜查,于是众人即刻去寻了青苇镇的镇长。
镇长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吓得战战兢兢,恭敬得恨不能将腰弯到地上去。他一面领着几十个衙役打着火把往山上走, 一面不住地擦着淌进领口的冷汗连连解释:“那个庵里常住的也就四五个尼姑,平时深入简出的,就偶尔才下山来采买些米粮盐油,连香火都不怎么旺盛。下官实在是没瞧出什么异常来,这、这谁能想到呢……明鉴啊大人。”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窃窃私语。
众人随着镇长上了山。尼姑庵建得果然偏僻,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入山,两旁生满了野生的杜鹃。此时正值三月末,花事正盛,只是在这溶溶夜色里那灼人的红也被月光洗成了一片暗沉沉的墨色,像是泼了满山的血点子。
众人提着灯笼沿阶而上,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方才瞧见一角灰瓦隐在古木掩映之间,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夜风里偶尔“叮”地一声轻响,孤零零的,像孤山野寺。
衙役上前拍了半晌门,惊起林间几只不知名的夜鸟,扑棱棱地飞远了。又等了许久,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开门的尼姑一脸悲相,见了几人先是吓了一跳,等镇长说明来意竟然当场哭了出来。
“济慈师姐……济慈师姐中午回来时就神情不对,我们听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大仇得报大仇得报’,之后她说要自己待会一儿,等我们下午吃饭时要去找她时就发现她已经……她已经……”
尼姑泣不成声。
镇长的汗直接流到裤腿里了。
“胡言乱语些什么!好好的人怎么能说没就没!别在贵人面前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好好说人是怎么没的。”
沈道固抬手拦住了他,让人将这几位尼姑分开关押审问,又令仵作查验柴房中草席裹着的济慈师太尸首。
一圈审问下来一无所获,几个尼姑都咬死自己毫不知情,说起彼此的身世来历也都对的上,至于济慈师太什么“大仇”更是一问三不知。
济慈师太死于自己带回来的掺了砒霜的白面,那些要命的白面至今仍散落在她房间的地面上。
月色从古木的枝叶间筛落下来,在寺庙中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宇文恪面色难看,和阿姐咬耳朵:“鬼才信这几个人是尼姑!那个尼姑从我们一进门起那双眼珠子就滴溜溜地乱转,恨不得把咱们几个从头到脚都打量个遍!谁家当尼姑当成这样的!”
姒墨摸着狐狸:“她不是说自己是富户家里的逃妾么,迫于无奈来当个尼姑,理论上也说得通。”
“说得通说得通,什么都说得通!这不是明摆着杀人灭口,谁看不出来她们早早编好了故事唬我们,巧言善辩,让人抓不着把柄,真是气死我了!”
姒墨惊异地看着他。
宇文恪被阿姐看得心虚,立刻自我反省:“怎、怎么了?是我不应该喜怒形于色吗?”
姒墨摇摇头:“我只是很奇怪你不是早该在审顾盈衣的时候就被气死了,是因为顾盈衣长得比她们好看吗?”
宇文恪语塞,半晌才红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昂。”
姒墨和念窈齐齐摇头。
沈道固这时也加入他们的悄悄话:“我看镇长和衙役也未必靠得住,这座尼姑庵里恐怕不止明面上四五个人,她们做事太过利落、消息也太过灵通,还需我们自己来找破绽才是,尤其是痕迹与人数对不上之处。”
众人点头,分散领着衙役重新搜查这座看似清苦的寺庙。
表面上瞧着这里确是一处清修之地,佛像斑驳,蒲团破旧,连一口多余的米缸都找不出端倪。然而那些看似随意堆放的柴垛、修葺得齐齐整整的石墙,无一不是极佳的掩体与哨位。
姒墨抱着念窈,踱到那几个尼姑跟前,闲话家常:“我听镇子里的人说他们都很感念你们的善心,说你们时常会往镇子里送些野菜吃食?”
“是,”那个为他们开门的尼姑低头答,“不过是结个善缘,众生皆苦,能帮衬的时候自然要尽力帮衬一把。”
姒墨往山上更高处看了看,摸着念窈有些漫不经心:“我方才瞧见你们庙里后院有块菜地,种得很是不错嘛。原来那么小一块地就能养活你们五个人,还能有余粮接济旁人?”
“我们……”那尼姑有些慌乱,也跟着姒墨抬头看向后山,不由顺着她道,“我们确实在后山上还开垦了一小块田地。庙里的地不怎么够,幸得菩萨保佑,山上那片田倒也长得不错,不用怎么费心打理。”
“我明白,”姒墨体贴地对她点点头,“我心虚的时候话也会很多。”
她说完这话,又观察其余三个尼姑的表情。
那个答话的尼姑脸色难看,其余尼姑却仍面无波澜地站着,没什么反应。
寺庙房檐下悬着的风灯明明灭灭,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有时像是要择人而噬,有时却像会被这浓稠的夜色吞噬了去。
那答话的尼姑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不敢欺瞒贵客!我们确实在后山上开垦了一片田地才能自给自足,偶尔接济镇民也都是出于佛门弟子的善心。贵客若是不信,贫尼这便带几位上山去看,绝不敢有半句虚言玷污了佛祖!”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
众人便打着火把继续往后山深处探看。山道愈发窄了。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再远些的地方便只有薄薄一片月色。
刚刚行了几十步,沈道固忽然悄悄拉住了姒墨的手。
姒墨回头看他。
月色与火光交织在他脸上,将他清绝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姒墨略一思索,脚下便不着痕迹地往宇文恪那边一伸。宇文恪一激灵,他是多么勤奋一个练家子,当下灵巧地躲过了阿姐的偷袭。
他正要转头问问阿姐做什么,待看清了两人脸上的神色,嘴里的话打了个来回咽了回去,当即实诚又不失做作地往地上一滚,连灯笼都砸了个稀烂。
“什么破路啊你们这儿!就让本少爷走这种烂泥巴路!”他大声嚎起来,“小爷我不查了,这几个老秃驴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抓回县衙严刑拷打,我就不信撬不开她们的嘴!谁要看你们这破地方!”
他一边儿说着,一边掉头就往回闷头走。
“你这孩子!”姒墨快走两步追上去。
沈道固对镇长歉意地笑笑,只得无奈道:“还请镇长将这几位师太带回衙署,我这个表弟脾气是急了一点,但绝不会冤枉好人,镇长只管放心。”
他说着,也不再管此地的事情,带着明理和明诚一同下山。
身后,几个尼姑飞快地交换了一记眼色,一直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了下来。
几人在山下等了等,却只有镇长带着衙役们独自下来,与他们连连赔笑解释按大魏律法若无确凿证据不能随意拘押出家人,还请贵人见谅云云。宇文恪自然又发作了一通脾气,将镇长骂得满头大汗等等不提。
这一遭折腾下来已经深夜,几人回到客栈休整。
念窈也重新变回人形,掩好门窗。屋中一灯如豆,此刻六颗小脑袋围着房中灯火复盘方才的事情,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是坐在一艘夜航的船上。
“山上有什么?”宇文恪声音压得很低。
沈道固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方才往后山去时,我发现小路两旁的草叶上有锐器不慎划过的细微切口,说明至少有携带刀兵的人日常往返于此。发现这个之后我再仔细观察四周的林木,隐约能辨出几条小径的痕迹。虽然上面铺了枯枝败叶遮掩,但踩踏的痕迹太密了,绝不是四五个尼姑能走出来的。”
他抬眼看了看姒墨,目光里带了几分温柔:“我不知道山上藏了多少人、有多少武器,青苇镇的镇长是敌是友也尚未可知。我们只有六个人,我不敢拿你们的性命去冒这个险,更何况……若真到了危险时候姒墨不得不暴露身份,会平白惹来许多麻烦。”
念窈同声翻译:“就是公子觉得我们死不死其实不重要,主要是不能让主人和别人打架。”
听得明诚和明理连连点头。
姒墨两只手按住三颗脑袋,接着沈道固的话分析:“他们能悄无声息地藏住这些人,光是这么多人每天都要吃饭还能不被镇子里的人发现端倪,就不是小手笔,背后必定还有更大的文章。”
宇文恪这时才刚刚反应过来,后背吓出了一层汗:“啊!那我们刚才岂不是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姒墨肯定他:“对,但是聪明人走得快一点。”——
作者有话说:闪现,被jj的格式搞晕了
第140章
宇文恪转头就跟沈道固告状:“你看阿姐!她骂我。”
沈道固将手中折扇轻轻一敲掌心, 似笑非笑望着他:“你找我主持正义?”
宇文恪:“……”
宇文恪自胡凳上霍然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忽又顿住脚,有些丧气道:“查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咱们心里都清楚普天之下能有这样的手段、又欲将我们除之而后快的, 除了‘那位’还能有谁?不然咱们这一路逃命是为什么。”
他有些烦躁地捶了捶柜子:“我们都逃到了这么芝麻绿豆大的一个小地方, 竟然还是躲不开明枪暗箭, 今夜还险些让人给包饺子了。难道天上地下连个让咱们喘口气的地儿都没了?”
他跟头驴子似的绕着屋中五人转圈,墙上的影子被烛火拽得忽大忽小, 忽然不知想到什么, 激愤道:“青苇镇,一个出了这一亩三分地儿连狗都没听过的破地方, 他的手都触达到这里来了!有这样的实力干嘛还费劲巴拉地布局多年污蔑太子,直接趁着太子在青州的时候闯进去咣咣两刀给人砍死得了。他要真这么整何止会青史留名, 直接就流芳万世了,哪个认识两个字的不想给他写两首诗,哪个脖子硬的臣子还敢和他对着干。他别说让崔子安当大司马,直接让他当皇后也没人敢说五说六, 那帮老头们还得磕着头说天赐贤后天作之和天天有喜呢!”
众人目瞪口呆。
姒墨偷偷拉一拉沈道固的袖子:“他不是让什么脏东西给上身了吧?不然我给他念个清心咒?”
沈道固反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在掌心, 安抚地拍了拍:“无妨。无能会催生出愤怒。”
宇文恪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掌心里,颓然道:“阿姐, 表兄, 我想走了。我看我们是一点儿也惹不起他的, 不如早早逃命去。”
姒墨沉吟片刻,清凌凌的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凡间的路不好走,咱们倒可以换个走法。”
“我此番出京,本也为了归还昆仑镜。既然前路凶险, 不如我先施法带你们直上昆仑。待了结了这桩事,我们再反其道而行,从昆仑折返,顺路去薄骨律镇接上宇文恪要寻的那位大贤,最后去金城郡落脚,如何?”
此言一出,宇文恪的眼睛瞬间亮了:“阿姐英明神武!果真是神仙手段!咱们这就去昆仑沾沾仙气!”
沈道固偏过头看着姒墨,墨黑的眼底漫上层层叠叠温柔的笑意,语声缱绻:“自是全凭仙人做主。”
众人正要计议行程,一旁安静了许久的念窈却跟中了邪似的,“噌”地一下直挺挺站了起来,脱口道:“盼夏!”
姒墨又被吓了一跳。
这怎么按下葫芦浮起瓢。
念窈直愣愣道:“他们山上既然藏了那么多人,会不会盼夏也藏在里面?”
姒墨和沈道固对视一眼。
“什么!”宇文恪也站起来,“盼夏为什么要藏在里面?”
下午审问孙嬢嬢时宇文恪不在,于是念窈又给他讲盼夏是如何如何奇怪,衣着言谈举止间如何如何的冲突之处。
宇文恪听完便有些期期艾艾,眼风一下一下往阿姐身上飘。
姒墨指尖捏决:“我有个净口神咒,专治斜眼的哑巴。”
沈道固轻摇折扇,冷笑道:“他左不过是大发了善心,想求你不顾自身安危插手管一管那小姑娘的闲事,又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宇文恪脸上一红,扯一扯姒墨的袖子:“阿姐,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昆仑镜不是能照见人的过去和未来么?我们看一看盼夏,若她当真与那尼姑庵有什么干系,一切疑团不就迎刃而解了?绝没有道德绑架你的意思。”
此前因为牵扯到天地大劫,昆仑镜受了感应,镜面曾一片迷蒙混沌,什么也瞧不分明。但盼夏不过是偏远小镇的一个小姑娘,想来与大劫扯不上半点关系。
但即便有几分把握,姒墨却也是不愿轻易开镜的。她轻叹了一声,将袖子抽了回来:“神器有灵,不是用来满足好奇心的玩物。更何况……早早窥见这世间许许多多人的因果命数,于你一个凡人而言,从来算不是什么幸事。你却不会明白。”
“为何?提前洞察天机岂非天大的好事?”宇文恪下意识反问,“若咱们都能早早手握着命数剧本,知道了前因后果,便能趋吉避凶啊。见着好人逢劫落难,咱们便提前去拉拔一把;瞧见坏人将要作恶,咱们便先发制人、替天行道伸张正义。如此这般惩恶扬善,这世道不就海晏河清皆大欢喜了吗?”
姒墨定定望着他,不发一言。
宇文恪被看虚了底气,缩了缩脖子:“怎、怎么了阿姐?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姒墨叹了口气:“我在想,你大概这辈子都和仙缘沾不上一点边了。”
一股难受的情绪窜上宇文恪心头,他想起来先是敬爱的阿姐踏上了仙路,后来查着查着案最崇拜的表兄也悄没声息地玩上了法术,他这个实心的凡人就显得很蠢了。
他垂下脑袋,声音里带了点儿委屈的鼻音:“我是不是很不好啊?阿姐心里并不喜欢我。”
姒墨怔了一怔。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宇文恪的发顶上,眼睫低垂,掩住了有些出神的目光。
“恰恰相反,”她的声音极软,“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凡人。你心中的正义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天地间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凡人才不会变得很糟。我刚刚看着你的时候只是在想……”
她忽然顿住,那种没由来的迷茫心境再次涌上心头,令她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一点一点整理着思绪:“我想,做神仙除了活得久一点以外,没有什么比凡人更高贵的……我想我是有点羡慕你。”
沈道固握住了她的手。
姒墨轻咳一声,掩饰般地拂了拂衣袖,继续安抚宇文恪道:“我们只是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没有哪一条比另一条更好些,只是更加契合我们本心而已。你学做凡人已经比我学做神仙称职多啦。”
宇文恪砸吧砸吧嘴,他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是莫名地自信起来了。
他自信地问阿姐:“所以我很值得看一看盼夏的命数吧?”
他还有理由:“我刚才越想,越感觉盼夏今日是故意留下那么多似是而非的破绽给咱们的,她是在自救吧?若她真被藏在尼姑庙里,那一定很可怜。她那么聪明,已经在很努力想为自己改命了……哎!说不定就是命数让她碰上了我们,有机会可以为她改命呢!”
姒墨本来仍不想同意,但是“改命”这两个字却不偏不倚正撞进了她的心坎上。她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身侧端方如玉的沈道固。
若她真能成功为凡人改命……若她当真能够……
心念微动间,她终是妥协了。
姒墨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那面昆仑镜。
她双手结印,指尖如拂过水面般轻轻掠过镜面。幽黑色的光泽自镜底漾开,雾气聚散间一个小女孩单薄的身影在镜中渐渐显露出了真容。
这个小小年纪女孩子的命运,却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盼夏出身贫苦,爹娘为了求一个传宗接代的香火男丁,先后卖了三个养不起的女儿,盼夏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因为长得实在冰雪可爱,被拐子倒了几手,最后卖到一个做“大生意”的地方——正是青苇镇的这座后山。
这么小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地方,竟然藏了二十几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个个都生得貌美非常。她们被管束得极严,不许随意外出,不许与镇民来往,只需学认几个风雅的字,学着察言观色,学习如何笑、如何哭、如何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说恰到好处的话。
偶尔有那么几个难得喘息的午后,盼夏会寻到一丝空隙,顺着隐秘的草洞溜到后山脚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里有一只叫做小麦的黄毛土狗总会摇着尾巴等着她。
从开始明白世间的第一句道理开始,就只有小麦喜欢她,小麦从不因任何理由而喜欢她。
那是盼夏在这个凉薄世间唯一能汲取到的一丁点干净纯粹的暖意。
姒墨见屋中几人皆是面露不忍,心中叹息一声,指尖轻点镜面,画面便来到了几个月后。镜中画面却有些模糊。
盼夏很快被送给一个大官,她那样聪明伶俐、心思敏锐,果然十分得大官的宠爱。可惜半年后大官就失了势,不得不把盼夏转手又送给另一位贵人以换取前程,那位贵人癖好特殊,盼夏没多久就被磋磨而死。
光幕渐渐暗了下去,随后化作一道流光敛入姒墨袖中,重新归于一面冷冰冰的古铜镜。
屋中一片死寂。
宇文恪的脸上红红白白,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我们……”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众人,“我们会救她的吧?”
他一想到下午时候还那么灵动的女孩子不出一年就要死得那样凄惨,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沈道固“啪”地一声收了折扇。
“当然。”
一夜不太好眠后,众人先瞒过了青苇镇镇长,假意离开了此地。
昨夜就着夜色,沈道固已将昆仑镜中照见的那位死去济慈师太的模样画了下来。在昆仑镜中,几人曾见过就是这人最后接手了盼夏,显然是与拐子有长年的勾连。
出了青苇镇后,众人加班加点临摹了几十张画像,一一张贴在附近几个州县的城墙与市集上,上书此人乃是流窜作案作恶多端的人贩子头目,专拐女童,呼吁苦主前来指认,凡是提供线索者都有补偿足足十两白银。
十两白银。
这法子果然立竿见影。不过两日,便有十几户曾痛失爱女的农家找上门来,看着画像哭得撕心裂肺,声泪俱下地指认这老尼。
这一声声哀啼里也不知有几家是真切的苦主,又有几家演技惊人。但总归是群情激奋。
民众越聚越多,一时之间民间女贵。甚至有深恨自己赶不上热闹的人家,哭天抢地非说自己当初生的明明就是宝贝女儿,被这恶毒的老妖婆换成了儿子。
在这股民怨沸腾的势头之下,沈道固亮出身份,以清剿拐子为名,名正言顺地调集了邻县数百带刀衙役,更兼之有百十来个义愤填膺的江湖豪客云集响应。
因有昆仑镜中照见的后山布置,姒墨等人对山上的明哨暗卡和藏兵之所早已了然于胸,此番浩浩荡荡杀上山去,不过五日,便将这座披着佛门清净地外衣的狼窝连根拔起。
被拐的女孩们在义士的帮助下一一登记了姓名籍贯,尚且能记起家乡在何方的,便由好心的同乡侠客一路护送归家;至于那些被拐来时年岁太小的孩子们,姒墨便留下一笔丰厚的银钱,将她们妥善安顿在了州府的慈幼局里,好教她们能学门手艺谋生。
那些尼姑和护卫被移交州府大牢等候秋后问斩。青苇镇镇长知情不报,落了个抄家流放、永不叙用。
也许是姒墨那张清冷绝尘的脸生得实在太招摇了些,加之这一桩功德,青苇镇乃至方圆百里的凡人们私底下便渐渐传出了个圣母菩萨显灵的故事。
百姓们深信不疑,这位菩萨定然是看不过去世间苦难,专为了庇佑那些苦命的女孩而现身。
自此之后出了统万镇的地界里,每逢家中有女初生的,爹娘总要对着西方遥遥拜上一拜,求那位仁慈的菩萨娘娘保佑自家闺女一生顺遂,不遭离散之苦。
临行前,盼夏特特跑来在姒墨与沈道固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她将被家乡一位开武馆的洪先生护送归去,眼中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
尘埃落定那日,已是暮春时节。路两旁的杜鹃花开到了荼蘼,和煦的东风只那么漫不经心地一卷,花瓣便簌簌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红雨。
盼夏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眼睛里映着漫山遍野的花色,亮晶晶的。
姒墨一行人也悄然离开了青苇镇。
宇文恪的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一想到自己此番为民除害,干成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善事,便觉着自己浑身都冒着金光,干脆都不往马车里去了,非要骑在马上一刻不停地接受正义阳光的照耀。
然而他这股子飘飘然的豪情还未能维持过三个时辰,一行人便在途经一处密林时迎头撞上了一头鸳鸯大的蜜蜂。
大蜜蜂正冲着独自在车外骄傲的宇文恪而来。
宇文恪下意识拔剑,“当”一声砍在这怪物头上的针上,却是一下子就被震脱了手。
就在他想豁出去从马上就地一滚之时,忽然后脖颈子就被薅住了。
回头一看,是很不温柔的沈道固。
而同时,一柄流光溢彩的匕首从马车中射出,“噗嗤”一声如切豆腐般没入了蜜蜂的腹部。
姒墨素手翻覆,将匕首收回来。寒光如霜雪乍泄,映亮了她沉静的眉眼。
宇文恪指着妖兽的尸体,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这!”
他举起双手挥舞向太阳:“正义的阳光底下!这!”他双手反复比量,“这东西!出现在正义的阳光底下!这合法吗!”
“是钦原,”姒墨收好那柄凤凰尾羽般的匕首,解释道,“剧毒,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1]。你还挺机灵的,没让它碰到你。”
“碰到我我就死了啊!就死了啊!”宇文恪几乎要崩溃了,“那我肯定机灵啊!这是机不机灵的问题吗!不是,它出现之前问过我了吗?我不是一个挺好的凡人吗?这是我一个挺好的凡人赛道上应该遇见的东西吗?”
沈道固忽然拍了宇文恪一下,口中低念:“……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半晌,宇文恪终于冷静下来,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沈道固,甚至还能进行一点来之不易的思考:“表兄,咱们此番高调地端了青苇镇的窝点,是不是…意味着咱们更加得罪京城里‘那位’了?”
“那我是不是……要死得更透一点了?”——
作者有话说:【1】山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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