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沉默良久, 才开口问:“那第四条线呢?”
顾盈衣抬起眼,望着他。
目光里有些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第四条线,”顾盈衣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才是最要命的。”
“或许各位大人还记得, 去年冬天,圣人生了一场大病。”
堂上众人皆变了脸色。
步六孤光济手中的茶盏终于“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碎成几片。
“县主,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计谋,是你明知道它是假的, 却还是忍不住要相信?”
顾盈衣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掠过这些各有所思的人, 最终落到姒墨身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种计谋,叫人心。”
紫宸殿中,烛火未燃。
“去年我风寒时, 崇虚寺曾点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跪诵经文七日七夜为我祈福。现在想来, 是你的手笔吧?”圣人倚在御座里,尽量平心静气地翻看着一本名册,间或在纸上誊抄下几个名字, 书册间透着厚重的香火味。
太子拓跋洪跪在御阶之下, 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 背脊挺得笔直。他已经在紫宸殿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他对着上首那个隐没在黑暗中的人影大哭过、辩白过、绝望地叩首过,他对年迈的父皇诉说自己的孺慕和忠心、忏悔自己的过错和悔恨,他已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把所有心力全耗尽了。
于是他不说了,只是沉默着望向自己的父亲,连面色也恢复了平静。
他已经全明白了。
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他已全部明白了。
他恭敬地磕了个头,脊背挺直,既不失恭敬,又不显卑微。
然后他直起身,目视御座上那一片黑暗中的帝王威仪,从容答道:“孩儿那时远在青州,听闻父皇感染风寒,于是在青州发愿茹素三月,又连夜去信,托崇虚寺的僧人为父皇祈福。孩儿自幼受父皇熏陶、笃信佛教,因为与崇虚寺的主持投缘与他有几分私交……孩儿是又错了吗?父皇又疑心我借此对您不利了吗?”
圣人没有理会这个孩子撒娇一样的怨愤之言,目光穿过那些旧日光影,仿佛在回忆什么更久远的事:“我那时是很喜欢佛教,记得你小时候……才七八岁的样子吧,高僧师贤由凉州迁到长安,我为了迎接他大开宴席,谈得兴起时不停不休直到入夜,你的那些弟弟们早就找借口跑出去玩了,只有你……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听着我们谈经论法,你的眼睛一直那么亮,像两盏小灯笼……这么想来,你确实是最像我的一个孩子。”
衰老的圣人拢了拢衣襟,掩唇低低咳了一阵,话题突兀回转到去岁冬天:“那时我的病还不是很重,听说了你找人为我祈福这件事很高兴,觉得你真是心中有我。于是我将崇虚寺的主持叫来,想和他说一说话,赏一赏你们,”圣人的神色却低沉下去,“……可是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太子抬眼,面色如常:“什么梦?”
圣人却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平静地跪在殿下对他对视,没有半分惶恐,就仿佛端坐高台御座之上。
这个孩子果然如他所盼望的那样,长成了如玉模样,风骨天成。
他一直最喜欢这个孩子,他自己是在马背上杀出来的荣耀,他打下了半壁江山,让拓跋氏的旗帜插进了中原腹地。
可他始终觉得,自己仍是那个在草原上因为独自杀了一头狼而兴奋狂奔的孩子。他常常看着太子举止温润从容,觉得这才应当是入主中原的天潢贵胄。
“从那个梦之后,我的病才真正重了。”圣人将手中崇虚寺的功德名册放下,嘴上说着关心的话,声音却忽然冷硬了许多。
“孩子,跪累了吧?”
太子倔强地没有说话。
圣人忽然含糊地笑了一声:“我的父亲死时,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们都跪在他的狼头大帐外等着他咽气,一跪就是足足两天。我冲进去抢走他的金刀时,连膝盖都是木的,用手撑着才没有摔倒。”
他说了这样的话,竟然又低低感慨了一句:“现在想来他那时也是不愿走的……或许是老头想抓住最后一个机会,让我们这些儿女再不好过一次。”
“只有跪到他闭眼,那个位置才是朕的,你懂吗?”他鹰隼一样的视线忽然死死钉住太子,干哑的喉咙咕噜着。
太子深深蹙眉,却仍旧没有说话。
圣人冷笑一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摆了摆手。
殿中除了这对父子以外唯一的外人、一直站在角落的孙符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圣人,又看了看太子,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轻轻阖上。
圣人忽然把案上的文书一把推了下去。奏章、名册、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他站起来,指着太子,手指发抖。
“我本不想在这时候对你再发火的!可你懂什么?你这个中原人!”
“方才我说你祖父的话不合你的什么‘君臣父子’了是不是?你又不赞成了?你觉得我猜疑你,于是连解释也懒得和朕解释?你要求死,你要气节,朕会成全你的,可你要明白!”
“你如今能端端正正跪在这里,能在心中用你那套中原人的规矩审判我,是因为我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了你!我什么都为你铺好了路!”
“我请中原最有盛名的世家大儒做你的太傅,我挑北地最出色的子弟做你的东宫属官,就连你的婚事,我都把杨氏的女儿指给了你!”
“是我、是我让你做了大魏最尊贵的太子!”
圣人刺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中激起回响。他脸颊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得不扶住桌案,整个人弯下腰去,几乎是跌坐回椅子里的。
太子下意识向前膝行了一步。
这时殿门再次打开,孙符端着一只托盘,缓缓走到了太子面前。托盘上,是一盏泛着幽幽冷光的酒。
太子低头看了看毒酒,又看了看扶着桌案气喘吁吁却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
他缓缓站了起来。
圣人转过头,不再看他。
“太子拓跋洪,勾结妖僧,以药物乱朕心神,意图谋逆,即日起废为庶人,赐死。”他说。
孙符跪了下来。
他将托盘举过头顶,双手微微颤抖。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透进来,将一切染成晦暗的灰蓝。
太子端起酒杯,长身玉立,身如青松。
“儿臣,领旨。”他温声说。
“我真是老了,常常会想是不是因为我背弃了属于我们草原的胡天神。”上首的帝王自言自语着叹气,叹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飘荡,无人应答。
*
顾盈衣看着众人惊骇的神色,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凌凌的。
“我们所做的,只不过是用幻术给圣人编了个梦而已。沈大人,你现在明白了吗?”
“你救不了太子的。”
“不是因为你们查到的证据不够多,也不是因为我们的计谋太完美。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晦暗的天光。
“圣人不想太子被救。”
年迈的老狮子已经力衰了,年轻力壮的新头领却不愿咬断它的喉咙。
那么,就会有别的人来赶走它们两个。
沈道固站起身。
他将最后一页供词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转头看向步六孤光济:“顾盈衣仍收监,换几班人轮流守着,不许任何人接近,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我现在要入宫。”
步六孤光济愣了一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贤侄!我叫你一声贤侄,不要发疯!”
沈道固回头看了一眼姒墨。姒墨也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道固于是也温柔笑了:“等我回来。”
顾盈衣顺从地被差役押走,经过姒墨身边时,姒墨忽然喊住了她。
姒墨提着裙摆,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走到顾盈衣身边,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先不要寻死。”
顾盈衣浅淡的眸子颤了颤。
她抬起眼,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脸真是太美了,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被这样干净的一双眼睛注视着,连这个绝世的舞姬一时也有些失神。
姒墨斟酌着开口:“你先前说你的老师琰玉夫人在两百个孩子中挑中了你,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你……是你的主人或是老师告诉你被父母抛弃了吗?”
顾盈衣的睫毛轻轻垂下,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却又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期盼:“这世道,南北两边常年打仗,女儿命贱,养不活随手扔掉一个两个又不算什么稀奇事。”
姒墨迟疑,她很少答应别人自己也拿不准的事情,却还是道:“但我总觉得……你的老师若是有意在挑选小女孩儿……两百个孩子也算是很大的阵仗了,只是用来挑选一个舞姬的接班人么?那些被挑剩下的孩子们呢?”
“既然你的主人并没有那么珍惜你的性命,那么有没有可能……万一、万一你们这些孩子都是被他们有意拐走的呢?万一你的父母至今还在找你呢?”
她握住顾盈衣的手:“你努力再活一些时间,我会查到你的身世。”
顾盈衣低下头,看着那只冰凉的手。
她轻轻笑了一声,抽回自己的手,却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您,我会等您的,”她又说了一遍,“今日多谢您为我解惑。”
要走时,顾盈衣回头又看了门边的沈道固一眼,忽然道:“我以为人只要有那么一两样凭仗,就可以试着和命运赌一赌,于是莽撞着就自己走上了赌桌。到头来才知道,不管是坐在桌边还是被摆到桌上,每个人都可能是输家。只有骰子点数最大的那一位才能赢。”
她认真看着姒墨:“多谢您。只有骰子点数最大的那一位才能赢。这是我这个弱小凡人回报您的道理。”
她仿佛只是在感慨自己的身世,而后转身跟着差役走回了狱中。
沈道固的脚刚刚迈出北部衙署的大门,明理忽然跌跌撞撞闯进来。
“宫中传旨,太子、太子殿下……已经薨了。”
沈道固下意识抬手,摁住怀中的供词。
明理扶住门框,声音有些不稳:“太子犯谋逆罪论,太子妃流放宁州,终身不得返京;东宫属官凡七品以上者,皆革职查办,永不叙用;太子舍人、洗马、詹事府主簿判流放北疆充军……”
“太子少师谢心远,判腰斩,明日午时于西市行刑。”
沈道固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段剧情写完了
第122章
他忽然感觉手心一凉, 是姒墨牵住了他的手。
凉意让沈道固从那种恍惚中醒了过来,他回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身后传来脚步声。步六孤光济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试图安慰沈道固:“贤侄, 你已经尽力了。”
沈道固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姒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 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没有尽力。
倘若他尽力了,或许真的有机会救下太子。但他没有尽力。
他一直在因为自己要选择怎样的“道”而摇摆。
姒墨只是更紧地握了握他的手。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 谁也没有说话。夜风从廊下穿过, 吹动他们交缠的发丝。
他们站在碌碌尘世里,却仿佛一座不通人间的孤岛。
*
谢府, 鹿三站在院中,愣愣看着小谢大人被穿着官袍的人们带走, 背在身后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信笺。
信笺的落款是卫练锦。
他忽然狂奔出门。
*
月上中天,夜色深重。徐国公府二门门口。
宇文恪和鹿三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看到姒墨和沈道固回来,两道身影顿时眼睛一亮, 焦急地迎上去, 同时开口道——
“太子怎么薨了,这是什么回事,不是昨天晚上刚审的拓跋凛吗?”
“我在这儿等你们半天了, 你们干嘛去了, 怎么才回来?”
嘈杂的声音落下, 两个少年同时在心中白了对方一眼,都在骂如此紧急的时刻,对方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姒墨先答宇文恪:“这个说来话长。”
再答鹿三:“你这个说来话也不短。”
鹿三眼睛都红了,半压着声音上前一步:“我已经尽力配合你们改我恩人的命, 到头来竟然就是把我恩人的命从‘他家所有人都要死’,改成了‘只他一个人要死’?你们就是这么改命的?”
鹿三这么一说……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姒墨心虚地摸摸鼻子。
宇文恪却不愿意了,推搡鹿三一把:“你知不知道小谢大人犯的是什么事,能保住他的家人已是天大的难事了!你要报恩自己去报啊,我哥哥姐姐又不欠你的。”
鹿三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却少见地没有和他计较,反而看了一眼沈道固。
沈道固正要张口,鹿三已经恶狠狠一握拳,转头对宇文恪道:“我自然会的。”
宇文恪被他认真的神色吓得一愣,不免有些后悔方才的莽撞。
鹿三却已又对姒墨“咚”地一声跪下,请求道:“明日午时,请上神将妖力还与我。”
姒墨微微蹙眉:“在凡人的都城妄动妖力,还要救下这样重要的一个人物,你不想活了?”
鹿三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俊的脸照得有些苍白:“能活。只要我不再是妖了,就能活。”
宇文恪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时失语,上前一步:“你、你什么意思?你这样通人性的妖怪修炼至今……”
鹿三眼神坚定:“我修炼至今三百余年,每一步都惊险万分。若不是当年有幸得一点仙人灵光赐福,我本不能开启灵智;若不是后来被恩人所救,带在身边教养几年,我早已该死了。我本就不十分聪明,能记住的只有这么一点恩情,就算用全部仙途来回报、重新化为畜生又算如何呢?”
宇文恪怔怔望着鹿三,他没有想到这个漂亮的妖怪和他一起像门神一样傻站了半个晚上,心中却是怀着这样的志向。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鹿三的时候,这个玩世不恭的鹿妖眼睛飘来飘去,像是没有心一样。
宇文恪见姒墨和沈道固都不置一词,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着急,他随便一些抓住什么急头白脸想阻止鹿三:“你、你不是说你是被捕兽夹夹住了,小谢大人的前世只是放走了一头鹿而已,不用你这么拼命地报恩吧?”
鹿三愣了愣,然后勾唇一笑:“我还说过我是狐妖呢。少年人,你这么相信妖物的话,将来至少离婚三次。”
“他前世……”鹿三收回目光,眼底那点促狭慢慢散了,散成一片恍惚,“对我很好。他只是不记得我了而已。”
鹿三抬头看向姒墨和沈道固,这两个人站在月光下,一个出尘灵秀,一个卓雅清极,仿佛天生就该是一对璧人。他忽然眉眼弯弯地笑了:“上神若是想与沈公子生生世世长相厮守,也该早为他的转世做准备了。”
姒墨抿了抿唇,想起沈道固的“早夭之相”,不敢去看他,只是微微垂下眸子。
却不知为何沈道固也是一副没什么反应的样子。
风吹梨花沙沙作响,鹿三也沉默了片刻,转向沈道固:“道固,我明日救下恩人后,请你将他打晕送到……送到怀荒镇吧。”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好笑:“我听说他当年也是被打晕从那位卫姑娘身边带走的,或许他今生就是被打晕送来送去的命。”
“天生是个多情种。”他自嘲一笑。
鹿三又转向姒墨:“上神,我原本是想自己将昆仑镜送回昆仑的,如今看来却是不能行了,只能麻烦上神帮我走一趟。”
他从袖子里认真摸了摸,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油纸包,恭敬递到姒墨面前:“这是我最后的一点鹿茸了,权当是报上神的恩情吧。他今生对我不好,我不给他了。”
他终于生了一点气。
姒墨接过来,像当初看赵年儿一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半晌轻声道:“明日我会在西市等你。”
鹿三又感激地对三人笑了下,然后翻墙消失在夜色中。
宇文恪望着那堵墙,望了很久很久。
*
第二天是一个艳阳天,幸好鹿三变化成的小谢大人没有露出鹿角。这一天闷热得就连刚刚入夜的时候也仍旧让人喘不过气。
北部衙署的牢房里只有廊道尽头燃着一盏油灯,只能勉强照亮每间牢房门口那一步见方的地方。幸好今夜月色很好,从高处的铁窗缝隙里漏进来,将牢房照得明亮清冷。
最里间的牢房里,顾盈衣独自坐着。
她坐在铺着薄薄稻草的石榻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已经对着苍白的月色出神了很久。
因为她忽然发现,今晚月色其实有一点像雪。
她于是站起身。身上的囚服粗劣不堪,宽大得完全不合身,不知是哪个犯人在她之前穿过的,她拿起几根稻草,编成一根脆弱的草绳,勉强将囚服扎得漂亮了一些。
石榻很凉,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地走到牢房中央。
看守她的三个狱卒喊她:“干什么?”
她明媚的颜色在这间逼仄的牢房中丝毫没有收敛,对着他们粲然一笑:“我想跳一支舞,我已经很久没有跳舞了,你们想看吗?”
其中一个最老的狱卒低声道:“不要折腾了。”
顾盈衣有些固执地站在冰凉的雪地里:“我想这是我此生最适合跳舞的时候了,但我现在一定很难看吧?”
她自顾自地摘下自己身上最后一件首饰——她一直一直最贴身放的一枚银锁、从她有记忆起就挂在她身上的一枚银锁,小小的,旧旧的,边角都磨得发亮了。她哀求道:“帮我取一个铜镜吧,只要在牢门外帮我端一下就好,我想看看自己。”
她握着银锁的细嫩手臂伸出在栏杆之间,在空气里晃晃悠悠。
终于有一个年轻的狱卒忍不住接了过来,起身走出去。
剩下的狱卒问同伴:“这样没关系吗?”
老狱卒磕了磕烟袋,耷拉着眼皮,没有抬头。
“随他们吧。”他说。
年轻的狱卒不仅带回来一个铜镜,还端了一盆水。
顾盈衣对他感激地笑笑,对着铜镜隔着栏杆认真洗了脸,又仔细用那支木筷将头发重新一丝不苟挽好。
然后她说:“这支舞叫《红梅枝》。”
她抬起手。
这双手曾经戴过无数价值连城的镯子、戒指、护甲,曾在烛光下为贵客斟酒,曾在无数人惊艳的目光中缓缓扬起,带起水袖如流云。
而如今,这只是一双素净而美丽的手。
她用这双手挽起一个手花,手指微微舒展,像是冬日里摇曳的枝条,在风中轻轻颤动。然后她的腰肢缓缓下沉。
铁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冰寒雪花落在她的身上。
这是她这此生最得意的一支舞,是她用了整整两年时间打磨的心血。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个伴舞的舞衣都是她亲手设计的。
她的腰肢轻轻扭转,像梅花随着枝头在风中打着旋儿。她的头微微仰起,露出那一段修长白皙的颈项。她的脚尖踮起来,那低矮的石顶压不住她,那冰冷的石墙撞在她伸展的手臂上,她飞舞的裙摆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在雪地上铺不开一朵嫣红的梅花。
她时常弯下柔软的腰肢,却从没弯过傲骨。
老狱卒在喊她:“停下!停下!”
他们抖着手,钥匙哗啦哗啦,想打开这间牢门的锁,想制住她,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她跳起舞的时候除了雪花落下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她什么观众也看不见。
大幕落下,她死在被老鼠啃过的草席上。
模糊的眼前,她看见一个素白衣裳的女人从一片白光中走来,低头望着她,眉目温柔。
“老师,你还愿意来接我吗?”她低喃。
这条黄泉路,她只比她嫁做人妇的老师晚走了几年而已。这世上,留给女人能走的路终究太少了。
与此同时,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出了城,往北上而去。一只小鹿从城外的乱葬岗里跳出来。
它圆圆的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清那些尸体之后嫌弃地甩了甩毛,然后迈开四条细细的腿,哒哒哒跑进了夜色里,打算去找一些干净的苔藓吃——
作者有话说:回头看了看鹿三刚出场那几章,发现自己的冷笑话真是很冷啊
第123章
不远处的山坡上停着一架马车, 马车旁立着两个人影,夜风拂过,衣袂翩跹,似要乘风归去。
“我还以为你会再割下一段神脉帮鹿三重新启灵。”其中那个男子忽然开口, 声音温润。
浅碧色轻纱裙的高挑女子默了一默:“……我倒也不是倒卖这个的。”
“我从前听说有了家室的人就会更惜命一些, 果然是这样。”沈道固的眉眼被零零散散的星子映得柔和, 噙着一点笑意望着姒墨。
姒墨眼珠转了转,故意不去看他:“好像是呢, 有了弟弟和父亲母亲之后, 我是更惜命了一些。”
她说这话时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两弯浅浅的影子。暮色里看不清她的神情, 只看见她耳廓的边缘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沈道固没有说话。
姒墨正觉得奇怪,忽然觉得耳畔一热。
沈道固不知何时已经倾身过来, 靠在她耳边,好听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还以为你当着步六孤他们的面牵了我的手,是愿意给我一个名分的意思。”
姒墨悄悄转过一点身,把自己发烫的耳朵藏起来。
“没听说过, ”她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矜持, “这是你们凡人的规矩吗?”
沈道固负手而立,大言不惭点头:“是的,我们凡人就是这么矜持。你当着大家的面拉了我的手, 半年之内不和我成亲, 我就没脸见人、只能出家当道士去了。”
姒墨狐疑看他一眼, 转身把马车里酣睡的宇文恪拉拖出来,一边盯着沈道固,一边理直气壮拉住宇文恪的手。
沈道固条件反射卸下腰间长剑,一剑鞘把宇文恪的手打飞了。
“嗷——谁?”宇文恪被这一下子吓得惊醒过来, “鹿三、鹿三已经变回鹿了吗?”
他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远远看见一只小鹿欢快的背影已经快要跑出他的视野,他还感谢沈道固呢:“多谢表哥你及时叫醒我啊。”
姒墨偷偷压住唇角的笑意。
沈道固抬手扶额:“我多谢你们姐弟。”
*
尽管太子行事悖逆,令圣人伤心,但圣人曾经对这个孩子倾注过太多爱意,每每忆起往昔种种,仍是时常悲怆,甚至一连罢朝九日。
这九日里虽然没有朝会,但是朝堂变幻风云诡谲却一刻也没有停过。权力的真空,总是最诱人的饵。
一道道调令在案头堆叠,一个个名字在密室里被反复推敲。有人喜形于色,有人惴惴不安,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早已身在局中。
在长安城某一处深阁之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紫檀木的长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书,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官职、调令。几个幕僚模样的男子围坐在案前,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王爷,吏部那边已经点头了,只等过去这阵风头过去调令就能下来,咱们的人补了三个要紧的位置。”有一个紫衫的说道,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意味。
章武王坐在上首,目光空空的盯着烛火,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坐在侧首的人见气氛有些僵硬,连忙笑着打圆场:“太子的人如今被拔了个干净,有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应当的。不过诸位不要松懈,大事在即,更是应当谨慎。”
几人纷纷附和,又开始议论起不久之后将要发生的那件“大事”
良久,一直沉默的章武王终于开口了,却是对着长安的夜色深深叹了口气。
“盈衣,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
没有人敢接话。
*
罢朝九日后,被一拖再拖的离宫别苑避暑行程终于起行。銮驾浩浩荡荡出了城,圣人带了几位皇子和亲近的宗室王爷同行,旌旗蔽日,车马如龙。
因为沈道固先前查拓跋凛时曾向圣人求过恩典,所以作为华亭县主的姒墨也一并同行。
只有宇文恪留在家里抱着沈昭明嘤嘤哭泣。
这座离宫别苑姒墨与沈道固并不陌生。当年他们初初相遇时,沈道固的祖母去世,恰逢这座由章武王督造的离宫别苑刚刚建成,他们曾以督察的名义一同来过这间别苑散心,还在来的路上捡到了一只念窈。
如今故地重游,二人已经不知在来的马车上背着念窈偷偷拉过多少次小手,又是另有一番心境,但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入夜,宇文瑛羽的院落中,姒墨抱着刚换完毛的念窈,与沈道固三人一狐对坐。桌上一壶清茶,茶香袅袅。
宇文瑛羽捋着胡子,目光沉沉:“我说嘛,半个月前就让我来别苑提前护卫准备接驾了,怎么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原来是京中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唉,太子……”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长长叹了口气,拍拍沈道固,“幸好咱们两家的人从来不参与这样的事。”
沈道固没有说话。
他低垂着眼睫,烛光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宇文瑛羽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他记起沈道固这次回京之后有一段时间都在跟着太子做事,谁都看得出来那时圣人仍有意太子即位,打的是让沈道固亲近辅佐的主意。
太子这个人他接触并不多,记忆里是一个光风霁月的人物,他知沈道固此时心中必定十分复杂,却是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如今这个话题实在是太过敏感。
于是宇文瑛羽有意转移话题,转向姒墨,老脸上堆起笑来:“上了年纪之后我还从没和你母亲分离过这么长的时间,她在家中一切可还好?总忘记浇水的那几盆菜可还茁壮?”
姒墨点点头:“她很好,前几天还开始带着家里的下人们从寅时一起打八段锦背千字文。”
宇文瑛羽:“……”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也不是很着急回家了。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宇文瑛羽再次找话题:“我女,你怎么突然把王白丫带来了?我记着我走之前就很久没有见过它了?”
天气热,念窈喜欢缩在姒墨怀里贪凉,听老头提到自己,就乖巧地把毛茸茸的脑壳垫到两人之间的桌子上,给老头撸了两把。
姒墨道:“宇文恪撸起她来没轻没重,她实在怕了宇文恪,这些时候就一直放在沈道固的家里撒野。”
……又是一阵沉默。
宇文瑛羽已经接连换到第十六个话题,第十一次暗示夜已经很深了、老头实在是熬不住了,但是姒墨和沈道固仍老神在在地坐着,丝毫没有抬起贵臀的意思。
宇文瑛羽干脆破罐破摔:“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沈道固终于开口了:“不要您做什么啊,”他坦然道,“我与表妹分到的院子虽然近,但是到底不能住在一起。若是深夜我们一对孤男寡女独处,对表妹的名声很不好,但是我又舍不得一分一秒不见她,所以就借姑父的宝地和表妹多待一些时候。”
宇文瑛羽被他的直白创得脑子嗡嗡作响,由于沈道固太过理直气壮,他甚至没顾得上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生的事,只能看着同样面不改色的姒墨,嗫嚅问道:“这件事情……你母亲知道吗?”
姒墨想了想:“您可以回家告诉她。”
宇文瑛羽两眼一黑。
宇文瑛羽颤颤巍巍扶住桌子:“那你们继续、继续待着吧。”
就想走。
沈道固一把拽住他,笑眯眯道:“不行,您得留在这里给我和表妹做个见证,我们最是清白不过的好孩子了。”
要不然说儿女都是债呢。宇文瑛羽认命给自己倒了杯浓茶:“你们打算到待什么时候。”
沈道固转头看向姒墨,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甜蜜一笑:“通宵。”
“姑父,我说过了,我不舍得哪怕一分、一秒见不着她。”他对上姒墨的视线,还甜蜜地又补充了一句。
宇文瑛羽:“……”
……别人谈恋爱要结婚,你们谈恋爱要命。
这是我亲女儿、我亲侄子。宇文瑛羽牛饮三杯浓茶,问姒墨:“前几天你们在家里的时候呢?也是这么不让你母亲睡觉吗?”
姒墨眼睛弯了弯:“您忘啦,母亲还不知道我们的事,等着您告诉她呢。”
宇文瑛羽:“……”
他们正逗着趣,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东西碰撞的嘈杂,又间杂刻意压低的惊恐人声,但声音很低,若不是屋子里这几个人都耳力惊人,几乎不能让人发现。
宇文瑛羽警觉地站起来。
姒墨和沈道固对视一眼。
宇文瑛羽听了几声,眉头逐渐蹙起,蹲在地上,有些不太确定:“这声音……似乎是从地底传来的?”
沈道固平和地接道:“地底怎么会有人的声音呢?”
姒墨摸着念窈,语气轻飘飘的:“是呢,哪家好人盖的房子,怎么会在地底下盖屋子呢?圣人又用不上地窖。”
宇文瑛羽听了二人的话心中一凛。他是久经沙场的人,就算一瞬间想通了种种骇人的猜测也依旧镇定,大步走向墙边,一把拿起长枪。
他推开房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盛夏山间难得的一丝凉意。
“我去护驾,”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两人,目光在姒墨身上顿了顿,终究没有叫上沈道固同去,只是沉声道,“保护好你表妹。”
宇文瑛羽走后,沈道固一刻也不耽误地拉住姒墨的手。她的手总是凉凉的,像山上万年不化的寒冰,握在掌心却让人心里发烫。
“逗老头有意思吗?嗯?”他的笑意也萦绕在她玉白指尖。
姒墨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怕我不给你名分,只能出家当道士啦?”
沈道固低下头,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声音低低的:“那句话反过来的意思就是,没人看见的时候做什么都行。”
“亲一亲也行。”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声音又低了几分。
桌上刚想变成人形的念窈僵了僵,又默默趴了回去,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
这一刻,在这座即将大乱的离宫别苑里,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这个单元已经在收尾啦,耶!
第124章
房门忽然被敲响。
姒墨的睫毛颤了颤, 睁开眼睛,对上沈道固的视线。她素来清润的眸子里此刻还氤氲着未散的雾气,这么近看着他的时候有一点失焦和茫然。沈道固又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外面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子声音:“徐国公可在?”
沈道固稍稍后退了一步,对姒墨摇摇头。
姒墨于是扬声道:“父亲护驾去了。”
“哦, 原来是华亭县主, ”门外那人听起来十分有礼貌, “在下拓跋渐,是圣人第六子。父皇命我来找徐国公, 想来是夜色朦胧, 我和他走岔了。”
他略等了一等,继续道:“别苑中发现了刺客的踪迹, 为了安全计,请县主也来父皇的院中与我们一同暂避吧。”
“多谢六殿下美意, ”姒墨声音泠泠,“父亲临行前特意嘱咐我在此处等候,我若贸然离开,怕他回来寻不见人反要担心。况且院中尚有护卫, 应当无碍。”
六皇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方才更加恳切:“县主有所不知,今夜刺客来势汹汹,父皇那里防卫周全, 到底是更稳妥些。县主金尊玉贵, 若是受了惊吓徐国公回来只怕要心疼。”
姒墨道:“我不算什么人物, 想来刺客也不会留意此处。主院混乱反而容易生出事端,令我不喜。多谢殿下费心了。”
六皇子只能作罢:“那……县主多加小心。”
听着门外的声音远去,姒墨回头,见沈道固已经不知何时坐回了桌边, 施施然给自己倒了杯茶,悠然道:“我看六皇子不是什么好人。”
姒墨凑过去:“怎么看出来的?”
沈道固泰然道:“我难得有这样一回平生快活时候,他就来打断我们俩,当真是太坏了。”
姒墨愣了一愣,气得推他一下:“你这人有没有正事啊!”
“我如今还真不知道我的正事是什么了,”沈道固被推得晃了晃,顺势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此番我们救下了圣人之后,我想……”
“什么?”姒墨没听清。
“没什么,”沈道固话锋一转,“对了,我这两天重新想了一下杨延的案子,想出来一个了不得的猜测。”
他们说话的功夫,门外已经闹了起来。兵器相击的脆响、人们的惊叫声、杂沓的脚步声,彻底打破了这个宁静的夜晚。
他们二人却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越来越大的嘈杂、越来越逼近的危险,竟然真的就在这个小院中沉下心讨论着案情。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杀害杨延的凶手不是拓跋凛,那么真正的凶手是谁?”
“我们一开始以为蛊雕是障眼法,为了掩盖拓跋凛是凶手。但现在既然拓跋凛都是障眼法了,那么真相是什么呢?”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那么凶手只可能是……真的妖兽,蛊雕。”
“这原本就是一起妖兽杀人案。”
“幕后人偷走了鹿三的昆仑镜,交给拓跋凛用来布置现场。为了迷惑顾盈衣安心为自己卖命,又驱使蛊雕在当夜杀人,令顾盈衣以为自己在这场命案中清白可以逃脱死罪,或许还承诺了自己登基后为她翻案脱罪、如她所愿为她建高台。可他根本没想留顾盈衣的活口,于是又将蛊雕带走的头颅藏回到采环阁中……鹿三后来认识拓跋凛,说明归还昆仑镜的时候幕后人和拓跋凛都在场,能令鹿三咬死不敢对你透露他的身份,想必幕后人……不仅可以驱使妖兽,甚至本身法力就足以令妖忌惮!”
一股寒意顺着姒墨的脊背爬上来。
“可是若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长久留在京中,做了这么多事而不被发现呢!连我在你们凡人的都城都不敢动用法力。”
姒墨忽然问:“顾盈衣知道他可以驱使妖兽吗?”
这时,院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撞开。
十几个黑衣士兵蜂拥而入,刀戟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们冲进院中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向姒墨杀来。
姒墨微微挑眉。
她不想暴露身份,闪身躲开那一柄长戟。沈道固从她身后刺出一剑,挑开了对方的兵器,提剑飞身和当先几人缠斗在一起。
姒墨退回到桌边,看着院中形势。
趴在桌上的念窈站起来悄悄笑话姒墨:“主人,被一个凡人保护的感觉是什么样啊?”
姒墨一把攥住她的嘴筒子。
念窈:“唔唔唔!”
正在此时,竟然又有几人从后院的墙上翻下来,从背后冲向姒墨。
此处离天子太近,真龙之气压制之下她这个“世外人”很难动用法力。姒墨于是抽出腰间匕首,回身迎了上去。
匕首出鞘的瞬间,一缕清冽的梨花香散开,在血腥与铁锈的气息里有一点不合时宜的温柔。
她的身法轻盈至极,碧色的裙摆在夜色中翩然翻飞。匕首在她指间流转,每一次划过都带起一蓬血雾,但那些黑衣士兵却仿佛也不似常人,根本不会因为受伤而减缓动作,甚至少了一臂之后还能面色如常地继续打斗。
沈道固在前院被人缠住,剑光如织,却始终无法脱身。他眼角余光瞥见姒墨身后一个黑衣人趁她不备,忽然举刀从斜后方砍来。
来不及回剑格挡,沈道固的身形忽然以一种凡人不可能达到的速度,仿佛落叶被风卷过一样从他原本的战局里飘出来,直接侧身,用自己的肩膀撞开了那一刀。
“铿!”
一道柔和的白光骤然亮起。
光芒从沈道固心口的位置透出来,刀锋劈在上面竟像是劈在了玉石上,只余一声脆响,震得那人虎口发麻。
黑衣人的刀停在半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姒墨的匕首已经从他身后递来,轻轻一抹划过他的脖颈,一击毙命。
姒墨目光环顾四周,微微眯起眼,双手挽花,小臂交错,瞬息之间就结好了一座阵法,笼罩住这间小院。
身后又有脚步声逼近。她头也不回,反手一递,匕首精准没入来人的小腹。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沈道固顺势将姒墨往身后一带,长剑横扫,格住另一人刺来的戟。
姒墨从尸体上拔出匕首,从沈道固身后绕出来,在他身侧站定。
剩下的黑衣士兵彼此对视一眼,开始向后退。可是跑到明明大开的门户时却怎么也迈不出去,想要翻墙逃走的人也同样被挡了回来。
他们只能回头咬牙迎上。
刀戟交错,从四面八方涌来,姒墨与沈道固二人短刀长剑彼此配合,进退之间便杀了一地。
最后一个黑衣士兵倒下,沈道固喘了口气,从心口摸出那枚玉司南佩,主动向姒墨卖乖:“多亏了神女大人送我的……”
“傻子,”姒墨生气地打断了他,伸手去扒他肩头的衣服,“以我的身法他根本伤不到我。你不是剑术很厉害吗,看不出我一直在上风?”
沈道固飞速放下玉司南佩,老实认错:“后来想一想反应过来了,但当时看到它离你那么近就没有脑子。”
姒墨瞪他一眼。
桌上的念窈此时白光一闪化为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手一个抓起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笑眯眯道:“哎呀呀,这件事我定一下,都是为了彼此好嘛。”
念窈大判官大手一挥,指挥两人:“罚你抱他一会儿、罚你亲她一口,看在我狐狸大王的面子上,这事就算了。”
姒墨:“……”
沈道固低低笑出声来。
姒墨见沈道固肩膀连个淤青都没有,放下心来,此时才有心思问他:“对了,你刚刚的身法是怎么……”
话没说完,念窈突然白光一闪又变回了狐狸,一溜烟跑进屋里躲起来。
原来院外不知何时喊杀声已经平息,不远处传来一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姒墨连忙将院中的阵法撤下,沈道固有些失望地把肩膀的衣服拉上来,荡漾的眼神也收好。
“在下孙符,来传圣人旨意,请二位贵人过去。”说话间孙符已经进来,看见一地尸体略微吃了一惊,却没多说什么。
姒墨和沈道固跟着孙符出了门。一路走去,遍地狼藉。
廊庑间横着尸体,血迹蜿蜒,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姒墨的目光掠过那些尸首,掠过破碎的窗棂、折断的刀剑、踩烂的花木。
孙符笑吟吟地一捅咕沈道固:“哎呀呀,沈大人真是不体贴,这满地残骸的,也不知道给我们县主挡一挡视线。”
沈道固:“……”
这老家伙是念窈变的吧?
圣人的院落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围满了千牛卫,宇文瑛羽亲自守在门口,身上甲胄沾了血迹,脸上也有几道血痕,看起来颇为狼狈。
见姒墨和沈道固走来,宇文瑛羽对着姒墨咧嘴一笑,然后活动了一下胳膊,又抬了抬腿,示意自己全须全尾、毫发无伤。
姒墨没什么表情地经过他,擦身时却低声道:“知道了,父亲英勇神武。”
宇文瑛羽当即换了个更英勇神武的站姿,雄姿英发,目光如炬。
正堂内灯火通明。
圣人坐在上首,面色沉凝,像是已经发过了怒。几位皇子垂头站在他身侧,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在看清姒墨容貌时晃了晃神。
其中一个凤眸狭长的皇子似乎是微微蹙了蹙眉。他隐在人后,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楚。
章武王被两个千牛卫押着,孤零零一人跪在堂下,头发被削去一半,支棱棱乱飞。他那些没来得及死的下属们则在侧边跪了一溜儿,个个面如死灰。
见姒墨和沈道固进来,圣人微微点头,示意他们站在一旁,继续问章武王。
“朕的好弟弟,”他沙哑的嗓子冷笑一声,“你埋了三百柄刀枪,藏了八百死士,就以为能杀了朕?朕不记得你如此天真。”——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感谢大舅哥留给我们的护身法器,真好用,不然我以后只能用单手抱姒墨了呢
闻亥:……我还是死了吧
第125章
章武王跪在那里面色铁青, 竟然看起来很是憋屈,似乎想要反驳,但是又咽了回去,只道:“成王败寇, 我没什么好说的。”
姒墨和沈道固却是知道他这个样子是因为什么。沈道固偷偷挠了挠姒墨手心, 让她不要笑出声来。
圣人问了一会儿, 似乎不想再与这个又臭又硬满脑子就是干的弟弟争吵,神情疲惫地对沈道固摆了摆手:“道固, 章武王的事是你查出来的, 你把人带下去继续审吧。务必要查清楚他……对太子做了多少手脚。”
沈道固领旨。
临出院门时,姒墨落后一步, 悄悄拉住宇文瑛羽的袖子:“把王白丫抱来。”
沈道固一行人将章武王带到临时收拾出来的监牢里,按照例行的“哪里来的兵器、哪里来的士兵、从什么时候开始预谋的、还有什么党羽、还有什么别的阴谋”劈头盖脸问了一遍。
章武王冷哼一声, 表情凛然,还没等开口说一句话,沈道固忽然一摆手,对着在场诸位旁观的王爷、大人、太监们道:“看来此人极度自负, 定然不会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卸下心防, 不如先让我和华亭县主独自审理?”
于是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嘴上说着“辛苦沈大人、辛苦县主”就呼啦啦乖乖回去补觉了。孙符走的时候还好心地帮宇文瑛羽递进来一只白狐狸。
章武王冷眼看着他们走了,对沈道固嗤笑道:“我与你有什么交情?以为我就会对你这黄毛小子说了?”
沈道固不理他, 看向身侧兢兢业业负责记录审问过程的官员。
负责记录的官员拿笔杆子指指自己:“我、我也要走吗?”
沈道固:“是的。”
负责记录的官员委屈巴巴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沈道固、抱着念窈的姒墨和章武王三人一狐。
沈道固和姒墨并肩坐在桌案后, 两人偶尔交替着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全程一言不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章武王的眉头渐渐皱起来,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儿,磨蹭什么呢?”
沈道固从纸上抬起头来,看向章武王时收敛了脸上柔和的笑意, 敷衍答他:“我在拖延时间,让他们以为我在认真审你,这都看不出来吗?”
章武王眼睛一瞪:“你什么意思?”
沈道固脸上有点被他打扰的厌烦:“关于整件事情我们知道的恐怕比你还多,我得与县主想想,有哪些东西是可以告诉你的。毕竟我并没有那么好心为你临死前解惑。”
章武王面色涨得通红:“你放什么狗屁?”
沈道固问他:“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发现你蓄意谋反的?审顾盈衣的时候?”
章武王没有回答,但是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此刻的精神全集中在沈道固的话上。
“是一年多前,我第一次来这里督察的时候。”
“不可能!”章武王下意识反驳。
沈道固笑了一下:“你那时确实没有露出马脚,甚至为了避免与我深交,匆匆找了个幼子犯病的借口走了。”
他回身从姒墨怀里把念窈抱过来:“是这只白狐暴露了你的计划。”
章武王看着他怀中似乎十分有灵性的白狐,深深蹙眉。
“我们在行宫中发现了这只白狐的时候,她的后腿受了伤,竟然是剑、戟一类战场所用的兵器所伤。我们跟着她找到了她的狐狸洞……已经被你们挖塌了。不过你们挖地的入口很隐蔽,若不是有她主动引路,常人确实很难发现你们的动作。”
“那时离宫别苑已经建造完毕,为什么还会大兴土木往地下挖,甚至出现了根本不该在此的持戟士兵?”
“那么,作为督造者的章武王您,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就不言而喻了吧?”
章武王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后来我留在行宫的那几晚,正是顺着这条线索,夜夜都去查探你存放兵器的地方。”
“想来刺伤一只白狐这样的小事,你的下属根本都不会向你报告,但却恰恰是这样的小事,暴露了你的‘大事’。”
章武王面色十分难看。
至于事情的真相,和沈道固此刻对章武王说的大差不差,只除了当年念窈是在几百里外被她哥哥送给姒墨的。当天晚上他们就借助姒墨的遁术来到了行宫,发现了这件事。
所以沈道固在诈顾盈衣的时候,才能够直接点出章武王的名字,果然顾盈衣没有反驳。他不过是大胆一猜将二人联系在一起,竟真的猜对了。
章武王恨恨盯着沈道固,忽又听他身旁那位绝色的女子问自己:“你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吧?明明是藏了一千两百柄兵器,为何今夜起事时只剩下三百?”
章武王猛地抬头,目光里满是惊骇。
姒墨微微歪头,唇边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毕竟谁家谋反,都能划拉到八百士兵了,居然只凑了三百兵器?两三个人合用一把吗?这也太抠搜了。
家里就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是吧。
至于剩下的九百兵器去哪了?
姒墨摸了摸腰间的凌花袋,从里面揪出一只浑身硬毛的兔子,全身毛发却是像金子一样的颜色。
沈道固怀里的白狐一看到它就疯狂炸毛,后腿用力一蹬沈道固,跑了。
姒墨和沈道固没顾得上她,目光落在章武王脸上,仔细瞧着他的神色。见章武王粗黑的眉毛蹙起,似乎只有茫然,问他们:“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季符兽,以丹砂石和铜铁为食,形如兔,毛发如金,齿爪能断精钢。
这只季符兽去年跑到怀荒镇,吃了林又安将军库房里几箱子的军需铁器,后来被姒墨带着念窈一起放归昆吾山,那次她们还顺手补好了昆吾山的封印。
就在前几天,它被姒墨特意去一趟昆吾山抓了回来扔在这里,几天吃掉九百铁戟算什么?不过是吃撑了点而已。
它胃中的精铁倒是又能给林将军凑一把好剑了。
这笔买卖何止是不算亏,简直是双赢,赢两次。
章武王终于后知后觉地不可置信起来,仿佛他们疯了一样:“你是说这天底下有妖怪,把我的兵器吃了?你们当我是傻子,拿这种鬼话来诓我?”
姒墨和沈道固对视一眼,都更加肯定了他们之前的猜测。
章武王眼珠一转,冷笑道:“别拿什么鬼怪的事情转移我的注意力。我想明白了,怪不得你要把在场人都清空才开始审我。一年前你就知道离宫别苑的事,却没有上报我那个多疑的兄长,欺君之罪啊小子。我要是把这件事捅出来,你也完了!”
沈道固却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问我若是早将离宫别苑的事禀告圣人,今次就能早早戳穿你的阴谋、保住太子吗?”
章武王得意的神情凝住,不是很明白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保守地没有回答。
“果然,扳倒太子的计谋与你无关,是顾盈衣一个人的主意。”沈道固低头在纸上又写了两笔,将刚刚被章武王打断的语句写完。
“你说什么?”章武王下意识重复。
沈道固写完抬头,却又问:“你今夜为何要派人刺杀华亭县主?”
方才姒墨明明在宇文瑛羽的院子里,刺客们进门之后却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杀向姒墨,这说明他们原本的目标就是她。
有人知道她不在自己的屋子里,是专门来杀她的。
这两个人审案不按章法,像是想到哪里就说哪里,让人完全抓不到逻辑。章武王被他们简直搅得头疼,瓮声瓮气道:“你们审不出名堂来,就开始给我胡乱编造罪名了?”
“事到如今,王爷还将顾盈衣当作一心为了你筹谋的痴情女子,难怪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沈道固装模作样地叹气,“顾盈衣是为谁而死,王爷知道吗?”
章武王下巴绷得死紧,梗着脖子道:“自然是为了不连累我,让我有时间筹谋这场逼宫。”
这话说得倒是硬气,但却没什么底气。这些时日他其实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顾盈衣的不简单,却从来不敢深想。
或者说,他不愿去深想那个陪在自己身边四年、他本以为自己已了解她一切野心与浅薄的女子。
沈道固将桌上写好的纸慢条斯理折好收进怀里。姒墨有个下意识想要抢夺的动作,顾及到正审着章武王,到底没有坚持。
沈道固收好那张纸,对章武王道:“我猜顾盈衣或许是对你说,她对如何帮你扳倒太子已经有了计策,要借助你的人手行事。你听了感到惊喜,于是采用了她的计划,并且配合着发起了这场逼宫。”
“顾盈衣怎么对你说她对那些朝堂弯弯绕绕如此了解的?说因为自己顾大家的身份,在京中被达官贵人所追捧,所以才消息灵通?”
“你以为你今日的失败是因为运气不好,被我和县主提前撞破了?”
章武王的脸色黑得像碳一样,嘴唇微微颤抖着。
“的确是我们在顾盈衣死前一天进宫对圣人说明了这一切,提醒圣人防备,又与圣人在离宫别苑做了一场戏,抓住了你。但即便没有我们,你也永远不会成功。”
他看着章武王扭曲的脸,一字一句道:“你四年前在舞坊遇到了尚未成名的顾盈衣,你以为你们已经相处了足够久,自认为了解她,不曾怀疑过她对你的忠诚……但她若是从第一次学舞的年纪,就已经有了一位主人呢?”
“有人落子早于你,早了十几年。你不过是被顾盈衣和她主人共同挑选出来的、用来扳倒太子的一个工具罢了。此时就到了你被用过就扔的时候。”
“不可能!”章武王终于吼出声来,脖子上青筋暴起,疯了似的挣扎起来,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你胡说!你血口喷人!盈衣她——”——
第126章
沈道固起身看了眼夜色, 觉得章武王的情绪也到位了,时候也差不多了,这样交差也说得过去。而若是再拖一拖,姒墨今晚就该完全没得睡了。
于是他冷酷地打断了章武王饱满的情绪, 公事公办道:“顾盈衣在狱中自尽, 是因为她若再不死就要牵扯出真正的幕后人了。她是为了她的主人而死, 同你没有半点关系。”
章武王的叫喊声戛然而止,似乎想不出这人怎么说得出如此伤人的话。
都不尊重一下他已经破防得发疯了吗?
沈道固见他听到自己说话了, 继续道:“今夜这场逼宫是你发起的, 是你的人冲进了圣人的院子,是你的人死了满地。而顾盈衣的主人说不定此刻是如何地护驾有功, 正被圣人往皇位上比划呢。”
“太子薨了,你这个谋反的王爷也活不成。而那人既没有参与逼死太子, 又在此番护驾中表现突出,”他微微一顿,看向章武王,“恐怕就要成为干干净净的大赢家了。”
“王爷就不想找出那个人?”
章武王死死盯着沈道固, 良久, 他垂下了头。
昔日他顶着风沙面对十倍于自己的敌人时没有垂过头,每一次对着他并不服气的哥哥行礼时也没有垂过头,可这一次, 他终于对“不甘”垂下了头。
不管是他狠辣的哥哥、他自己、无辜的太子, 哪一个不是自己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杀过, 为了拓跋氏的荣光,半生戎马,呕心沥血。
而那个、那个只会在阴暗里放冷箭、使尽阴损诡计的宵小之徒,凭什么登上那宝座, 凭什么从此以后,代表拓跋氏绵延万代?
心防已松。沈道固于是循循善诱要章武王说出手下所有的人。那里面一定有许多是幕后人渗透进去的、和顾盈衣一样的双面间谍,他只有说了,才能帮助他们找到那个幕后人是谁。
章武王忽然抬起头:“我要亲自和圣人说。”
沈道固看了他一眼。
“王爷,我略懂一点人性。”
章武王愣住。
“你再也见不到圣人了。”
章武王沉默。
太子、太子……是了,圣人再也不会愿意见他了。听说太子是在哥哥的面前饮鸩死去的。哥哥曾经那么对他炫耀过自己有一个好儿子……
章武王忽然笑了一声。
房门打开,沈道固拿着章武王厚厚的口供出来。
孙符一直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接过那沓口供,脸上堆起亲切的笑:“沈大人辛苦了,县主辛苦了。这么一错眼竟然就如此晚了,两位贵人快快回去休息吧。”
他一面说,忽然目光一顿。
沈道固怀里还揣着一张纸,露出小小一角。
孙符的目光在那纸角上停了停,又抬眼看向沈道固,语气十分礼貌:“沈大人怀里这张……若是与案情相关,不如一并交给咱家?”
听到这话,姒墨眼睛忽然睁大,咬着下唇,死死拽住了沈道固的袖子。
沈道固已经大大方方地将那张纸抽了出来,展开在孙符面前:纸上画了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王八,旁边有沈道固龙飞凤舞的题诗。
“绿甲圆身小慢仙,
悠悠踱步草塘边。
要问小仙何事忙?
晒完今年晒明年。”
孙符:“?”
沈道固面不改色地将纸收回,仔仔细细地折好重新揣进怀里,低声道:“这也是审问的一部分。”
孙符干笑一声:“明白,明白……审问嘛,有时候确实需要……刺激人犯一下。”
孙符很有眼色地告退了。
姒墨的脸已经红透了,忍不住抬手去打他:“我就说要烧掉……”
沈道固一边躲一边笑:“怎么不能给人看?这可是仙人墨宝,等回京我还要找人裱起来。”
“你敢!”姒墨伸手就要抢,沈道固捂着胸口往路边躲:“表妹自重,千牛卫的朋友们可还看着呢!”
姒墨瞪了一眼拿着长枪偷偷掐自己大腿的一排护卫们,瞪得他们齐齐望天,只怕这会儿就算章武王冲破监牢重返人间都发现不了。
沈道固将那一张纸高高举起来,两个人蹦蹦跳跳打打闹闹,沈道固一会儿狡辩说这是一起审章武王的时候画的,多少年才有这么一个审问谋逆的大案要案,多么有纪念意义;一会儿又说他的题字在外面千金难求,他一气呵成写了二十八个,两万八金听起来多么吉利。
两个人一直闹到宇文瑛羽的小院门口,被一直等候他们的宇文瑛羽干咳一声拦下了。
老头披着外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除了肌肉有些拉伤之外没受什么别的伤,看来圣人的准备确实充分。
沈道固老老实实对宇文瑛羽一行礼,姒墨就不好意思再去抢那只小王八。二人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宇文瑛羽叹了口气:“先前帮太子查案我就不太赞同,你们牵扯进去得太深了。如今太子没了,章武王落网,这事……就算已经有了个交代,就到这儿吧。”
老头怕年轻人头脑一热,又苦口婆心地叮嘱:“将口供呈给圣人之后你们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后面再如何就是圣人自己的事情了。孩子,不要再插手了。”
沈道固沉默了一瞬,点头:“好。”
宇文瑛羽又看向姒墨,目光里多了几分老父亲的慈爱:“我知道你们刚才那么熬我是为了让我警觉,好配合圣人做这场戏,不是真的为了谈情说爱不要我这个老家伙的命了……”
沈道固小声打断他:“也不一定。”
宇文瑛羽:“……”
宇文瑛羽忍了忍,没忍住,乱七八糟一挥手:“行了行了,回去睡吧,折腾一宿了。”
两人笑眯眯地说“好”,那样惊心动魄的一晚过去后,心中都松了一大口气,重新安宁下来。
姒墨下意识往空气里一捞,然后三个人都愣住。
“狐狸呢?!”
两人又赶紧回头去找,回到章武王的监牢门口,与守门的千牛卫尴尬地打过照面,又尴尬地推开房门,尴尬地对着里头阴沉着脸的章武王赔了个笑,这才把浑身炸毛的狐狸给捞出来抱走。
沈道固临出门还对章武王点了点头,不紧不慢道:“王爷方才的供词已经呈给了圣人,想必您不日就能斩首了,不必太焦虑未来,早些安寝吧。”
章武王:“……”
虽然狐狸这回气狠了,许久都不愿搭理这一对狗男女,但这一天总算是尘埃落定,终于大家都安安心心地回去睡觉了。
*
回京之后,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章武王被腰斩。崔子安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出现在朝堂上。
这时人们才发现这个官途亨通的青年人与世间的关联其实并不多,没有父母族人在京,少有故交旧友往来,一时竟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
有人说最后见他是在城外的官道上,骑着一头青驴,拿着一份伪造的路引就如泥牛入海,再也寻不到。
圣人忙着清理章武王的余党,一道道旨意从宫里发出来,朝堂上风声鹤唳,沈道固却难得地清闲了起来。
毕竟,如今还有比沈道固更炙手可热的人么?
这可是粉碎章武王的阴谋、力挽狂澜护驾的头等功臣。
他想在各州府加设学堂,户部的人亲自登门捧着账册一页页翻给他看,太学里的学子们去各地授课讲学已蔚然成风;他想发展女学,连南琴公主都拆了自己家的后院给他当作校舍,如今女学里经义斋、算术斋、藏书楼、幼幼堂各司规矩森严、日行有序,办得有模有样。
卫凤君也是这个月刚刚被提拔成为的女学博士,她小名叫做阿鸾,商人之女出身,后来嫁给了当地的县丞之子,生得十分聪颖,胆子也大,刚刚听说了太学中要办女学之事就毅然来了京中,果然很快就展露才能,迅速熟悉了女学的各项事务,将原本杂乱无章的规章制度梳理得井井有条。
因为沈道固让她们重新编纂女学的教材,卫凤君这一阵便时常到徐国公府上来,和这一家子人也熟络起来。
这一日卫凤君正好给沈道固送下半年支教的人员名单,她还有些怨气:“祭酒,我听说别人给自己上峰送公文都不用跑半个京城的。”
沈道固看了两眼名单,毫不心虚:“我也觉得徐国公府离太学远了些,但是当年姑父找圣人分房子的时候不爱学习,我也没有办法。”
卫凤君只好找旁边歪在美人榻上的姒墨评理:“县主,祭酒贼心不死天天赖在徐国公府是想要入赘您,您看不出来么?为何不早早将这贼子打出去?”
姒墨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卫凤君期待地看着她。
姒墨:“什么是入赘?”
卫凤君:“……”
沈道固一笑,低声和姒墨解释:“就是我像现在一样,住在你家里、陪你晒太阳、每天和你说话,你喜不喜欢?”
卫凤君:“……”
这就顺杆爬上了,哥?
姒墨坐起来:“……还行。”
姒墨看了一眼哀戚的卫凤君,公正道:“但是你也不能十天半个月才去一次太学,阿鸾一直这样两边跑也很累的。”
卫凤君热泪盈眶。
她已经明白人很坏的那些师父们为何还能有死心塌地的徒弟了,还不是师娘厚德载物怀瑾握瑜顶天立地。
沈道固轻笑一声,把名单交给徐国公府的下人小青,让去送到书房。
小青接过名单,念了一句:“岳宗泰岱,禅主云亭。”
姒墨、沈道固、卫凤君都静静看着他。
小青要一直侍立在六角亭内,于是把名单又递给小红,背道:“雁门紫塞,鸡田赤城。”
小红郑重接过名单,应道:“昆池碣石,钜野洞庭。”
小红突然想起到正午了该去帮沈昭明浇菜了,于是又将名单转交给了小兰,郑重道:“旷远绵邈,岩岫杳冥。”
小兰用力一点头:“治本于农,务兹稼穑。”
姒墨扶住惊骇得腿软的卫凤君,干笑道:“母亲之前带着府里的下人一边打八段锦一边背千字文,发现容易浑水摸鱼效果不好,所以这几日规定他们见面都得先顺千字文……哈、看起来效果还不错、哈、哈。”
卫凤君艰难拍马屁:“……夫人真是治家有方。”
刚送走了卫凤君,一个炮弹一样的白影又“咚”地一声撞上姒墨,给她撞得一趔趄。多亏沈道固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带进怀里。
跟在白影后面跑过来的宇文恪连忙捂住眼睛:“这!这大白天的!你们俩!”
沈道固想了想,觉得以自己聪明的头脑,很容易找到什么别的借口抱姒墨,所以此番就不是很感谢念窈和宇文恪。
他冷酷执法:“跑什么呢?”
念窈哭着扑进姒墨怀里,爪子一指宇文恪:“他要我变人给他看!”
宇文恪狡辩:“……看看怎么了,我之前又没看过。”
念窈嚎啕:“他还让我再变回狐狸给他看!”
宇文恪心虚:“你要是凡人也会好奇动物和人的互相转化啊……”
念窈恨恨咬牙:“他一个上午让我变了三十多回!”
宇文恪:“……”
宇文恪挠头:“有那么多吗?我没感觉啊、哈、哈。”——
作者有话说:最后的日常没忍住多写了点
走剧情也写得很喜欢,日常戏也很喜欢
第127章
宇文恪转身就跑。
沈道固随手折下一支花枝, 也不见他如何用力,细细的枝条“嗖”一声钉在宇文恪脚前三寸的地上,颤巍巍插进青砖缝里。
宇文恪的脚僵在半空,苦着脸回头:“表兄, 你怎么帮理不帮亲啊?”
沈道固想了想, 道:“狐狸说不定还是你阿姐将来的陪嫁宠物, 你们俩谁更亲谁更疏这事儿还得两说。”
宇文恪瞪着眼睛:“你真有脸说这个!抓顾盈衣的时候不带我,抓章武王的时候不带我, 连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也不告诉我!你们还算人吗!”
姒墨抱着狐狸, 小声反驳:“其实也没有很暗度陈仓吧,是你自己看不出来……”
沈道固看宇文恪一眼, 慢条斯理道:“告诉你我对你阿姐一直情根深种痴心不悔此生非她不可,你会帮我么?”
宇文恪顺着他的话想下去, 不知想到什么,想得美了,没忍住狞笑两声。
沈道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就是为什么不告诉你。”
宇文恪的狞笑僵在脸上。
宇文恪老老实实顶着狐狸在六角亭里罚站,姒墨和沈道固受不了他哀怨的视线, 于是把地方让给他, 两人起身往后山幽篁园去。
刚要走出六角亭的时候,宇文恪忽然灵光一闪,叫住他们:“你们说我是不是会预言啊!我也很有灵性的吧?”
姒墨心善, 还愿意搭理他:“怎么说?”
宇文恪正了正头顶的狐狸, 追忆道:“春天阿姐刚回来的时候我脑子懵了, 喊阿姐‘表嫂’、喊表哥‘姐夫’,现在想来也不算喊错吧?我竟然那么早就发现了事情的本质,”他挤兑沈道固,“姐夫?”
沈道固和颜悦色回头, 温温柔柔应声:“哎?”
宇文恪:“……”
不叫了,给你叫爽了还。
沈道固轻笑低头去看姒墨的神情,姒墨不给他看,二人就这样你躲我闹着走远了。
身后六角亭里一人一狐同时叹了口气。
念窈耷拉着脑袋去看宇文恪:“你表哥脸皮真厚。”
宇文恪看着两道清雅绝尘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掩映间,不禁感慨:“阿姐天下第一美,表哥天下第一脸皮厚,难道不是绝配吗?”
念窈想了想,觉得这话虽然听着别扭,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姒墨二人到了幽篁园,石桌上已经摆了粗粗细细的竹条若干,还有一叠裁剪好的彩纸。
因为又到了中秋时候,念窈今年点名一定要一只狐狸灯,还要顶好看的、五条尾巴都能动的。两人只好从京城有名的扎灯匠那里买了他做的狐狸灯,小心翼翼拆开来研究构造。
沈道固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根竹条比划着弧度。姒墨懒得动手,叼了根竹叶凑过来看。
两人离得近了,他闻见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梨花香。
他便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像山涧里浸过的玉石。
竹叶沙沙作响,日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沈道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仙人不愿意做我的妻子么?”
姒墨拨弄了两下扎灯匠的半个狐狸灯,也不抬头,含糊道:“没有这回事吧。”
“回京后,姑姑姑父问起我们的事,”沈道固顿了顿,“姑姑连吉日都记了满满三大本。你那时默不作声,姑姑那样聪明,自然看出你的迟疑,于是之后便没有再提过。”
沈道固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姒墨,你不想给我一个名分吗?”
回京之后宇文瑛羽对沈昭明在百般铺垫之下说了两个孩子的事,没想到沈昭明当即从边柜里摸出三个大本子,密密麻麻记着从当年的五月一直到三年后的五月里每一个好日子,每一个日子边上都用工整的小字批了吉凶宜忌。沈昭明喜滋滋一个个念给他们听。
“五月初八这个日子真好,青龙镇东方,明堂开明堂,金匮藏吉光,三神拱照,乃‘三光聚顶’之局,主夫妻同贵、门庭生辉,可惜已经过了。”
“九月十九这个日子也好,天贵临坤宫,干支甲子纳音海中金,正合‘金玉满堂’之兆,此日成婚,富贵自天来。”
“明年惊蛰后第三日,天德合月德,天喜入命宫,乃‘春雷启蛰’之局,嫁娶可破晦气、迎祥瑞,如草木逢春、生生不息,也好也好。”
“……”
可是姒墨乖乖坐在靠窗的文椅上,目光却有些空茫。
于是沈昭明就不再说了,催着大家赶快回去睡觉,明早好和她一起打八段锦。
这之后都没有再提过。
姒墨确实是没有想过这个事情。
从那天夜里她忽然很想他、从家里跑出去找他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喜欢沈道固。后来长街上的亲吻,离宫里的并肩,回京后日日相伴的时光……她都很喜欢。
可是“成亲”……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她活了七百年,身边从来没有任何人“成亲”过,只有在话本子上才会写才子佳人三书六礼、洞房花烛。
她直到这一刻才忽然惊醒,原来她也成了像一个凡人话本子上的一个人物。
这就是……“入世”么?
她看向沈道固。
午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脸照得越发清绝出尘。他生得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自己时总带着三分温润。
她清楚,她想同这个人在一起,不是等他死后就转身离开重新做一尊无情无欲的神仙那种,而是想在活着的每一天里都和他在一起。
可是凡人比她死得更快。
她还剩下三百年才会迎来第一次天劫,可是沈道固不出十年就要应了早夭之相了。
那时候她怎么办呢?
像鹿三一样不断去找他的转世吗?让他一世一世地爱上自己?那样的他……还是她的沈道固吗?
她只剩下三百年了,她总是能来得及找到沈道固吗?她还有时间一世一世地等他长大、长成现在一样洒脱俊逸的君子吗?
她还没有想到办法。
想到这里,姒墨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
她偏过头,盯着沈道固的脸:“对了,那天你为我挡刀的时候,身法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沈道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忽然问起这个,他顿了顿,却没有瞒她,笑了笑,“我在修仙啊,跟鹿三学的。”
姒墨木愣愣的:“啊?”
沈道固:“从你去妖灵之界的那夜,是我第一次自己去找鹿三。后来我们偶尔不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是同他在一起学修仙去了。”
姒墨先是想起来鹿三见他们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使唤沈道固将小谢大人打晕送到怀荒镇,言语间很亲近的样子。那时她就觉得有些奇怪,却没往深处想。
然后她才来得及吃惊:“你、你开始修行了?!”
她掐指去算沈道固的命数,却一片天机迷蒙,什么都算不出来。
“你怎么会卷入修行呢?”姒墨深深蹙眉,“你出身名门之后,深得圣人荣宠,将来说不定有左右天下大势的能力。你与尘世的牵绊那么深,连临水观的道士那么眼馋你都不敢将你拐出家,怎么会忽然就踏上这条路了?”
沈道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望着她,眸光温柔得像春日融雪:“或许我本来就不那么入世呢?”
他看着姒墨。
她不言不笑时,像一尊真正的神女像,理应被供奉在古刹灵宫,周身透着不沾尘烟的清寂。可当她抬眼望向自己,那双眼睛里又仿佛盛着初春将化未化的雪水,清澈得能照见人心底最细微的波动。
他定定望着姒墨的眼睛,目光沉得像夜色幽谧:“遇到仙人之后,这世间值得让我流连的就更少了。”
姒墨垂下眼睫,轻声问:“即便是你现在鲜花着锦、位高权重,也舍得放下吗?”
沈道固低下头,将她的指尖抵在自己唇边,一下下亲吻他虔诚的信仰。
姒墨于是明白了他的心迹,同情地看着他:“既然你开始修行了,那就小心别被临水观的道长抓走吧。”
沈道固:“?”
那是因为沈道固的体质、天资、悟性实在是太适合修道了,若是入了道门恐怕修行会一日千里,很快就能为道宗执牛耳。只不过先前他没有出世的意向,那些道士们当然不敢将他拐进道宗,怕篡改了天下局势。
沈泉供奉的那些临水观的道士们天天看着他又得不到,眼睛都熬红了,只恨不能回到二十年前沈道固刚出生时将人偷了就跑。如今沈道固自投罗网,那些道士们自然要大笑几声,然后争相抢人。
沈道固被她看得发毛,揣测道:“是我的资质很好吗?我记得仙人第一次教我念护持咒时,念窈的哥哥曾说过我的天赋很好。鹿三也这样夸过我。”
姒墨故作深沉:“天机不可泄露。”
沈道固被她这副狡黠模样逗笑了,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缠绻的笑意:“我若是能修成,跟你一起离开这个世间好不好?”
姒墨定定望着他。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沈道固将人轻轻揽入自己怀里,用脸颊蹭一蹭她乌黑的头发。
姒墨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心口温热的跳动,那样真实。
“你都能放下吗?”她轻声问。
“我曾经想过很多,祖父出家、南北之战、太子之死、他们为了皇位藏于锦袍玉带下的欲望与阴谋……那时我常常在想,我为什么要被拴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呢?”
沈道固看着斑驳的竹影出神。
“他们是我的亲人、好友,他们是好人、贤人,可我看着他们为了这些事情烦扰挣扎,我想天下若是一直有欲望、有战争,那么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必然,我有什么立场去推动什么或阻止什么发生?我想若我有一日报完了他们的恩情,做完了他们交代我做的事情,大概就能自由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想要的从来不与他们相同。”沈道固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温热的,令人心尖发颤。
“这世间纷纷扰扰,红尘万丈,而我只想跟随一个人。”
光斑细细碎碎的,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无数只萤火虫在围着他们起舞。
姒墨手指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她觉得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在沈道固扶在她脑后的那只滚烫的大手上,沈道固唇上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来。
风里带着梨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作者有话说:姒墨:恐婚
沈道固:别恐
第128章
姒墨站直, 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但是……我觉得这里还挺好的,也、也不是很快想离开这个世界。”
沈道固失笑:“那就不离开。我们两个天作之合、众望所归,确实没有什么私奔的必要。”
被姒墨打了一拳。
“对了,”两人依偎了一会儿, 重新忙活起来五条尾巴的狐狸灯, 竹条在沈道固指尖翻飞, 渐渐弯成狐狸的骨架,他一边闲聊道, “这些时候我去查了查崔子安这个人, 查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
姒墨用竹条绑着空气钓池子里的傻锦鲤,不太感兴趣地问:“什么?”
“他之前官途不显, 是在我祖父出家后才升任的中书侍郎。”
“哦。”
姒墨的竹条在水面上晃了晃,肥硕的锦鲤很有节奏感地摇摆脑袋。
“我们第一次见崔子安时, 他说因为杨延之死,中书省四位侍郎缺人,才紧急将他从外调回来。那么仙人知道他是从何处被调回来的吗?”
“哪里?”
“柔玄镇。”沈道固没有卖关子。
姒墨猛然回头:“怀荒镇旁边的柔玄镇?!”
沈道固颔首:“算算时间,他与我们是同时被派往北方六座军镇修筑长城, 又是同时从北方出发、回到长安。”
姒墨随手扔下竹条, 打得这群锦鲤头晕眼花。她脑中念头急转,许多碎片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
她先想到的是怀荒镇与柔然决战时柔玄镇镇将对局势的误判,使得柔玄镇的援军迟迟不到。
后来林又安将军令人拼死求救, 援军才迟迟出发, 后又因为一场突然的大雪, 在路上耽误了整整三日。
那三日里死伤无数,若不是镇中每个人都悍不畏死、又叠加了那么一点运气,只怕重来一次都未必能守得住怀荒镇。
这是崔子安的手笔吗?
那场本不该下的大雪……
若是这样,那么那个能操纵妖兽的人……也是他吗?
他才是真正想出扳倒太子这四条线的人。
他选中杨延, 因为不仅可以污蔑太子私通朝臣,还可以令自己在夺嫡这样关键的时候名正言顺地及时回京。
他才是那个要坐镇京城、算计一切的人。
那么他想做什么?他都做了什么呢?
姒墨闭上眼。
这个人不仅扳倒了太子,不仅想要权力,他还曾在京中大肆散布了妖兽杀人的流言,使得人心惶惶,许多人都相信了世间真的有妖怪,在那之后连念窈都可以在京中随意变化人形……她想起那时和沈道固之间的分析。
崔子安还想要天地间灵气复苏,想要妖灵盛况复苏?!
很熟悉的目的……还曾在哪里见过来着?
“昆吾山的封印!”她猛然睁开眼。
柔玄镇就在怀荒镇西方,离昆吾山更近。崔子安若是刚被派到柔玄镇就顺路去污染了昆吾山的封印,使得凶兽逃逸,季符兽也趁这个时机流窜到怀荒镇,和他们发现季符兽的时间……岂不是刚刚好?!
沈道固乖巧听着姒墨的分析。
沈道固消化对上古神祇、天地灵气、妖兽封印的理解中。
沈道固提出一个新想法。
“在怀荒镇时,仙人曾说在镇东王府营救灵均当夜发现他府中的方士隐隐分为两派,当时觉得很奇怪。后来我们也是利用了这一点使得他们内讧,才方便我们救出灵均。”
“倘若其中一伙方士是镇东王常年供奉的,那另一伙人……会不会就是崔子安的人?”
姒墨一怔。
这么说来……确实不无道理。镇东王因为想要长生抓住了灵均,可是灵均和正则的道行并不低,又擅长隐匿在凡人之中,只凭镇东王府那些术士的实力确实很难抓到他们,是崔子安在背后出谋划策吗?
“可是,崔子安在柔玄镇,他为什么会发现怀荒镇的事?”
沈道固想了想,融会贯通:“因为季符兽被仙人抓回去了,昆吾山的封印也被修好了,他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姒墨捂脸:“完了,我觉得越说越真了。”
“他一边要陷害怀荒镇、又要扳倒太子,一边不断试图复苏天地灵气。两边这么忙,图什么呢?”姒墨沉吟,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
沈道固也托着腮,学着她的手势轻轻敲着桌面。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石凳上,在下午斜斜的日光中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像两只蹲在树杈上的猫头鹰。
沈道固再次试图融会贯通:“仙人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刚相识的时候,我为了骗你留在我身边是找了怎样的借口?”
姒墨看着他摇头:“我不知道你骗我。”
沈道固:“……”
沈道固重新说:“仙人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刚相识的时候,我为了恳请你留在我身边是提出了怎样的理由?”
姒墨看着他:“不记得,应当是在骗我吧。”
沈道固:“……”
沈道固:“我错了。”
他还有脸小声补充:“但我做的很对。”
言归正传,沈道固笑着挡下姒墨的拳头,正色道:“我祖父那时忽然中了术法,卧床许久,恐怕有性命之忧。后来承蒙仙人相救后,仍旧毅然出家。我为了留下仙人曾说‘那人既会法术,又有意谋害朝中官员,难保日后不会继续兴风作乱。’”
“若是我那时说对了呢?对我祖父施术、破坏昆吾山封印、撺掇镇东王杀妖、利用妖兽杀人的幕后黑手,会不会……都是崔子安?”
沈道固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他想扳倒太子,必然是为了让他所选中的人顺利登基。但是我祖父三朝司徒、簪缨世胄,在朝堂上的威望无人能及。祖父只忠于圣人,又杀伐果断,想必是挡了崔子安的路。他第一次下手就是应当想要除掉我祖父,但是因为仙人插手,他虽然如愿让祖父致仕,但到底出了差错,让他起了疑心。”
“这时恰好我提出修筑长城,并被派往怀荒镇,他既然有贵人撑腰,让自己上此次外派的名册必然很方便,于是为了探究祖父突然痊愈的原因,也是为了顺路破坏昆吾山封印,自己也去往柔玄镇。”
姒墨点了点头。
“破坏昆吾山封印后,部分妖兽逃逸,天地灵气开始复苏。偏偏这时逃到怀荒镇的季符兽被送了回去,昆吾山的封印也被重新修好。他更加确定了我身边必然有仙人破坏他的筹谋,于是亲身前来查看。”
姒墨掌心重重一击,接口道:“他这一来,刚好碰到了灵均救钱大娘孩子的事情,于是和镇东王合作,一是为了试探我,一是为了……”
她用力想除了崔子安一直在做的——提高凡人对于妖灵的认知、复苏天地灵气之外,还能有什么收获。镇东王要是真的得了长生……那怀荒镇得乱成什么啊,皇族又该乱成什么样。
这人究竟想要什么。
后来又为什么要陷害怀荒镇?只是为了趁机杀死坏了他事的沈道固和自己吗?
最后一次在离宫别苑里,他借着龙气压制,想让那些奇怪的不知疼痛的刺客趁机混入章武王谋反士兵里杀了自己倒是很明显。
姒墨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有气无力道:“崔子安到底为什么要执着于天地灵气复苏啊?他要真是个妖怪觉得自己过得不舒服了,那我也能理解。可我见过他,他分明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凡人啊……”她坐起来,有点生气,“他连父母都有。”
“你看看他做的事情,又要升官,又要和镇东王处好关系,又要帮助自己选中的人登基,这不是活脱脱一个凡人的野心嘛,和那些话本子里在背后会笑出‘桀桀’声音的佞臣有什么区别?干嘛又扯上妖啊灵啊的……”
沈道固安慰她:“他现在已经离开京城了,”他的声音温柔,“我们也知道了他的底细,不必再为他烦心。他若是再出手必然会有痕迹。”
姒墨没应声。
先前她曾感应过这处天地之间将有大劫,今日这番分析下来,或许就应在崔子安这个凡人身上。
别人家的天地大劫都是什么凶兽祸乱天下、魔头大开杀戒,到了他们这里事情怎么就奇怪成这样。
真是烦人。
到了晚上沈道固终于哄好姒墨,将她送回留听阁。月色正好,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近得分不清彼此。
此时廊外桂花已经开了,香气氤氲了整片夜色。
念窈正拿着网兜挨个儿摘院子里的梨子,打算给主人做那个什么秋梨膏。虽然这半年主人的咳疾都没有再犯过了,但她作为宠物总还是要表一表孝心的。
要她说,主人这个心悸、咳嗽、失眠惊醒的毛病还得是谈那种腻歪死人的恋爱才能治好。没看自从沈道固每天晚上来主人门前依依惜别之后,主人简直吃得好睡得好,兴致来了还偶尔能和夫人一起打个八段锦。
简直像个活人。
念窈像往常一样懂事地给自己封闭了听力,直到姒墨过来拍一拍她的头,将她拍成了一只毛绒绒狐狸揣进怀里进了屋子,才重新打开耳朵,就听见主人在她头顶叹气。
念窈左思右想也没见主人有什么值得烦心的事,这半年里主人就差被沈道固真的供成神仙了,别说叹气,连那种勾人的“薄怒浅笑”都是透着喜悦的。
这糟心的看人谈恋爱。
念窈变回人形,绞尽脑汁为主人分忧,忽然眼睛瞪得老大:“主人!你这么烦恼,不会是你之前提过一嘴的那个什么天地大劫已经开始应验了吧?”
“不是,”姒墨托腮扑到床上,耷拉着眉毛,“是沈道固跟我说他开始修仙了。”
念窈不明所以,也托腮靠在床边:“虽然确实很令人吃惊,但是主人也不至于愁眉苦脸吧?本来公子就是早夭之相,主人是担心他修着修着突然死掉吗?”
“唉,”姒墨又重重叹了口气,和她大眼瞪小眼,“不是不是,统统不是。”
“是沈道固他修行的时间不对啊!就算他资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有二十年的苦修也别想修成正果,这都已经是按万年不遇的天才算的了。”
“嗯啊。”念窈还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叹气。
姒墨神色戚戚,一把握住念窈的手:“你知道的,修士的年纪会被定在修成正果的那一年,而沈道固他、他马上就二十一岁了啊!”
“二十年之后……那老头的体力能和年轻人比吗!”
念窈抽回手,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色中女鬼,从我主人身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这次的指甲不小心做长了,打字变得好艰难,正在努力驯服中……
第129章
她是天下千千万万的妇人中的一个。
她的日子不算苦, 甚至连能称得上苦难的经历都从未遭遇过。
小时候父母宠爱,议亲时一切顺利,嫁人后一年就生下长子,公婆明事理, 丈夫连通房都没有一个。
世人说娶妻娶低, 嫁女嫁高, 她是封歌布庄的大小姐,嫁给县丞的嫡长子, 连家世都匹配得刚刚好, 既不会令人惋惜,也不会让人红着眼睛说一句高攀。
成亲那日她蒙在红艳艳的盖头里, 外面那些面目不清的暗色人影一声声“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像是判词。
“你看我这篇贺表写的,是不是流畅了许多,我落笔时觉得文思泉涌,比起上月给沈知州写的那一篇真是情意喷薄, 你看看, 能不能看出我行文时的不同,我觉得我行文技巧又上了一层楼。”
丈夫捧着文帖,自己已经津津有味地读过许多遍了, 仍然没有看够, 一边视线还黏在文帖上, 一边用手肘碰了碰她,请她来点评一二。
她是商贾出身,成亲前从没读过公文或是贺表。
“我听说你是认得字的,既然认得字, 那么多读一读自然就知道文章好坏了啊。”
但丈夫是世代簪缨之家,他不明白这和吃饭喝水一样的事情难道不是人人都该懂吗?
“就算是之前分不出好坏,总也每天听人说话吧,有些人说话好听,有些人说话不好听,难得连这也分辨不出来?”
“好罢,你忙你的吧,或许我本就不该期待你懂得这些,我同你吃饭玩乐也是很开心的。”丈夫叹着气,但视线并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这句‘年同鹤算、岁比山呼’真是用词精妙,虽然是老词新用,但行文并不冒昧。”她放下手中给儿子绣的靴子,就着丈夫的手慢慢读了一遍。
“阿鸾,你真是和我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最喜欢这一句。人家文豪说泼墨赌茶的胜事,我看你比那些有名的才女也不差什么,我不过是平平无奇一个县官,居然能娶到你这样一比名人的妻子,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丈夫握着她的手,眉飞色舞。
女人文静地勾了勾唇,仍旧低垂着眼,趁着和乐的氛围,提起另一桩事:“……我父的腿伤又恶化了……家里大哥出门去跑商不能照顾,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夫君,你能不能帮我和母亲说一说,我还是想再过去看顾几天。”
清晨的长春堂里,丈夫面红耳赤。
“……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她家里就剩父母两个人了,也孤单呐,腿伤本来就很看重人照顾,阿鸾已经很不容易了,万一磕了碰了不就更严重了……我就是想说阿鸾不容易,我们应该对她更好一点儿……”
女人坐在丈夫身边,垂着头,一言不发。
高座上的老夫人看着自己说了半天只将自己绕得晕头转向的儿子,叹了一口气,“你究竟要说什么,阿鸾,你来说。”
“大夫说我父的腿伤又恶化了。母亲,阿鸾很感恩前几日父亲母亲能允许我回家看顾娘家人,也知道本不该奢求更多,但家中此时实在无人,令我牵挂,恳请母亲允我再回娘家三天。”女人视线低垂,黄花梨桌子上摆的茶盏中浮起热气,她慢慢地说。
“原来是这件事啊,”老夫人坐正了身子,“你也知道,出嫁女总是回娘家传出去不好听,我们又不是寻常人家,这些人言可畏的事情我们都很应当注意着。但我也是实在心疼你这孩子……”老夫人看着女人低垂的发丝,缓慢道,“这三天你若是实在要去,每日在我这里问过安就出发,记得日落前归家,瑞哥儿也想念你。”
“谢母亲。”丈夫没再说一句话。
“你怎么又回来了?”女人的母亲在二门堵住了她。
“爹的腿怎么样了?”
“都没事了,大夫都看过了,”母亲蹙着眉,“家里又没有事情,你怎么又回来了?问过你母亲了?还是自己偷偷拿的主意?”
“老夫人同意了的。”女人已经有一些烦躁了。
“行了,看也看过了,快回家吧,别让你父亲母亲说我们不懂礼数。”母亲催促着。
“我说了老夫人同意了的,我只在家待三天,每天日落前就走。”女人几乎是生气了。
“她同意了你就真打算待满三天?那你是公婆人好明事理,哪有媳妇动不动往娘家跑的,你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哪能什么事情都随着自己心意来呢,一会儿我叫人收拾出来一车今年的新绸缎,你带着就赶紧回家。”
“哪里是我的家?哪里是我的家?”女人死死抓着母亲的手,“我住了十六年的地方不是我的家了吗?我一年能见你们几回呢?哪里刚回家就要往外赶我?我的父母还是我的父母吗?”
“说什么胡话,”母亲这样骂着,语气也软了下来,“娘的阿鸾,你嫁的是读书人的家庭,不要让人觉得我们是不懂礼数的乡野人,看低了我们……看低了我们也没什么的,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要让他们对你不满,到时候磋磨你,爹娘已经不能保护你了……”她这样说着,也紧紧抓住了女儿的手,抓得人几乎有些发疼。
正午大大的太阳照得人没有影子,女人看着一车绸缎,母亲还在絮絮叨叨。
“这一半是年初刚攒下来的贡绸,给你父亲母亲做衣服颜色正好,这一半是给姑爷拿的,他虽然现在官位不高,但是家里是有路子的,你平时多鼓励他,不要老是说话太直,我知道你这孩子……哎,”母亲叹了口气,想拿起边上的一袋包裹,但或许是已经上了年纪,一下居然脱手了,连忙弯下腰捡起来,扑棱着上面的灰,“这些榛子是庄子上的管事孝敬的年礼,都是他们老家顶好的特产,你母亲他们虽然是官宦人家,轻易也见不着这么天然的好东西,送给他们的时候记得说啊。”
女人苦涩地看着马车。
“这么多东西,不做生意了吗,大哥去年……”
“你爹开了这么多年的绸缎庄,还能因为那么一点事伤筋动骨吗?家里不用你操心,回去好好的过日子,不要老是想着往这里跑,太任性了。”母亲给自己年华正好的孩子拢了拢头发,“你公婆都是难得的和善人,不要让他们为难。”
“你们不爱我了吗?”女人还是钉子一样站着。
母亲脸上一瞬间的神色让人无法分辨,这时才令人惊觉她也是和高座上的老妇一样的年纪。
“阿鸾,阿鸾。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你上次说觉得爹娘对他们家人太卑微的话真是伤透了娘的心,娘有什么好卑微的呢?你爹做生意碰到的主顾也不是没有比你丈夫家门第好的,爹娘不过是想着对他们家越好越恭敬,他们家能看重你,对你好。娘实在是不知道自己错处是什么,娘怎么会不爱你,你大哥不像你一样聪明,将来不知道还能为你撑多久的腰,娘最牵挂的人就是你。”
女人把想说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身后是拄着拐杖的父亲。
“真是懂事的孩子,替我谢过你母亲。”老夫人说。
“对了,今年的考评听你夫君的意思结果应当是很有希望的了,”老夫人面色有些骄矜,“你也替他打点着些。”
女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答应了一声,没有反驳。
“太好了,我都想你了,你不在家我都不知道怎么应付瑞儿。”丈夫快活地急行了几步,一把抱住女人。
女人把头靠在丈夫并不宽阔的胸膛上。
大哥难道就比自己的丈夫更聪明吗?大哥前次跑商被邻省的商人诓着参加了什么当地的节日,一趟的货物足足全赔了不说,还是托公公的关系才把人捞回来。
自己的丈夫呢?那是个连话也说不清的人,多少个相互扶持的夜晚他哀哀哭泣,自怜自己在官场上是如何地被排挤,每一次都以抱着自己“阿鸾你真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我将来出人头地一定会报答你”的真心誓言、在她的安抚轻拍中平复下来,泪水和鼻涕一起沾湿了她的亵衣。
再后来仕途不顺得实在太多,丈夫只能在她的爱里成为大英雄。
丈夫对她期待得更多。
毕竟一个心高气傲的男人如果在事业上得不到什么,总要在别的地方得到什么。
比如举世无双的爱。
毕竟男人天生下来就是要征服的,就算什么也征服不来,总有女人可以征服。
“娘!看我做的,学堂里的陈哥儿教我扎的小布人。”小儿子挥舞着短短的手臂,不小心打在她脸上,有些疼。
“真是厉害,瑞哥儿手真巧。”女人笑着,但是心里在想着是不是和公公有旧怨的那个陈家。
“你没在听我说话吗?你怎么不理我?”丈夫高高站在女人身边,“我说我近日帮你淘了一盒贡品的青黛,很费劲从同僚那里淘来的,你不喜欢吗?”
女人有些怔愣。
“你是对我失望了吗?”丈夫的表情一下子冷下来。
“你这些时日都不怎么理我了,是我哪里没有做好吗?我昨日还帮你手挑了毛尖茶,你也没多高兴,你从前都会笑着亲我的。”丈夫还是看着她。
女人看着自己的丈夫,眼泪忽然大颗地落了出来,眼泪滚在脸上是烫的,真是奇怪的东西,明明离开了身体的东西,怎么会那么烫人。
自己也真是奇怪的人,她想起母亲的那一袋榛子,自己怎么会是一个得了别人给的东西就流泪的人呢?
“你怎么了?”丈夫问。
女人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丈夫问。
“你怎么了?”
女人开始思考自己怎么了,丈夫问了自己一个问题,那么她应该回答这个问题。
她应该是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
女人忘记了落泪,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不喜欢我了吗?我最近学会给上峰送礼了你都没有夸我。”丈夫仔细观察着女人的神色,他有一些讨好和小心翼翼。
男人感到有一丝恐惧,他以为这恐惧是源自于自己将要失去一份举世无双的爱情。
男人就是这样蠢笨。
他从小只读过的、那些圣人写的经典不会告诉他,恐惧其实是源自于这个应该已经被自己征服的女人开始试着思考。
“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我有点累了。”女人最后说。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累了。
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爱自己了。
她想不出来任何人不对。
到底是怎么了呢?
难道是她去替轻信的大哥去跑商日子就会更好吗?
难道是她去替蠢笨的丈夫去做官日子就会更好吗?
难道是离开了明事理的公婆日子就会更好吗?
难道是逼着父母成为不懂礼数的人日子就会更好吗?
难道是把儿子一把扔开日子就会更好吗?
为什么……
现在的日子到底有哪里不好呢?
为什么她会希望现在的日子更好一点呢?
她明明在过非常好的日子,不管是书上写的、别人嘴里说的,非常非常好的日子。
世界上千千万万女子过的好日子。
安稳日子。
她只要把指甲从手心里拔出来,就是和从前一样好的日子。
“我知道有些女子整天眼界只有后宅那么大小,但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灵魂上的伴侣,我的所有事情都愿意让你知道。你也和那些女子不一样,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只是看了我过去几年的文章就能帮我写贺表,连我上峰的心思都能拿捏得精准。你是我永远的的珍宝。”丈夫满怀爱意地说——
作者有话说:后来小姐姐就到太学当官啦
真的很聪明的一个姐姐
第130章
姒墨握住念窈的手将人扯回来:“诚然, 你的担心也很有道理。虽然他自己愿意走上修道这条路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但是以他的命格怕是来不及证道就有危险。唉,这也很令人犯愁啊。”
念窈鄙夷:“……别找补了,你就是看不上老头。”
姒墨把念窈拍回成狐狸, 一个小擒拿摁在身下, 若无其事继续和自己的宠物分享少女心事:“你说我像鹿三一样等他死后去找他的转世好吗?他万一下辈子不喜欢我了怎么办?”她把狐狸脸扒拉出来, 让它看着自己,“你是狐狸精, 帮我想想办法。我在和他相认之前先给他托梦说‘你马上就要遇到命定的姻缘了, 那人叫姒墨’如何?”
她自己想了想,又觉得不好:“这样太直白了, 万一他是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人呢,因此而抗拒我那就很不好了……那我选他成年的时候在漫天花瓣底下跳舞不小心让他看见怎么样?虽然我现在还不会跳舞, 但是有二十年可以学呢,我可以把顾盈衣招魂回来跟她学一学。”
“但是要怎么才能自然地相遇而不被他当做精神病呢……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就偏偏喜欢精神病呢,觉得和他从前遇到的人都不同,真是好特别、好让人想要探究了解亲近热爱……”
狐狸被卡着脖子仰壳躺着, 绝望地等待着幻想嗨了的主人, 小声喃喃:“无所谓的,都无所谓的。从你拿沈道固的脸助眠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把他搞到手, 沈道固再活十辈子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这下连毛绒绒的狐狸脸也被一起蒙住。
狐狸手脚并用自救成功, 呼吸着新鲜空气由衷感叹:“我一直都真心地遗憾沈道固看不到主人的这一面。你们什么时候一起睡觉呢?”
又被闷了一回。
狐狸从床尾钻出被子, 抖一抖自己被压得破马张飞的造型,团成一团给自己梳毛。
姒墨翻身仰躺在床上,忽然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她伸手去摸, 是鹿三交给她的昆仑镜,主仆方才二人打闹之间掉了出来。
念窈看了一眼,问:“主人什么时候去还昆仑镜?”
姒墨耍无赖:“半年前。”
念窈继续舔毛,姒墨反而有些心虚:“昆仑太远了,不是我不想去还,我就是……就是冬天太冷,夏天太热……而且我现在用着宇文疏的身份,也不好出远门……去一趟要小半年呢,沈道固趁机死了怎么办。”
念窈显得十分稳重:“早晚都要去的,再晚几年就该被人发现了。”
姒墨叹气:“好吧。”
*
沈道固找不到姒墨和宇文恪。
这种事情很少见,但也不算不合理。
今日他难得去了趟太学亲自授课,课后被学子们围在廊下,从今文经学问到古文典籍问了许多问题,甚至女学那边的掌舵也来问他女户经营的新政。他这人虽生得一副疏离模样,却不是个拿架子的,于是一一耐心为他们解答了。
等他从人堆里脱身出来,京中已到了家家户户掌灯的时辰。
回到徐国公府,沈昭明说姒墨和宇文恪去了灵岩山打猎,差人送过消息说在山中玩得兴起,今夜不回来了。
那两个都是闲得不能再闲的人,似乎在家待着没什么事跑出去玩也正常,直到他看到了划拉爪子的念窈。
念窈看见他,爪子一顿,还紧急做了个表情管理,“呜”了一声:“好生气啊,他们去打猎居然不带我,我也很能吃野味的!”
沈道固起了那么一点疑,试探着叫人:“那我带你去找他们?”他让人去找那个送消息的小厮,“去问一问他们宿在哪处营地。”
念窈原地蹦了一下,想说话,看了看还没走的小厮,爪子勾着沈道固裤子给人勾进留听阁里,这才干笑着道:“我就不去了,我其实、我其实是下午和我主人吵架了才赌气不去的,我去不就是认输了嘛。至于你、你也别去,那山上什么都有的,你别再让人给吃喽。”
沈道固挽好裤腿,好整以暇看着它:“她和你吵架伤心,此时不正是我去安慰她的时候?”
念窈眼珠乱飘:“但是、但是有时候你也要让主人独立一点……你看,我主人以前还会自己荡秋千的,现在没人推她自己都不会玩了,可见你这样宠着人只会令人退步。”
沈道固受教:“你说的很对,令我醍醐灌顶。那么我很应当趁着如今顿悟的时候上山去和她道歉。”
念窈一个走位再次拦住他:“道歉嘛……你此时热血上头想必不能周密,不如你再想一想,明早他们回来……不是,明天他们打完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再去给主人道歉,”念窈擦了把冷汗,越擦越心虚,“你说说这事,我也没跟他们一起去打猎,怎么会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尽兴回来呢,我猜啊,我瞎猜是明早,啊哈哈、哈。”
沈道固干脆不走了,抱臂看着念窈。
念窈心虚地横在门口。
沈道固也不急了,反正念窈说漏了他们明早回来,干脆打量起姒墨的留听阁。
姒墨的屋子他并不常来,和印象里没有多大的变化,只在窗边新设了一张古琴,通体黝黑,琴身修长,线条流畅,琴首雕着古朴的云纹。
念窈见他视线流连那架古琴,下意识想过去挡住,或是说点什么引开他。却不意后腿突然一空,这只小白狐就被吊了起来。
念窈心中一惊,第一反应往门外望去,厉声喝道:“何人作祟?”
门外天朗气清,月色盈盈。
只有门内一个抱臂看着她的沈道固。
念窈反应过来了,沈道固这厮、按照主人的说法,已经修道小半年了!
她抬头恶狠狠瞪着沈道固:“你是什么变态啊!修炼半年就能把我堂堂四尾半狐捉住!”
沈道固不太抱歉地看着挣扎的念窈,慢条斯理道:“我倒也没有那么变态,只不过你主人送过我一条防身用的玉司南佩,我修道之后偶尔把玩,发现能将它化为一条长链,捆人倒是很顺手。”
念窈在半空中蹬腿:“还不将你姑奶奶放下来!我一定会给主人吹枕边风让她把你的什么男配都没收!”
沈道固将它放到地上,但并不松开拴狐狸的长链,只问:“他们二人去了哪里?”
司徒府,沈道固的无尘院中。
宇文恪端着阿姐给他的拳头大的夜明珠,信誓旦旦拍胸脯:“既然表兄没有把琴收在库房里,那一定是在他自己的卧房里了!这回我肯定不会弄错!阿姐再信我一次,一定能找到!”
姒墨不置可否地掐诀结了几盏水灯,两人就着莹莹的水光在屋子里鬼鬼祟祟翻找起来。
姒墨踮脚,驱使水灯照了照靠墙的多宝阁最上层一个紧扣的紫檀木匣,她正想问一问宇文恪那里面装不装得下一张琴,一回头看见宇文恪在做什么,不由得气血上涌:“你揭沈道固的挂画做什么?你觉得琴能藏在墙里?”
宇文恪两只手扒着画轴,讪讪道:“我听说书先生老这么说,大户人家的画后面都会藏点暗格、密室什么的……”
姒墨头疼:“你也在画后面藏密室?”
宇文恪摇头。
宇文恪恍然大悟:“是哦!我也是大户人家!”
姒墨把人薅回来,让他上房揭瓦、下地翻床底,宇文恪倒是老实,阿姐说什么他做什么。
姐弟二人正忙得热火朝天,房门忽然被无声无息打开了。
“你们三更半夜在我房里做什么呢?”门口那道人影立在月光里,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山泉击石。
辛苦忙碌的姒墨师傅和宇文师傅都是一惊,夜明珠照出沈道固骨相清俊的脸。
姒墨正蹲在地上举着手里的水灯,宇文恪在床底下猛地想站起来,“咣当”一头撞在床板上,向前一匍匐,正好从床底下滑出来。
沈道固给自己搬了把太师椅,老神在在坐在屋子正中间,就着清亮的月色看他们姐弟两人慌慌张张站成一排站好。
在认错这方面姒墨十分有经验,按照从前二哥教自己的,捏了一把天真可爱的好嗓子,故作惊讶道:“呀,表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声音又软又糯。
旁边宇文恪震惊地看着没骨气的阿姐。
沈道固似笑非笑看着她,深邃的眼眸盛着夜色落在她脸上:“你们找念窈拖着我?也不找个聪明一点的。”
姒墨看看宇文恪,看看沈道固,斟酌道:“还、还算比较聪明吧。”
宇文恪茫然摸摸脑袋。
沈道固往椅背上一靠,指节轻轻叩着扶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两声:“说说吧。”
宇文恪见阿姐不说话,老实答道:“我和阿姐来偷琴。”
沈道固闭眼扶额,咬牙道:“你们两个、三更半夜、到我房中、偷情?”
姒墨眨眨眼,觉得沈道固是气傻了。
宇文恪腾地跳起来:“偷琴偷琴焦尾琴,我与阿姐来偷焦尾琴!”
宇文恪说话本来就十分伶俐,情急之下这段话叫他说得像快板。
沈道固眉角抽了抽。
姒墨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道固从姒墨身上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忙于太子案太久,他倒是忘了这姐弟俩是怎样让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一对克星。
他认命地从平日存放琴具的紫檀木柜里取出一具琴囊。
里面的古琴古朴而灵逸,最神奇的是琴尾一道深深的焦痕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像是凤凰涅槃时遗落的一片尾羽。
“偷它做什么?”沈道固问——
作者有话说:想把章节顺序换一下,jj为什么不能直接换呢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