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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念窈体贴地拍拍他肩膀:“恭喜。”


    “我们一般管这个叫节哀顺变。”宇文恪谢谢她。


    这下就看得出来宇文恪的胆子还是大了, 他一边死着一边还有好奇心捅捅沈道固:“但我觉得我死得还是有点不明不白,你给梳理梳理。”


    沈道固看他一眼。


    宇文恪理直气壮:“我刚才差点被你薅着领子勒死了,你都不愿意和我说说话吗?”


    沈道固:“……”


    沈道固:“我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宇文恪给他起了个头:“我分析啊,这个尼姑庵一定是‘那位’经营多年的产业, 他用什么妖法得知了我们的行程, 刚好发诶可以顺路杀一杀我们, 就给那个老尼姑下了命令给我们下毒,没想到却先被小麦误食, 暴露了他的阴谋。你看是不是这样?”


    “嗯, ”沈道固认可并引导他,“那他这门‘产业’, 你觉不觉得很熟悉?”


    宇文恪此时腿已经不软了,还能摸着下巴走了两步。沈道固这么一说, 他确实觉得是很熟悉:“……顾盈衣?”


    沈道固点头,看向姒墨:“我们从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他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皇子,是何时不声不响地笼络了那么多朝臣,以至于先帝骤然大行传位于他竟如此顺理成章, 朝野上下无有异动。如今倒是全明白了。”


    “他在做皇子时就早有野心, 单从顾盈衣的例子来看,至少在十年前他及冠之初便已经开始布局。他在各地用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收罗了许多资质出众的女孩,其中最出色的如顾盈衣, 便可深度参与他的大计。至于其余女孩也可物尽其用, 送给朝中那些用得上的官员。”


    “朝中的官员起起落落, 虽然人数众多,但是这世间被亲人抛弃的女孩子却更多,或许在他看来收归自己用总归也不算浪费。想来除了青苇镇的尼姑庵,整个大魏境内还有许多这样的窝点, 早被他做成了一条暗处的产业链。”


    “那些尼姑庵中的女孩年纪尚小,大约是还没来得及‘用上’的存货。至于盼夏为何在昆仑镜中显示短短几个月后便被匆匆送人——”


    “因为他已经登基了,不需要再讨好任何人,”姒墨轻扬广袖,示意众人登车,语声里落下一声叹息,“新帝既已临朝,想要与过去切割,这些替他做脏事的人便只好急着给自己找新的靠山。所以他们才会那样迫不及待地将盼夏送出去,连等她再长大些都等不及。”


    宇文恪坐上车,掩面长叹。他有点绝望:“‘那位’本来还拿不准我们查太子案的时候是否掌握了他确切的证据。这下好了,咱们是彻底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摸了个底儿掉啦。”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全须全尾的尸体了。”他摸摸自己的脖子,感觉有点可惜。


    “不一定哦,”念窈凑上来安慰他,“不一定能全须全尾的。”


    宇文恪瞪她。


    念窈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啦,活着的时候没机会游历很多地方,死了之后能多分几个地方埋也挺浪漫的。”


    宇文恪瞪她瞪得眼珠子都酸了。


    念窈故意要讨这个嫌:“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活着的时候没机会游历很多地方呢?”


    “我知道,”宇文恪磨着后槽牙,“因为我英年早逝。”


    话音未落,车身忽然一震。宇文恪是个惊弓之鸟,忙一把抓住沈道固大腿:“怎的了怎的了?又有妖兽了吗?”


    姒墨回头看他,淡淡道:“我们到昆仑山下了啊。”


    宇文恪:“?”


    他讪讪放下沈道固的大腿,伸头往马车外一看。


    昆仑神山巍峨耸立,直入九霄。终年不化的冰雪覆在万仞绝壁之上,半掩于缭绕云岚之中,浩然神威不染凡尘。


    冰川似玉带横悬天际,云海翻覆,罡风如刃,巍巍神山自天地初开便这般亘古无言地屹立着。


    这便是万山之祖、神仙之乡。


    昆仑。


    沈道固用那条被不太礼貌借用过的腿踹了宇文恪一脚:“我们方才避入那处密林不就是为了寻个隐蔽的地方风遁,你被钦原吓忘了?”


    宇文恪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原来方才那么大的风声就是风遁?我还以为我被念窈气得耳鸣了!”


    众人依次下了车辇。姒墨负手立在最前头,背对着众人,许久未曾挪动半步。


    凛冽的山风自万年雪峰之巅盘旋而下,扬起她如墨的长发与银辉色的广袖,在猎猎风中,她单薄的身形似一缕将要乘风归去的烟色,缥缈得仿佛随时会散入漫天云海。


    无人能窥见她此刻的神情。


    宇文恪拿手肘悄悄怼了沈道固两下,沈道固却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插科打诨宽慰那位出神的神女,而是只定定望着那道银色的背影,眼中波澜涌动,不发一言。


    有那么一个刹那,他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很远很远,远得不像是一个可以用手能触碰到的人,她本来就是属于这种地方的神明,只是偶然俯视世间见了他。


    这样的感觉他曾经日日夜夜都在体会,后来随着她慢慢开始对他笑、对他撒娇,他已经很久没有再这样清晰地体味过了。


    他想,自己真的明白这样高贵的神祇,却愿意屈尊同他在一起,为他牺牲了什么吗?


    他的此生、来生、他的生生世世,真的够报答她吗?


    宇文恪没有谈过恋爱,此刻只恨不得踩在跟个木头一样的沈道固脚上了。


    姒墨这时已重新转过身来,语气平静如常:“大千世界共有凡世三千处。这些凡世皆于天地灵气交汇的山川结界处相连,昆仑便是其中一处。”


    “只不过此地尚不算真正的昆仑神山,大约还要循着山道攀援三分之二才能脱离这处凡界,踏入真正的昆仑虚。故而我们需得步行上山了。”


    她看向念窈:“这与我们在怀荒镇时所去的昆吾山结界是一个道理。”


    宇文恪老老实实地举起手:“没听懂。”


    姒墨看着他:“哪里没听懂?”


    宇文恪诚实道:“除了要爬山之外,什么都没听懂。”


    姒墨:“……”


    姒墨已经被锻炼得很有耐心了:“‘大千世界共有凡世三千处’这句听懂了吗?”


    宇文恪:“呃……”


    宇文恪虚心道:“您还是给讲一讲吧……这些‘凡世’都一样吗?”


    姒墨答:“有些一样,有些不一样。譬如你们此处四季分明草木枯荣,有些凡界却是终年飞雪;有的凡界灵气充沛,修仙问道之风便大盛;有的凡界刚刚出现第一个人类学会生火,而有的世界里人类已经可以探索星际了……哦,星际是什么你们现在先不用知道。总之环境气候各异,造就的文明也不同。”


    宇文恪恍然道:“这个我倒是在书里见过!我要拜师的那位大贤所注的《庄子》里头就提过什么华胥之国,说是那里的百姓‘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还有姑射之山上的神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想来就是阿姐所说的其他凡界了?”


    姒墨想了想,不太负责任地含糊他:“……大概差不多吧。”


    “不过像昆仑、归墟、蓬莱这样蕴含上古造化之力的灵地是唯一的。他们与三千凡世俱都通过结界相连,不过不同凡世的地貌气候不同,他们在凡间显现的入口也会有些不同。譬如你们这里的昆仑在大陆的中心,有些世界的昆仑则在海外孤岛上。”


    宇文恪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我们这昆仑不能跑吧?”


    姒墨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海外孤岛凡人轻易不能寻得,想要瞒过凡人就很方便了。但像此地昆仑是这么大一座山,就很难不让凡人去爬一爬。所以昆仑山上的禁制设得很高,只有到了风雪绝径,才能进入真正的昆仑。”


    宇文恪忽然脑子一动,脱口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们直接风遁到真正的昆仑门口呢?”


    姒墨微笑:“你觉得呢?难道是我喜欢爬山吗?”


    当然是我法力不够啊。


    宇文恪被她笑得头皮发麻,立刻将嘴缝了个严实,再不敢多置一喙。


    众人弃了马车,一路向上而行。这一回终于也让他们同昆吾山时的念窈一样,见识到了姒墨的琳琅宝库。避风珠、串着青鸾羽的雪氅、含在舌下的赤炎果、丁零当啷的仙床仙障……宇文恪何止是目瞪口呆,简直就是目瞪口呆,他都忍不住对沈道固痛心疾首了:“阿姐平时和你在一起真是受苦啊。”


    一路蜿蜒而上,越要靠近山巅,宇文恪越是舍不得那面神异的昆仑镜。


    这昆仑镜等还回去之后便再也见不着了。这样一件能窥探天机、断凡人过往与将来的宝贝,他统共也就用它看过萏玉和盼夏两个人。


    萏玉那回他看得肝肠寸断,盼夏这回他看得义愤填膺,都是看完了才知道背后的真相。


    可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他想知道的事,譬如方才路过时瞧见的那些在昆仑雪山上的凡人,他们怎么在这么冷的地方吃饱饭的呢,譬如京中那位新帝能有个什么结局,还有,他私心里……还有点想知道自己将来过得怎么样呢。


    真是越想越觉得亏得慌。


    姒墨简直要被他烦死了,把避风珠和暖玉当凡人的核桃一样“当啷当啷”盘着:“我忽然想起来,你其实并不用跟我们一起上昆仑,何不去山脚等着我们呢?”


    宇文恪于是闭嘴了……一个时辰。


    到底是忍不住,他又蹑手蹑脚蹭到阿姐身边,忽然轻声问:“阿姐,那我不看别人,我只想最后瞧一眼盼夏行吗……她被咱们改了命之后,应当可以一世平安喜乐罢?你不想看一看被我们改命之后的小女孩晒着太阳哼着歌儿、她的新朋友们绕着她叽叽喳喳吗?”


    薄雪卷起姒墨的发丝,她在苍茫的天地间停下脚步,眸底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四野风雪呜咽。


    半晌,她终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不敢去看沈道固,自袖中重新托起了那面幽光隐隐的昆仑镜。


    镜面之上光华流转,映着她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竟然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与期盼——


    第142章


    赢海武馆里的洪师傅去临县帮忙打拐子, 带回来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儿,女孩儿只记得自己是从平阳县被拐走的,户籍上也找不到她的名字,洪师傅索性带她回武馆打算亲自帮她寻亲。


    那是一个冬日的尾巴, 盼夏还裹着厚厚的披风, 雪白的毛绒绒围领子遮住了半张脸, 见了武馆里一大群半大少年,下意识往洪师傅身后躲, 像山上被人发现时惊慌的兔子或是别的什么小动物。


    洪栋于是赶跑了这群凑热闹的徒弟, 把受惊的小姑娘安排在武馆最里间的一间屋子住下,那本是洪栋留给她未能出世的女儿的房间。


    这群冬天里练武到兴起时都要赤膊打上几场的小伙子, 对这样一个新鲜的小姑娘是十分好奇的,尤其是洪师傅两个十四岁的儿子。


    但洪栋几乎是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将盼夏保护起来, 不许任何人偷偷和盼夏说话,被发现就要加练一个时辰。这使得这帮小伙子们对她更加好奇。


    五岁以前的记忆确实不多,盼夏只记得自己家巷子口的地方长着一棵柳树,柳树上不知道被谁系了两条红色的巾子。


    于是这三个月他们去看遍了平阳县的每一棵柳树, 遗憾的是所有的柳树都规规矩矩, 连风筝都没有挂。


    在看过最后一棵柳树的那天,前院干活的几个徒弟都听到了从屋里传来的哭声,本来是小猫一样的啜泣, 逐渐变成近乎一种野兽的嚎啕。


    原来那么瘦瘦小小的女孩子, 也可以哭出那么大的伤心, 哭得他们原本麻利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而后跑到门口向里面探头看去,看见女孩抱着腿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哭得浑身都泛着红, 而洪栋像父亲一样一下一下轻拍着女孩的背。


    那几天谁都不敢再嬉皮笑脸,这些孩子们中许多人也是失了父母或是过得实在艰难的,谁都明白找不到家的滋味。


    盼夏好似又回到了刚来武馆时的样子,不言不语,每日从早到晚被洪栋牵着,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但这帮浑身只有热血的小伙子们从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会在盼夏出现的时候用那种哀伤而小心翼翼的眼神沉默地注视着她。


    有一次盼夏吃饭的时候又愣了神,大颗大颗的泪珠无意识地落进粥里,洪栋于是低头轻声道:“没关系的,从明天起我陪你挨家挨户去问,谁家丢了这么好看的小姑娘都会记得的。”


    所有的徒弟包括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敢相信原来师父能发出这么柔和的声音。


    此后武馆里又过上了每天早上洪栋管教徒弟,下午陪盼夏出门的生活。他们并没有真的挨家挨户去询问,反而是常常去戏园子、长荡湖这样的地方,盼夏有时带着糖葫芦、面人回来,亮亮的眼睛又大又漂亮,于是武馆里弟子们之间气氛也轻松起来。


    再后来武馆的后院新装了一个秋千,他们有时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能听到远远传来小姑娘清脆的笑声。


    孩子也会一天天长大,盼夏在武馆里并不总是十分开心的。那些这个年纪女孩子们会做的事情,洗衣煮饭缝补,她通通不会,而她会的那些,在正常人家里总是不光彩的。


    虽然洪栋和他的徒弟们从来不提,但她总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洪栋一边把秋千上的盼夏悠得高高的,一边提议那她就在开心时候唱唱歌吧,这可把女孩吓坏了,咬着嘴唇眼圈憋得红红的,洪栋于是摸着她的头发叹了声气,不再说什么。


    幸好很快又到了冬天,留在武馆里过年的孩子们很多,休息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糊灯笼、裁窗花,小伙子们纷纷讲起这一年的笑话和洋相来,也都不怕严肃的洪师傅了,只哄得盼夏天天笑出眼泪来,洪栋在旁边也并不管他们。


    这时候大家发现盼夏会写字,而且写得很漂亮,于是武馆里买了许多许多的红纸,连每一处猫门狗洞都贴得满满当当,贴不下的这些半大孩子们就敲门挨家挨户分给朋友们和那些请不起先生写春联的人家。


    盼夏确实比起几个月前刚来的时候不再那么娇贵,但也活泼了许多,除了洪栋以外也能笑眼弯弯地叫出大半徒弟们的名字了,甚至除夕守岁那日还小声唱了一首哄孩子的歌。


    到了三月时洪栋接了一个大活,要到隔壁州府近两个月才能回来,那时盼夏正吃着一个家里是厨子的弟子专门给她做的炸萝卜丸子,神色就有些紧张起来:“你自己去吗?”


    洪栋低头问她:“你要和我去吗?”


    总之,去的时候还是盼夏妹子,到五月初回武馆的时候,大家伙儿都要喊一声“小师娘”了。


    这位小师娘确实不如前头那位勤快能干活,五日里能有三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做饭缝补统统都不拿手,于是这一年武馆里又多雇了一个厨娘。


    但这位小师娘又实在是厉害,有时对着洪栋只是笑一下,徒弟们就都知道今天即使练功时偷偷懒,师父也不会打他们了。


    到了七月天气最好的时候,武馆里挂满红绸红灯,请了县里最好的乐队敲敲打打,于是整个平阳县的人也都知道三十六岁的洪师傅明媒正娶了个他亲手救出来的十四岁的小姑娘。这其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整个武馆里的人都听到,那一天小师娘哭了很久很久。


    成婚之后洪栋对盼夏看管就不再那么严格了,有时出门办事情也放心把盼夏一个人留在武馆,但徒弟们已经不敢再像以前一样同盼夏调笑了。


    洪栋不在时,盼夏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趴在后院的秋千上看洪栋给她挑选回来的话本子。


    洪栋曾经鼓励盼夏去过一次太太们的宴会,席上有一位夫人阴阳怪气嘲讽了她的出身,盼夏虽然年纪小,却也听得十分明白,那位夫人见她听得懂,更是对她极尽鄙夷。


    那天盼夏吓坏了,自那以后,盼夏就不再参加任何宴请了。


    一年两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弟子们几乎只会在吃饭时候看见盼夏,看盼夏气恼地推开洪栋,轻声叱他不许用胡茬蹭她,那只没什么力气的小手推在洪栋的胸口上,反而随着洪栋哈哈大笑时胸膛的起伏一起震动。


    再后来,盼夏有时会反坐在椅子上,把头搁在靠背上盯着弟子们练武,但其实只是在发呆。


    等洪栋从外面回来问她今天有没有哪个弟子偷懒,她摇头说一句没有,洪栋就表扬她一声“好孩子”,再奖励她一个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物件,像小时候一样。


    慢慢地,徒弟们犯了错开始请盼夏在洪栋面前说些好话,有些年纪小的孩子盼夏也愿意教他们写几个字,大家伙私底下都说小师娘越来越有小师娘的样子了,但也有人发现,小师娘的目光,总是会在一个叫水生的弟子身上流连。


    水生确实长得俊,俊得有时会受到同龄人的排挤,这个可怜的孤儿就穿着那两件洗得发白又缝缝补补了许多遍的破布衫子,就那么一笑,往往就引得盼夏跟着一起笑起来。


    早些时候大家并不知道盼夏为什么笑,因为那笑也是淡淡的稍纵即逝,并不像洪栋哄她时候那样眼睛笑得亮晶晶的,但大家渐渐发现过来,水生从不喊盼夏小师娘。


    再有一回,有人听到盼夏撒娇向洪栋说想学刺绣,本来外头有些传言说盼夏的出身是专门养出来给贵人们玩的,但武馆的弟子们从前是不信的,因为小师娘和他们想象出来的那种女子实在是很不一样,但那一回偷听到的弟子是很相信了这个说法。


    洪栋果然也同意了盼夏想学刺绣的事情,但并不愿意让盼夏到外面的绣房学,而是花了一个听起来令弟子们咋舌的价钱专门请了绣娘到武馆里来教。


    足足学了小半年之后,盼夏才做出此生第一套衣服来,是一套给洪栋的秋季常服,本来只是拿来练手的,因此料子很是一般。


    但洪栋还是很高兴,当日就叫了许多老友来武馆喝酒,显摆他的小妻子为他做的这一身针脚拙劣的新衣,甚至还给每一个弟子都发了一吊钱以示庆贺。


    这样的聚会洪栋并不喜欢让盼夏作陪,只在开始时露了一面就叫她早早回去休息,而他自己总是要与老友喝到深夜的,但那天盼夏并没有听话早早回后院。


    有弟子发现,那一晚水生直到月上中天才回房,回来时眼角还有淡淡的红痕。


    盼夏绣完一套衣服之后并没有满足,又绣了第二套第三套,直到洪栋衣柜里满满当当,图案花样越来越精致,盼夏裁缝的热情还是没有消退,干脆提议给所有的弟子们都做一套新衣,洪栋也十分支持。


    那几个月里,盼夏坐在前院的摇椅上,轻轻哼着学来的平阳县童谣,一边在融融的阳光里做着针线活,那帮弟子们也都充满了干劲,秋季的金风吹进这座岁月缓缓流淌的武馆。


    很快又到了春节时候,盼夏央求洪栋干脆今年的红包也一起让她发给徒弟们,于是这一年每个弟子都第一次从小师娘手上拿到了压岁钱和一身新练功服。


    练功服大大小小并不比市面上卖的成衣好,但大家伙互相调换着穿也都高兴,只有水生的衣服处处合身,针脚密密。


    本来这事情只是玩笑几句就过去而已,但因为前头渐渐有弟子相信了盼夏那个出身的传言,到底被人说给洪栋那里去了。


    洪栋并不在意此事,反而狠狠罚了那些传话的弟子,盼夏听说后吓了一跳,哭着跑去问洪栋是不是外面都知道了她出身的事情。


    洪栋于是又把那天偷听的徒弟抓出来狠狠打了一顿,甚至还特意叫水生去了几次后院陪着盼夏,以示流言为无稽之谈。


    其实前头那个师娘还在的时候,弟子们有事还是可以往后院去的,但自从盼夏成了小师娘之后,洪栋就下了禁令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后院,因此水生每次回来后都会被大家团团围住问那儿到底有些什么,水生每次只咬着牙不说话。


    这事过后盼夏也不再动针线了,反而更加黏着洪栋,几乎是从早跟到晚。


    但有些细心的弟子还是能发现水生的衣裳不再那么破了,也不再像从前似的整天喊饿,连个头儿都窜高了不少。


    终于有一天盼夏陪着洪栋一起看徒弟们训练的时候,洪栋的目光在水生身上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水生身旁的弟子都开始有些心慌,洪栋突然抿着嘴一言不发地走了。


    盼夏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水生,追了出去。


    水生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咬着牙继续训练。


    或许这是小师娘第一次没能安抚好洪栋,下午洪栋挨个指点弟子时忽然问起每个人学武是为了什么,有人说为了将来讨口饭吃,有人说为了出人头地,水生那时直视着洪栋的眼睛,坚定地大声说道:“为了打败你!”


    洪栋第一时间回头向盼夏看去,盼夏吃惊地捂住嘴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她想说点什么,但是洪栋已经转过身去对水声说道:“好志气,让我看看你学成什么样子了。”


    男人打起架来轻易是劝不住的,盼夏急得要哭,但也没有办法,最后水生腿骨被踢断没能躲开那一拳,仰倒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盼夏终于扑到水生面前,她的手抖得太厉害,那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她跪在地上拉着洪栋的衣角,在她亲手缝的衣袍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红色手印,“请大夫!给他请大夫!求求你……”


    洪栋沉着脸吩咐人去找大夫,而后一把提起地上的盼夏,把她带进后院,摁着她洗掉手上的血迹和脸上的眼泪。


    那几天没有人再见过盼夏,她好像一直在后院哭。但大夫也没能治好水生,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天天在昏昏沉沉中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直到很久之后,后院才有一些新的声音,开始时是盼夏辩解着“我没有”之类的话,过一阵就变成小兽一样的哭喊,这种难耐的哭喊有时会吵醒前院熟睡的弟子,有些年纪小的孩子睡眼惺忪地问小师娘怎么了,已经懂事了的就捂住他们的嘴说别问睡觉。


    水生死后整个武馆都沉默了下来,洪栋有时会抱着盼夏出来吃饭,拉着她的手,也不管有没有徒弟在旁边,一直一直说着道歉的话,但她从来没有回应,像个毫无生气的人偶。


    盼夏消瘦得很快。


    有时洪栋把盼夏一个人放在摇椅上晒太阳,她就那么直愣愣的呆着,眼珠动也不动,秋风卷起枯枝上的黄叶,她也像一片落叶。


    就这样僵持了一年,有一次县里最大的镖局大当家为母亲贺寿的请帖发到了洪栋手上,盼夏忽然开口说想去,洪栋高兴坏了,像是回到盼夏刚来那年一样忙前忙后小心照顾。


    那之后盼夏偶尔会参加一些太太们的宴会,洪栋都亲自套马接送,两人虽然不似从前亲近,但在大家眼中盼夏总算是重新活过来了,有些近两年新招收的弟子只以为这位貌若天人的师娘是生性冷淡。似乎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叫水生的孩子。


    盼夏已经二十二了。


    这些年赢海武馆如日中天,盼夏也渐渐有了些名声,和许多夫人小姐都十分要好,每每有事出门,洪栋还是亲自接送。


    那天席上说是有州府的贵客,洪栋来接盼夏时察觉到盼夏的心情很好,从水生死后再没有过的那种放松的好。


    那时盼夏两手环住洪栋的脖颈,口中淡淡的酒气喷薄在他鼻尖,轻声道:“我今天很开心。大英雄,我昨天又梦到你救我的情景了。”


    他们已经有几年没有这样亲近过,盼夏更是从未在外面这样称呼过他。


    过路人有望向他们这里的,洪栋索性将人抱起放进马车里,吩咐车夫慢慢回武馆。


    车里,盼夏骑坐在洪栋身上,这使得她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洪栋,在洪栋的角度看来,那神情几乎是有些慈悲了。


    盼夏两只手轻轻插进洪栋后脑的发间,而后托着他的脖颈,话语破碎:“那时候我好害怕。我才十三岁。我不想一辈子做别人的玩物。我在这世上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有温热的泪珠落在洪栋脸上,洪栋苦笑。


    马车一路颠簸。


    那天之后连武馆里的弟子们都能轻易地发现盼夏的情绪好了起来,不仅和师父恩爱如初,对他们也十分和悦,但这一年欢庆热闹的除夕过后,洪栋的身体急转直下。


    之后并没有什么转折,春日的某一天,州府来的顾老板顾轻舟踏进了武馆,对那时已经只能卧床的洪栋笑道:“赢海武馆很好,只是该换个主人。”


    顾轻舟并不是一个十分的恶人,恭敬地请盼夏与洪栋独自道别。


    阴冷的房间里,斜射进几束并不暖人的日光,映在厚厚香雾缭绕的床边。


    洪栋那时已经不是很能看得清盼夏脸上的神情,他听见这个与他相处了十年的小姑娘说:“有一件事情或许你我都清楚,但今日之事总归……水生是我弟弟。”


    洪栋久不言语的喉咙中缓缓吐出几个磨砂般刺耳的音节:“我知道。”


    盼夏此时冷笑一声,腮边却有大股大股的泪水滑落,恶狠狠道:“你这个自卑的老男人,你希望我永远是那个无依无靠只把你当救世主的小女孩,你不许我有朋友,甚至不许我有家人。”


    “你自己也知道,但凡我有一个家人活着就绝不会再那样任你控制。你从有了那样卑贱心思的时候起,就该知道自己活不到那个女孩长大。”


    床上的男人苦笑,“我知道,你一直很聪明。”


    所以很早就察觉到他其实并不想真正帮她找到家人。


    察觉到她只有他可以依靠。


    察觉到他的控制欲。


    察觉到,不能和亲生弟弟相认。


    洪栋或许是回光返照,用他那只枯瘦的手抓住盼夏冰凉的手腕,哑声道:“杀死水生之后,我时常后悔,你此生无法有子嗣,等我死后,赢海武馆必然败落,我该托付谁照顾你……后来发现你搭上了顾轻舟,这很好,他是一个枭雄,你拿赢海武馆做投名状,他必然不敢再动你,会将你照顾得很好,我很放心。”


    盼夏想把手抽回来,可他那样衰败了,她依然挣脱不开,那腐朽的气息依然笼罩着她。


    那个她似乎永远也逃不开的男人对她低语:“盼夏,我的爱或许很自私,但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是这本书开文之前就写完的,虽然后来没想到写了四十多万字才终于到这儿吧……


    好像没啥要说的了,这个故事就是……一声叹息


    第143章


    昆仑镜里的光影重新归于死寂, 雪山上终年延绵的风似乎也跟着停了一停。


    姒墨将镜子慢慢收回袖中,宽大的衣袖垂落,掩住她指尖不可遏制的微颤。


    改命。改命。


    原来这就是天道。


    她早该知道的,不是么?


    她想起从前在九重天上做神仙的时候, 言霁叔从不让她碰凡人的因果, 他说凡人的命数是一局流动的棋。你若沾沾自喜自以为看到了棋眼, 以为挪动一颗子便能绝地翻盘,却不知天道时时刻刻推演万象, 终究是半点儿不容人作弊。那些自以为的破局, 不过是替它走出了另一条早已备好的路。


    这一回事,她原本是再明白不过的, 是在凡间的日子太过松懈了么,忘记了自己是怎样的怪物, 竟然会再次生出那样的妄想。


    她也曾为了一个人,凭着一腔孤勇,以为豁出性命就能瞒天过海,在天道手中偷出一线生机。


    可结果呢?她用半条命换来的偷天机缘, 不仅亲手将那人送上了天罚台, 连她自己也从此自碎仙骨,从九重天坠入泥骨凡胎。


    她被束缚在这具身体中重新拼凑的神魂、当年在血泊中一寸一寸重新接上的骨头,不是都在日日夜夜地提醒着她天道无亲吗?


    方才镜里映出的盼夏, 一生过得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洪栋一个老男人的私心, 把一个灵动的姑娘生生糊死在了岁月不见天日的泥沼里。


    即便他们自以为是地在青苇镇伸了援手, 替她挡了一场被送给权贵的死劫,可镜中那份因果依旧在另一种可能里,把她和那个叫水生的少年,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改命。改命。


    姒墨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嚼出一嘴的苦涩。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风雪中的沈道固。


    他青墨色的大氅被昆仑山上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清绝,眉眼温润,哪怕此刻不知道姒墨在想什么,也下意识地向她走近,想要替她挡一挡风。


    她心口猛地一酸,涌起一股巨大的令人绝望的灰心。


    沈道固是注定要早夭的命格。她日日夜夜守着他,处心积虑地想要替他改命,想要将他强行留在这个世间,就真的……能救他吗?


    她是一定渡不过千年一次的天劫的,这副怪物的躯体最多不过剩下三百年可活。


    为了自己这贪恋的一点温暖,为了这短短三百年,将沈道固从本应流转不息的生死轮回中生生拽离出来,强行打乱他往后生生世世的命数因果,对他而言公平么?


    那些个同他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小心翼翼不敢丝毫干扰他的命数,就怕自己的存在本身便是那颗被挪动的棋子,牵一发而动全身,给他的命盘添了不该添的变数。


    后来,他自己去找鹿三主动踏上了修仙道途,她心里曾燃起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可那希望太渺茫了。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和当年被迫站在天罚台前,同样的一种恐惧。


    “怎么了?”沈道固走上前来,十分自然地将她那只冰冷的手拢进掌心。他的指尖一如既往的温热,隔着这漫天风雪,烫得姒墨想要收回手、想要躲起来。


    他不明白姒墨为什么对那个小姑娘的命运这样在意,但他看得见她的情绪。


    “姒墨,”沈道固的声音很沉稳,沉稳得令人安心,“你若是放心不下,我们去把盼夏接走就是了,将她留在身边。”


    姒墨木愣愣地抬起头,望着他。


    沈道固垂下眼睫,对她微微弯了弯唇角,笑意温柔:“我想,徐国公府里食邑五百户的华亭县主,总不至于连一个小侍女都养不起罢?”


    姒墨怔怔地望着他那张清隽的面容,许久没有说话。


    风雪在他们身侧打着旋儿,沈道固没有催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像从前无数次里那样,不紧不慢地、一点一点把她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姒墨,”他又唤了她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你想让谁幸福,都会如愿的。”


    “阿瑶魂飞魄散的时候大约也没想过四十年之后还会有人为一棵枯树启灵,她因为你才有了重活一次的可能。灵均和正则也是因为你才挣脱了必死的杀局,才能重回正道。还有我的老师,那只其实很难过的鹿,也是因为你才如愿。”


    沈道固抬起手,用温热的拇指轻轻抚摸她迷茫的眼睛,缓声道:“凡间有一个道理叫作厄难皆常相。这世间的人都有自己的求不得,欲望有千百种,苦厄也就有千百种。功名利禄、生老病死、爱憎别离,这些苦厄像山间的石头河底的沙砾一样寻常,落在谁头上都不算稀罕。你只是看见了它们而已,并不意味着你就欠了谁什么。”


    “恰恰相反,你一直做得都很好。我们谁都没有见过神灵,但没有人在遇见你之后会认为你不是神。”


    “你总是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幸福,你不相信吗?”


    姒墨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昆仑山上的雪落在她毛茸茸的围领上,沈道固伸手替她拂去,指尖擦过她的鬓角时顿了顿,从她发间拈下一小片六角形的雪花。


    雪花在他温热的指腹上停留了一瞬,化成一颗极小的水珠,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泪。


    宇文恪探头插嘴:“所以我们是现在就下山把洪栋打一顿把盼夏抢回来,然后再爬一次山吗?”


    沈道固礼貌看他:“忘了说,你们可以回避一下吗?”


    宇文恪:“……”


    念窈一把给宇文恪拉走,顺便把明诚明理也招呼到山路一座巨石遮挡的角落。


    她还有点埋怨宇文恪:“我正看得津津有味呢,早知道先给你嘴封起来。”


    宇文恪为自己辩解:“我要是不问那一句他们当着我的面就要……就要那个什么上了,你以为我没有脑子?我故意提醒他一下。沈道固那厮说不定一直苦恼于没有气口赶走我们呢。”


    念窈靠在巨石上,望着云雾蒙蒙的天空也有点感叹:“那他们现在一定很尽兴吧。”


    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


    念窈忽然又突发奇想:“你说他们亲够了会来叫我们吗?还是我们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自己出去啊?你觉得半个时辰够吗?”她检讨自己,“不行,作为主人的灵兽我真是太不贴心了,看来我以后得专门记录一下时间。”


    宇文恪:“……”


    念窈捅一捅宇文恪:“对了,你不觉得公子的情感需求太高了吗?一言不合就什么亲亲抱抱的,一天天眼睛都恨不得长在主人身上。你们凡人不会都这么谈恋爱吧?那得浪费多少生命里的时间啊。”


    宇文恪不知道怎么答话,念窈就一直等着他,他只好尽力接了一接这话:“大概是吧……我看戏本上还以为你们狐狸更擅长这一些的……”


    念窈“啧”一声,撇撇嘴:“反正我们狐狸不这样,我们一转头孩子都生完了。”


    宇文恪:“……”


    再接话就有一点想死。


    青苇镇往平阳县的山路上,一辆驴车吱吱呀呀地走着。车是乡间常见的那种板车,铺了一层半旧的褥子,盼夏就坐在上头,怀里抱着洪栋给她买的一包糖饼。


    驴车的木轮碾过碎石,颠得人骨头疼。洪栋坐在前头赶车,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被风吹着了。盼夏便对他笑一笑。


    对面忽然来了一辆极为华美的马车,乌木为骨,绡纱为帷,四角悬着镂空的银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地响。


    山路本就逼仄,洪栋连忙将驴车赶到道旁,垂手候着。


    那马车却没有过去的意思,而是缓缓停了下来。


    帘子从里头掀开。


    一位骨相清绝、眉眼温润的公子下了车。他穿一身天青色的广袖长袍,衣料上隐隐流转着云雷纹线,如同青玉立在雪地里。


    洪栋认出来了,那日在青苇镇就是这位沈大人领着人马踏平了尼姑庵。他那时站在火光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严气势让在场所有人皆心生敬畏。


    “大人。”洪栋连忙抱拳行礼。


    沈道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算作回礼。然后他看向那辆驴车,轻轻笑了一下:“华亭县主这些天很想你,一定要调头回来托我问你一声,愿不愿意跟在她身边?”


    盼夏大大的眼睛下意识看向那辆马车。


    马车云朵一样柔软的帘子悄悄掀开半幅,露出一张比她大了那么一两岁的少女的脸,对她极快地眨了眨眼。


    她认得的,是那位神仙一样的姐姐身边的侍女。


    盼夏微微低头,声音却十分清晰:“我愿意跟县主走。”


    洪栋愣了一下:“不去平阳县找她的父母了吗?”


    念窈已经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牵过盼夏的手将人带上了马车。明诚跟上她们,将盼夏那只小小的包袱也拿到了车上。


    沈道固客气地对洪栋压低声音道:“能将她卖一次的父母,纵然寻着了,见她如今出落得这样好,难保不会再动别的心思。她年纪尚小,跟在华亭县主身边总归更放心些。”


    洪栋恍然大悟,点点头:“还是大人想得周到,她能跟着县主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银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盼夏坐在姒墨身边,闻见她身上清清淡淡的梨花香,这位神仙一样的贵人半倚在软枕上,银辉色的广袖像一捧被月光浸透的云。


    车外传来驴车远去的声响。吱吱呀呀的,渐渐被银铃声盖过了。


    盼夏轻轻呼出一口气。


    念窈的耳朵动了动——狐狸的耳朵总是很尖的。


    “怎么了?”她偏过头看着盼夏。


    盼夏愣了一下,微微低头:“没事。”


    “是洪栋对你不好吗?”念窈早就想找洪栋的茬了,此刻正义感爆棚。


    “没有,他人挺好的,”盼夏连忙摇头,她见念窈是真的很关心自己,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只是有点怕他。”


    念窈忽然一把抱住她。


    马车沿着山路辚辚向前,四角的银铃引来了鸟雀在天空中跟着飞舞盘旋。忽然间山林重归寂静,鸟雀望着空空荡荡的山路茫然不解——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44章


    所以, 聪明又勇敢的盼夏在很快接受自己被华亭县主瞧中带走之后,又很快地接受了这位看起来极像神仙的华亭县主,原来委实是个神仙。


    她还没来得及看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到荼蘼,看农人在麦田里弯腰劳作, 看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 看这些这些她在尼姑庵的方寸之地从未见过的尘世风光, 就已经率先看见了别人活了几辈子都别想看见的——真正的昆仑虚境。


    一路攀援而上,风雪渐浓。盼夏被姒墨用一件青鸾羽织就的雪氅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她安静地跟着众人, 偶尔伸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成一小滩水渍, 眼睛里便浮起一点孩子气的惊奇。


    真正踏入昆仑虚的边界时,风雪骤然消歇。


    山腰处云海翻涌, 将重重叠叠的群峰衬得如同漂浮在虚空中的仙岛,这些云却不是凡间那种令人心烦的水雾,如同白练一般,被日光一照便泛出些浅金色的光。偶尔有白鹤自云海中掠过, 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叫声在山谷间回旋不绝。


    山脚下的草甸无边无际,此时正值人间暮春与初夏交错的时节,野花开得铺天盖地, 如锦如缎。有时花盏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发出细碎的、如同玉磬相击的声响, 像是神女在轻声哼唱。


    姒墨从进入昆仑虚境之后就不发一言,微微抿着唇,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带着众人沿着小路蜿蜒而上,古道的青玉板上生满苔藓, 缝隙里钻出不知名的野花。路两旁是参天的古木,树干上缠绕着荧荧发光的藤蔓,像是无数条流淌着星光的小溪。


    宇文恪他生在长安、长在长安,见过人间最繁华的城池,最精巧的园林,最巍峨的宫殿,可那些凡人手造的景致放在昆仑面前,只如枯草般索然无味。他张着嘴跟在后头,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原来这就是昆仑。


    众人分花拂柳,绕过几处苍翠古藤、流泉飞瀑,又折行了数,前方豁然开朗,景致风格却忽地大变。


    眼前视线所及之处都是荒芜而突兀的玄黑色土地,寸草不生,裂纹横长。地面灰扑扑的,又泛着些沉沉的银光,大大小小的坑洼散落其间,边沿处堆积着些松散的碎石与粉末。


    宇文恪皱着眉头,很没出息地往姒墨身后躲了躲:“这难道是什么厉害妖兽的巢穴?咱们要怎么穿越这个瘆人的大坑继续往前走啊?”


    姒墨淡淡瞥他一眼:“我们已经到了。”


    宇文恪:“?”


    “这就是昆仑镜的……”姒墨想了下措辞,“镜托。”


    宇文恪:“?”


    姒墨自水色广袖中取出那面巴掌大的昆仑镜,往那片玄黑色的干涸土地上一抛。


    “哗啦啦”一阵巨响震彻云霄。那面原本古朴的铜镜中翻腾的云雾骤起,在半空中化作千万道耀眼的清辉,如同冰融水泄一般,顷刻间化作万顷碧将那处黑色的凹陷填满。


    水波渐定,众人方才看清蓝宝石般的湖面平滑如镜,纵是山风掠过,竟也不能在上面惊起半点细碎的涟漪。云岚在湖面上方翻滚纠缠,却终究落不进那片至纯至净的幽蓝里。


    宇文恪张着嘴,半天没能合上。


    “……所以,”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鹿三给我们的昆仑镜,其实是……一整座湖?”


    姒墨坦然点头:“嗯。”


    “他把一座湖从昆仑虚偷走了??”


    “嗯。”


    宇文恪倒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他这么急着还,这谁能不发现啊!丢个杯子碗的也就算了,谁家好人能把自家的湖给整丢了啊!”


    姒墨摸摸下巴:“其实你们每次借着镜子探看凡尘因果的时候,相当于是在昆仑虚的湖里涮了涮眼睛。”


    念窈人都麻了,机械地喃喃自语:“那我们眼睛还挺大的。”


    所幸没有被别人发现,姒墨送了一口气。众人辞别昆仑虚,按原定计划折返薄骨律镇,接上了宇文恪要寻的那位钻研《庄子》的大贤郑玄度。


    之后一行人便不再耽搁,径直往金城郡而去。除了遇到一场不大不小的沙暴,这一路走得倒还算顺遂。


    金城郡地处大魏西南边陲,说是边陲,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关隘,只不过恰好挨着山脉的北麓,往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黄沙漫天是家常便饭,民风淳朴却也剽悍,汉羌杂居,平日里摩擦不断,极难治理。


    沈道固初到任时那几个月当真是忙得足不沾地,一面整顿郡务,裁撤冗员,清理那些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案牍,又亲自下乡去查勘了几处干涸已久的水利枢纽,将山脉上化下来的雪水引了过来。


    郡府安定下来,头一年秋天收成便好了许多,有人便在自家门口立了沈道固与他身边那位仙女的长生牌位。两人只好又辛苦地挨个儿去和听到消息的故友解释自己还没死。


    后来也就渐渐走上了正轨,沈道固能时常得几分闲暇陪在姒墨左右,与她一同虚度几寸光阴。


    寒来暑往,这一晃便是三年。


    大魏太初三年,金城郡。


    金城的春日总是来得晚些,风里夹着大漠特有的一股子沙尘味儿,并不怎么招人待见。但太守府的后院却是个例外,因着姒墨布了阵法的缘故,这里长年累月地开着半山不合时宜的梨花,风穿花而过时,便簌簌地带起一阵花雨,纷纷扬扬落了满肩,瞧着比长安的春色还要富贵上几分。


    长安的春色是人手堆出来的,而姒墨种了花却又懒得管,她还有个说法,管这叫“道法自然”,于是这半山的梨花只管自顾自地开,开得恣意又烂漫,丝毫不在意人间今夕是何夕。


    姒墨侧身歪在美人榻上,一头青丝半拢半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精巧的金错刀,正一刀一刀地梨子削着皮、


    这三年来他们身边偶尔有些妖邪作祟、小人暗算,但他们如今有了老巢,姒墨的宝物一层一层地堆起来,那些麻烦却也不难收拾。


    随着京城那位六皇子坐稳了龙椅,那些曾因储位之争而起的波谲云诡也逐渐被世人遗忘在风沙里,新帝与崔子安似乎渐渐地也将他们忘了,毕竟这里也太过偏远,于是金城郡里关起门来的小日子过得越来越祥和。


    这些年朝堂风云变幻,如今大魏国力鼎盛,新帝野心勃勃,已然开始频频对南朝动兵。北方长城已修筑完成,柔然不足为患,长年驻守怀荒镇的林又安将军受命率领青翼军的精锐南征,驻守在武威郡,正巧就在金城郡左近的边郡。


    林又安与他们虽然一直没机会见面,但这几年里战况迭变,姒墨和沈道固也都关注着。


    至于那位如日中天的崔子安,如今已是天子驾前第一人。因着他懂得许多不属于凡间的乾坤秘辛,对军机政务的判断几乎无一失准,朝中百官对他又敬又畏,私下里都说他是天星转世。


    不过因为天道法则对于术法干预人间征伐有着森严的限制,是以他虽然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却并不能打破那层微妙的平衡。两军阵前最终还得靠那些血肉之躯的凡人去拼杀,与千百年来的征伐并无二致。


    此外,在他们踏入金城郡的第一年,沈昭明便在给宇文恪的家书中隐晦地叮嘱,说郑玄度大师学问极好,沈道固这里又是难得能为百姓做些实事的地方,正是历练的好机会,让宇文恪不必急着回京,最好多在边境游历几年。


    后来家书虽然往来频繁,但到底不能说得太明白,只隐晦提起那么几句宇文瑛羽觉得自己年事渐高,打算去沈昭明的娘家清河郡沈家老宅颐养天年,也养养鸡逗逗狗什么的。


    这些话都说得意犹未尽,但结合新帝这些年对世家频频的动作,倒也不难看出端倪,新帝正在一步一步地收紧皇权、打压世家。从前那些门阀大族可以左右朝局的威风,如今已很难再像那样肆意,沈家和宇文家也都在有意退避。


    世家的日子如今在长安已是极不好过。


    除了朝堂上那些琐碎的烦心事,这几年倒也攒下了许多实实在在的喜事,譬如念窈盼了许久的第五条尾巴终于在今年大漠的春风里长成了。


    为了庆祝这桩了不得的大事,念窈特意喊她哥把她从小从隔壁猴子家偷来的猴儿酒从离宫别苑千里迢迢搬到了金城郡。


    这酒教狐狸藏了近百年,于是月上半山梨树时,众人就已喝得酩酊大醉,宇文恪提着刀逢人就拉住人家衣领子质问“你知道我姐和我表哥去哪儿了吗?”


    后来赔了人家十几条衣领。


    连最老成的盼夏都没忍住把自己喝得小脸红红的,念窈第二天傍晚在池塘的荷叶上头疼着醒过来,发现自己每条尾巴上都被盼夏用漂亮的红绳系了一只大大的蝴蝶结。


    日子就这么乱七八糟地过着。有时候一件事情赶着一件事情,这人说邻居家嫉妒自己家庄稼长得好,半夜偷偷放水给自己家淹了,邻居却被骇得半死,说晚上听见水妖要来吃自己。几个人忙忙叨叨查了一溜儿,最后沈道固低着头轻咳一声,原来是他们的太守练习布雨术的时候捏错了指决放错了范围。


    那能怎么办呢,赶紧和附近观里的道长们串通一下做场法事,赶走了这只大意的“水妖”。


    这些忙起来的时候一天漫长得像是过了一整年,而有时候稍微不注意,一转眼一回头,春风又来了,梨花又开了,墙头上的那只花斑猫又生了一窝小猫,他们竟已经在金城郡住了三个年头。


    姒墨正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琐碎的旧事,忽听得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踏碎了梨花残影,沈道固一袭春衫缓步而来。


    她捏着金错刀的手指微微僵了一僵,随即垂下眼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削着手里的那只梨。


    毕竟几日前,他们刚刚成了亲——


    作者有话说:明天能成亲吗……我加油


    第145章


    至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成亲, 委实不是因为念窈乱放厥词说的什么:“二十三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主人你真是有福了!”


    关于成亲这件事情,姒墨看得不是很开。


    九重天上的那些旧事,她已经很少再想起,更不会像刚来到这处凡世的时候一样夜夜枯耗着直至天明, 无一刻得以安枕。


    她曾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以为这纵使算不得是已解开了心结的意思, 起码也表示那些过往她已不如何再放在心上了。


    可每一回看着百姓们误将她与沈道固当做一双夫妻来拜谢,沈道固总是清风朗月般解释她的身份, 从不曾令她为难。这样的时候, 她无数次想开口对沈道固讲一讲自己的身世,却总在话将出口时喉头发哽,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就像个怀揣着赃物的小贼,觉得一日做不到将自己过往的身世底细全然摊开, 便一日算不得坦诚,自然也就不能成亲。


    对于姒墨这种没出息的心结,沈道固的反应倒很是平淡。


    那一日秋光潋滟,郑玄度新作了一幅《寒山行旅图》, 要讨一副沈道固的题词。沈道固端着画回房的当口儿, 恰巧被从书房出来的姒墨撞见。


    一个不注意,姒墨就这么忸忸怩怩地尾随他一起进了房间。


    沈道固回头挑了挑眉梢:“我不记得自己何时长了尾巴。”


    姒墨干笑:“因为是刚长出来的,你且习惯一下就好了。”


    她自觉这话答得有些犟嘴, 听起来不够体贴, 又欲盖弥彰地找补了一句:“你近来总记性不好的话, 我让念窈给你煮一点人参须子,补一补脑子。”


    沈道固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将画轴放妥帖了,转身去烹茶。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提着紫砂壶, 沸水注入茶盏,水汽袅袅地腾起来,将他那张清隽的眉眼氤氲得有些模糊。


    姒墨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半晌方期期艾艾地开口道:“我方才在书房看见了你给沈昭明的回信。”


    沈道固将茶壶放在茶海上,不急不缓地将茶汤分入两只杯中。茶香漫开来,清冽里带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他递了一杯给她,自己也在她对面落座:“然后呢?”


    姒墨捧着那只温热的杯子,心里头的话在舌尖儿上滚了几滚,依旧觉得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昭明这个月的来信委婉地表示她在清河郡住得无聊了,想来金城这里转一转,正好她闲着没事的时候已经从老家挑选好了几十个喜婆匠人等等。若是她先来了金城,万一、万一有那么个需要这些人的机会,到时候再专门让人给他们叫过来,岂不多此一举?故而她思来想去,决定在信里问一问此行不知道是不是该一道儿带过来呢?


    总之字里行间写满了“快成亲吧!快成亲吧!!”的美好祈愿。


    而沈道固那封尚未寄出去的回信也很得体,委婉地表示金城已经入秋,风沙正大,不是适宜游玩的时节,姑母不如且等他将风沙治理好了再来游玩,免得受苦。


    多么温柔妥帖的一个人。


    姒墨瞧见那封回信时心中确是有所触动,所以才一时冲动跑来找他。可真坐在了他面前,仍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道固看出来了姒墨的来意,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叶片。芽尖嫩绿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我时常在想,这杯中的茶叶从前见过什么样的山、淋过什么样的雨,走过不知多少里的路,最后才辗转到了我的杯子里。”


    姒墨噌地站起身,实诚地就要往外走:“我替你去问问茶农。”


    沈道固无奈地搁下手中杯子:“坐下。”


    “我的意思是,”他抬起头来望着她,目光清润,“姒墨,就像人与人的相遇,都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在最初遇见你时,便已知道你从前一定很难过。你不愿回头看那些路,或者如今还不愿同我说,都没有关系。”


    “我只问你,姒墨,你愿不愿意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让我同你一起?”


    姒墨愣愣看着这个眉目温和的人,她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她说:“我愿意的。”


    “那我们就可以成亲。”


    窗外秋阳透过半开的窗棂淌进来,沈道固轻轻地笑。


    “所以我……”姒墨有些懵懂,“我们就可以成亲了?就这么简单?”


    沈道固偏头反问她:“还有什么不可以呢?”


    姒墨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小拇指,比量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意思。


    “确实……还有那么一件小事情。”她怕沈道固接受不了,所以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什么?”沈道固看她。


    姒墨咬了咬下唇,斟酌着词句:“其实你……是早夭的命格。但也不是说马上就要死,但是吧……大概就……较为早吧可以说是,应该会比你证道得果早那么一点点。”她委婉地把掐的小拇指往下放大了一点。


    然后她等着沈道固听完会震惊、沉默、深思熟虑、感到难过,然后她就好一把抱住沈道固,然后很温柔很温柔地安慰他。


    谁知沈道固沉默了一息,随后竟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是觉得我陪不了你多久,怕我白白占了仙人身边这个位置,所以不愿给我个名分?”


    沈道固放下茶盏,长臂一伸将这个忧心忡忡的神女捞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而缱绻:“那这样说来,仙人更应该趁我还在的时候多疼疼我,而不是连个名分都不肯给。”


    姒墨一听,只恨不得拿手里的茶盏去砸他那张好看的脸:“你胡说什么!”


    沈道固见她真恼了,连忙将她紧紧扣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着:“是我说错话了。可是姒墨,人本来就会生老病死,就像凡间的梨花开得再盛也总有落的一天。”


    “梨花落尽的时候,就到了桃花开放的季节。桃花谢了,还有荷花。荷花枯了,还有桂花。桂花落了,还有梅花。这世上四时轮转,活得快意与否并不在于一时的命数长短,我能陪你一天,就一定会倾我所有让你欢喜一日。”


    于是成亲这桩事,就这样在姒墨低着头微红的脸庞下决定了。


    从季节也能看得出来,这段对话并不是发生在几日前。


    那时他们重新写了一封回信寄给沈昭明,她老人家当即雷厉风行地赶了二十几辆马车,装满了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带着几十名清河郡最好的匠人,浩浩荡荡地杀到了金城郡,又亲自开坛千挑万选定下了这个据说是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前前后后足足准备了一年光景。


    之后,假装问名、假装纳吉、假装纳征、假装请期,一套流程走下来又过了两个月。


    契书是沈道固亲手执着姒墨冰凉的指尖,一笔一划写好的。


    沈昭明定要他们照着年轻人成亲前的规矩来,婚前至少一旬不许见面,说这样才吉利。


    她将沈道固赶去了偏院,姒墨住在正院。当中隔着三道高墙、一院子馥郁的梨花、一个严防死守的宇文恪和一只立场不明的狐狸。


    而沈道固学了点道法全用在和姑母斗智斗勇上,穿墙过户使得甚是顺手,时不时还要机敏地应付一下姑母的突击查看。


    那一夜,他堂而皇之地穿墙而入,坐在姒墨的榻边,修长温热的手覆在她冰凉的手指上,就这么半拥着她,一笔一划在洒金红笺上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第二天一大早,沈道固恭恭敬敬地将那份写了十几遍才正经写好的契书交到沈昭明手上时,沈昭明还不住口地夸他,果然是如此重视的终身大事,写得这样认真,甚至眼底都有些青黑了,一定是紧张的。


    一旁给自己堵了大半夜耳朵的念窈恨不得将白眼翻到天上去。


    亲迎那一日,金城郡落了一场极尽温柔的春雨,雨丝如雾,和着满城的梨花香。


    姒墨被人早早按在缠金菱花镜前,一层一层地往上叠穿繁复的嫁衣。贴身的纁红中单,正红的宽袖深衣,玄色的纁袡曳地而过。腰封上缀着九枚玉带钩,那每一枚皆是出自她的凌花袋中的灵玉,雕着不同的纹样,从并蒂双莲到比翼齐飞,从连理同枝到双鲤相戏。


    念窈一边替她系腰封,一边十分克制地跟盼夏赞叹:“咱俩真是跟对主人了,看这身家,啧。”


    姒墨乌黑的长发被沈昭明亲手挽成高贵繁复的九鬟仙髻,簪了十二支赤金流苏凤钗。钗头衔着的红宝石流苏长长地垂落下来,她稍稍一偏头便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她少时爱穿艳色,可自从来到这处凡世便再很少留意过这些衣饰。二哥向来最为宠她,给她准备了满满一镯子的衣裙首饰,至今仍收在她手腕上那只镯子里,是她再没了那样的心思。


    但今日不同了。


    她执着手中的三炷清香,与沈道固相视而笑,二人一同将线香端端正正地插在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穿过满院梨花的枝桠,直上青冥。


    这是上表天道的仪式。


    从此往后,在天道的载录中,她与沈道固便是生生世世的夫妻了。


    她想,从今日起,在这茫茫天地间,她又有了天地认可的亲人。


    这个亲人是她亲自挑选的,她真正自己爱上的、真正爱她的人。


    太守府的流水席热闹了三天三夜,金城郡的百姓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沈道固在任上三年,修渠赈灾、断案公允,百姓们是自己蒸了个麒麟模样的花馍也要带过来给太守添添喜气,小孩子新学会了吹笛子也要来给太守献一献宝,还有用羌语打快板的,跳着傩舞助兴的,最后念窈和盼夏干脆攒动着大家伙儿连夜搭了个台子缝了条横幅,上书十个大字:“金城大舞台,有爱你就来”。


    后来百姓们实在是意犹未尽,纷纷相约明年还来,逐渐发展成了邻郡人来看都要付门票的赛事。


    然而与前面的热闹相比,后堂的主院却一直冷冷清清。


    倒不是大家不想和姒墨一起热闹,这件事情就说来话有那么一点儿长了,这个道理和念窈为什么不在自己主人门前守着,而是在前院主持达人秀是一个原因。


    当夜,沈道固推开房门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姒墨严阵以待坐在床上,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他:“你笑什么?”


    沈道固反手将门扉掩上,烛光将他清俊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唇角那一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没事,不重要。”


    他俯身去看自己的新婚妻子。融融红烛映照之下,她那张清艳绝伦的面庞上薄施脂粉,眉间花钿潋滟生光,从不沾染凡尘的神女此刻也有了几分新嫁娘的娇怯。


    她抬眼望他,眼波流转之间,凤钗在她如云的鬓发间微微颤动,流苏的暗影落在她光洁的额角,一切细碎朦胧得像梦中的朦胧星子。


    沈道固低头吻住姒墨。那其实并不算一个吻,


    这样专注的沈道固并不令姒墨感到害怕,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十分陌生的难受从身上升腾起来,胸口好像被什么攥住了,一口气上不来,呼吸也变得和沈道固一样深沉而绵长。


    她感觉自己脑子仿佛蒙了一层雾气,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她忽然又有些害怕了,双手不自觉攀上沈道固的肩膀,好像再离他近一点就能摆脱这样令人陌生的无措,她第一次发现沈道固宽阔温暖的胸膛不能令她感到心安,反而令她更加慌乱。


    她几乎想逃了。


    沈道固忽然抬手,摘下自己胸前一直戴着的玉司南佩,双手一捻,玉佩便重新化作一条长链,在他的掌心里流转着幽幽的冷光。


    他俯下身,慢条斯理地将长链绕上她纤细的双手手腕,举过头顶。


    “冒犯仙人了。”他丝毫不抱歉地说。


    星河斜转,屋内香气氤氲。


    直到第三天,姒墨才知道沈道固进门时笑那一声是什么意思。


    “所以……”姒墨坐在镜台前,手里握着梳子,脸上青红交加,“他们凡人成亲还要被闹洞房?我也不能用结界把整个院子挡起来?”


    念窈气急败坏地在屋里直转圈:“对啊!不然呢!哪有主人你这样在整个院子里设结界的啊!我是贴身灵宠啊我都回不去自己家睡觉!但凡有我在里头给你提个醒,都不会发生让主人你第三天才出得了房门这样的惨案啊!”


    “主人你自己是快乐了,你知不知道沈夫人要在外面吓死了都!沈道固现在都还在被她骂!”


    姒墨虚弱地扶住额头,讪讪道:“那我不是紧张吗……”


    她嘴里念叨了两遍“闹洞房”,低声喃喃:“他们凡人、委实也太大方了吧……”


    念窈正要接话,就见姒墨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旁人,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十分正经、九分严肃、八分装模做样的语气唤了她一声:“念窈,我记得你是狐族是罢?”


    念窈就知道主人又要作妖了。


    “是的主人。”她配合道。


    “那么,”姒墨顿了顿,极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目光往窗外的梨花枝飘,“我听说过你们狐族一些传说……咳,包括有些凡人也写过……想来在一些事情上,你们是颇有研究和心得的了。”


    她在“一些事情”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念窈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看姒墨。


    姒墨亦面无表情、目光深邃地回望着她。


    片刻后,念窈恍然大悟:“啊!哦!那件事啊,我族确实是有一些研究。”


    她贼兮兮也压低声音正经道 :“愿为主人解忧。”


    “咳,既然我们都知道是哪一件事情,那么就很好说了……”姒墨端起茶盏略挡了挡脸,一本正经道,“咳,我今日来找你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实在是二哥从小就教育我,为仙嘛,最重要的就是个体面。但是昨日……呃,那日我表现得就很没有气势,恐怕很堕了咱们仙人的威名。”


    “诚然,我不是一个很爱好这一方面的神仙,但二哥也教过我勤能补拙。作为一个神仙,我理应热爱学习、热爱进步、苦心钻研……总不能处处落后于凡人对罢?当然,我并不是很爱好这个,一切都是为了神仙的体面。”


    念窈体贴地连连点头:“确实,这确实是很要紧的一件事了。”


    她凑近了些,搓搓手:“当然,我也不是好奇哈,咱们就是为了对症下药……但是主人,您是天生的神躯,沈道固他不过只是个修仙不久的凡人,怎么做到的欺……欺上瞒下呢?”


    一说到这个,姒墨就悔得肠子都青了,痛心疾首道:“……我从前为了让他防身,曾送给他一个玉环。那个玉环有个极为厉害的困人禁锢的能力……我委实没料到他用得这么顺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脚腕。


    念窈倒吸一口凉气,默了一瞬,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姒墨的肩膀,斗志昂扬:“主人放心!公子的身后空无一人,而主人身后有我狐族千万年的学问,必然能战而全胜!”


    姒墨也燃起来了:“没错!”


    第二天,念窈眼神殷殷地守在房门外等着姒墨。


    姒墨一脸菜色,沉痛地叹息:“这全然是我的错,我晓得自己基础薄弱,于是想要勤能补拙,但是补得太频繁了一些,那本要命的册子被他发现了。


    姒墨的声音比昨日又低了八度:“他于这途的天分,实在是有些高。”


    念窈不解:“可那本册子是讲女子要如何……咳,他读了也没用嘛。”


    姒墨噎了一下,没有说话。


    确实,他自己是用不上。


    可沈道固那厮竟然好整以暇地靠在床头,拿着那本册子,要她按照上面写的一条一条、一丝不苟地演示给他看。


    这册子怎么能说对沈道固没有用呢?简直是比圣旨还有用!她只要稍有敷衍懈怠,沈道固就指着册子书页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


    他嘴里说着那样的内容,神情却清冷如旧,如恶魔低语一般声音在她耳边低哑响起:“书上是这么写的么?姒墨,你的功课就是这么糊弄夫子的?”


    念窈观察主人的神情,闭口不提从前那都是从前了,当即从怀里又掏出一叠厚厚的古籍,鼓励姒墨:“没关系主人,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咱们还有必胜秘籍……”


    姒墨大惊失色,不动声色地扶着腰换了个坐姿,心有余悸道:“这倒……先不必了吧,我觉得上次的学问还没有吃得很透。为学之道贵在循序渐进,不可贪多嚼不烂,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哈。”——


    作者有话说:不小心写嗨了,写长了,两章当一章看吧


    第146章


    所以此时, 当听到沈道固的脚步声时,姒墨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但是转念一想,院子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又不是在床……她还怕沈道固不成?


    姒墨于是老神在在地继续削她的梨了。


    沈道固走到她身边, 也往她身旁的美人靠上闲闲一倚, 衣衫拂过她的肩头, 很有些告状的意味:“方才我走到中堂的时候遇见了姑父,又被他骂了一顿, 说我不体贴你。”


    姒墨垂着眼睫, 轻轻“哼”了一声。


    沈道固望着她那副故作冷淡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接着道:“后来他见给我骂得高兴了,就让我滚出来了。”


    姒墨刀尖一顿, 转过头去,装作没听懂什么叫作“给他骂高兴了”。


    沈道固探过身来,修长的手指暧昧地覆上她的小腿,隔着一层薄薄的罗裙轻轻地摩挲着。


    “这两天姑母总是在房里堵我, 不许我和你亲近, ”他的指腹在她小腿上不紧不慢地画着圈,话语里很有一些刻意的委屈,“我实在是很想你了, 今日好不容易从衙署里早早偷跑回来, 还以为能有……结果又被姑父抓了个正着, 劈头盖脸地骂到现在。姒墨,你不可怜可怜我么?”


    姒墨伸手推他,小声嘟囔:“沈昭明若是不堵着你,我才比较可怜呢。”


    沈道固低笑了一声, 将她手中的刀和早就削不下去的梨都接了过来,将人整个儿圈进了自己怀里,让她安安稳稳靠着自己的胸膛。


    他不紧不慢地帮她削着梨皮,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里:“今日好些了么?”声音就贴在她耳畔,温存而低哑。


    姒墨将脸埋得低低的,露出的半截后颈都染上了胭脂色,几不可闻地低低“嗯”了一声。


    沈道固把完好的梨肉与刀一同搁在矮几上,引了一股清泉细细洗净自己和姒墨的手指。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那姑母若是今日还不许我回去住,你应当怎么说?”


    姒墨把脸整个埋进他怀里,双手攥着他身前的衣襟,带着几分羞恼的鼻音:“我不知道。”


    沈道固低低地笑,伸手将她的脸从怀里轻轻抬起来,指腹摩挲着她滚烫的面颊,目光落在她咬得嫣红的下唇上,忽然低下头,在她唇上极轻极柔地印了一个吻。


    “你就像现在这样咬着嘴唇看着姑母,姑母就什么都懂了。”


    姒墨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瞪他。


    沈道固望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收紧了手臂,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你说已经好了,我却不能全信。万一你也是很想我的,故意骗我怎么办呢?我还是要自己看一看。”


    姒墨倏地仰起脸来,睫毛扑簌簌地颤着,手下意识抵住他的胸膛:“沈道固!这是、这是院子里。”


    沈道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在她眼前晃了晃,循循善诱地引导她:“这是我用了些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才求来的消肿化瘀的药膏,仙人要辜负我的一片心意吗?”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已挑开瓶塞,挖了些晶莹的药膏在指尖,不紧不慢地沿着她的小腿向上移去,一层一层地拂开她繁复的罗裙。


    姒墨攥着他衣襟的手指绞得发白。


    “别怕,我只是上药,”沈道固的声音沉稳而温柔,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花亭四面从外头望过来,只能瞧见你我挨在一处说话罢了。”


    姒墨的睫毛颤了颤,咬着下唇,脸上的红一路烧到了耳根。


    “你想想,”沈道固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打着圈地揉开,语气却又轻又缓地诱哄,“你我在花亭里并肩坐着,整整一个下午,说些悄悄话,赏一赏梨花,再寻常不过了。谁会觉得不对呢?”


    花亭下,两人相拥而坐,衣容高贵。花枝在他们身侧轻轻摇曳,两人袖口的云纹在日影下隐隐流转着暗光。远远望去,只似一双璧人依偎着在说些旁人听不得的缠绵情话。


    沈道固忽然“啧”了一声,垂下眼睫望着怀中人,叹息道:“姒墨,你若是不喜欢这样上药,我倒是还有些别的上法。”


    他慢条斯理地抽回手,当着她又羞又恼的目光,又挖了一小块药膏:“你这样……把药都冲掉了,还怎么有药效呢?真是不乖。”


    姒墨恨恨咬着他另一只手。药膏仍是冰凉,她生生打了个颤。


    清凌凌的午后阳光透过满树梨花的枝桠筛落下来,在青玉板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风一过,那些光斑跟着轻轻摇晃。


    枝头的鸟儿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叫得人骨头都是酥软的。


    花亭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侍女停住脚,声音有几分茫然:“咦?我方才明明是往主院去的,怎么会走到演武场那边了呢?”


    另一个侍女的声音随即应道:“你走晕头了吧?主院是往正东走,不过咱们太守府这样大,走岔了也是常有的事。”


    “我肯定没走错,怎么像鬼打墙似的……”那侍女的脚步声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絮絮叨叨地渐行渐远了。


    花亭内,沈道固轻轻顺着姒墨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直到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头向后仰靠在亭柱上。


    “小傻子,我一早就设了阵法。什么事情令你这么专注,连这也没发现?”他带了几分笑意。


    *


    姒墨喝着正则的人参茶,吃着鹿三的鹿茸糕,望了会儿天,忍不住和念窈感慨:“我现在终于有了那么一点体会,人为什么要多行善事了。”


    念窈闻言脸色复杂:“我们一般只有在狐仙娘娘大考之前通宵复习的时候才用上这些东西吊着命,主人你因为……”


    姒墨一只手精准地捏住她的嘴筒子。


    “别说,不想听。”


    念窈被捏着嘴筒子也不挣扎,只用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唔”。


    姒墨恼羞成怒地松了手,作势要打她。


    “主人和沈道固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念窈反讽了她一句,在姒墨打着自己之前贼兮兮夹着尾巴跑了。


    姒墨又望天发了一会儿呆。每天早晨沈道固去前衙处理公务的时候是她难得能清闲一会儿的时间,春日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得人骨头懒洋洋的,她打了个哈欠。


    身上盖的薄毯上落了些细碎的花瓣,也不知是哪一阵风从枝头摇下来的,她漫不经心地一片片拈起来,攥在手心里。


    这时盼夏已经把狐狸端回来了。


    盼夏快步走到姒墨面前,把怀里那团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语气有些无奈:“方才我一个不注意她就把这只鹰给咬了,我好不容易才从她嘴里抢下来的。县主您看这鹰还有救吗?”


    念窈见了姒墨,耳朵心虚地往后一压。她身旁一只鹰耷拉着脑袋,翅膀一排血洞,几根羽毛凌乱地散落下来。


    念窈眼睛咕噜噜地转,舔了舔嘴筒子:“我的本能嘛……”


    那只鹰体形不大,灰褐色的羽翼还算齐整,好在骨头没有断。姒墨翻了翻它的眼皮,又摸了摸它的嗉囊:“能救,皮肉伤罢了。”


    盼夏松了口气,回头数落念窈:“你平时偷鸡也就算了,这是野生的鹰,万一身上带着什么疫病呢?你怎么什么都想尝两口?”


    念窈蹭着盼夏的手臂绕来绕去,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往她怀里拱,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嗯嗯声,蹭得盼夏满身都是狐狸毛。


    盼夏被她拱得站不住,又舍不得推开她,只好伸手去挡:“好了好了,你是狐狸还是小狗啊?”


    念窈见她语气松动,理直气壮道:“狐狸怎么就不是小狗了,”她把毛茸茸的脑袋往盼夏肩膀一搭,眯着眼睛学着小狗“汪”了一声。


    她“汪”得不伦不类,尾音还像狐狸一样拖得长长的,逗得盼夏使劲去揉她的头。


    姒墨看着她们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指尖捏了一道法诀,淡淡的墨色自她指腹间流转而出,覆上那只鹰受伤的翅膀。血迹渐渐凝住,不过片刻之间,伤口便只剩下一条新痕。


    那只鹰抖了抖翅膀,精神比方才好了许多。姒墨正要将它放开,忽然伸手将那只鹰的爪子轻轻翻过来,从爪根旁的细羽间摸到了一个小小的信筒。


    “这不是一只野生的鹰。”


    盼夏凑过来看了看,问道:“是人驯养来用来送信的鹰吗?若是放开它,它还能找到原来的路吗?”


    念窈也凑上来,她好奇心最盛,于是鼓动姒墨:“不如咱们打开看看吧,看看是送给谁的,万一它被我咬傻了不认路了,咱们也好帮它把信送到,权当将功补过了嘛。”


    姒墨犹豫了一瞬,到底被念窈说动了,伸手从信筒里取出那卷薄薄的纸,展开。


    霎时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下意识抬起头望向来人。


    沈道固大步走进院中,唇角紧抿,袖口还沾着些不慎打翻尚未干透的墨渍。


    “青翼军战事不利,阵亡……两万人。”


    *


    林又安率青翼军驻守武威郡四年有余,与南朝兵马相持,胜多败少,威名远播凉州诸镇。


    三月十九,林又安巡营至姑臧故城附近,忽遇檀道济伏兵。


    青翼军仓促结阵,不料南朝弩矢皆透甲而入,中者立毙,血雾蔽日,青翼军一日之内折损八千有余。


    厉锋校尉梁为安身负箭伤,执旗不退,连斩南朝偏将七人,力战而亡,以保林又安将军突围。


    林又安收拢残部,退守武威。战后清点伤亡,阵亡者一万八千六百余人,重伤不治者千余,合计两万有余。


    存者人人带伤,马匹甲胄十不存三,武威城外赤土成泥——


    第147章


    姒墨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 掌心攥着的那几片细碎花瓣扑簌簌坠落在地。


    “梁为安……死了?”她听见自己问。


    两万人。


    两万个像梁为安一样的人。


    像她那样会笑会闹、有自己的理想、有埋藏在心底的故事、有深爱的恋人的、两万个……人。


    那位误以为她是天女娘娘、借过马给她的护骨校尉在那两万个里面吗?


    巴特耳大会上一支金菊花互通了心意的小蒋和云错在那两万个里面吗?


    做梦都想去江淮老家看一看杏花春雨的刘参军在那两万个里面吗?


    那些曾在怀荒镇的雪夜里围着篝火,将劣酒痛饮下肚、敲着破碗高歌的人;那些在边关的寒天里,用血肉之躯去填补长城豁口、守卫大魏荣耀的人;那些曾红着眼眶,却大笑着狠狠拍打彼此的肩膀, 笃信地说着“来日方长”的人。


    来日, 竟这样短。


    短到一封三指宽的信纸、区区十二个字就盛下了。


    他们……在死前都曾想留下什么话呢?还有人能听到吗?


    姒墨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沈道固不知何时已在她跟前半蹲下来, 将她冰冷的指尖紧紧合在掌心。


    “姒墨,看着我。”他低低唤了她一声, 把她从翻涌的情绪里一点点拉回来。


    “我们现在就过去。我们去看一看他们。”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风遁落下, 姑臧故城外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赤红的泥土早已被血水浸透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 渗出暗红的浆液。姒墨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四下望去, 满目茫然。


    断戟残旗斜插在残肢断臂之间,成群结队的乌鸦盘旋在低压的铅灰色云层下,是这一片疮痍中唯一心满意足的生灵。


    战后清理战场的将士们麻木地搬运着同袍的尸体,挥手驱赶那些大快朵颐的乌鸦。实在是没有办法为这些昔日的兄弟一一立坟, 他们只好挖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大坑, 将这些同袍们的尸体草草推进去,掩上黄土。


    姒墨茫然地绕过层层叠叠的尸体前行。


    她曾闯过因为狂妄好战而被十方天帝灭族的罗霓族禁地,那时她走过沉寂的焦土枯骨, 天地间一片死寂, 她以为自己来到了世界荒芜的尽头。


    而现在, 这里是活着的人间的地狱。


    然后她听见了一道琴声。


    琴声从战场另一头传过来,是一支她从没听过的曲子,安详得像母亲在摇篮边哼的歌谣。七弦琴的声音原该是清越空灵的,可在这弥漫着血腥气的旷野上, 却让人听出一些悲悯。


    琴音苍凉而悲壮,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似是在安抚满地不甘的英魂。


    姒墨和沈道固循着琴声走过去。


    弹琴的人盘膝坐在满地粘腻的血水中,那是一处难得的高地,四野罡风冷厉,独她一人一琴。她的衣袍宽大得有些不合身,沾满了污泥的袖口在腥风里鼓起来,像两只白色的翼。


    折断的兵戟反射出的寒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沧桑而通透的眼睛。


    “卫师?”沈道固有些意外。


    卫练锦抬起头来,对他们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活着回来的将士们总说,夜里能听到这片旷野上传来悲哭哀嚎,吵得他们睁着眼干熬到天亮。蒋参军让人来翻找过许多次,可是这处战场上,实在是再寻不到一个活人。”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琴弦上,低声同他们解释。


    “我想,那些死去的将士们或许不是有意要扰了活人的清净。他们只是死得太快了,快得连自己已经死了都不知道。我得一个一个告诉他们。”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琴弦,拨出一个极轻的音。


    “告诉他们可以走了。”卫练锦的目光落向天地交接的尽头,“我来送他们回家。”


    琴声又起。卫练锦垂着眼帘,十指翻飞之间,那支不知名的安魂曲重新在战场上响起。


    她的唇色苍白,指尖微微发着颤,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弹了多久。姒墨叹了口气,指尖微动,遥遥送了一缕精气过去,好歹撑着她不至于倒下去。


    卫练锦似有所感地回头望向他们,感激地笑了一下:“你们是来寻林将军的吗?她在武威城里,伤得很重,一直高热不退,也不知现下怎么样了。快些去吧。”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与碎布,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和琴面上。她不躲不避,只是微微偏过头,将琴抱得更稳了些。


    离开那片高地,两人一路往武威城的方向而去。还没出多远,姒墨的脚步忽地一顿。


    “怎么了?”沈道固看她神色骤然戒备,也跟着停下。


    “不对劲,好重的煞气。”姒墨回转过头,望着那些正在掩埋尸体的将士们,喃喃自语。


    沈道固与她一同望向远处那片微微隆起的赤色土丘。那是埋葬阵亡将士的深坑堆成的,土色尚新,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按理说该是该是最死寂,可是那片土丘上空的气流却在诡异地扭曲着。


    周遭的土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喀嚓”声,寸寸龟裂开来。原本干涸的血迹瞬间被蒸发成了黑色的粉末。


    浓烈的煞气如实质般的黑柱直冲云霄。而在那令人作呕的旋涡中心,一双苍白赤裸的足尖缓缓踏出。


    一个女子从万人坑中站了起来。


    她的身量窈窕修长,披着一件织纹古朴的青衣,如墨的长发未挽,直直散落至足踝。


    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美得不属于这世间任何笔墨的面容,只是眼瞳是青灰色的,眼底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便在她抬眼的刹那,方圆数里内的土地上草木瞬间枯萎,乌鸦的嚎叫戛然而止。


    她向前走了一步,赤着足踏在血红的泥土上,脚下的土地忽然迅速干涸龟裂开来。


    她偏过头,青灰色的眼瞳注视着脚下的异状,似乎有些疑惑的样子,轻轻“咦”了一声。


    姒墨的指尖已经扣上了袖中的匕首。


    归功于姒墨当年为了追寻罗霓族的渊源曾翻阅过浩如烟海的上古史,此刻她只消一眼便认出了眼前这位从前庇佑过人类部族的尊贵古神。


    ——上古神祇,女魃。


    姒墨扬手将沈道固挡在身后,示意他不可妄动。她自广袖中滑出那柄凤凰尾羽炼化的匕首,紧紧扣在掌心,警惕地向女魃走去。


    女魃这时也看见了姒墨,偏了偏头,再次轻轻“咦”了一声。


    随即她似乎是意识到这样对晚辈有些不太礼貌,于是对着姒墨露出了一个轻浅的笑意。


    然后她看到了姒墨手中的匕首。


    “这不是源恒的匕首吗?”她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怎么在你的手里,还被改成了这副花里胡哨的样子?”她招了招手,那柄匕首便脱了姒墨的手,乖顺地飞到她掌心里。


    她握着匕首把玩了一会儿,指腹摩挲过刃身上被改造过的纹路,半晌才抬起头来,轻轻叹了口气:“源恒也羽化了么……”


    她将匕首抛还给姒墨,青灰色的眼瞳重新落在姒墨身上,温和道:“孩子,你知道是谁复活了我吗?”


    “复活……”姒墨重复着这两个字,她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又在疯狂地跳动起来。她几乎顾不上这是什么时间、什么场合,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神祇死后……也可以复活吗?”


    女魃没有在意这个小辈的冒犯,她看了看脚下龟裂的土地,再次试探着迈出一步。脚下的泥土应声而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她苦笑一声:“大概是吧,但我好像变得有点令人讨厌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尸首与断戟,轻轻叹了口气。


    “我死在与蚩尤的一场大战里,也不知道我庇护的那个部族最后赢了没有……我看这里似乎也是一处战场,是他们的煞气复活了我吗?”


    她收回目光,微微沉了语气:“我死之后,如今是哪两位神祇分别庇佑这两个部族?怎么不来见我?”


    “没有神了。”姒墨已经渐渐平复了“神祇复活”带来的心绪,低声答道。


    她终究不是两百年前九重天上那个日复一日等待着的孩子了。


    女魃有些惊讶:“没有神?凡人的躯壳那样脆弱,若是没有神明庇佑,他们是如何在这世间存活下来的?”


    “他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种田收成?大河水患肆虐的时候他们如何逃生?野兽侵袭时谁来为他们驱赶?天灾降下、颗粒无收之年,他们又要吃什么?”


    姒墨将匕首收回袖中,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位远古的神明:“他们观测星象,推演出四时节气,定下历法,于是便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收获;他们垒石筑堰、开渠引流,将水患化为沃野;他们设常平仓平抑粮价、囤积余粮以度荒年;他们用凡火熔铁,铸造刀兵与坚不可摧的城墙,以此抵御外敌与妖兽。”


    “他们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在这片大地上建立了新的天地规则,在这套规则里,神明与妖物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于是天道为他们而改变,神祇陆续离开凡世,远避于虚境之中,妖物也越来越难以存于人间。”


    姒墨抬手,指向远处武威城的轮廓。


    “甚至他们如今发动战争,已经不再是为了粮食和水源,只是为了……权力。”


    “那就是他们自己建起来的城池。您亲眼去看一看吧,看看这个世间如今是什么模样。”


    女魃沉默了。


    她足尖轻点,青衣翻飞间,整个人已然悬浮于半空。青灰色的广袖在风中展开,像是在天地间乍然绽开的一朵青云。


    她立在半空中,那双空濛的眼瞳注视着脚下的山川城池,俯瞰着这片广袤而陌生的大地,她看到了炊烟,看到了城郭,看到了凡人在她未曾参与的岁月里,用血汗和智慧浇灌出的万丈红尘。


    “我想,这个世间已经不再需要神明了,”她轻笑了一声,“人类创造了属于自己的……”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文明。”


    她从半空中落回地面,望着自己足下那片龟裂的焦土,思考了很久。


    “我这次醒来觉得很不对劲,孩子,”她忽然道,“我想这应当不算是真正的‘复活’,我的复生,或许只会给人间带来灾厄。如今的天道规则已经不该有我这样的存在了。”


    她伸出那只莹白如玉的手,朝着满目疮痍的战场,轻轻招了招手。


    “我方才感应了一下,仅是因为我今日在此地苏醒了片刻,这附近的气候便要因我而承受十年的大旱。”她一边回头笑了一下,有些歉疚。


    那一刹那,姒墨和沈道固看见了漫山遍野的魂灵。


    那些漫天飞舞的煞气与怨念朝她那只莹白如玉的掌心涌去。她神色平静地将那些不祥的东西一点一点纳入自己体内。


    那些将士的魂灵渐渐褪去了身上残余的怨气,变得澄澈而透明,像是一盏一盏被拂去了厚重灰尘的灯。


    他们望着彼此,望着脚下的焦土,望着天际那一线灰黄的云。有人脸上浮起释然的笑意,有人哭了,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们开始消散,一个接一个,一盏接一盏,像是天亮时熄灭的星子,依次没入天际。


    “我的子民也曾这样死去,”女魃说,“我认得这样的滋味。”


    “杀了我罢,孩子。”她转过身,青灰色的眼瞳重新看向姒墨,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就用恒源的这把刀吧。”


    “我不知道复活我的人想要什么,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幸好是你先找到了我,孩子,我想我们不该让他如愿。”她眨了眨空洞的眼睛,那张美得不属于人间的脸上露出一点狡黠。


    姒墨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


    她回头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沉默地走上来,握住姒墨拿刀的手。


    女魃微笑着看向他们:“我能在死后听说人类的故事,已经很开心了”


    姒墨闭上眼,沈道固稳稳地托住她,一刀落下。


    风重新开始流动,乌鸦重新开始哑哑地叫唤,天地间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了。女魃方才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深深龟裂的焦土,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姒墨和沈道固感到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感应,来不及去思考,忽然齐齐往西南望去。


    远处一道土丘后黑影倏地一闪,形似兽类,速度极快,转瞬便要融入风中。


    姒墨与沈道固对视一眼,顾不上身上的异样,立刻提气去追,可终究还是慢了一线,那道诡异的影子转眼便消失在风沙里。


    “那是什么?”沈道固问。


    “我不知道,”姒墨停住脚步,“不过它的气息我记下了。”


    “关于女魃的事情……”姒墨深深蹙眉,不知道为什么,一去想那些背后的手笔、谁的阴谋、谁的目的,她第一次感到有些疲惫了,“你说他当真会为了强行复活上古神祇,故意送两万无辜人去死?”


    沈道固握住她的手。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崔子安的话……从蛊惑怀荒镇的镇东王服食人参妖、对昆吾山结界做手脚、在京中散步妖兽流言、这些年关于妖邪的信仰甚嚣尘上,看起来这确实是他一直想做的、也是他现在的地位能做到的。”


    姒墨闭上眼。


    “我不能杀了他吗?”她忽然轻声问。


    沈道固揽住她的肩,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会的。”他说。


    武威郡的府衙里满是草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往来的人脸上挂着沉沉的倦意与忧色。


    蒋参军见到姒墨和沈道固,勉强对他们笑了笑,带他们到林又安的房中。


    林又安如今仍昏迷在榻上,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都处置得很妥当,只有一道从心脏旁边横贯而出的刀伤,折磨得她高烧得人事不知,在昏迷中仍痛苦万分。


    蒋参军除了每日按照医嘱给她换药,喂些粥米,几乎每隔一阵就要神经质地去探她的鼻息,探完了还要下意识地再探,害怕方才的呼吸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若是她真的……她怎么可以就这样在噩梦折磨中抛下自己。


    姒墨在榻边坐下来,指尖凝起一缕墨色的灵力,缓缓探入林又安额头。


    林又安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林又安的眼皮颤了颤,忽然猛地睁开,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石碾过喉咙,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命瞪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还没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甲!他们发下来的甲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本来带了电脑想给你们写来着


    结果!没带!电源!


    被自己蠢哭了


    写得真的很艰难


    第148章


    蒋参军急忙扶住她的肩膀, 将人牢牢揽在自己胸前,想要安抚她。


    林又安深深喘了两口气,转头看见姒墨和沈道固站在门边。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木然,之后才终于认出了人, 喉间低哑。


    “姒墨, 道固。”


    她想说多谢你们来, 想扯一扯唇角回一个笑,可却笑不出来。她知道是因为什么。


    因为战场上那两万具的尸骨还没有敛, 因为她的恨意还不得安息。


    她的眼眶泛起潮红, 却不是为她家人一般的将士们而流的泪,而是从身体里冲上来的血。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床沿, 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像冬日枯枝下的冻河。她整个人因为巨大的恨意而不往地颤抖, 像是一柄血气缭绕的剑。


    “我不管那些高高坐在明堂上的人是为了争权还是夺利!他们知道这些甲会穿在谁的身上吗!他们知道甲片断裂的时候血会从胸前还是背后溅出来吗?”


    蒋参军掰开她的手,将那双枯骨一样削瘦的手紧紧攥在自己的掌心里:“甲的问题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有了证据,我会替死去的弟兄们讨个公道的。”


    他的声音沉稳如磐石,“又安, 你相信我。”


    林又安浑身一松, 整个人往后坠了坠。蒋参军顺势将她扶回榻上,将掀乱的被角重新掖好,指背在她额上轻轻贴了一贴。


    “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们都在, 剩下的事交给我。”


    三人退出房来。


    蒋参军带他们走到偏院一处僻静的角落,角落里支着一口烧得正旺的铁盆,炭火将周遭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火舌舔舐着盆沿, 影影绰绰地照在蒋参军脸上。


    蒋参军从火盆里用铁钳夹起一块微微发红的甲片,重重地将甲片掷在地上。“咔嚓”一声脆响,甲片碎成了无数齑粉。


    “这批甲发下来时又安亲自带人查验过,这些甲片坚硬无比,刀砍都不留痕。工部说这是他们新研制的冷锻工艺,比寻常铁甲更坚硬。”


    蒋参军蹲下身,从地上捻起一撮碎片,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语声却压得更沉了。


    “但是到了在战场上,这些甲连敌人最寻常的弩矢都挡不住,两万的将士……两万的将士……”


    他站起身来,背对着他们。


    暮色从墙头上沉沉地压下来,瓦脊上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偏着头不作声。


    蒋参军的肩膀不再耸动着,才重新哑着声音开口。


    “回来后我用大火灼烧了这批甲胄。这批甲里本该用的白铅根本就不见影子,被抽调换成了最下等的劣铁。这两种材料在冷锻时所需的温度根本不一样,所以甲片内部全是用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微小裂纹!”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缝间还夹着那些将他的手掌划出一道道血痕的甲胄碎片。


    “平常穿着和静态检查的时候都坚不可摧,可一旦上了战场,在战马的奔袭、兵刃的高频震动下,裂纹就会像蛛网一样扩展。一枚甲片碎裂,相邻甲片的受力也会陡增,整面胸甲便形同虚设。南朝人的弩矢破甲而入,这些前线将士根本不是死在战场的刀兵之中,而是死在朝廷那些身居高位的蠹虫手中!”


    朝廷发下来的哪里是铁甲,而是一件件用来装将士们尸体的棺材!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舌猛地窜起来,溅出一蓬又一蓬细碎的火星子,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去。风声从旷野上灌过来,穿过院墙的豁口,呜咽不停。


    那是两万个找不到家的游魂。


    姒墨和沈道固沉默着。


    姒墨微微垂下眼,烟粉色的广袖在风中轻轻拂动,只是这样站了片刻。


    沈道固开口:“这个情况上报朝廷了吗?”


    蒋参军点了点头:“第一天就和着碎裂的甲片八百里加急上报了。”


    “好,”沈道固点头,“放心,这次朝廷一定会对此事有一个交待的。”


    他说着这样安慰的话,脸色却更加凝重。


    三人穿过暮色渐浓的院落,回到林又安的住处。


    院中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簌簌地响,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来。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没有燕子归来。


    林又安已经苍白着脸色,不知何时披了一件外衣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暮色将她因为伤口而微驼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颤。


    蒋参军快步走上前去,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不躺好?县主岂不是白为了你的伤耗费了心神?”


    林又安摇了摇头。


    “梁为安还没回来。”


    她的语气仍木然。


    “梁为安当时为了让我回来,独自率人断后,”她的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梁为安一定是回不来了。”


    她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哀求着姒墨:“神仙,求您把她的尸骨带回来。”


    蒋参军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一滚,终究和沈道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开口。


    直到将林又安再次安顿睡下,走出那间屋子时,廊下的风灯已经挑起来了。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人的影子从脚底拽出来,又缩回去。


    蒋参军这才在廊下站住。


    “我怕这件事再次刺激到她,没有敢和她说。”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呼出来时在夜风里凝成一团薄薄的白雾。


    “正是因为有梁为安的断后,南朝人才没能生擒又安。他们梁对为安恨之入骨,为了泄愤,将她的尸体于城墙上千刀万剐……”他顿了顿,“至此众人也就得知了她是女子之身。如今她的尸身仍在宣化城城墙上示众。”


    蒋参军忽然撩起衣袍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深深抢地。


    “求二位,将她的尸身取下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生前不在乎这些,可是死后……我和又安都不想让人用这些事来谈论她。”


    姒墨叹了口气。


    “好。”


    当夜,两道身影掠出武威城的城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从此南朝的军营里也开始流传一个诡谲的传说。有人说那夜月亮格外清冷,有人说听见城墙上传来母亲一般的歌谣声。还有人说,他们亲眼看见城头悬示的那具尸身上有点点银辉流转,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虫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她的眉间、肩头和指尖。


    那具已经不成样子的尸身缓缓浮了起来,被温柔的银辉托举着,衣袂在月光下重新变得洁白如雪,音容相貌一如活着时的模样,高大宛若天神。


    人们焚香磕头,说是这位北朝的将军功德圆满修成了菩萨,九天之上的神明显圣,怜悯大魏的忠魂,亲自下界迎她归位了。那些不敬重过她尸体的人都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天罚。


    三天后,武威城外立起了一座新坟。


    坟土尚湿,碑文新刻,上写“大魏厉锋校尉梁为安之墓”。送葬的人挤满了那条土路,人们手中捧着一抔黄土,一个一个从碑前拜伏过去。那是真心敬仰这位将军的人所能给予的全部。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落在新坟的土堆上,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两位贵人。”


    姒墨回过头去,袁纥娘子一身素衣站在不远处。她再没有穿明艳的裙子,连耳朵上惯常戴的银坠子都摘了,只余下耳垂上两个空空的小孔。


    她的长发拢在肩后,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是原野上最素净的那种野花。


    袁纥娘子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一只牦牛角。那只角被磨得很光滑,角身上甚至还粗刻了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潦草图案。


    “这是她给你们备的新婚礼物,”袁纥娘子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她从前当过猎户,这只牦牛角是她上山亲手猎的。”


    “她原本想送你们一整头牦牛。可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你们成婚的消息。牦牛肉放不住,她就腌了,想着等你们成婚的时候托人捎过去。”


    “后来腌肉也放不住了,她就磨了这个角,”袁纥娘子手指摸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甚至还笑了笑,“她说你们都是贵人,这个角看着就有些拿不出手了。她特意去跟人学的篆刻呢,我也不知道她这些鸡啊圆圈啊原本想刻的到底是些什么。她原本打算……她原本打算等你们成婚的时候亲手送给你们,到时候一个个给咱们解释……显摆。”


    姒墨接过那只牦牛角,握在掌心时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角身上那些拙朴的刻痕在她指腹下微微起伏,一刀一刀,每一刀都很认真。


    袁纥娘子压抑的哭声被旷野的风吹得很远很远。


    武威城上那面千疮百孔的青翼军旗仍在风里猎猎作响。旗帜上的鸾凤沾满了血污和烟尘,却仍然朝着北方,张开翅膀。


    大地苍茫,神女垂泪。


    *


    两万青翼军阵亡的消息传入长安的那一日,满城哗然。上了年纪的老人们面向西北哀哀长嚎,年轻的学子在太学门前焚香痛哭,质问朝廷为何令忠骨埋骨他乡。


    朝堂上的彻查来得很快,军器监的采买被太原王氏层层盘剥,甲胄中的白铅被调换殆尽。荥阳郑氏居中调度分赃、伪造了批文,伙同裙带世家打通了沿途的关卡。每一道关卡上都趴着一只吸血的虫,每一条缝隙里都塞满了带血的银钱。


    新帝当廷震怒,连发了三道圣旨:首恶灭族,从者流放,牵连的世家十数余个,或抄或贬或夺爵,无一幸免。


    一时之间,长安城里的世家大族人人自危。那些平日里高门广厦朱门绣户的府邸,一个接一个地挂上了白幡。菜市口的青石板被血浸透了三寸,负责冲刷的杂役换了三拨,每一拨都吐得直不起腰。


    人们围在街口,快意地唾骂着那些被押赴刑场的昔日贵人们,为新帝的铁血手腕叫好,说那些尸位素餐的昏聩世家早该被杀个干净。


    只有寥寥少数人心头发寒。


    因为新帝,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世家把持着选官的门路,盘踞着地方上的田产,联姻结党、互通声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这个皇帝裹在当中。他从即位以来就找着各种理由旁敲侧击地想动他们,却始终没有一个足够令他满意的由头。


    终于。


    军器贪腐,两万条人命。


    他终于等到了他在等的这个机会。那些沾着将士热血的碎甲片,成了他斩向世家最锋利无匹的一把刀。


    被牵连的世家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空出来的位置一个接一个地换上了新帝自己的人。他登基四年,终于第一次真正地、舒舒服服地坐稳了那把椅子。


    于是安抚的旨意也一道接一道慷慨地颁下来。抚恤金翻了数倍,阵亡将士的名录由天子亲笔御批,各州县立碑造祠,四时祭祀。林家加官进爵,林又安擢升定边将军,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诏令伤愈后即刻进京面圣领赏。


    恩典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像一场大雪,要把那些赤红色的泥土盖得严严实实。


    但这仍嫌不够。新帝又下了一道旨意:为彰林家忠勇,林又安之侄女林慧温婉贤淑、德容兼备,着即入宫,册为贵妃。


    恩旨传到武威城时,林又安与林慧的母亲东阳郡主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短暂地商量了一下这件事,很快就冷静地接受了。


    这四年里,林慧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四岁的明媚少女。边境的风沙没有磨去她骨子里的那份尊贵,却给她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添了许多锋芒。


    她不再和草原上的小羊小马玩耍,而是把玩起姑母帐中那方磨得锃亮的沙盘;她不再背那些君子礼仪,而是能默画出一张张凉州十七镇的兵马布防;她读前朝兴亡,识帝王权术,和那些固执的叔叔们据理力争时,眼神明亮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边关的天地是这样大,大到足够让一个小姑娘的心也大起来。


    这一日林又安正在收拾行囊,将那些跟了她多年的军报与舆图一卷一卷地捆扎好。林慧从门外进来,林又安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嘱咐她们就要启程回京了,让她替自己去谢一谢华亭县主和沈太守。


    林慧摇了摇头:“华亭县主和沈太守早晨的时候说发现了什么妖兽的痕迹,急匆匆往城外去了。”


    林又安沉默了一下:“那你也回去收拾行李吧。”


    林慧站在那里,挺直了脊背,没有动。


    “我不去。”她的声音平静。


    林又安站起来,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她。


    林慧退后两步,一字一顿地质问她:“林家生我一身血肉,教养我读书明理,让我见识了天地广阔、山河万里,就是为了让我去做一个以色侍人的东西吗?”


    林又安看着这个昂着头倔强的小姑娘,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这样想的?”


    林慧咬着嘴唇,直直地跪了下去,“咚”地一声:“小的时候姑母常说边关的天比长安的宽,边关的星星比长安的亮。我从小就知道姑母说得不对,边境的天不是比长安宽,而是没有长安那么多的墙。”


    “我不愿意做谁的妃子,不愿意被困在宫墙里草草过完这一生。我也想和姑母一样披坚执锐,纵马西风,去做保护百姓的事情。”


    她的眼睛那样亮,亮得慑人。


    林又安摸着身后的椅子坐下来,尽量平视这个勇敢的孩子,叹了口气。


    “还有什么心里话,都和姑母说了吧。”


    林慧眼眶氤氲起红晕,声音微微发颤:“我知道这个贵妃的名头是怎么来的,是我林家两万将士的血换来的!我怎么可能安心踩着他们的尸骨,去做一个深宫里锦围玉绕的贵妃?”


    林又安微微低头看她,没有林慧预想中的愤怒或悲伤,那张浸刻着沙场上风刀霜剑的脸上神情竟然十分平静。


    “你也知道我林家刚刚牺牲了两万将士,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林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也镇定下来:“军器监的采买被王氏层层盘剥,替换了甲胄中的白铅。新帝借着这件事铲除了十几个世家,这些我都知道。”


    “这些你都知道?”林又安冷笑一声,短促而锋利,“那些甲胄从锻造到验收,从军器监到户部,从户部到兵部,要经过多少道关卡你知道吗?每一道关卡上坐着的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她向前俯身,与林慧的距离近得只剩下一臂之遥,她盯着这个她一手带大的侄女:“有一个人一定知道,你说这个人是谁?”


    林慧觉得自己的指尖在无可遏制地发抖,有凉意从她骨头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冒,她死死攥紧了袖口:“……新帝。”


    林又安满意地坐回去,靠上椅背,那副在沙场上浸染多年的杀伐气终于不加掩饰地漫了出来,恨意滔天:“甲胄的每一层交割都要经过御笔朱批。新帝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龌龊,但他却不动声色,眼看着这批甲被发到前线的将士手中。你说为什么?”


    林慧背上沁出了冷汗,她痛苦地闭了闭眼,哑着嗓子道:“因为……事情还不够大,只有真的死了人……死了很多很多人,他才有足够的理由牵连所有的世家。”


    林又安的眼中浮起了同样的恨意,她死死地捏紧了扶手,几乎连牙都要咬碎:“所以他不动声色地等着。等到甲胄真的在战场上碎裂,等到两万人血染沙场,等到足够震动朝野、群情激愤,等到天下人都恨透了世家,他才能顺理成章地举起屠刀,将碍了他眼的门阀连根拔起!”


    窗外的风灌进来,林又安转身望向那一道青灰色的城墙,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他果然如愿了,天下权柄,已尽入他一人之手。”


    林慧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鲜血滴落。这样的帝王权谋,如渊如鬼,令人不寒而栗。她心中泛起一阵不可遏制的战栗,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露出半分怯意。


    林又安再次看向她:“新帝欲除世家,拿我青翼军两万将士当作垫脚石。你说他们是为何死的?”


    她不等林慧回答,自己便给出了答案,声音狠戾。


    “因为权力最顶端的那个人,眼中根本没有百姓!”


    “因为在权力的最顶端,没有在乎我林家性命的人!”


    “你现在明白,我和你母亲为什么一定要送你进宫了吗?”


    林慧浑身颤抖。


    她从前觉得姑母是这个世上最强大的女子,宛如战神,无所不能。只要她在军中一日,满营的将士就都有了主心骨。只要她那道如火的红衣出现在敌阵里,大魏的铁骑就没有一个人会退后半步。


    但是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姑母也会力所不能及的时候,她也有被权谋倾轧至无路可退的时候。


    姑母一个人站在风雪里扛着几万人的生死,可是在她的头顶上,没有为她撑伞的人。


    她一直被庇护在家族的羽翼下,天真地想象着自己鲜衣怒马的快意人生,直到这一刻,刺骨的寒风终于吹穿了她少女时期自以为是的幻梦。


    林又安忽然伸手,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她年轻的面庞:“姑母送你进宫,是要送你到那个离权力最近的位置,希望你可以走到足够高,高到可以护住所有想保护的人,你能做到吗?”


    林又安顿了一顿,语气又缓和下来,终究带了一丝纵容。


    “那个地方每一步都凶险万分。你若是害怕,我可以说你赴京途中染了急病殁了,从此天高海阔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会拦你……”


    “侄儿不怕!侄儿愿意去闯上一闯!”这个初露锋芒的女孩急切地打断了林又安。


    她伏身下去,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声音却没有半分颤抖:“侄儿不孝,竟误解姑母苦心至斯,使至爱为我忧心。”


    她抬起那双灼灼的眼睛望着林又安,字字如金石击撞:“侄儿此生绝不敢忘怀我林家今日之殇,必将竭尽此生,替我两万死难的青翼军讨一个千秋万代的公道,替天下被视作草芥的百姓争一个海晏河清!”


    她紧紧握住姑母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上常年握刀留下的厚厚茧子,那些茧子粗糙地磨着她的掌心。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的敌人不再是与她阵前对垒的将军,而是狡诈贪婪的政客们、是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是从此将要站在她身侧与她装作情意绵绵的丈夫。


    她已经不再是可以任性的年纪。


    林又安将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用力地握了握。这两双手都是滚烫的、干燥的,稳如泰山。


    这一天,是日后名垂青史的太和太后第一次真正渴望权力。


    那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站在亲人尸骨未寒的腥风里,再也没有人能替她们遮挡住风雪。而举目四望,头顶空无一人。


    她要做那个撑伞的人——


    作者有话说:完结的气息这么强烈了吗?


    没关系,这篇完结之后两个月之内我一定会开新文的,我保证。


    新文是姒墨徒弟的故事。我也很舍不得这篇文里的所有人啊……


    第149章


    这一边, 姒墨与沈道固早早出城,正是因为那日他们带回梁为安的尸身时,曾在鹑阴山北麓的山阴处,再度察觉了女魃消散时那道藏匿于暗处的黑影气息。


    带回梁为安的尸骨自然是头等大事, 彼时二人并未顺藤摸瓜地追查下去。但姒墨留了心, 从凌花袋里取出一枚玄螭螺, 掷入那处山阴。


    玄螭螺是北方玄天之物,入土即化, 遇煞气则鸣。届时她手中持着母螺, 在千里之外也能循声而至。


    当夜回到武威城,他们便向蒋参军打听了鹑阴山。据蒋参军说, 那处山脉方圆百里无人居住,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是山里有吃人的妖怪, 人进去了就出不来。在姒墨向他问询之前,他都以为是那里山势太过复杂,令人容易迷路的缘故。


    是以今日天未亮透,两人便出了城门。


    晨光稀薄地铺在戈壁上, 卷起细沙打在衣袍上沙沙作响。姒墨手中握着那枚母螺, 循着越来越密的嗡鸣声一路向西。


    奇怪的是,越靠近鹑阴山,那嗡鸣声反而越弱。日头从东天挪到中天, 又从中天沉到西天, 他们已在山脉中走了整整一日, 眼看着暮色四合,母螺里的声音竟渐渐哑了下去。


    姒墨停下脚步,蹙眉望向四野。


    沈道固立在她身旁,抬眼将周遭的山势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忽然道:“不对。”


    他伸手指向远处天际残余的一线暮光:“这山脉的走向,山势自西向东绵延,南北两侧皆有沟壑,按理说,在那一处——”他手指移向偏北的方向,“至少该有一道主峰才合常理。可我们望过去,那里却是一片坦荡平地,未免太过空阔了些。”


    “你说得对。”姒墨合上眼,将神识往他所说的方向铺展而去。


    “好大的手笔,竟是个能将几座山峰都笼罩的幻术。”


    姒墨抬手捏了一道破障诀,墨色的灵力从指尖飞出,往虚空中一撞。


    砰然一声巨响,眼前的景象撕裂开来。一片如铁铸般漆黑狰狞的山脉毫无征兆地横亘在苍茫的夜色中。


    孤峰突起,怪石嶙峋,四座险峰连绵排布,错落有致,仿佛不是天地造化之功。


    明明尚是芳菲春日,山腰往上却寸草不生,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腥甜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山里蛰伏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石头都被它的吐息腌透了。


    姒墨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山影,眉头微蹙。


    她停下脚步,一双清亮的眸子定定望着那山势的轮廓,眉头越蹙越紧。


    “怎么了?”沈道固见她神色有异,低声问道。


    姒墨忽然飞身掠至百丈高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那片灰黑色的山脊。


    月色清冷,将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她望了许久,忽然喃喃道:“我总觉得……很熟悉。”


    话音未落,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一闪,猛地拍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道:“在长安时我从崔子安那里顺过一套蝶翅几,你还记得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凌花袋里翻找,叮叮当当掏出一堆零碎,最后摸出一套精巧的木板,还停留在上一次她没拼完的小老虎模样,憨态可掬。


    姒墨素手翻飞,拨弄了几下,三下五除二复原成她在太子府时曾拼出过的一座山形。


    她托着那座小山,借着冷淡的月光与脚下漆黑的山脉一一比对:“你看,山峰、山坳、山脊、山上一个野兽打的洞。”


    沈道固仔细看了看,与她对视一眼:“或许,我们终于要知道崔子安的来处了。”


    姒墨拧眉,费解地嘀咕:“那崔子安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自己老巢的地形图把玩呢?”


    沈道固仰头想了想,面不改色:“表达了他的思乡之情吧。”


    姒墨白他一眼,攥紧了袖中的匕首,率先攀上了蝶翅几中洞口所在的险峰。


    越往上走,地形便越发杂乱,在一处几乎垂直的石壁前,忽然爪痕密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在此攀援。


    或许是外头那层迷障的效果太好,洞口处反倒并未有什么遮掩。


    洞口被深黑色的瘴气重重笼罩,月光穿透不过寸许,只能照见洞口边缘几块碎骨。


    两人对视一眼,收敛起周身气息,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洞穴深处,偶尔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角落里散落着大片大片的白骨,几乎都是人骨,有些还很新鲜,残留着没被啃净的筋肉。而在洞穴最深处,隐约可见一团巨大的黑影盘踞在当中,随着低沉的呼吸微微起伏。


    姒墨并指凝出一点灵光。


    那东西状如一头巨牛,浑身上下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鬣毛,每一根都粗如竹筷,随着它的呼吸微微翕动。那是一张介于人与兽之间的脸,五官扭曲得像是被揉碎了又重新捏合,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


    姒墨看清了它的脸。


    猰貐。


    她急忙给沈道固打手势,示意二人退出洞口。


    沈道固一点头,然而两人才刚刚向后挪了半步,猰貐猛地睁开了一只眼。


    它缓缓站起来,硕大的头颅几乎顶到了洞顶,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呜咽声在山洞里来回撞击,震得碎石簌簌地往下落。


    “当心!”


    几乎在它转头的瞬间,一道赤红的残影裹挟着腥风朝姒墨凌空抽来,是它那布满倒刺的巨尾。姒墨侧身躲过,耳边擦过一阵刺耳的风啸,那一尾巴抽在她身后的石壁上,整个山洞都晃了一晃,碎石哗啦啦地落了她一肩。


    沈道固的剑在同一刻刺向猰貐的咽喉,剑尖刺入半寸便再也无法深入,那层鬣毛像是活的一般翻卷上来,将剑刃绞得咯咯作响。


    猰貐吃痛,猛地甩头。沈道固被那股巨力抛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闷哼了一声。


    猰貐转头朝他扑过去。姒墨手腕一翻,匕首脱手而出。流光溢彩的刀锋在昏暗的洞穴中绽开一片冷冽的流光,在它后腿上划开一道血槽。一缕清幽的梨花香在浓浊的腥风中弥漫开来。


    猰貐怒吼一声,那条带着倒钩的尾巴反扫过来,沈道固本已被逼到墙角,见避无可避,只好用肩膀硬生生接了这一击。


    “沈道固!”


    幸而姒墨从前给闻亥四处搜刮的漂亮衣服还有许多那时没来得及送出去,自重逢以来,她便逼着沈道固每日贴身穿着。法衣流转出淡淡的辉光,替沈道固挡下了大半力道,但倒钩仍然在他肩头犁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转眼间便染透半边衣袖。


    姒墨一咬牙,顶着头顶猰貐喷出的腥风冲到沈道固身旁,同时在掌心划出寸长的伤口,鲜血鲜血涌出,墨色的灵力翻涌如沸。


    她本就是北方玄天的神君,最擅水法,只是自从碎去仙骨坠入凡间便不再喜欢动用。此时她以本源神血催动自己最擅长的水遁,瞬间便带着沈道固消失在洞穴里。


    *


    武威城内的偏院,烛火摇曳。


    沈道固闭目躺在榻上,右臂上那团黑色的瘴气已被姒墨拔除干净,新换的衣衫下隐约能看见包扎妥当的绷带。


    他气色倒比方才好了许多,甚至还能表演不要脸。


    他不要脸地把玩姒墨的手指:“我成亲了之后难道不很该守一些男德吗?方才蒋玉霄来给我包扎的时候在我身上摸来摸去,不知让他占了多少便宜,你怎么这样狠心放任他欺凌我。”


    姒墨面不改色从怀里摸出一只留声螺:“录下来了,明天放给蒋参军听。”


    沈道固:“……”


    沈道固吃瘪,用手去绕姒墨的头发:“这个我们凡人一般管它叫作‘闺房密话’,不好给旁人听的。”


    “那怎么办呢?”姒墨叹气,神态无辜,“我又不会包扎,不然我把鹿三从大草原上叫回来给你吹吹?”


    沈道固:“……”


    沈道固觍着脸去凑近她:“夫人给吹吹吧。”


    姒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夫人不会吹。”


    沈道固不太气馁地自己躺了一会儿,又翻过身来,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我三年前随口编的一句瞎话,你倒记得这样清楚。我一时不知竟该感到受宠若惊还是心酸。”


    姒墨摁着他的肩膀把人摁回去,神色认真:“我知道你故意插科打诨,你不用这样安慰我,我没有在后怕。”


    “你不会死的,沈道固。”姒墨握着他的手,目光沉静而坚定,“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道固望着她,目光中方才的戏谑渐渐化开,化得温温软软。他没有再说什么玩笑话,轻轻道了一声:“好。”


    姒墨吹了灯,和衣躺在他身侧。沈道固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尖儿抵着她的发顶。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姒墨才在他怀中悄悄睁开了眼。她的神情沉静如水,支起身从沈道固衣襟里摸出那枚温润的玉司南佩,双手一捻,玉佩化作一条流转着冷光的长链。


    她毫不迟疑地将长链绕过他的手腕,动作极轻地将他的双手缚在床柱上。


    “你一定不会早夭,”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在他眉间停留了一瞬,终究收了回来。


    “等我回来。”


    然后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然后她敲开了蒋玉霄的房门,逮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蒋玉霄。


    “我要水。”她开门见山。


    蒋玉霄刚被他们半夜叫起来给沈道固包扎过一次,怕打扰了林又安睡觉才独自在书房歇下。此时他眼皮都睁不开,脑子还是懵的,下意识问:“道固不是刚伤成了那样吗?还能要水呢?需要我去批评他一下吗?”


    姒墨:“……”


    姒墨默了一瞬:“不是,我要一缸一缸的那种水。”


    蒋玉霄此时清醒了一点,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跟姒墨说了什么,马上反思并尴尬并懊悔:“哦哦哦哦,一缸一缸的那种水是吧,缸好啊缸好啊……一缸、水吗?”


    姒墨点头:“要十几缸吧。”


    蒋玉霄欲言又止。


    姒墨:“别问。”


    蒋玉霄:“行。”


    他识相地让人调来十几口饮马的大缸,满满地灌足了水。士兵走后,姒墨广袖一挥将那些水尽数收入凌花袋中,再次乘风隐入了夜色。


    “对了,道固要是问起来我说是不说啊……”地上,蒋玉霄弱弱地自言自语。


    *


    这一回姒墨没有再贸然进洞,而是借着那十几缸水在洞外布下一座困阵,水流如龙蛇游走。然后她立在阵心,催动灵力,一股沛然的水汽直灌入洞。


    猰貐被引出洞口。


    姒墨法力属水,水势助她,在这座她亲手布下的阵法中,她身法快了不止一倍。好几次借着水阵的掩护,刀尖几乎贴着猰貐的要害划过。


    刀身上重新泛起冷冽的流光,一缕若有若无的梨花香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姒墨再次反身而上,猰貐那条布满倒刺的巨尾甩过来,她侧身避开,脚尖在石壁上一点,借力折身,匕首反手刺向它的腹部。


    又差了一点。


    那层暗红色的鬣毛像是活的,明明匕首已经刺入半寸,却被翻卷而来的毛束死死绞住,再也无法深入。


    姒墨抽刀后撤,猰貐的前爪已经拍到面前,她抬臂格挡,整个人被那股巨力震得往后滑出丈余,靴底在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红痕。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


    猰貐扑上来。姒墨引动身后一座阵中阵,水柱冲天而起,漫天水雾遮蔽了月光,猰貐在混沌中辨不清方向,巨尾狂甩,将周遭的岩石抽得碎石纷飞。


    水花四溅中,姒墨的匕首再一次刺向它的要害。刀尖触及胸口那片最薄的皮肉,她甚至已经感觉到了刀锋划开皮肤的那一瞬阻力,可那层鬣毛又一次翻卷上来,将匕首绞偏了半寸。


    裙子也破了。她咬着下唇。


    若是这把匕首里的梼杌兽魂还在……


    姒墨侧身翻滚避开猰貐的利爪,肩头擦过一块尖锐的岩石,她单膝跪地,抬起头来,望着那头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


    若是这把匕首里的梼杌兽魂还在,她此刻便不会这样狼狈了吧。


    闻亥将他的匕首送给她的时候,那时满树梨花如雪,他握着她的手,教她挥出那一刀。


    他说姒墨,我会永远庇护你,你以后不会有需要以命相搏的时候。


    此刻猰貐的利爪已近在眼前。


    那条巨尾又一次横扫而来。姒墨刚要起身,脚下的岩石却忽然松动,整个人往下一滑。


    仓促之间,她握着匕首狠狠插入地面,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但是猰貐的利爪已经狠狠拍在她身上,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洒在焦黑的土地上。


    闻亥那时握着她拿刀的手,眉眼轻笑:“你太爱闯祸了。以后拿着这把刀闯祸的时候,人家看了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拿着漂漂亮亮的一把刀,就不舍得过分苛责你了。”


    姒墨心中忽然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该怎么杀了猰貐?


    我该怎么拿着这样一把刀杀了猰貐?


    沈道固又该怎么活下来?


    有一滴泪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掺杂在她吐出的那摊血泊中,明明暗暗无可分辨。


    姒墨咬紧了牙,几乎要脱力的手狠狠拔出匕首,翻身而起。猰貐被她激得愈发狂躁,巨大的身形压下来。姒墨避无可避,只能强提一口真气准备硬抗。


    便在此时,一道剑光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斩在猰貐的尾尖上。猰貐吃痛松开了尾巴,姒墨趁势翻身落地。


    沈道固踏风而入,一剑荡开猰貐紧随而来的一爪,趁机揽住姒墨的腰,将她带离那片碎石狼藉的险地。


    姒墨望着那道身影,惊道:“你怎么——”


    沈道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眉梢微微向上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回去记得赔蒋玉霄一根床柱。至于这种把我绑起来的小把戏,我还是别的时候更喜欢一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几日他闲着也是闲着,不过是顺路来接一接她。可姒墨分明看见他方才格开猰貐的手在微微发颤。


    姒墨把头转回去,重新握紧匕首。


    “你不该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这样认为,”沈道固的剑光又一次与猰貐的利爪撞在一处,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偏过头来看她,那双浓黑的眸子在夜色里温润如旧,语调里竟还带着一丝笑意:“我看你怎么都给自己打生气了?猰貐把你气哭了?”


    姒墨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而立,匕首与长剑交错出连绵的光幕,如游龙一般在夜色中穿梭。梨花香气在腥风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匕首都堪堪差上那么一点,每一次剑锋都只能在那层暗红色的鬣毛上划出浅浅的白痕。


    他们只能做到将它死死困在半山腰,可他们自己也冲不破一个口子,僵持漫长得像是要耗到山穷水尽。


    忽然一道黄光从天际而来。一人御剑破云而出,衣袍如流云翻卷,那人手中执一方青玉古印,反手一掌压下,那方印章化作山岳般的虚影,重重镇压在猰貐的脊背上。


    猰貐发出震天的怒吼,四蹄深深陷入石地。


    那人的目光扫过被困在印下的猰貐,然后落在姒墨身上,整个人忽然一震。


    “小神君?”


    姒墨侧头看他,手下匕首未停。她不认识这张脸。


    猰貐又是一声怒吼,脊背上那方古印的虚影被它一寸一寸顶起来。三人不再有暇多言,同时出手。剑光与刀影交织而下,古印的金光如潮水般倾泻,三道攻势合在一处,终于将猰貐渐渐镇压下去。


    姒墨的匕首终于找准了机会,在它腹部最柔软的地方划开了一道口子。梨花香在腥风里绽开,墨黑的兽血喷溅而出。


    猰貐厉啸一声,怨毒地盯了他们三人一眼,竟然转身一头撞碎了山体,强行遁入地脉深处,逃得无影无踪。


    姒墨正要去追,那人却抬手拦住了她:“追也没用,凭我们杀不死它的。”


    姒墨收回匕首,看了他一眼,清幽的眸子冷冷地审视着他:“你认识我?”


    那人捏着手里的青玉古印,面色显得有些尴尬,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才恭敬答道:“我叫及衡,来自西北幽天,曾有幸在九重天上远远见过小神君一次。”


    姒墨看着他脸上那点讪讪的神色,心头沉了一沉。


    她自幼便因为体质特殊,被圈养在玄宸宫里长大,很少有外人见过她,西北幽天她更是从未去过,及衡怎么会有机会见过她?


    除了……


    那一次,只有那唯一的一次。


    在天罚台上。


    姒墨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沈道固也察觉到了她气息的紊乱。在宽大的衣袖掩护下,坚定地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指。


    姒墨僵硬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些,侧过头对沈道固勉强扯出一个笑,示意自己没事。


    她转向及衡:“我预感到此方世界将有一场天地大劫,就是猰貐吗?你便是来历劫的星君?为何不诛杀猰貐?”


    及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小神君说对了一半。”


    “此方世界的天地大劫确实是因猰貐而起,不过来历劫的星君并不是我,我只是匆忙下来补救的,真正历劫的星君是讳都仙君。三十年前已经降临在此处凡世,他的凡人名字叫做崔子安。”


    姒墨与沈道固同时蹙眉。


    “看来二位已经与讳都仙君打过不少交道了,”陵光看着他们的神情,苦笑了一声,“而我说凭我们杀不死猰貐,也是因为讳都仙君。”


    沈道固蹙眉检查着姒墨身上的伤势,侧过身道:“跟我们回城吧。你从头讲起。”


    *


    及衡坐在客座上,将一段九重天秘辛娓娓道来。


    “小神君应当在古籍中见过关于‘猰貐’的记载。它原本并非妖邪,而是一位人面蛇身的远古天神。当年大禹治水,猰貐曾倾尽全力相助,泽被苍生。他是被凡人香火供奉过的正神,可最终却被贰负的下臣所杀。”


    “猰貐含冤而死,怨气冲天。后来虽有巫师用不死药将它强行复活,但它复活后却彻底丧失了神性,变成了专门吞吃凡人的怪物,以此来发泄胸中无尽怨恨。”


    姒墨握着手中的茶盏,长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波光。


    她想起了也是复活而来的女魃。女魃也曾说过她的复生或许只会给人间带来灾厄。


    果然是天道昭昭,生死有常。死而复生这种事,从来都不是生灵该妄想的。


    及衡继续道:“天道流转,推演出猰貐将要在这一方凡俗世界掀起一场灭世的浩劫。为了平息大劫,讳都仙君通过六道轮回投胎降世,化身为凡人崔子安。原本的命数应当是崔子安在凡间修道,最终以凡人之躯诛杀猰貐,拯救苍生,随后带着无量功德白日飞升,重返九重天。”


    “可是我们都不知道讳都仙君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在下凡之前便偷偷留下了后手,让自己早早觉醒了九重天记忆,不但没有杀猰貐,反而和猰貐签订了古契。”


    “凡人崔子安强行分走了猰貐复活后身为凶兽的漫长寿元,所以他才能利用猰貐的力量在凡间搅动风云。同时此举也将凡人气运与猰貐绑在了一起。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杀不了猰貐。若想杀猰貐,先要杀崔子安。”


    “九重天上发现了讳都仙君在此处凡世搅起的祸端之后,匆忙将我踢下来收拾乱局。可我下来之后……难啊,”及衡苦着一张脸,“崔子安是正神下凡,走正常的投胎途径下来,受天道庇佑,享凡人气运。我一个临时降世的方外之人,若要杀他一定会天谴加身。而他身上有猰貐的力量,寻常的凡人根本杀不死他。”


    他看向沈道固,带了几分惋惜:“其实这位公子原本最有指望。他是凡人,与崔子安的凡人身份有尘世因果,天道绝不会降下天谴。可惜……”


    “可惜他修道了,”姒墨替他把话说完,“不再算与崔子安有凡尘因果的凡人,便不能杀他了。”


    及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屋内一时静下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将烛火吹得斜了一斜,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一片寂静中,姒墨忽然开口。


    “不。能杀。”


    她清冷的脸上杀伐决绝——


    作者有话说:猰貐(yà)(yǔ),出自山海经


    能猜到谁来杀崔子安吗?之前很早很早很早的时候有写过伏笔


    怎么一章比一章长呢?好累,每天两眼一整就是写


    第150章


    临走前, 姒墨垂眸看了看手里的青玉药瓶,随手往及衡一抛。


    及衡手忙脚乱接住,脸上心疼得苦巴巴皱成一团:“小神君,这瓶疗伤圣药可是我师尊花了七百年……”


    “用光了。”姒墨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语气坦然。


    及衡敢怒不敢言地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开,终于还是向姒墨势力低头, 讪讪地将空药瓶收回袖中, 叹了口气。


    他拿眼风偷偷扫了扫这位传说中的小神君,忽然又吞吞吐吐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小神君……北方天帝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找您。”


    “北方天帝?”姒墨愣了一下, 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闻亥。


    闻亥。


    最后一次见面时,闻亥让她滚出玄宸宫, 他明明说若再见到她,必会杀了她。


    他怎么会主动寻她?


    姒墨坐在紫檀椅上的身形倏然僵硬,广袖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单薄得像一页浸了水的宣纸。


    她恍惚间想起萏玉的那个故事。那个小戏子也是在许多许多年后, 才忽然明白自己是再也唱不了戏的了, 才会忽然一把剪刀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闻亥……也是这样吧?


    当初一气之下赶走了自己,以为足够解气了。可是这么多年,他一个人高高坐在母亲曾经坐过万年之久的那张冰座上, 日复一日地咀嚼那些旧事, 是不是越想越恨?是不是觉得当初只是赶自己走真是太便宜自己了?


    毕竟, 他与她之间从未有什么真正的情谊。


    她只是一个怪物、一个骗子。


    他在找她,是要把她抓回来亲手杀了,才算解恨吧。


    姒墨想到这里,不由得十分庆幸自己在凡界这些年里实在是很小心。


    当年修补昆吾山结界裂时, 她用的也只是凌花袋里存着的制式阵盘,分毫没有留下自己的灵力印记。后来在京城里,哪怕是被崔子安和顾盈衣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绕得心烦意乱,她也没有轻易动用法力。只有这几年远离京城,在金城郡的日子太过安逸了些,她才稍稍懈怠了几分。


    可紧接着,她脸色又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这几年远离京城……不久前她刚刚成了个亲啊!


    她与沈道固成亲时曾执香敬天,上表天道。


    那道青烟里含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明明白白地告诉天道她姒墨与沈道固是生生世世的夫妻。


    这桩姻缘明明白白地入了九重天上的户籍簿子。


    闻亥既然将寻她的事情弄得西北幽天都知道了,那岂不是九重天上人人都可能替闻亥留心着她的消息。结成道侣这种事寻常或许不会有人注意到,可万一谁在整理香火册子时无意间瞥见她的名字,然后一路传到闻亥案前……


    她简直坐立难安了。


    不过。


    姒墨抬起头,望向远处天地相接的那一线青灰。


    此方世界如今正处在天地大劫中,天机蒙昧,诸神远避,连及衡这种临时被踢下来收拾烂摊子的星君都得借她和沈道固才摸到了猰貐的巢穴。


    大劫之中因果如沸汤,谁也看不清谁的行踪,闻亥要在这时候找到她无疑是大海捞针。


    可大劫总有平息的那一日。等猰貐伏诛,天清地明,那时闻亥再要来杀她简直不要太容易。


    姒墨摸了摸自己幻痛的脖子,看向及衡,礼貌地询问他:“我有点想杀你灭口,你觉得可以吗?”


    及衡后退一步:“不太可以。”


    “不太可以、不太可以的,”及衡干笑着连连摆手,他偷眼觑了觑姒墨的脸色,见她并没有真的掏出那把匕首,胆子又壮了几分,八卦道,“不过话说回来,小神君还没有散够心么?这百多年为何不回家呢?”


    他往渊渟岳峙、丰神俊朗的沈道固身上瞥了一眼,语气隐晦而暧昧:“难道是北方天帝不支持您自由恋爱吗?”


    姒墨面无表情转向沈道固,伸手一指及衡:“杀了猰貐之后,我们就把及衡灭口吧。”


    沈道固温柔地看着她笑:“好。”


    及衡:“!”


    及衡:“等一下!我明白了!我这就立下天道誓言,绝不把小神君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包括九重天上每一根仙草每一块砖头。小神君,您看这样行吗?”


    他正色凛然地说着,双手结印,口中念诀,一道土黄色的光芒自他眉心飞出没入天际。天道誓言已成,若有违背,必将应誓而殒。


    姒墨勾着沈道固的手指,遗憾地叹了口气:“那还真是没有理由杀他了。”


    沈道固摸摸她的头发,像在哄小孩儿:“没关系,我帮你想办法。”


    及衡干巴巴地挤出一声苦笑。


    *


    林又安与林慧一行人动身上京的那一日,沈道固他们也从金城郡浩浩荡荡地启了程。


    他此番进京的理由很是冠冕堂皇,截住了南朝欲翻越金城郡外那片莽莽山脉、往西连横而来的宗室子。那人身上带着南朝皇帝的密信,信中赫然写着针对大魏西境的合围之策。


    事关重大,沈道固亲自押人回京,新帝也只好捏着鼻子鼓掌欢迎他回来,还得道一声社稷多亏了沈卿。


    回程的队伍比起三年前他们来金城郡的时候只多了两匹马,一匹上头坐着安安静静的盼夏,一匹上头坐着一个黑瘦的少年,招风耳、眉毛浓浓,比盼夏更加安静。


    数月车马劳顿,到长安那日恰逢大朝会。


    一番冗长的嘉奖与安抚之后,林又安等人与南朝俘虏的事宜一一议过,朝臣们站得腿都有些发酸了,袍摆下的靴子悄悄挪了又挪。


    新帝坐在御座上,正准备挥手散朝,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武将班列的前半截沉沉地响了起来。


    “臣林又安有本启奏。”


    满殿的目光齐齐聚了过去。


    林又安大步走到殿中,身量颀长,脊背如刀,玄色朝服上金线绣就的鸾凤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她撩袍跪倒,双手呈上早就备好的奏疏,声音朗朗。


    “臣自总角从军,二十余年来披坚执锐,历大小百四十三战。先帝在时赐臣青翼军旗,命臣守怀荒、拒柔然于长城之北,□□柔然,卫我大魏边境。圣人登基以来,臣率青翼军转战西陲,与南朝争武威、夺姑臧、扼守宣化,前后城砦十四座。臣帐下两万将士三月前埋骨鹑阴山南,无一人退却。”


    满殿寂静,只余她一个人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


    “臣戎马半生,不敢称功,然臣今日斗胆,请圣人为臣封爵。臣自请爵位非为贪天之功,而是欲使天下知大魏功臣无论男女,皆有荫庇儿孙之权;边关将士无论男女,皆可凭功业立足!”


    御座上的帝王蹙起眉头。


    “荒谬!”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第一个跳出来,扬声道,“爵位乃是国家公器,岂能因一己之私坏了祖宗的成法?”


    “林将军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朝廷已有厚赐。黄金锦帛、田宅奴仆,甚至林将军的子侄都入宫封妃,这已是昭示了皇上对林家的荫庇。皇恩深重至此,林将军竟还嫌不够,贪得无厌,委实有违为人臣子的本分!”


    林又安并不理会这些人,她依旧直直地跪在那里,目光锐意如刀。


    “臣有一参将,姑臧城一战时臣不敢轻易分散将士,她一人领五百兵马据守落雁山口,把檀道济先锋拖在落雁山口五日之久,臣才得以脱身,有了布防的喘息之机,青翼军才不至于全军覆没。”


    “当时南朝贼将为泄私愤,将她于城墙上千刀万剐,至此众人才知她乃女子之身。臣记得第一次问她身为女子为何参军之时,她说她兄长进山时为一癞子所帮,兄长为表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将她嫁与那癞子,并因此德行高洁之举被推选为乡啬夫。迎亲那日她本已认命,却忽听闻我郁对原小捷的消息。”


    “臣还记得她当时原话:‘林小将军身为女子可以守卫国家,我天生力气大,为何要一辈子受磋磨而不也去上阵杀敌呢?’如今臣非要为这侯爵之位争上一争不只是为臣自己,而是希望有朝一日想要主宰自己命运的女子也能说出‘林氏女可凭功绩拜将封侯,我为何不能一展心中抱负?’”


    殿内一时寂静,随即附议之声渐起,反对之声同样震天。


    新帝高坐在龙椅上,神色被十二旒冕的阴影遮掩,阴晴不定。


    又一位紫袍大员站了出来,痛心疾首地呵斥道:“古德云:‘治国平天下之权,女人家操之大半,盖以母教为本也。’女子安稳居于中馈相夫教子,以自身德行教化后代方是正道,若女子都像这样不安于家室,则家不稳国不平、社稷难安啊!”


    一直静默不语的沈道固忽地笑了一声。


    沈道固负手立在班列之中,绛紫色的朝服将他清俊的眉眼衬得贵不可言。此时他偏过头,墨玉般的眸子盯着那人:“贺兰大夫方才是说我大魏的定边将军不安于家室?”


    贺兰大夫被这顶大帽子一噎:“我不是在说林将军……”


    “那么,”沈道固仿佛在虚心请教他,笑意温润,“林将军和贺兰大夫方才所说‘不安于家室’的女子有什么不同呢?”他微微挑起了眉梢,“难道是因为林将军马背风霜活了下来,而天下其余的女子连走出门的机会都没有吗?臣一路回京不知顺手抓了多少‘不安于室’的地痞无赖,巧的是全部都是男子。这是否说明我朝男子从此以后也不该封爵了?”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又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语重心长地打起了圆场:“沈大人何必曲解贺兰大夫的意思?女子封爵亘古未闻,这非是对林将军不敬,而是礼法所在。”


    “那么《汉书》载,吕后曾封萧何之妻为酂侯,食邑三千户,难道是我记错了?”沈道固身姿如松,一字一句分毫不让。


    又有人出列,慷慨激昂道:“若天下女子都像林将军一样追慕功名、争强好胜,那么阴阳倒错,我们这些公侯将相何有家?天下岂不大乱?”


    沈道固收了笑,眉目就透出底下的疏离锋利来:“若天下女子皆如林将军,则壤内安平樯橹无惧,四海之内谁敢犯我大魏!”


    整整一个上午,朝堂之上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沈道固很少有这样锋芒毕露的时候。他在姒墨面前总是温润的,连哄带骗带撒娇,偶尔不要脸起来也是驾轻就熟。在亲人好友跟前,也是个光风霁月进退有度的世家公子。


    他很少像现在这样,眉眼沉静,声如击玉,一字一句笃定,一条一条地用大魏律、汉制典章,乃至前朝的杂律地方令将朝堂上的诸般论调逐一驳了回去,条理分明得仿佛他今日上殿之前专门为这场舌战备了课。


    林又安被反对的理由从“女子不可封爵”变成了“封爵于礼不合”,又从“封爵于礼不合”变成了“封爵太高恐失朝臣之心”,一步步地往后退,退到退无可退。


    反对的朝臣们满脑子被沈道固中气十足滴水不漏的言辞吵得嗡嗡作响,愤愤地想还得是年轻人身体好啊,偷偷嘴里含千年人参了是怎的?


    于是,一时之间只剩下疲惫的沉默。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更重要的是,帝王的态度。


    殿中争吵渐歇,新帝刚要开口。


    沈道固忽然一撩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绛紫色的朝服在金砖上铺开,像是一面决绝的旗帜。


    “陛下。方才诸公所言,臣不敢苟同。然而有一句话说得不错,礼法不可废。”


    “臣与林将军确是鞍马之友生死之交,今日臣为她陈情恐有偏私之嫌。若陛下因臣一人之言而破格为林将军封爵,日后史笔如铁,难免有人污蔑陛下偏听徇私。这于陛下的圣明、于林将军的功勋皆是玷污。”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道固抬起头来,目光坦荡。


    “故此,臣恳请陛下,准臣辞去一切官职,以布衣之身离朝。以全陛下英明烛照、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圣断;以彰林将军赫赫之功不受私谊所亏,公私两全。”


    新帝于是又闭上了嘴。


    这是把他高高架起来了。


    他低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崔子安。


    崔子安垂着头,不辨神色。


    新帝收回目光,指尖缓缓敲打着龙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半晌,他扯出一层动容而宽厚的笑脸,长叹一声道:“沈卿如此高义,朕岂能不成全?林又安听封——”


    “加定边将军林又安为安远亭伯,食邑五百户,世袭罔替。”


    从金殿上退下来,廊道里的穿堂风呼呼地往人袖子里灌。林又安急走几步追上了沈道固,一把拢住他飘逸的袖子。


    “道固,今日之事何至于此?我不过是与他争一争虚名,你何必将自己大好的前程搭进去。这样重的恩情,你教我如何偿还?”


    沈道固眨了眨眼,那副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里透出几分少年人的顽皮来:“林将军多心了,我这辞官其实是为了多活两年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我不想让姒墨总是为我担心,我知道她其实总是有些不安。”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姒墨早上抓给他的瓜子分给林又安:“况且这些凡尘俗务我早就烦了,一直想跟随姒墨去走另一条路,反而更开心自在些。”


    他微微侧过头去,目光越过朱红的廊柱,望向宫墙之外那片高远澄澈的天空。


    “我还要多谢将军给了我这样高风亮节的一个理由,倒是我借了将军的东风成全了自己的美名。何况……”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


    “今日我所说的话,都是这几年一路而来你们教会我的。我也很希望它们成真。”


    林又安愣了半晌,细细品过味来:“也是,方才好几次那些人已经被你辩得哑口无言了,我看你骂得高兴,没舍得打断你。”


    沈道固挑了挑眉梢,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飞扬。


    “痛快。”


    昏暗的书房里,茶盏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新帝手中的玉镇纸已经断成了两截,残破的玉片崩落在金砖上。值夜的太监宫女们匍匐在地上,将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砖面,大气也不敢出。


    “他真是选了个好时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着一个女将军封爵的恩旨绑在了一起,朕若是驳了他,倒显得朕这个皇帝刻薄寡恩、不体恤功臣了!好得很,真不愧是沈家那个老头的得意子孙,把朕的面子里子都踩在脚下,去成全他自己的声望!今日过后,天下人口耳相传,岂非又要生生造出一个当世大贤!”


    身旁的近侍极有眼色地为帝王换了一盏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去。


    “陛下何必动气,”崔子安的声音不急不缓,“沈道固走了,对陛下而言不是好事吗?”


    新帝转过头看他,眼中的怒火稍稍消下去几分。


    崔子安唇角微微一勾:“贤臣名将、民心所向、世家子弟、先帝旧人。这四种身份随便哪一种,都够让一个臣子谨小慎微的了,偏偏沈道固一个人身上集齐了所有。他若还在朝中,岂不处处碍眼。”


    新帝的面色愈加阴沉,在御案后负手踱了几步,忽然冷哼道:“崔卿这话却是不对,他就算今日辞了官,仍然还是贤臣名将、民心所向、世家子弟,”新帝的面色倏地发狠,声音压得极低,“更何况,你我知道他手中还握着……”


    烛火将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那张尚算年轻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阴翳:“光是辞官,可是不够。”


    崔子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闲话家常:“圣人难不成还想再杀了他?”


    “为何不可?”新帝的目光凌厉起来,“之前崔卿明明向我保证可以杀了他,甚至动用了你那些、那些手段。为何他还能好端端地站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气朕?”


    崔子安叹了口气:“圣人这却是在难为我了,沈道固并非寻常之人,他身边那位更是棘手。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暗杀不了他,为何不明杀呢?”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底与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他办女学、设女市、为女子修订律法、如今又为林又安请爵位,他想要什么样海内景仰的好名声?他的心就足够这般大义凛然吗?不如圣人来试一试,看看他这份护佑苍生、兼济天下的心,到底有多诚?”


    新帝沉默了。


    他没有再看崔子安,也没有接这个话题,重新拿起一本奏疏,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


    烛火跳动,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作者有话说:最近每天写太多字了,有点晕字了


    好几次想着要写啥,写到那的时候就找不着感觉了


    好像脑子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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