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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停云别业里, 杏花开得正盛,一簇簇淡粉如烟霞缭绕在青瓦白墙间。


    独孤明显然已等候多时,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杏子黄绫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连腰间佩的玉带扣都擦得锃亮, 整个人神采飞扬, 反复问自己的小厮:“你家公子今日可比得上沈道固清雅?”


    小厮抿了抿唇,诚实地没有说话。


    独孤明不灰心, 拿起桌上雕着疏疏竹叶的玉骨折扇, 掩住自己半边下巴:“这样呢,有好一点吗?”


    小厮看了看, 帮他把扇子拿高了五寸。


    独孤明生气:“难道挡住脸,我的风姿就比得上沈道固了吗?”


    小厮心说那你还问, 难道我就不羡慕明诚和明理吗,他们的公子就不会问自己比沈道固差在哪。


    独孤明抬头看看屋子的陈设,把椅子往前挪了一挪,安排小厮:“你把西角那扇窗也打开, 我看正好能引穿堂风过来, 到时候小风这么一吹,我衣袂轻扬……哎!你去库房把那架十二扇的素纱屏风抬过来放我身后,那样有没有‘林下君子’那个风味?”他还有点可惜, “唉, 他们要是早点递帖子就好了, 我还来得及把我那个玉山子搬出来。”


    独孤明几乎有点陶醉在自己的艺术里了。


    于是,当姒墨和沈道固走上雪香馆的回廊时,恰好看见独孤明临窗读书的侧影,书页还恰好被风拂起一角, 所谓端方君子,林下小风。


    沈道固忍住笑意,推开雪香馆的门,独孤明仿佛被惊动,眸中适时流露出两分恰到好处的诧异,半张脸沐浴在和暖阳光下。


    沈道固赞了一声:“独孤兄美姿仪。”


    独孤明眼风悄悄往姒墨身上飘,字正腔圆:“道固谬赞,愚兄看书一时入了神,忘记去门口迎接你们,真是失礼。”


    “确实。”沈道固点头,伺候完姒墨之后自己摸了把椅子坐下。


    独孤明:“……”


    雪香馆的轩窗敞着,窗外一池碧水,几尾红鲤悠闲游弋,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满室明亮。


    独孤明保持着唇角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失礼道:“快请坐,茶已沏好了,今年庄子上新贡的蒙顶石花,县主一定喜欢。”


    姒墨好端端坐着,转头看看沈道固也坐好了,不知道他是在请谁坐。


    沈道固呷了一口茶,果然清冽甘醇。他放下茶盏,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今日来是想向独孤兄打听一个人。”


    “谁?”独孤明微微前倾,恰到好处地挑眉,热情又不过分殷勤,亲近又不过分失了风度。


    “平康坊的顾盈衣,顾大家。”姒墨道。


    独孤明有些意外:“你们不是在查杨延的案子吗?怎么问到顾大家头上了,”他眼睛一转,开始编造,“难不成是情杀!顾盈衣对他情根深种,所以拿走他的头日日放在枕边陪伴自己?”


    “不对啊,没听说过杨延和顾盈衣有什么交情,杨大人也不好这个啊。”他自己否了这个猜测。


    他脑子里爱恨纠缠、阴谋诡计、灵异志怪交织而过,一回神,看见姒墨和沈道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两人已经相视而笑上了。


    姒墨唇角微弯,眼底如有星子轻闪。独孤明辛辛苦苦寄予厚望的小穿堂风轻轻拂起姒墨鬓边几丝碎发,沈道固极其自然地抬手,以修长指尖轻柔地将那缕发丝拢回她耳后。


    哎不是——


    你是谁家的风啊你是?


    独孤明一声大吼:“顾盈衣的来历问我就问对了!”


    两人一起回头看他。


    连一起回头都这么默契……独孤明抬手按住五味杂陈的心脏,脸上恰到好处地微笑,不失礼道:“真是问对了,意思就是说……顾盈衣的来历还真没几个人知道,而我独孤公子恰恰对平康坊里这几位大家都一清二楚。”


    沈道固颔首:“愿闻其详。”


    “顾盈衣师承何人你们可知?”独孤明卖了个关子,“是十五年前名满天下的琰玉夫人!传说当年琰玉夫人在金陵河畔的承天高台上跳舞,一舞可以邀来满月。只可惜后来她早早隐退,我只在幼时有幸观看过一次。”


    “四年前顾盈衣刚来到采环阁时我就看出了她的师承,后来打听到她不过是刚刚出师,我那个时候就知道她至少能火遍江北,如今一看果然吧。”


    “独孤兄的眼光自然无人能及,”沈道固先夸了他一句,然后道,“这么说来顾盈衣也算是来历干净、身家清白。”


    “是,”独孤明道,“她从十六岁起就一直在采环阁,四年时间就全在跳舞,平日里往来的人也不多,身家肯定清白。”


    独孤明刚拿起茶盏放松了心神,忽然余光瞥见姒墨微锁的眉头。


    他马上放下茶盏重新挺直脊背端起肩膀,改口道:“也、也不一定,你们既然是查案查到了她,那肯定是有的放矢。可能她后来被繁华迷了眼也说不准呢,毕竟仔细想一想……”他认真回忆了一下,“之后她好像确实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独孤明斟酌道:“你们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身份,不光是看她舞艺超群,眼界、咳、都比较高嘛。有一年上元她跳《火树银花》时戴了一条红宝石额饰,成色之纯正,就是我当年给母亲大寿遍寻长安想找一块红玉,都没找到那般品相的。若说她们这样的身份,用罕见宝物抬一抬自己的身价也说得过去,但是……”


    独孤明又非常仔细地想了想:“但是还有一次我喝醉酒走错了路,无意间看到她房中内室挂了一支白玉笛,我曾在宫中旧藏的一幅前朝《宴乐图》上见过类似的纹样,”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盏壁,“仔细想来也是从那之后我就不太敢再去亲近她了。”


    “不过,”他又担心自己平白污了人家的名声,找补了一句,“我知道长安城里有许多狂热追捧她的年轻权贵,几乎她每场演出必到,金银珠宝、古玩奇珍,流水似的往采环阁送,所以她手头有些来历不凡的好东西倒也不算太稀奇。”


    姒墨玉沈道固对视一眼,姒墨问:“对她狂热的年轻权贵很多吗?”


    独孤明点点头:“她看起来孤傲,实则平康坊里再没有比她更懂进退有度的了,这样的性子确实最是吸引公子们的忠诚。”


    沈道固当机立断地接口:“但是他们都没有独孤兄看得清,若非独孤兄这般既眼界高阔、又心细如发,且博闻强记之人,谁能将这些关节看得如此透彻,又肯对我们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


    独孤明眼风很经意瞥了一眼姒墨,有些赧然:“还好啦,我也就是心思散漫,喜好一些身外之物罢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多成语啦。”


    沈道固不太认可他的话:“哎,独孤兄就是太过谦虚,我常说我们朋友几人中,唯有独孤兄活得最是恣意。独孤兄怎么能说自己是心思散漫呢,分明是有古人竹林遗风,宛若嵇中散在世,对朋友之间更是赤诚相待。”


    独孤明眼眶热了热,紧紧握住沈道固的双手:“别的且不提,我对朋友真正是推心置腹肝胆相照,我也常感慨,我此生最大的价值就是结交了你们这几位好友。”


    沈道固回握住他的手:“那就请独孤兄把追捧顾盈衣的人名字都默出来吧,今天晚上记得送去徐国公府。”


    独孤明:“?”


    独孤明使劲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姒墨见他面有难色,体贴道:“一天之间回想那么多人难免会有疏漏,怎么能如此为难独孤兄,不如改为明日晚上吧,更何况平白回忆也不容易,”她对已经被温柔迷糊了的独孤明侧首笑了一笑,声音柔如春水,“不如就按照这些人与顾盈衣开始来往的先后顺序列单子吧,或者按照来往的密切程度、馈赠宝物的价值,或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件,只要这些信息都有,按哪一样排列倒是无所谓。”


    她含着笑意望向独孤明,清澈如琉璃的漂亮眼睛里满是期待与信赖。


    独孤明:“!”


    独孤明一声哀嚎。


    离开停云别业时,日头已近中天。


    二人并未耽搁,径直往北部衙署而去。负责管理乐籍的小吏见是华亭县主与沈祭酒亲至,不敢怠慢,很快便调出了顾盈衣的档案。


    黄麻纸的卷册已有些旧了,边角微微起毛。上头记载的籍贯、入坊年月等等信息与独孤明所言大致不差,还有一些她进京前跟着师傅的班子到处排练演出的记载。笔迹工整,印章齐全,身世来历并无半分蹊跷。


    他们又去打听了关于琰玉夫人的记载,没想到她户籍落在大魏,这倒是只需差人去州府调她的户籍即可。


    沈道固合上卷册递还回去,道了声谢。


    走出衙署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烈,晒得青石板路面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光。


    “看来果真如独孤明所想,问题该是出在顾盈衣来到长安成名后的这四年里。”姒墨轻声道。


    “或许,”沈道固眯眼望了望刺目的天空,“四年的时间,倒也足够取得任何人的信任。


    马车驶离北部衙署,穿过熙攘的街市,往徐国公府方向返回。


    行至宗正寺与九级府交界处,车速缓缓慢了下来。此处临近皇城,宅邸多显贵,街道宽阔安静,往来车马皆装饰华贵,仆从肃静。


    姒墨原本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忽然似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帘隙,落在街边一座府邸门前。


    “停车。”姒墨忽然道——


    作者有话说:杨野:关于头的那一段,遇到同好了!


    第92章


    沈道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见路旁一间朱门高墙的府邸门口正被撵出来一个男子。


    男子生得极扎眼,墨黑的长发未正经束冠,只用一根青竹簪随意绾了半边,余下的便松松散散披在肩头, 发梢还沾着些不知哪里蹭来的草屑。鼻梁高挺, 唇角天然上翘, 即便此刻被扫地出门,脸上也不见半分窘迫, 反而眉眼间俱是懒洋洋的兴味。


    沈道固抬头看了看匾额, 府邸朱门高墙,规制严谨, 门楣上悬着的匾额题着“谢府”二字,笔力遒劲, 透着一股端严之气。


    他对姒墨道:“是小谢大人的府邸,就是谢成礼的四叔,如今是太子少师。”


    姒墨抬手指了指那人:“被赶出来的那个男子是妖。”


    那个男妖被推搡出了正门也不生气,从地上随手捡了只草筐, 在谢府门口一撩衣服盘腿坐下, 左手敲着草筐就开唱:“我本是……”


    他“嘶”了一声,觉得调儿有点起低了,又敲着草筐唱了两声, 还是觉得没有感觉, 于是摇摇头站起身, 往大街上扯开嗓子逢人就作揖。


    “各位路过的好心哥哥姐姐们,有没有人愿意借我一个铜盆,叫我能给我负心的恩人唱首歌感化感化他。哥哥姐姐们不白来,小人唱歌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听……”


    渐渐有人群在谢府门口围了上来, 还真有好事的人扔给他一个铜盆。


    男子行了个大礼,眼看着人越聚越多,一点儿也不怯场,这就坐下敲着铜盆又高声唱起来:


    “我本是,咳咳,我本是,景阳冈上一野狐,狠心的猎人想将我捕,设下的夹子五寸粗,


    痛得我,是抱着大腿嗷嗷哭,幸得恩人将我助,带我回家一起吃住,


    小狐我,为了还恩踏仙途,辛苦学艺在冰湖,刀削斧凿褪妖骨,风霜雨雪伴寒暑,


    不成想,等到小狐把家返,我滴恩人已作古,小狐勇闯幽冥路,去问恩人投胎何处,


    没想到,转世的恩人泼天富,手握良田八百亩,以为我来认钱作父,要把他的家业图,乱棍齐发把我打出,


    哥哥姐姐们评评理,恩人该不该如此冷酷,我劝恩人呐——”


    他拖了个长音,把铜盆敲得又急又快,“你应该,大开家门迎我入府,不要断,小狐我的成!仙!路!”


    “嘿成仙路!”


    “吱呀”一声,谢府大门开了一条缝,像是怪兽吃人一样把男子一把薅了进去。


    门外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热闹怎么戛然而止呢?于是人们不满地对着谢府紧闭的大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人不礼貌地高喊:“铜盆还我啊——”


    ……也确实应该喊。


    姒墨忽然道:“幸好念窈不在。”


    沈道固含笑转头看她:“怕觉得丢狐族的脸吗?”


    姒墨脱口而出:“胡说!他都不是狐狸!”


    他是一头灵鹿啊。


    姒墨想不明白:“他承认自己是灵鹿不是也能押韵吗?”


    沈道固学了几句:“‘等到小鹿把家返’……听起来就不太像我们国家的报恩故事了,像伊索寓言。”


    姒墨:“?”


    谁?


    “说起来,”沈道固问,“为什么念窈一直不在?好像那天小聚之后就再也没看见过念窈了。”


    姒墨微微瞪大眼睛:“啊?”


    姒墨:“我以为你知道,所以其实这几天你一直没有关心过在怀荒镇和你颠沛流离相依为命出生入死的念窈是吗?”


    沈道固心虚地转开视线:“……也、还好吧。”


    姒墨给他一个“你完了”的眼神:“她到底没有证道,我不敢让她在京城随意走动,这些天一直留在家里。但是……”她话锋一转,“这也源于我的失策,我一开始该禁止让她显露狐身的,这几天宇文恪不是在家嘛,他一在家就要找‘王白丫’,所以小王平时都在你弟弟那儿。”


    “你弟弟。”沈道固礼貌顶嘴。


    “我弟弟。”姒墨认命。


    “说起我弟弟,”姒墨也灵光一闪,“那天我们一起在栖云阁的案发现场发现了一块奇怪的碎片来着,尉迟校尉不是拿去让人查验了吗?这都……五天了吧,一直没有消息吗?”


    “没有,”沈道固摇头,“可能是不太好查,我一会儿让人再去问问。”


    马车车壁忽然被礼貌地敲了敲,赶车的明诚探进半个身子来:“县主、公子,谢少师看咱们一直停在他家门口,派了人来问问咱们是有什么事情吗?”


    沈道固惊讶:“停很久了吗?”


    明诚揣手幽幽看着他俩:可说呢,停半天了都,你俩一会儿一个“说起来”,能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时间流逝这种东西吗?


    沈道固看向姒墨:“那我们是走还是?”


    姒墨一愣:“啊!我一开始让停车就是因为他身上……”她微微侧身凑近沈道固,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低道:“那头鹿身上的妖气,和栖云阁案发现场残留的妖气很像。”


    沈道固惊讶。


    “既如此,”他沉吟一瞬,“我们就去拜访一下小谢大人吧。”


    姒墨迟疑:“我记得你们这里的规矩拜访别人不是要提前递帖子约时辰之类的吗?”


    “是的,”沈道固坦然点头,“但是还有一个词叫做‘不速之客’,就是专门为我们这种人准备的。”


    他还想继续编造,姒墨了然地摁住他小臂,接口道:“我懂,正是因为有了我们这些不懂礼貌的人,这个词方有了存在的道理,所以我们此时上门很合理,很有益人间的语言系统。”


    沈道固低笑出声。


    明诚于是合理地向谢府门房表达了华亭县主与沈祭酒偶过贵府见门前雅趣,特来拜会小谢大人的意思。


    门房将他们的马车引进院中。


    小谢大人谢心远亲自迎至于中门。他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袭苍青色常服,身形修长挺拔,眉眼温和,行走间步履沉稳,自带一股经年累月沉浸在书卷中蕴养出的儒雅清气。


    “不知华亭县主与沈祭酒莅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谢心远拱手为礼,热络道,“快请进。”


    姒墨心想那你确实很难知道。


    “小谢大人客气,是我等冒昧打扰了。”沈道固还礼,姒墨也跟着点一点头。


    小谢大人引他们往正厅走,目光掠过姒墨时不禁顿了顿。


    “早闻县主风仪绝世,今日一见,方知传言犹有不及。”小谢大人语气里有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重


    沈道固替姒墨答话:“小谢大人过誉,”他又跟姒墨介绍谢心远,“小谢大人以经学文章著称,是圣人亲为太子择定的老师,向来以儒雅清正闻名朝野,成礼常说四叔书房里的典籍比太学的藏本还要齐全。”


    于是小谢大人也连连自谦。


    几人互让着进了正厅。


    那只鹿妖本来正陷在椅子里没个正形,透过格窗看见姒墨几人,几乎是本能地很不经意地坐直了。


    小谢大人压低声音和姒墨沈道固致歉:“此时厅里还有一人……实不相瞒,我不认识他,也不相信他,方才让此人进门实是怕他在外头闹得不成体统,想着给些银钱打发了事。”


    沈道固于姒墨对视一眼,有意笑话他:“巧了,我们正是专门想来看这一桩热闹的。”


    小谢大人苦笑。


    沈道固进门朝鹿妖打招呼道:“这位小哥也在啊,方才门外那一曲唱得着实妙极,调子听着倒有几分西南民谣的韵味。”


    鹿妖目光在沈道固和姒墨身上来回打转儿,面上还强撑着一副潇洒做派,晃着脚道:“我就说我唱歌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听吧。”


    他也觉得自己脚晃得有点刻板,干咳一声站起身莫名其妙跺了下脚。


    他假装自己看不见两人,对着小谢大人恳切道:“恩人,您有大劫将至,我感念旧恩,特来警示相助。”


    他咳了一声,视线往沈道固身上瞟,语气加重:“我虽是异类,却自幼遵天道、守规矩。”


    他又咳了一声,视线往姒墨身上瞟,语气更重:“我从未伤过生灵,更未行过恶事,乃是大大的良民。”


    最后试图去握小谢大人的手:“您怎可因我身份,便拒我于千里,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小谢大人眉头微蹙,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疏淡:“子不语怪力乱神。谢某一介凡夫,恪守圣人之教,实不敢当此谬赞,亦无需阁下护佑。方才已经与阁下分说清楚,还请莫要再纠缠。”


    鹿妖也不恼,反倒三两步蹿到他面前,诚挚道:“你看,你来看一看我的脸。”


    小谢大人礼貌地看了一眼:“恕谢某眼拙,并无印象。”


    “你当然没印象,”鹿妖理直气壮,“你都没见过我化形怎么会有印象,我是让你看一看我的脸是不是很好看?”


    小谢大人后退一步,隐隐有些怒意:“阁下请自重。”


    鹿妖“啧”了一声,重新道:“那你先别管我报不报恩,你忍心我这么好看的脸饿死街头吗?你到现在都没有问过我的名字,”他有一点委屈,“我给你当个什么门客、书童、下人,当个厨子也行,我还挺会做饭的,对了你吃苔藓吗?”


    “我猜你不吃,”鹿妖打量着小谢大人的脸色,悻悻道,“我看你一个人住得冷冷清清,家里连个女眷都没有,我也可以……”


    “放肆!”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小谢大人平日里总是温和的唇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声音冰冷,“阁下若是再口出妄言,就不只是请出谢府这样简单。”——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3章


    鹿妖吓得浑身一颤, 规规矩矩站好,双手笔直垂于两侧:“我错了恩人,我再也不敢了,我的意思是将来恩人万一身后事冷清呢?小狐、鹿我给恩人送终, 我一定给恩人好好伺候走。”


    沈道固在一旁听着:?


    伺候走吗?


    小谢大人看了一眼姒墨和沈道固, 他缓过神之后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礼, 于是顺着话锋给彼此找了个台阶下:“葫芦妖?”


    鹿妖面露难色,悄悄瞥了姒墨一眼, 咬牙应道:“也、也行。”


    姒墨:……


    什么你就也行?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窗外竹叶簌簌拂过窗棂,大家都有点不太知道自己此时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沈道固在这当口站起身, 微微一揖:“小谢大人,所谓君子交以诚, 道固不想瞒您,此人其实与我们正在追查的一桩案子有些牵连,有些话需得当面问一问他。”


    小谢大人有些惊讶,倒也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道:“原来如此, 二位请便吧,问罢差人唤我一声便是。”


    说罢便起身离席,临走前将厅中侍立的下人们也一并撤了下去。


    脚步声渐远, 厅门被轻轻掩上, 廊外日光透过绢纸映进来, 一地斑驳。


    小谢大人前脚刚走,鹿妖脸上的玩世不恭立马褪了下去,“咚”地一声就给两人跪下了。


    鹿妖“咚咚咚”郑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里透出几分凄惶:“小妖此番现身人前是真有事, 求两位大仙成全,让我将恩报完,下次、下次再来找我吧。”


    姒墨指尖轻敲桌面,垂眸看他:“你当真是为报恩而来?凡人转世之后魂魄重入轮回,前尘尽忘、形貌俱改,你如何寻得到你恩人的转世?”


    鹿妖抬起头,情真意切道:“我真是为了报恩而来,为了能混入京城不被修士察觉,我将一身妖力都暂存在了妖灵之界的母树之中,我、我自己两条腿走着来京城的,”他有些哽咽,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只回答了姒墨的前半句问话,“我长得这么好看,又柔弱没有法力,大仙知道我这一路是吃了多少苦头才找到恩人的吗?”


    他伏地痛哭,声音难听得像□□打嗝:“我身上一点法力都没有了,你们两位大仙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啊?”


    “可是,”姒墨皱眉,“你身上还有妖气。”


    鹿妖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脸色“唰”地白了,手下意识往怀中探去,指尖触及衣襟时却又生生顿住,那张俊俏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抬起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姒墨与沈道固却只是默不作声的抱臂等着他。


    鹿妖心一横。


    “额……这个我可以说吗?我先确认一下两位大仙有人类世界的身份是吗?是……”他怕这两人是杀人夺舍什么的占了凡人的身份,又怕此刻说破了脸引来杀身之祸,于是委婉问道,“是一生下来就有吗?”


    姒墨摇头轻笑:“看来你真是一点妖力都没有了,连我们的身份都分辨不出来。”


    鹿妖乖乖竖起耳朵。


    姒墨面不改色地骗他:“我们是凡人,天赋异禀刚刚修成的仙,因为算出这一方世界将要有劫数,因此被东方天帝安排巡视此处,等此间劫数过后再回九重天。”


    “哦哦哦,”鹿妖也自我介绍,“我叫鹿三百七十四,你们就叫我鹿三吧。”


    沈道固:……


    不是,那能一样吗?谁家孩子光学语文不学数学。


    鹿三偷眼打量二人神色,试探着问:“我如果不回答上仙的问题,你们会……”


    姒墨微笑:“会让小谢大人把你打死。”


    鹿三、鹿三他于是老老实实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小心地捧在手里,一副肉疼神色:“上仙感应到的妖气应当是此物。”


    那是个巴掌大的古镜,镜身似琉璃所铸,边缘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镜面朦胧如蒙着层雾霭。


    姒墨伸手,鹿三目光紧紧锁在古镜上,双手一寸一寸挪出去,恋恋不舍递给姒墨。


    一入手,一阵似玉非玉的冰寒之气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她指尖,姒墨睁大眼睛:“你把昆仑镜给拿下来了?!”


    鹿三有点不好意思:“昂……其实是偷下来的。”


    他跪得久了,悄悄调整了一下膝盖方向,乖巧道:“我就是这么找到恩人的转世的。”


    沈道固目露疑问,看向姒墨。


    姒墨指尖轻轻抚过镜面,镜中似有星河流转:“昆仑镜是先天灵宝,三界只此一面,可以照见凡人的过去和未来。”


    鹿三小声纠正:“只能看到过去。”


    姒墨转头看他,忽然一笑:“刚才骗你的,其实我是先天神灵。”


    鹿三呆了呆:“哦哦,那是能看到未来。”


    他本能地说完才真正反应过来面前的神女是个什么身份,立马把膝盖又恭恭敬敬端端正正地挪了回来。


    姒墨把昆仑镜递给沈道固:“昆仑镜由法力催动,凡人拿着毫无异样,仙和妖可以勉强看见凡人的过去……”


    鹿三连连点头:“对对,我为了找恩人废了半条命呢。”


    鹿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沈道固手里的镜子,惊讶道:“原来你是凡人啊。那你为什么要长这么好看,我真以为你是妖精。”他有点嫌弃。


    “或者伟大的神仙。”他看了一眼两人的神情,找补道。


    沈道固不接这话茬,只将镜子握在掌心,看向鹿三:“几天前平康坊发生过一起命案,命案现场就有昆仑镜的气息,是你所为吗?”


    鹿三脸色更白了,连连摆手:“这个我真不知道,我都说了我如今柔弱不能自理,刚一进京城昆仑镜就被人偷了。我求爷爷告奶奶才让人家还给我,一拿回昆仑镜就马上来找恩人了,真不关我的事啊上神。”


    “人家是谁?”姒墨问。


    鹿三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


    姒墨眸光微凝,定定看着他。


    鹿三低头,手心捏紧:“我说我说,上神您别给我看死了。我刚到京城的时候住在金然客栈里,第二天起床镜子就没了,桌子上只放了张纸条说借昆仑镜一用,让我在五月初九也就是昨天晚上,去左卫府旁的九层浮图第三层佛龛里取回。”


    “字条呢?”


    鹿三从袖子里又摸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字条,双手奉上。


    姒墨有一点嫌弃,看了眼沈道固,沈道固于是听话地接过来。


    纸条上内容果然如鹿三所说,笔迹工整秀逸,一时之间倒想不起是谁的。


    “这些天里你都做什么了?”姒墨问。


    鹿三眨眨无辜的眼睛:“睡觉、被偷、等待、取镜子。”


    姒墨皱眉:“你方才不是说求爷爷告奶奶才让人家还给你吗?”


    鹿三眨眨眼睛,理直气壮:“是啊,我怕他不还我,去客栈后院挖了两团泥巴雕成我爷爷奶奶的样子日日叩拜祈祷呢。”


    姒墨:……


    姒墨:“把你爷爷奶奶给我看看。”


    鹿三又从袖子里摸了摸,摸出来两个鸡蛋大小的分别长了四条腿一根棍子的泥巴鸡蛋。


    鹿三还有点不好意思:“我的雕工不太好,就没特意雕尾巴。”


    姒墨:……


    姒墨随手把两个泥巴鸡蛋放在桌上,因为四条腿位置不一,又不一样长,所以泥团晃晃悠悠歪歪倒倒。鹿三下意识想伸手给扶起来,因为跪着够不着,只好伸长脖子十分心疼道:“别给我爷磕坏了,回头我还得拿回去当生日礼物送他们呢。”


    沈道固忽然问:“金然客栈房费不菲,寻常人家都很难承担,你如何住得起?”


    鹿三答:“我进城的时候装作是山野货商人,卖了一点鹿茸,”他又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包油纸包,“我还有一些,是我弟鹿三百七十五的,他的质量要比我好一点,我没舍得卖,上神要吗?”


    姒墨:“……婉拒了哈。”


    鹿三又把这包鹿茸哼哧哼哧装回袖子里。


    鹿三忙着,姒墨趁这个功夫向沈道固歪了歪头,小声蛐蛐:“我小时候在妖灵之界见过一次灵鹿族的启灵仪式,我以为灵鹿都是很可爱的。”


    鹿三耳朵一动,委屈巴巴扯一扯姒墨的衣角:“上神,我也是很可爱哒。”


    姒墨认真端详他:“略有偏颇哈。”


    鹿三有点难过,低头自言自语:“我小时候很幸运的,那一届的启灵仪式遇到了好心的仙人赐福,神迹三日不散,族长说或许就是因为我格外可爱呢,因此对我很寄予厚望,别鹿都是成年之后才放出来到凡界历练,我没成年就出来了,”他擦了一把眼泪,“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遇到恩人被恩人救了。”


    沈道固忍了忍:“……我猜这个不叫‘寄予厚望’。”


    凡人一般叫扫地出门什么的,动物一般叫放养。


    他说完,察觉到姒墨一直盯着鹿三看,似乎神情有异,于是轻声问她:“怎么了?”


    姒墨蹙眉看着鹿三,似乎是在辨认。


    鹿三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恰有一片薄云掠过日头,厅内光线蓦地柔和了几分,明暗交界的边缘模糊开来。直到远处不知哪家檐角的风铃“叮”地一响,清脆声穿过街巷传来,她才仿佛一下子醒神,神色有些颓然。


    “没事,”她摇头,转而继续问鹿三:“你在九层浮图取了昆仑镜就走了吗?没有发现什么反常的线索?”


    鹿三支支吾吾、鹿三略作思索、鹿三忽然磕头:“上神,求您帮鹿三一回,我就告诉您。”


    姒墨挑眉:“不帮呢?”


    鹿三垂头丧气:“那我也会说的,”他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那一定是我长得还不够好看,我如果长得有上神身边这位凡人一样好看就好了,上神就会不计身份地把我也带在身边了。”


    沈道固收回方才一直落在姒墨身上的目光,轻笑一声。


    姒墨不敢看他,干咳一声,对鹿三道:“……什么忙,你且说一说。”


    鹿三认真磕头道:“我的恩人将有一场大劫,我想为恩人应劫,可如今法力全无,实在没有把握护他周全,我原本是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去博上一博的。求上神往妖灵之界走一遭,将我存于母树的妖力取出,暂时放在您身上,待劫数至时再还与我,这样更为保靠。不会很麻烦的,也不会给上神带来任何因果。”


    他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响头。


    姒墨静默片刻,终是颔首:“可。”


    鹿三眼中迸出光彩,忙道:“我真的去看了,毕竟能在睡梦之中偷走我贴身之物,绝非凡人所能。京城藏有这样可以肆意动用法力的人,可能会伤害到恩人,所以我其实早早就去了,一直在九层浮图那里蹲着。”


    他低声道:“我看见了放镜子的人,是个男人,遮着脸,身材不算特别魁梧,”想了想,“但应该也是个练家子,我看他走路挺重的,身上的衣服有虎纹。”


    “听起来就最后一句有用,”沈道固取来纸笔,“将虎纹画下来吧。”


    鹿三终于得以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眼睛一下又一下往桌上的爷爷奶奶身上瞟,又看了看笔,面露难色。


    沈道固:……


    也是。


    沈道固认命地把笔拿过来:“我来画,你看是不是这样的。”


    纸上墨线游走,须臾便画成一纹:虎首与戈胡相连,形成“虎口衔戈”的情态,虎耳后扬,双目凸起如球。


    鹿三抖着手指着画:“诶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


    沈道固抬头看了一眼姒墨:“是虎贲。圣人的亲卫。”——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快到2026年啦,大家这一年过的怎么样呀,有没有收获呀~


    第94章


    鹿三目光灼灼地凑过来:“上神, 我这算不算提供有用信息了?算不算帮到您了?”


    姒墨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忽然道:“你明明是头灵鹿,之前为什么要假装是狐妖?”


    鹿三听她问起这个,知道先前那一茬是已经应付过去了, 于是难得绷直一次的浑身骨架子又瘫软下来, 摸摸鼻子道:“狐族报恩的故事不是名气大嘛……我们村口的老王前年掉山崖底下了摔断了两条腿, 正赶上我和我一狐狸哥们路过笑话了他两声,结果老王爬回家之后逢人就说遇上狐仙报恩替他保住了命, 还给他供了个牌位, 半个字都没提我。我觉着人类还是喜欢狐狸,这么编能令恩人更容易接受我一点儿。”


    姒墨:……


    姒墨:“没有哦。”


    鹿三歪坐在地上, 两腿一叉:“上神觉得恩人还是不能接受我吗?是不是我的出场方式太不正经了?”他忽然有了灵感,一个激灵站起来, 开始撸袖子,“我看上神认识恩人,我现在去给恩人打失忆,然后装作是上神的朋友, 由你们重新给我引荐给恩人如何?”


    姒墨点评:“……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主要是小谢大人不一定失哪一段的忆。


    姒墨一起和他想办法:“你想让他相信你不是很简单么, 我给你打回原形,他一看不就知道你是妖怪了,不就相信你了?”


    鹿三一听也是哦, 确实比自己的办法可行性更高, 不免十分佩服, 抱住头道:“那上神麻烦你轻一点打。”


    沈道固:……


    沈道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手一个拉住已经摆好架势的两人:“神通都收一收吧,我去和小谢大人说。”


    他正要让人去叫小谢大人过来,一推开窗, 和窗外拎了个花盆的燕十七四目相对。


    燕十七:……


    沈道固:……


    燕十七脸上一寸一寸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我去帮你们叫谢少师过来。”


    沈道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后脖领子:“不劳烦燕大人。”


    他也露出来一个笑容:“还请燕大人进屋一叙。”


    小谢大人府上的大厅内,燕十七、鹿三、姒墨和沈道固三方各坐一角,面面相觑。


    鹿三小心翼翼看看燕十七,看看姒墨。


    燕十七小心翼翼看看鹿三,看看沈道固。


    燕十七端着花盆的手有点累了,咔哒一声把花盆放在桌上。鹿三蹭一下站起来开始撸袖子:“这个要打成几分失忆?”


    燕十七往后扑腾了两下,连连摆手:“我什么也没听见啊,我从‘我现在去给恩人打失忆’才刚摸过来,什么‘诶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的一点儿没听见!”


    姒墨对鹿三一点头:“就从‘诶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开始打失忆吧。”


    燕十七抬手,沉稳道:“等一下!我稍微自救一下。”


    沈道固:“请讲。”


    燕十七憋了半天,忽然义正词严道:“白鹭官直奏御前,我奉圣人之命监察谢少师,若是不明不白死在谢少师府上,圣人必定起疑,谢少师恐怕难得善终。”


    鹿三脸色“唰”地一白,抖抖瑟瑟道:“完了,恩人的大劫不会就是他吧!”


    沈道固:“……情绪都先收一收。”


    沈道固敲敲桌子,拿扇子先一指燕十七,问道:“燕大人不是在查杨延的命案吗,为何会查到小谢大人这里?”


    燕十七一噎,试探问道:“我如果说杨延的命案已经查完了,谢少师是另一个活儿……”


    燕十七打量几人的脸色,识趣道:“哈哈,恐怕你们也不信……”


    燕十七又试探道:“我如果不说实话,你们什么妖精啊上神的……是不是看不出来?”


    姒墨看向鹿三:“还是直接杀了吧,你最近吃人时候还剔骨头吗?”


    燕十七抬手:“等一下!再给我一次机会。”


    燕十七斟酌道:“杨延的这个命案吧,其实圣人也不是十分在意了,但是派我来查谢少师呢,也确实是和杨延的命案有那么一点关系,这个中缘由吧……确实有那么一点复杂,”他看着开始磨指甲的鹿三,飞快道:“沈大人一定懂得圣人的心思我们哪里敢揣测下官劝诸位还是尽量不要卷进来这个案子,这位小鹿先生带着你的恩人走得越远越好不是这世界上怎么还真有妖精和神仙啊我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


    厅中一片寂静。


    姒墨忽然笑了一下:“傻子。”


    燕十七:“?”


    姒墨嫣然一笑:“你觉得我是神仙还察觉不到你在窗外偷听?”


    燕十七愣住。


    姒墨指尖轻敲:“你觉得我放任你听我们谈话是为了什么?”


    燕十七陷入沉思。


    屋中几人也都陷入沉思。


    燕十七心说我真想不明白啊,我活了三十几年哪里想过还有这方面的问题,你们这些神仙不应该呼啦一下子就把我变成一只胳膊的天鹅吗?


    但他不敢触怒姒墨,绞尽脑汁猜测道:“是故意给我听的?想……从我这里拿到关于杨延的线索?”


    姒墨摇头:“不够全面。”


    燕十七冥思苦想自己还有什么值得神仙惦记的,他看了看沈道固的长相,打住了自己美好的遐想,迟疑道:“为了弄清楚我为什么来查谢少师?”


    姒墨摇头:“你再想想。”


    燕十七快把指甲咬没了:“真想不出来了啊大仙,自上次一别四天之间我的工作效率也就到这个程度了啊。”


    姒墨叹气:“那你就先把前两个说一说吧。”


    燕十七偷偷瞟一眼沈道固,沈道固没什么表情。他又偷偷瞟一眼鹿三,鹿三一呲牙。


    燕十七认命道:“关于杨延我查到的并不多,只查到杨延设计三长制时与太子常有书信来往,并且从中书省搜出了没来得及烧掉的书信呈给圣人。下官还查到大概三个月前,尉迟克曾威胁过杨延停止设计三长制,具体是如何威胁的这却不知。尉迟克也是白鹭官之一,当初由圣人幼弟章武王举荐,现在已被圣人下令处死。”


    “至于查谢少师……两日前,圣人与太子在书房中大吵一架,之后就让我来查谢少师与杨延命案的关联、以及谢少师的过往,”他略一迟疑,“谢少师在少时曾与琅琊谢氏大闹过一场,之后就一个人搬出了谢家独自开府,听说是为了一名女子,这也是下官刚刚查到的。”


    他一这番话信息量并不算少,众人一时间沉吟。


    沈道固蹙眉半晌,问道:“圣人除了让你来查谢少师,恐怕还令人查了东宫其他属官吧?”


    燕十七迟疑:“这……以沈祭酒的地位想要打听这些事并不难,何苦为难下官。”


    他这么说,却也算是默认了。


    燕十七看向姒墨:“现在大仙能告诉我为什么放任我听到大仙谈话了吗?”


    姒墨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诚恳道 :“就是为了诈出你这些消息的。我都说了,傻子。”


    燕十七一愣。鹿三也一愣。


    姒墨叹气:“这个悖论你想不明白么,我若是神仙,是不是就会法术?那我就可以施法令你忘记今日见到的一切,那么你此刻就不该知道我是神仙。既然你此刻仍知道我是神仙,那岂不是证明我不是神仙?我若是不想泄露我是神仙的身份,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杀了你,左右小谢大人同我没什么关系。但你此刻还活着,还有对外散布我是神仙的可能,那就说明我并不怕你到处编造我是神仙,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神仙,说那些村口老王的笑话只是为了诈出你方才那些消息罢了。”


    燕十七认真想了一会儿:“……有道理啊。”


    鹿三惊讶地看看燕十七,惊讶地看看姒墨。


    燕十七提出了一个漏洞:“那县主就不怕下官把县主方才套消息的不法行为禀告圣人吗?”


    姒墨叹气:“之前是怕的,但是你一五一十跟我们说了这么多,也是挺掉脑袋的行为,于是我们就不怕了。毕竟燕大人也不想让圣人知道你嘴巴这么松吧,随便吓一吓就什么都说了。”


    燕十七:“……”


    燕十七抱起桌上的花盆:“告辞。”


    送走了燕十七,迎回了小谢大人,沈道固一番苦口婆心,总算劝小谢大人勉强留住了鹿三。鹿三激动地拼命送他们鹿茸。


    回徐国公府路上,姒墨问沈道固:“他们几人今天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沈道固沉吟:“燕十七被你一诈之下,说得应当是真的,至于他说小谢大人可能与杨延命案有关……”他闭了闭眼,“若真是如此,鹿三的昆仑镜曾经出现在命案现场,真的像鹿三所说,只是被人偷了,与他无关吗?”


    沈道固凝眸:“若是鹿三和小谢大人都与杨延的命案有关,鹿三又恰好今日找上小谢大人,他们之间当真只是从前不曾相识的‘报恩’关系么?难不成今日他们二人在联合起来骗我们?”


    “不好说,”姒墨摁了摁眉心,“我之前问鹿三经历的时候,他拿出的东西也都对得上,不好说是不是隐藏了一些信息还是什么。而鹿三所说小谢大人将有一场大劫若是真的,恐怕十有八|九要应在这位白鹭官身上。”


    “尉迟克、白鹭官、太子少师、昆仑镜,这场命案牵扯到的人越来越多了,我最怕的就是……”沈道固止住话头,他心中那个关于太子的不好猜测似乎逐渐越来越清晰,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明日便羁押顾盈衣,搜查采环阁。”


    “不能任线索一点点自己浮上来,也该打草惊蛇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sorry sorry晚了一点


    第95章


    姒墨看着他:“哦。”


    沈道固失笑, 语气温柔:“这些日子劳烦你跟我一起东奔西跑了。”


    姒墨想了下,认可他:“是有点。”


    说到这个姒墨忽然想起来:“过两天我还要替鹿三去一趟妖灵之界呢,这回得带着念窈去。”


    沈道固忽然凑近她,语气低沉又好听:“也带着我吧。”


    姒墨当场拒绝:“不行, 凡人去了妖气那么盛的地方要折损寿元的, 你又不是沈泉。”


    她说完这句话想起来沈泉是沈道固的祖父来着, 又想到了还在崇虚寺里种着的阿瑶,一时有一点尴尬, 又有一点唏嘘。


    沈道固凝眸看她:“仙人何以认定道固就惜命呢?”


    姒墨稍稍回避他的眼神, 自己小声嘟囔:“你惜不惜反正也活不长。”


    沈道固:“?”


    姒墨耐心给他讲道理:“我同妖灵之界的谣音兽有一些小过节,你去的话我未必能分神保得住你。”


    沈道固:“那听起来不像是小过节。”


    姒墨:“……”


    嘶, 你们凡人不是有句话叫看破不说破吗?


    沈道固轻笑:“听起来仙人从前很常去妖灵之界么?”


    姒墨不知道为什么心虚干笑:“还好还好。”


    沈道固忽然发问:“所以你今日决定帮助鹿三去取妖力,也是因为你就是那时为他赐福的仙人?”


    姒墨愣了一下, 下意识反驳:“那倒不是。”


    但她反驳完马上就意识到这其实并不算一件很需要反驳的事情。鹿三的那一场启灵仪式,或许她当时真的在,但如今已是物是人非,再纠缠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连那个人她也已经很不愿去想起了。


    于是她没有再说话。


    沈道固只是很久很久地凝望着她, 马车碌碌向前,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姒墨她有一点怕沈道固这样的眼神,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在刚刚遇见他的时候, 就因为这个眼神莫名其妙地跟着他去了一座什么行宫, 后来又跟着他去了很远的漠南, 回来之后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弟弟。


    她想这真是一个很要命的眼神,他这样看着她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会答应他。


    她只能怪沈道固长得太好看,这真是非常非常值得批评的一件事情。


    于是姒墨深吸了一口气, 保持着这个高昂的状态质问他:“你为什么没有夸奖我?我刚才对燕十七的一番慷慨演讲不精彩么?”


    沈道固就笑了:“精彩,威风凛凛神机妙算大杀四方。”


    姒墨是有一些小巧思在里面的,来到人间这么久了,光是她看过的话本子就已经够把她的超大黄花梨木床底下塞满了,她发现凡人和自己还是有一些信息差在的。


    比如篡改记忆这一回事,在凡人看起来轻轻松松,那么她今天就借用了凡人的这么一条设定,果然骗过了燕十七,她那时其实有一点点紧张得心跳加速的。


    哦,又忘了自己心跳不会加速。


    她之前在北方苍天的时候就常常思考这个问题,就是构成一个神、或者一个人的最本质是什么呢?她知道正确答案一个是神格、一个是灵魂,但那时候她还没有割过神格,那东西对她来说还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词汇,她那时想大概就是回忆吧,只有回忆是我独一无二与谁都不同的东西,如果我失去了某一段塑造过我性格的回忆,那么我今天的性格还会是我今天的样子吗,我这个人还能是和我现在的同一个人吗?


    就比如我如果不记得闻亥第一次带我去妖灵之界的那一天,会不会我来到凡界之后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嘶……她要说什么来着?


    哦对,她对沈道固说:“记忆是天道最基础的规则之一,就连神仙历劫下凡也要去地府走一遭才能对记忆做操作,不然孟婆就不会是地府常年最令人向往的编制第一名了。”


    沈道固融会贯通:“所以阿瑶那时候也没有办法真正封印我祖父的记忆?我还以为是……”


    以为她舍不得让沈泉忘记自己么?


    沈道固思考了一阵,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吐出一口气,像是安心了。


    虽然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姒墨从前觉得沈道固并不是一个很习惯剖白自己的人,但他今天偏偏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对她说:“道固从前夜半惊醒的时候总是会怕,会想仙人如果有一天反悔了,觉得人间无趣,觉得道固令你失望,觉得九重天上才是仙人的归途,”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我怕仙人带着一切痕迹离去,留道固一个人重新回到从前那种没有意义的人生里,怕我有一天已经失去了却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我怕你什么也不愿留给我。”


    他轻轻笑了一下。


    “今日道固知道了,哪怕仙人将来弃我而去,我也可以独自固守着这段回忆。原来天道在我们之间,也偏爱了一回我这样一个凡人。姒墨,我今日很开心。”


    姒墨怔怔看着沈道固。她心说哦,安的是对我的倾慕之心。


    等一下。


    她有些慌乱,她只是神仙而已,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一直看不出来沈道固对自己的心思。但是她自忖这个年纪上接触这些事情实在是有些太小了,闻亥在她这个年纪上大约还在东荒左一刀右一刀地杀妖兽?而她竟然已经不知是福是祸地遇到情爱上的困惑了。


    她转念一想沈道固开了春也才刚二十岁,这个年纪更是太太小了,连她的三十五分之一都不到,那么这么个事情,大概就类比于过家家的时候,东村的李狗蛋流着鼻涕问西村徐二丫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赡养早上刚摘的冰溜子。


    她被自己这个类比惊讶了一下,于是很惊讶地看着沈道固。


    沈道固挑眉,装作很受伤地捂住心口:“看你这个形容,像是今天晚上回去就要收拾收拾包袱皮装着念窈一起走了。”


    姒墨下意识道:“我不走。”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脸上一热。这简直像是一个承诺了,她这是干嘛呢?


    她连忙爬到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对方:“不对,你根本就不害怕我走。”


    沈道固挑眉:“何以见得?”


    姒墨抓他一个现行:“因为你挑眉了!现在还在挑眉!”


    沈道固低低笑了一声:“你不是喜欢看我挑眉么?我很怕你走,所以在卑微地讨好你。”


    “胡说!”姒墨很忙地一拍桌子,“我、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看你挑眉,我分明说的是你挑眉令我害怕,你再挑眉我一会儿就害怕地飞走了!”


    沈道固忽然倾身向前,一瞬间越过两人之间横亘的小桌,温热的气息几乎擦过她的唇边,声音低哑:“仙人可能忘记了,那天晚上,仙人说的是道固挑眉会……令仙人心慌。”


    姒墨受惊地微微向后仰头,小巧冰凉的鼻尖轻轻撞在沈道固的鼻尖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一些喘不上来气。


    朦胧的光线、逼仄的空间、摇晃的车架,她第一次意识到沈道固这架能装下五个人的马车真是太小了。


    慌乱之间手臂撞在车壁上,两声清脆的镯子磕碰声响起。


    她下意识护住那两只镯子,不知想到什么,容色忽然冷淡下来。


    她微微偏头,推开沈道固,低声道:“不要闹了。”


    沈道固一僵,缓缓坐回去,视线久久落在她左手腕那两只叮叮当当的茶色镯子上。


    马车内一时无言。


    无论是多么清绝得快要出世的公子,在这种情况下被姑娘推开都难免有些尴尬。细说起来大概也就排在“和心上人宽衣解带两个人都并排躺好之后忽然发现诶好巧原来你也没长那个什么”的尴尬程度后面一位吧。


    沈道固绞尽脑汁想了想,努力想出了一个干巴巴的话题:“所以如果神仙不过地府的话也是可以带着记忆下凡的?”


    姒墨奇怪地看着他:“我不就是么?”


    沈道固:“……啊,对。”


    姒墨想了想:“其实还有一种情况,譬如某一个小世界可能因为某些原因错过了天道既定的轨迹,而且错得有点太离谱了,可能就会有神仙下来紧急加班。”


    “譬如你们大魏朝太祖皇帝起兵那年,黄河一夜冰封让大军踏冰而过;还有天降陨石砸穿了敌军营地什么的,这种听起来不是很符合常理的事情,多半就是某位神君匆匆赶来拨乱反正时不得已留下的手笔了。”


    她轻轻摇头:“不过如果不是紧急到了这个程度的话,如果只是将要有妖兽祸世、生灵入魔这种寻常的灾祸,天道多半会派一些将要升阶的神君去那些世界里历劫,顺便解决了灾祸,天道功德到手,回来好方便他升阶。”


    沈道固听着:“所以神仙下凡历劫并非只有千年劫数一途?”


    姒墨“啊”了一声,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懊恼:“我上回没同你说么?哦……是了,那天被你讲的什么‘第二百一十八任前夫’吓着了,忘了提。”


    她缩了下肩膀,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道固也轻笑了下,没有纠正她“第二百一十八任前夫”到底是谁提的。马车里气氛重新柔和下来。


    马车驶入徐国公府侧门时天色已近昏黄。


    两人刚绕过回廊,就见宇文恪独自蹲在留听阁外的石阶上,双手托腮,望着池塘里几尾懒洋洋的红鲤,背影透着一股罕见的低落,旁边坐了一只圆滚滚的白狐,背影也不怎么开心。


    “你不是去找你小时候喜欢的戏班子去了吗?”姒墨喊了宇文恪两声他才回神。


    “我去了,可是没找到萏玉。”他垂头丧气。


    “萏玉就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贴旦。”沈道固给姒墨解释。


    宇文恪垂着眼睛看姒墨:“他但凡上了台,哪怕一句没有唱我也肯定能认出他来,可是今日我连在后面站着的底包都一一认真辨认了,萏玉根本就不在台上。他不会是跳槽去了别的戏班吧?阿姐,你能抱一抱我吗?”


    沈道固眼疾手快给宇文恪转了个面:“表哥心疼你,表哥想抱一抱你。”


    宇文恪已经伤心懵了,顺从地把脸贴在沈道固肩膀上。


    姒墨抱着跳进自己怀里的狐狸,半咬着狐狸的耳朵看他们两人缠绵的造型。


    沈道固僵硬开导宇文恪:“那你去问他们班子里的人了吗?或许能打听到他去了哪家戏班,或许有缘还能再见到。”


    宇文恪自己哄自己:“是的,我今天实在是太难过了,只问了一个哑巴跟包,我也看不懂他比划什么,就心灰意冷地回来了,我明天应该再去坚持问一问的。”——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赶上了!


    感谢阅读~


    第96章


    采环阁一大早尚未开门, 檐下素纱灯笼幽幽亮着,在微蒙的天光里显得昏昏沉沉,像是昨夜未醒的梦。


    尉迟思亲自带队,另有二十余名校尉属官, 身着玄色公服、腰佩横刀, 肃立于晨雾之中。


    顾盈衣正在三楼那间最大的雅阁里对镜理妆。铜镜里映出一张瓷白的脸, 眉梢眼角新梳妆,胭脂淡扫, 唇上一点朱色, 似雪地里落了的红梅。


    窗户虚掩着,透过那一条几不可察的缝隙, 楼下雾中人影幢幢。她手里的玉梳顿了顿,又缓缓落下, 一下一下,梳过流水似的长发。


    楼下尉迟思抬手示意,两名属官上前叩门。铜环碰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片刻后, 门开了一条缝, 露出小婢睡眼惺忪的脸。


    “北部大夫办案,”尉迟思亮出铜符,声音不高, “奉命搜查采环阁, 相关人等一律听询。”


    小婢脸色煞白, 转身跌跌撞撞往后院跑去。


    一行人进了采环阁,姒墨和沈道固也从车上下来,缀在最后。


    顾盈衣披了件嫣红锦纹披风立在庭中,身姿纤薄却挺直, 如一支初绽的寒梅落在雪里,眉眼间中透出一股沉静的艳。见尉迟思进来,她眼波微动,却依旧福身行礼,姿态从容得像在迎寻常宾客。


    “顾盈衣,栖云阁杨侍郎命案现有证据指向采环阁。需请你往北部衙署问话,阁中一应器物亦需查验。”


    尉迟思展开盖有朱印的文书。手令是连夜批下的,盖着北部大夫与廷尉正的两方朱印。


    顾盈衣眸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我根本不认识杨侍郎,怎么会与他的命案有牵扯?”她正好看见并肩而来的姒墨和沈道固,几缕松散垂在颈侧的青丝随着行礼间微微晃动,“二位贵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道固目光沉静,淡淡道:“顾大家梳妆倒是早。”


    顾盈衣一时没有想到他问这个,拢了拢碎发,神色有些尴尬:“我近日习惯早起了,”她顿了顿,转向尉迟思,声音里重新镇定下来,“我想问一问大人是什么证据指向了我采环阁,大人也知道我们是靠虚名挣利的人,若是平白卷入命案中坏了阁里的名声,将来我们怎么在长安城中立足?”


    尉迟思垂眼,没接话,只侧身让出路。


    属官们鱼贯而入,分成三组,径往主楼、厢房、后院库房而去,脚步迅捷而轻,只听得见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推门的吱呀响……


    顾盈衣脸色发白,看向姒墨。


    姒墨轻轻握住她的手,一时之间竟然说不上谁的手更冰。


    “尉迟校尉特意挑了这样的时候过来,想必是不想惊动太多人。若是没有搜到什么,自然不会多扰。”她说。


    顾盈衣回握姒墨的手,低低应了一声:“嗯。”


    庭中那池睡莲在渐亮的天光里绽开了花瓣,池水泛着幽深的蓝。


    库房中,铜锁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屋内光线晦暗,堆着陈旧舞服、破损乐器、蒙尘的彩帛,空气中浮动着樟脑与尘灰混合的气味。一名差役举高灯笼,昏黄光晕扫过高高低低的箱笼,照亮飞舞的微尘。


    翻动之间,数片羽毛簌簌飘落。


    “这里。”蹲在角落的年轻差役忽然低声道。他拨开几个散落的藤箱,露出后面的黄花梨大方角柜。柜门打开,里面是满满一柜羽毛,工工整整分类放好,有洁白鹅绒、染彩雀翎,还有之前姒墨得到过的褐色羽毛,在灯笼光下泛着哑光。


    “大人!”忽然有高喝声从主楼传来,庭中几人对视一眼,往主楼去。


    主楼二楼的一间无人厢房床下搜出来一副铁爪,精钢打造,五指弯曲如鹰隼利钩,关节处以熟牛皮索巧妙串联,可张可合,爪尖磨得极锐,冷冰冰地反射着幽光。更引人注目的是爪背处有几道新鲜的摩擦痕,颜色略浅于周围。


    尉迟思瞳孔微缩,从怀中取出一张拓纸,上面是栖云阁窗框木痕的精准摹绘。他将铁爪轻轻覆上,五指张开的弧度、每道钩爪的间距,甚至爪尖那一点微微内扣的形态,都与纸上墨线严丝合缝。


    顾盈衣脸上血色慢慢褪去,唇线抿得有些发白。铁爪被举起比对时,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边缘。


    尉迟思回头,对沈道固一点头。


    沈道固叹气:“看来要劳烦顾大家跟我们往北部衙署走一趟了。”


    顾盈衣松开姒墨的手,沉默地走了两步,却忽然又回头。晨光恰在这一刻越过檐角照在她瓷白的侧脸上,那双向来含情的眼眸里凝着一丝惋惜。她问尉迟思:“我跟你们走了之后,大人是不是还会继续搜查采环阁?”


    尉迟思沉默点头。


    顾盈衣叹气,叹息里带着几分怅然:“我这里有一些贵重的东西,还请大人搜查的时候小心些,不要无意中碰坏了……毕竟寻来时都是千挑万选的,难免担心流落到不辨其雅的人手里,碧玉蒙尘辗转流离的,总是可惜。”


    尉迟思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于是冷冷道:“放心,北部衙署办案自有章程,证物登记造册,非证物之外,弟兄们不会擅动。我们或许没有顾大家见多识广,但手脚干净、行事有度,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顾盈衣闻言,只是极轻地弯了弯唇角:“多谢大人。”


    沈道固微微眯起眼,凝视顾盈衣轻轻提起披风下摆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临走前,差役们又搭梯上去舞台正上方,卸下三组铜制滑轮,连带数卷近乎透明的银丝。滑轮边缘磨得光滑,显然常用。银丝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指腹轻触却能觉出冰寒与韧劲,正是那夜能让顾盈衣如飞鸟般腾空的凭借。


    证据一一封存,装入漆盒。


    北部衙署的廨房里燃着线香,青烟细细,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起。


    北部大夫步六孤光济三番五次推脱,最终还是坐到了主位上主持问询顾盈衣。


    他并未急于开言,而是先向沈道固的方向微微倾身询问他是否可以开始,沈道固点头示意。


    步六孤光济坐在长案之后,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沈道固与姒墨坐在左侧下首的胡床上,面前设有一张小几,摆着笔墨纸砚。


    顾盈衣在中央那张孤零零的榆木圆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步六孤光济先将搜得的证物一一陈列在长案上,褐色羽毛、铁爪、腾空机括与丝线,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顾盈衣,”步六孤光济开口,声音在密闭的室内显得格外沉厚,“这些物件皆从你采环阁中搜出。你且一一说清,是何来历,作何用途。”


    顾盈衣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东西,声音清晰:“那匣褐色羽毛是舞衣所用,《集羽》一舞需仿飞鸟之态,我让阁中姐妹用染色的鹅绒仿制山海异兽的羽翼,只是为了台上效果。这些褐色羽毛是备料,原打算请染匠设法漂白或染成他色,以作替补。因为颜色晦暗,一直搁在库房角落,未曾动用。”


    她抬眼看向步六孤光济:“至于这副铁爪,此物若不是大人搜出来,我都险些忘记。大约两年前,墨陈公子路过长安时曾见我跳《山鬼》一舞,他帮我完善了腾空的机括,又说自己身无长物,唯有新近钻研出的此物赠我。”


    “我觉得此物形貌凶戾,与舞乐之地格格不入,收下后便一直束之高阁,从未使用。那间二楼的厢房是我两年前所住,后来搬房间的时候干脆没拿,或许是被谁随手扔进了床下。”


    “我看大人的意思,是栖云阁的那一起命案与此物的痕迹吻合吗?墨陈公子当初赠我此物时就说过,他原本就是为了喜爱游山玩水的好友郦先生才设计了此物,或许墨陈公子后来又曾制过类似的机关,被他又赠与了旁人,也未可知。”


    步六孤光济看向沈道固,沈道固对他轻轻一点头。


    墨陈公子是当世有名的机关大师,性情孤僻,行踪飘忽,两年前确实曾经在长安流连过一些时日,此事坊间亦有传闻。


    “你说墨陈公子赠你此物,可有证人?”步六孤光济追问。


    顾盈衣淡淡一笑:“我身边的人都能证明,只怕大人觉得我们串通好了口供,不信我。”


    她配合地偏头想了想,鬓边一支黄金步摇轻轻晃动:“我记得那时我曾与几位客人随口抱怨过墨陈公子赠我的东西古怪,”她看向沈道固,“当时席间还有沈祭酒的友人独孤明在场,大人或许可以问一问他是否还记得。”


    步六孤光济沉吟片刻,未置可否,只将此事记下。


    “案发当夜,你在何处?”他追问,语气加重。


    顾盈衣抬起眼帘,语气恭敬,眉尾却微微上挑:“恕我不知这些东西和命案有什么关系,一些羽毛、一些机关,因此就要怀疑我?”她勾唇一笑,“只看这只铁爪,若是想要凭它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恐怕都不是我一个女子能有的力气。”


    步六孤光济面色不变:“你只说案发当夜,你在何处。”


    顾盈衣微微侧首,露出一段凝脂般的脖颈,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耳畔的珍珠坠上,漾开一圈温润的光晕,她缓缓道:“让我想一想……那几日我都在阁中与姐妹们排演新舞《红梅枝》,夜以继日,不敢懈怠,”她答得坦然,“案发当夜应当也在阁中练舞。”——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97章


    差役们进出频繁, 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响短促而克制,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证词呈到步六孤光济案头,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这是后堂尉迟思主持审问的乐伎、舞姬、管事、粗使仆妇等人的证词。


    所有人的口径都可以相互印证, 那夜西厢灯火通明, 鼓乐声断续可闻,顾盈衣一直在指导众人练习《红梅枝》中一段复杂的群舞走位, 中间只歇息过两次, 每次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从未长时间离开。


    甚至一名因采买物料深夜方归的老仆也证实, 亥时前后经过西厢外巷,确实瞧见窗纸上人影幢幢, 顾盈衣清亮悦耳的指导声隐约可闻。


    步六孤光济一页页翻过证词,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顾盈衣静静坐着,粉色裙裾铺开在凳边,像一朵极艳的花。她看着案上那些冰冷的证物, 又看向步六孤光济端方不动的神色, 眸光深处像是有些沉静地放空,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她的视线无意间与坐在侧边的姒墨对上,于是眼尾轻轻一弯, 漾开一个浅淡的笑。


    步六孤光济终于抬起眼, 将手中证词缓缓放下。他拈起那张从铁爪上拓印下的痕迹图纸, 声音威严:“你说这副铁爪自两年前收下后便从未动用。可若真是两年未动之物,藏在床底阴暗处,灰尘应当积了厚厚一层才是。但这铁爪上只有些许浮尘,爪背摩擦处更是光亮如新, 你如何解释?”


    顾盈衣摇头:“这我便不知了,或许是打扫的仆妇无意中翻动过,又或者真有旁人发现了此物,暗中拿去用了也说不定,”她语气轻缓,有些歉意,“我接手采环阁后杂事繁多,那间旧厢房早不住人,里头放了什么少了什么,实在不曾留意。”


    步六孤光济又问:“近来有何人出入过那间厢房?”


    顾盈衣视线落在那一摞证词上,道:“抱歉,我实在是不曾留意,我想那些下人的证词里应当有吧。


    步六孤光济不置可否,凝视她片刻,忽然又问:“栖云阁命案发生后,平康坊即刻封禁,各处人员不得随意走动。若真是有人里用了你阁中的铁爪行凶,那么此人作案后必须返回采环阁,将此物放回原处,”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这意味着,凶手恐怕与你们共处了不止一夜。”


    顾盈衣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才想到这一层,眸中适时掠过一丝惊惶:“大人说得我都有些害怕了,难不成凶手混在了下人里面么?那还要辛苦大人再仔细问一问他们了。”


    顾盈衣平时总是眼波流转,偶尔这样正脸抬头看人时眼神就难以藏住那丝锐利,她忽然问:“难不成大人怀疑我是同谋,给凶手提供了工具和藏身之所么?那么,我将他藏在哪里呢?采环阁从不留客人过夜,这是长安城里皆知的事。平康坊解禁后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凶手又是如何混出去的呢?”


    廨房中一时寂静,步六孤光济沉吟片刻,侧首看向始终静坐未语的沈道固:“沈祭酒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道固目光落回顾盈衣那张精心妆点过的脸上,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顾大家方才说,墨陈公子赠你铁爪后,你曾向几位客人抱怨此物古怪,其中便有在下的友人独孤明,”他语气温和,像闲谈般随意,“顾大家平素收了客人的礼物,原来还会向其他客人讲么?”


    顾盈衣微微一怔,她没有防备沈道固忽然问这个,下意识捋了下耳畔的发丝:“让沈祭酒见笑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罢了。让旁的客人知道有人赠了我稀奇玩意儿,他们若想讨我高兴,自然也会费心寻些更新奇宝贵的东西来,”她顿了顿,视线微垂,声音也低了些,“那是从前年纪小不懂事,这两年却是再也没有这样过了。”


    “哦?”沈道固捧着茶盏微微向前倾身,似乎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这两年为什么没有了呢?”


    顾盈衣轻轻别开视线,望向窗外那一片刺眼的天光。正午阳光透过窗纸,在她瓷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许是年纪渐长,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罢。那些繁华热闹、珍宝琳琅,再费尽心思汲汲营营地得到了,又有什么用处……我当初来到长安,不过是想让更多人看见我跳舞、想证明给我的老师看她的心血没有白费罢了。”


    沈道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半晌,向步六孤光济颔首:“道固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步六孤光济见状,合上手中案卷,沉声道:“顾盈衣所提及墨陈公子行踪飘忽,一时难以求证。其余证词虽有部分可相互印证,但牵强之处也颇多。”


    他看向顾盈衣,公事公办道:“此案牵涉重大,还需仔细核查。这几日还请你暂居衙署公廨,待查清后再做定夺。”


    顾盈衣起身,敛衽一礼,姿态依旧从容:“盈衣明白,全凭大人安排。”


    待差役引着顾盈衣离去后,廨房中只剩下步六孤光济、沈道固与姒墨三人。


    步六孤光济苦笑:“此女心思缜密,应答滴水不漏,倒是块难啃的骨头。”


    沈道固宽慰他:“她平时往来多有权贵,见过的世面恐怕比寻常官吏还多些,如此从容倒也不足为奇,恐怕此案还需从别处着力……”


    “是,”步六孤光济点头,“我已派人去细查顾盈衣这两年来的往来明细。我听尉迟说她那采环阁里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要是能一一排查来源就好了。”老头叹气。


    沈道固轻笑:“那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步六孤光济老奸巨猾:“沈祭酒出身望族,家世和眼界在整个大魏都是顶尖的,恐怕只能劳动沈大人去采环阁中挑选几样最为不寻常之物,带过来问问顾盈衣。我们这些粗人却是认不出来好东西的。”


    沈道固无奈应下。


    *


    从北部衙署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悬在中天,晒得青石板路泛起一层油润的光。他们的马车早已候在采环阁前庭,姒墨却赖在车上不肯下来。


    明理早早给她备下了冰镇的酸梅汤,盛在越窑的青瓷莲花碗里,碗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捧着瓷碗理直气壮:“我从小喝水就慢。”


    沈道固轻笑:“本来也没人催你。”


    姒墨告状:“你干嘛一直看着我?很给我压力。”


    沈道固支着头,初夏带着花香的暖风吹起他眼前的碎发,他看着姒墨那双因为微微躲闪而水光潋滟的漂亮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答她前半句的质问:“不知道,就是想看。”声音低低的。


    姒墨脸颊倏地热了起来,她慌乱地移开视线:“那、那你好好想一想原因。”她端起碗一饮而尽,跳下马车,裙角掠过车辕,荡起小小的弧度。


    沈道固低低笑了一声,也跟着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声音顺着风飘到她耳畔:“我以为原因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但仙人总不让我说。”


    姒墨非常镇定:“怎么不让你说,说话是每一个人类的自由,你看,你们不是有个皇帝因为管权臣叫‘跋扈将军’,年纪轻轻9岁就被毒死了嘛;你给我讲过的那个杨修不也是因为老说话后来被前朝武帝处死了。可见你们人类还是不能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


    沈道固从明理手中接过用温水浸过的手帕,给姒墨擦手,边道:“但是周顗和王导就因为没有说话所以才有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典故。”


    姒墨想了想:“那你还是斟酌地说、有选择地说、有情怀地说吧,”她又怕沈道固真的说出来,飞快转移话题,“刚才顾盈衣还挺侃侃而谈的,你信她说的吗?”


    沈道固嗤笑:“你看她自己信吗?”


    “没有问到点子上,所以她扛着不说而已。”他说。


    两人说着,越往深处走,院中景致越发清幽奇巧。回廊九曲,以珍稀的紫檀木为柱,廊外水景氤氲,溪上架着汉白玉雕琢的拱桥,桥畔植着大片名品芍药,正值花期,开得重重叠叠,灿若云锦。假山石孔窍玲珑,藤萝披拂,俨然一副缩微的山水胜景。


    两人转过回廊拐角,前方已见留听阁的檐角。梧桐树影婆娑,筛落一地细碎金光。


    沈道固继续道:“她今日演得很开心呢,早早化好妆面等着配角登场,念着精心准备的台词,演着几经雕琢的剧本。”


    他们走入留听阁径直上了三楼,来到顾盈衣平日所居的雅间。推门而入,一股清冷馥郁的甜香扑面而来,是顶级的鹅梨帐中香混着些许清冽的雪松气息。屋内陈设更是极尽奢靡之能事。


    地面铺着西域传来的繁花裁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木质幽暗沉静,泛着岁月温养出的润泽光泽,其上雕琢的缠枝莲纹、云蝠纹样,无一不是精工细作,栩栩如生。


    整块翡翠雕成的山水插屏,错金银的博山炉静立一角,连当初小容将军的那一方玉章也不过当个随手扔在桌上的寻常镇纸。


    沈道固叹气:“今日早晨我就猜想顾盈衣或许是一个贪恋繁华的人,这样的人没道理在接触权势之后不爱慕权势。”


    忽然有一天厌倦了从客人手里费尽心思地讨要礼物,是因为……找到肯借她“势”的人了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8章


    姒墨听了, 歪头想了想,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反驳道:“可我也喜欢吃好的用好的啊。”


    沈道固轻笑出声,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也发现了。单是这一个月,明理已经回侯府取了五趟钱。照这个势头再过几年祖父也不用在崇虚寺苦修了, 回家对着四壁空空的府库发愁说不定更清苦些。”


    姒墨讪讪放下手中那尊羊脂玉雕的莲花香炉, 心虚嘟囔:“明理就应该一次多拿一点钱, 何苦来回奔波?在怀荒镇的时候钱明明就很够用。”


    沈道固挑眉:“那是因为我离京前便估算过,若要体面地在怀荒镇住上两年须得备足多少开销。那些银钱本是照着两年的用度准备的。”


    姒墨把手背在身后,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沈道固, 一步一步后退,一边胡言乱语:“我们不就是在怀荒镇度过了整整两年么?你算得很精准。”她见缝插针地捧了一捧沈道固。


    沈道固看着她那双琉璃似的眸子, 无奈地拱手表示谢谢她,终究是拿她没法子。


    两人说着, 一边路过了顾盈衣房里的种种珍玩。多宝阁上,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瓷瓶旁随意搁着西域传来的血红玛瑙杯;紫檀案头,整块和田玉雕成的山子镇纸压着金线绣制的经卷套;就连墙角那盏落地宫灯,灯罩也是用上千片打磨得极薄的贝壳拼成, 烛光一照, 便流转出一层氤氲的七彩晕光。


    沈道固轻轻拉了姒墨手臂一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以免她如瀑的墨发缠上那盏宫灯。


    距离倏然被拉进, 他的身形微微倾下, 仿佛一片温沉的影子笼罩住她。姒墨下意识微微仰起脸, 朝着沈道固棱角分明的下巴吹了口气,随即才发现这个行为真是很没道理。


    她眨眨眼睛,连忙指着墙上一幅绢本设色画干巴巴转移话题:“诶?这个画不是曹不兴证道前画的《青溪龙》么?我记得你家里也有一幅啊,他还有一式两份这个习惯呐?”


    心里也是多谢曹不兴这个习惯。


    沈道固掌心里她如云的衣袖轻轻滑走, 他指尖微蜷,才踱步上前端详片刻:“形似而神不似。笔力孱弱,墨色浮腻,是仿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琳琅,“不过顾盈衣房中这些陈设无一不是价值不菲,或许送她画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是赝品。”


    姒墨认真感慨:“要是我前日失手打、不小心被狐狸咬坏的那副《寒林栖雀图》也是假的就好了,明理还能少往侯府跑一趟。”


    沈道固勾唇,没有拆穿她。


    阳光透过窗格,在华美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些昂贵的摆设静默而立。繁华过盛,因为房间主人的离去反而冷寂得吓人。


    沈道固挑了几样东西,其中就有那幅《青溪龙》,命人仔细包好,准备送去给步六孤光济。


    他转过身来看向姒墨:“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姒墨低头想了想,反问他:“你呢?”


    沈道固沉吟道:“继续审讯相关之人,查顾盈衣过往的经历,她那位老师琰玉夫人的底细……尉迟校尉正在带人重新搜查采环阁,或许今晚还要测算下那套飞天机关能否从采环阁高楼直接滑至栖云阁命案现场,明日再作试验。”


    姒墨:“可以了。”


    姒墨:“说前半句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劝退我了,谢谢。”


    沈道固失笑。


    “沈大人辛苦,我就和念窈去妖灵之界走一趟好了。”姒墨皱起鼻子,面上十分正义。


    沈道固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片温软的涟漪:“万事小心。”


    “知道啦。”姒墨摆摆手,浅碧色裙裾旋开一小朵花,转身往门外去了。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又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儿狡黠:“马车归我啦,沈大人龙精虎猛,自己走回去吧。”


    沈道固望着她,唇角轻扬,目光温软:“好。”


    姒墨喝着酸梅汤回到徐国公府时,远远便瞧见宇文恪又坐在湖边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那个偶尔拿起旁边小的雪白的那个擦一擦眼泪。


    姒墨欲言又止。


    毕竟快到夏天了,就算狐狸妖也要换毛的啊,她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帮宇文恪从眼睛里挑毛啊……


    宇文恪又一次想拿念窈擦鼻涕的时候,姒墨终于忍不住了:“壮士住手。”


    宇文恪猛地回头看见阿姐,脸上泪痕交错。念窈趁机挣脱了这个魔鬼,一溜烟飞奔到姒墨怀里,委屈地把脑壳使劲往她怀里钻。


    姒墨:……


    姒墨僵着手:不是,我许愿宇文恪刚刚是第一次试图拿你擦鼻涕。


    宇文恪看见姒墨,嘴一瘪,泪水又涌了出来:“阿姐……萏玉、萏玉他……”


    姒墨在他身旁蹲下,袖间淡淡的兰芷清香散开,静静等着。


    “我今天又去了戏班……班主说,萏玉两年前就死了,”宇文恪的声音断断续续,鼻音浓重,“死在南朝了,他们那时正在建康演出,人生地不熟,匆匆埋在了城外……”


    姒墨在他身旁坐下。远处有归鸟掠过,翼尖划开渐次亮起的灯火。


    许久,宇文恪的哭声渐渐低了。他抬起头,望着被晚风吹皱的湖面,自己喃喃:“我早该想到的,他唱得那么好,若是还活着,早该有名声传回长安了”


    他难得有这样沉静的时候,像是看着湖面,又像是不知道看着哪里:“其实他早就死了,只是我今天才知道。阿姐,人世是不是有许多这样的事?”


    他嗓音沙哑,似叹似喃:“人总觉得好像今天的日子和昨天的日子没什么不同,好像一天天过下去什么都不会变,可是忽然一回首,才发现其实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已经在往前走了。母亲老了,故人远去,就连我们说话的时候或许青州的边境上正有人死在与南朝的攻伐中,而那个人或许是我曾经见过的人,或许是我原本将来会认识的人……阿姐,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我只是忽然觉得我连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别人很久以前留下的回声。”


    一片梧桐叶打在湖面上,被湖水牢牢缠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等着打扫湖面的李伯捞起来。


    姒墨没有说话。


    她也在想,她想起一只海棠花妖。


    阿瑶死的时候,早就知道了沈泉和晚娘会有圆满的四十年,那是她在刚刚爱上沈泉的时候就想好的剧本。可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让沈泉在晚娘死后记起了他们的曾经。


    她的苦心、她的任性,沈泉过了四十年才懂得。


    那四十年,沈泉在尘世里碌碌奔忙的时候,想来依然有晚风吹进崇虚寺,拂过那株枯死的海棠。


    今夜宇文恪为死去的萏玉落泪。那么萏玉呢,在多年前南朝那个陌生的夜里,他闭上眼的那一刻,也会想到长安城里一个很久不听戏了的小公子吗?会知道宇文恪在今天为他而哭吗?


    他在死前想起宇文恪的那个瞬间,宇文恪又在做什么呢?和他刚刚说的那些“今天的日子和昨天的日子”有什么不同吗?


    凡人之间,生老病死、阴差阳错,原来有这么多种遗憾。


    原来,一点也并不比她的少。


    那么,沈道固……也会突然就死去吗?


    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也会……忽然再无音讯?变成很多年后别人口中的一个名字?


    还是,会死在她的面前、死在她的庇护下?


    她怔怔地抚上自己心口。那里是再单调不过的终年不变的心跳。可是为什么这种感觉和看着赵念儿死去的时候那么不一样,是她的心变了,还是说……


    沈道固,是不一样的那一个。


    湖风拂过,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水汽。念窈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抬起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


    宇文恪轻轻靠在她的身上,肩头仍在微微颤动。


    这人间烟火,红尘万丈,在她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悄悄系住了她的衣角。


    而此刻的长安城另一隅,北部衙署的厢房内,顾盈衣凭窗而立,望着院中一株孤零零的石榴树。石榴花正开得如火如荼,艳红的花瓣在晦暗天光下像一捧捧凝滞的血。


    她静静地看了许久,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


    凡人界亿万生灵瞬息万变,九重天上千百年间也少有更易,而妖灵之界,原本是姒墨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个地方。


    只是从前种种,不提也罢。


    第二日晌午姒墨带着念窈从湖水里钻回来的时候,沈道固正独坐湖畔柳树下垂钓,膝上闲闲搁了卷书。


    姒墨:?


    沈道固看着湖面上一颗人头和一颗狐狸头:?


    姒墨先发制人,语声清脆:“你怎么在这里?”


    沈道固抬头看了看四周青韶园,看看岸边那株熟悉的桂花树:“我记得这似乎是我家吧?”


    姒墨先把念窈送上湖岸,自己挽着湿漉漉的长发从湖面上起身,水珠顺着她柔顺的衣襟滚落,漾开圈圈涟漪。


    她理所当然道:“对啊,但你现在不是该住在我家吗?”


    她浑身湿透立于水中,乌发贴鬓,衣袂滴水。沈道固微微错开视线,把膝上的书合上又翻开,换了个手,挪了挪位置,答:“哦,我虽然住在表妹家,但表妹可能忘记了,我自己其实也是有家的。偶尔想回家看看的时候,也是要回那么一回的。”


    他索性去看在岸边甩毛的念窈,口中还是问姒墨:“那么,表妹为什么会从我家的湖里出来呢?”——


    作者有话说:回来了回来了,马上继续破案


    第99章


    姒墨拧着袖口的水, 水珠滴滴答答落回湖面:“我刚从妖灵之界回来啊,我是属水的神仙,借水过界门不是很合理么?我又不像闻……可以生劈界门”,她微微转开视线, 略过了方才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 只道, “当初阿瑶回妖灵之界也是借自己的原身开的海棠花门。”


    沈道固点点头:“那么关于‘湖里’的疑问解答了,关于‘从我家’的问题呢?”


    姒墨一叉腰, 湿发贴在纤巧的颈侧, 衬得肌肤愈发剔透:“我昨天晚上趁着没人从徐国公府的湖里走的,要是今天青天白日地还从徐国公府的湖里回来, 你姑姑姑父就该请道士上门捉我了吧……不是,你也太小气了吧!我不是想起来你家没人嘛……”


    刚刚暴力甩干自己毛的念窈脑瓜子嗡嗡, 什么前情后事都没听见,只隐约听见一句“你也太小气了吧”,于是健壮的后腿一个飞踢,把沈道固“噗通”一声踹进水里。


    她觉得自己是有点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 忠心护主, 在身上的。


    恰在此时,明理拿着刚写好的纸笺穿过月洞门走进来,跟沈道固禀报:“公子你要的名——”


    湖中水波荡漾, 沈道固刚从水中挣扎起身, 墨发湿透, 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前,月白长衫湿透后颜色深湛,紧紧贴着修长挺拔的身形,隐约勾勒出流畅的肩线腰身。


    姒墨也被溅起的水浪泼了半身, 浅碧色的交领上衫湿漉漉贴着肌肤。两人相隔不过一臂,四目相对间,空气仿佛随着初夏暖阳蒸腾得稀薄,唯有水珠自他们眼睫、发梢、衣角滴滴答答坠落,在湖面环绕着他们漾开一圈又一圈缠绵的涟漪。


    日光穿过柳隙,在交织的水纹上碎成万千光点。


    明理把右手的名单当机立断塞进嘴里,很有礼貌地闭着眼睛摸索着倒退回月洞门外,边嚼边含糊道:“公公公子你要的名单我刚刚忘了拿,我这就回去重新誊抄一份,我我我一、不是、两个时辰才能抄完。”


    他贴心地给公子留了足够更衣闲谈的时间,毕竟世家公子嘛,什么事情都要从容优雅。明理由衷地觉得自己很是那个什么来着……哦对,体贴入微。


    姒墨目瞪口呆看着明理行云流水的行为艺术。


    沈道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随手将额前湿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深邃的眼,转过头看向姒墨:“我不觉得这个叫‘没人’。”


    他的长睫上还沾着细碎水珠,深深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云影,映着很近很近的一个她。


    水下,湿透的衣袂悄然相互交叠、纠缠。暖风吹出波澜,他的青衫广袖随着湖水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腰身,她的人好像也开始随着水纹摇曳了。


    湖水的凉意透过层层衣衫渗入肌肤,可他的温度好像也是真实的。


    沈道固忽然在她头顶低低笑了一声。


    “湖水寒凉,喜欢看的话去岸上也能看,我在这多站一会儿就是了。”他大方地一摊手,眉眼间几分戏谑。


    姒墨耳根蓦地发热,她嘴上说着“什么啊胡言乱语”,一边下意识去推沈道固。


    手腕却被沈道固一把捉住。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几滴水珠正顺着他明晰的腕骨滑落,没入微湿的袖口。他的指腹带着习剑留下的薄茧,微微用力压在她手腕上,水迹在两人皮肤之间留下摩擦的涩意。


    “姒墨,你害羞的时候总要推人,幸好我晓得你这个爱好,不然还要麻烦你去湖底捞我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


    姒墨抬眼怔怔望向他,他的身后是延绵而去的竹林,两人之间是密密无间的湖水。


    沈道固没有放开她的手。他收敛了笑意,视线随着自己的指尖一寸寸向下,最终一同落在她腕间那对茶色镯子上。


    镯子质地温润,带着一点湖水的凉意,被沈道固不轻不重地摁在她的腕骨上。他的眼神其实很平静,但他看得那样认真,像是在认真读一本什么书,就显出几分莫名的偏执来。


    他细细打量那上面每一道刻痕,每辨认出一个纹样就轻轻念出声:“白泽……青鸾……这是狐狸么?”


    他问得很慢、很轻,唇齿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手腕。姒墨只觉得被他指腹抚过的地方泛起细密的酥麻,让她手臂的汗毛控制不住地立起。


    沈道固抬起眼,目光从镯子移到她脸上,漆黑的眸子深邃如夜色,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这是对你很重要的人送你的东西?是你的母亲,还是,‘闻亥’?”


    姒墨微微睁大眸子,此刻的沈道固令她感到有一点害怕,那种感觉好像不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提及的过往再次被人揭开的无措,也不是因为沈道固戳破了她明明记得醉酒那一晚的事情。


    或许是他离得太近了,他的眼神太专注了,在这一池春水中,在这无人窥见的方寸之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露出这样的侵略性 。


    她下意识想回避,想抽回手,但沈道固的手指稳稳地圈着她,连一分半分也不让她后退。


    姒墨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她偏过头,声音轻得像风中飘落的柳絮:“是我两个兄长送的,闻亥……是的,他也是我的兄长。”


    沈道固的目光仍锁着她:“他对你好吗?”


    姒墨咬了咬下唇,长睫低垂,又一颗晶莹的水珠顺着她濡湿的睫毛滚落湖中。


    沈道固松开她的手。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不要着凉。”


    他率先转身,涉水向岸边走去。湿透的外袍紧贴着腰身腿线,每走一步都牵起水纹荡漾,在身后拖开长长的涟漪。


    沈道固踏上青石台阶,水痕在他足下蔓延,他转身朝还在水中的姒墨伸出手。


    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湖面皱起万千细纹。


    这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掌心朝上,静静等着她。


    姒墨缓缓伸出手,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放入掌心。沈道固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上石阶。


    念窈此刻已经变回人形撒完欢儿,歪头看着姒墨湿漉漉的模样:“主人你怎么不用法力把衣裳弄干啊?不难受吗?”


    姒墨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指尖轻轻一捻,淡淡的水汽自她周身蒸腾而起。


    念窈见状,才转头很有针对性地嘲笑沈道固:“哈哈,落汤鸡。”


    沈道固此刻心情还算不错,并未与她计较。他瞥了一眼下意识回避自己视线的姒墨,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对念窈道:“多谢。”


    念窈:?


    念窈:给你小子骂爽了?


    沈道固换好一身干净衣袍回来时,姒墨已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盏热茶。他自己也端起另一盏茶,拂衣坐下。


    “去妖灵之界可还顺利?”沈道固问。


    “嗯,”姒墨点头,“鹿三的妖力已经取回,暂存于我身上。这次去妖灵之界倒是没有碰上谣音兽。”


    沈道固微微一笑:“顺利便好。”


    姒墨转眸望他:“你那一堆麻烦事情呢,顺利吗?”


    沈道固点头:“昨夜再审采环阁众人,有一个舞女提到案发那夜亥时前后,她因为一直达不到顾盈衣的要求,曾假借腹痛之名去后院偷偷哭了一阵,隐约之间看见夜空中似有黑影掠过,形如大鸟,方向正是往栖云阁那边去,”他抬眼,“这便印证了我们先前的推测——有人借飞天机关在两处之间往来。”


    姒墨感慨:“倒是看不出顾盈衣是这样严厉的人,不过兴许正因如此她才能成为大家。”


    沈道固轻啜一口茶,道:“这我倒也问了,她们说顾盈衣虽然从前也十分严格,但对当时排演的那支《红梅枝》却是格外苛求。有几名舞女都曾听她提过,说《红梅枝》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一支舞。”


    “为什么?”


    “于是我们也去问了顾盈衣,她只说这支舞是她最耗心血之作,所以才格外上心。”


    “唔,这我倒是不懂她们艺术家,”姒墨托腮,歪头看着湖里狐狸正在打捞沈道固的鱼竿,“那飞天机关呢,你们试验可行了吗?”


    沈道固:“多亏尉迟校尉在采环阁中又搜出一套飞天机关和两卷长线,我昨夜测算了距离和重量,若是用上新搜到的机关理应是可行的,现在他们正按我给的法子在试验。”


    稍顿,他又沉吟道:“此外,我昨夜审问时总觉得那个每日往采环阁送柴的樵夫有些不对劲。用了许多方法倒也没问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罢了。”


    姒墨看看他。


    沈道固也看向姒墨。


    姒墨眨眼:“确实有一种简单的方法……我用昆仑镜看一下那天发生了什么就行了嘛。你不会也想到这个了吧?”


    沈道固干咳一声:“可有什么隐患?”


    姒墨点头:“很大的隐患。”


    “那就是,我看不到。”


    沈道固:……


    姒墨把镜子翻出来,随手敲了敲:“我拿到手的第一天就试了,只能看到一片混沌,所以还是请沈大人用一些凡人的方法吧。”


    沈道固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只能看到一片混沌’,这是为什么?”


    姒墨想了想:“因为我学艺不精吧,当初上课的时候背错了口诀什么的。唉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是没有干过,我二百多岁有一年想给我鹿赤叔操办一桌全鱼宴来着,结果全北方玄天的驴子都来我鹿赤叔床头唱歌跳舞了,闻亥……咳,闻亥打了我一顿才带着我挨家挨户给人家驴子送回去,还有人虚报自己家驴子数量的,真是可恶。”她皱起鼻子,一拳砸在手心。


    于是沈道固就知道她这是不愿意告诉自己原因了。


    姒墨收起义愤填膺的表情,觉得自己当真是机智,连这样险些透露给凡人天地大劫的事情都能圆回来。


    连先天神祇都看不出一个凡人的过去,这只能意味着此方世界将要有一场大劫,而杨延之案,已经卷入了劫数之中——


    作者有话说:在跟随姒墨去妖灵之界和跟随沈道固破案之间选择了谈恋爱


    第100章


    “好吧, 凡人的方法倒也真有了一些进展,独孤明的名单已经送来了,”沈道固轻轻一笑,“里面还真有对得上号的人。”


    他往自己袖子里一探, 愣了一下, 目光下意识落向湖水。


    姒墨也跟着看向湖水, 随即看向叼着沈道固落水的鱼竿哒哒哒跑回来的念窈。


    念窈横叼着鱼竿站定在二人面前,两边嘴巴子努力向上扯了扯, 是一个有点讨好的狐狸的笑。


    沈道固摇头失笑:“看来要麻烦我们的好朋友独孤明重新写一份名单了。”


    “是虎贲中郎将尉迟凛, ”他直接道,“方才我就是让明理誊抄尉迟凛的卷宗去了。”


    “尉迟一族是大魏勋臣八姓之一, 当年跟随道武帝平定中原,而后镇守边疆, 族中子弟多以善骑射、勇猛善战著称。尉迟凛年纪尚轻,身份尊贵,三年前开始追捧顾盈衣,颇为狂热, 举止屡屡出格。”


    “独孤明与他们家关系算是不错, 再加上两人都喜欢流连平康坊,早些时候来往颇为频繁。但据独孤明所述,那时尉迟凛言语之间对于汉人多有鄙夷, 还曾劝他不要再与我亲近, 于是独孤明也就渐渐疏远了他。”


    “直到一年半之前, 尉迟凛忽然主动结识了几位汉人朋友,自此开始支持汉化,还屡次在公开场合称颂汉家典籍、主张胡汉交融。”


    姒墨蹙眉:“我记得……燕十七曾说那个威胁过杨延停止研究三长制的人,似乎也是姓尉迟?”


    “是, ”沈道固点头,“尉迟克,算起来应当是尉迟凛的族叔,不过两人之间关系并不亲近,也没听说有什么往来,我再让人去打听打听。”


    姒墨问:“那尉迟凛的忽然转变又是什么意思呢?”


    沈道固摇头:“不知道,其实我们还并不能完全确定尉迟凛是否参与到杨延命案之中,还得让鹿三认一认他那日见到的身影究竟是不是尉迟凛。”


    姒墨道:“正好我从妖灵之界回来也要告诉鹿三一声,想办法让他见一见尉迟凛就好了……其实鹿三所看到的小谢大人的劫数我也有些在意。”


    沈道固惊奇地看着她:“我以为仙人只是被我强拉着卷入这起凡尘俗案中,并不怎么在意这些生死纠葛。”


    姒墨心想我原本确实是被你美色一时所惑强拉进来的,但现在天地都要大劫了,我不在意也很难啊。


    她朝沈道固眨眨眼睛,干笑道:“我这个人嘛,比较、比较热情,哈哈。”


    沈道固诚实道:“看不出来。”


    念窈冲他凶猛呲牙。


    沈道固从善如流改口:“仙人可能是外冷内热吧,藏得比较深。”


    念窈想了想,没想太明白,但是觉得沈道固态度还可以,于是重新趴回姒墨膝上。


    “还有一桩坏消息,”沈道固神色微敛,“京中从昨夜开始流传‘妖物杀人’之说,人心惶惶。从昨夜开始就命人去查,一直没有查到源头。我今早特地去过那家书斋,掌柜与伙计都说自己从未再对人言及过有关于蛊雕的猜测。我想或许也是幕后之人有意散布的。”


    姒墨有点发愁:“幕后之人究竟是想要什么呢?怎么做事情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她托着腮,轻声叹道:“我才走了半天而已,怎么感觉突然一下子什么都有进展了。唔,听你讲了这么多事,你不会一夜都没有休息吧?”


    沈道固也叹气:“这就是为什么北部大人肯放我回家休息一个中午。”


    姒墨看着他啧啧称奇:“而这宝贵的一个中午你没有拿来补觉,反而去了池边钓鱼?年轻人的身体果真是好啊,”她有点追忆青春了,“我年轻时候也能这样折腾。”


    沈道固挑眉看她:“又装上了,”他慢悠悠拆穿,“我记得三日前还有人阁中的灯火一夜未息,不会是那人躲在房里看话本子直至通宵吧?”


    “哦,”沈道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想必是那人的身体要比表妹此刻年轻三天,因此比较能折腾。”


    姒墨干笑:“哈哈,都年轻都年轻,大家年轻才是真的年轻。”


    念窈此时终于听明白了,人立而起,替姒墨发声:“主人!沈道固那段话不会是嘲讽你躲在被窝里看话本——”


    姒墨一把攥住狐狸的嘴筒子。


    *


    马车驶过长安街头,辘辘声里夹杂着市井喧嚣。车厢内一片静谧,熏炉中柏子香清苦微甘的气息袅袅散开。


    “对了,”姒墨忽然道,“宇文恪之前很喜欢的那个戏班里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萏玉。”沈道固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轻声答道。


    “是了,据说他两年前死在了南朝,这几天宇文恪一直在哭,你一会儿注意些,不要无意间再惹他伤心。”姒墨道。


    沈道固没有睁眼,只低低“嗯”了一声。


    马车内又静了片刻,唯有轮轴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


    姒墨绕弄着车帘上的东海珍珠,仿佛很不经意地又道:“我这几天忽然发现你们凡人还挺容易死的。”


    沈道固闭着眼轻笑一声。


    姒墨咬了咬唇,也觉得自己刚才这话头起得不是很好,但是已经说出了口,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看你天天东奔西跑、废寝忘食的,也不一定很能活的样子。”


    沈道固睁开眼睛看向她,笑容里有些无奈。


    果然一个不好的开头只会引出更糟糕的走向。姒墨扣着手指有些为难,死活也想不出要怎么把这个逻辑引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上。


    她有点纠结是不是要重新再开一个头,就听沈道固似笑非笑道:“所以呢?要给我推销大力丸?”


    “唔,”姒墨垂下眼睫,“也……差不多吧。”


    沈道固眉梢微挑。


    姒墨心一横,一鼓作气,抬手将左手腕上那个没有刻纹的镯子褪了下来,递给沈道固:“这里面有一道非常厉害的保护符,你戴好,无论遇到什么妖魔鬼怪都可以保你一命。”


    “但你要是不吃饭不睡觉还是会死的。”她补充道,眉眼间满是认真。


    沈道固没有接。


    那只茶晶色镯子静静躺在姒墨掌心,在她素白的肌肤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目光从镯子移到姒墨脸上,车窗外的光晕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干净得像夏日浅溪。


    这双俯视凡尘的眼睛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他?


    良久,沈道固缓缓伸出手,指尖将要触到她掌心时,却并没有去拿那镯子,只玩笑般道:“这个尺寸我怕是戴不进去,不如……你替我戴上?”


    姒墨“啊”了一声,双手合拢一捻,将镯子捻成一条长链,轻轻套进他腕间,又恢复成了一个镯子,刚刚好卡在他腕骨上。


    她动作的时候一缕柔软的发丝落在他的手上,凉凉的。


    这个漂漂亮亮的素圈镯子,戴在姒墨腕上是清灵仙气,衬得皓腕如雪。落在沈道固一个男子腕上,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姒墨实在看不下去:“我还是施法给你换个样子吧。”


    沈道固却将衣袖一掩,不让她动:“就这样,我觉得正好。”


    马车在徐国公府侧门停下。日头尚斜,正是午后最慵懒的时辰,二人走到正厅,撞见沈昭明提着只巨大的木壶,正弯着腰给墙角她那几畦菜园子浇水。


    听见脚步声,沈昭明直起身,目光在姒墨和沈道固身上转了一圈,又仔细回忆了一下沈道固昨天早晨走的时候穿的是不是这一套衣服。


    她一向自认为是一个很洒脱、很崇尚天道自然的家长,就算是这两个漂亮得天造地设人间仙侣一样的孩子在外面夜不归宿了一整晚,也不至于大惊小怪地审上一审。


    天性那个自然嘛。


    都理解。


    她盘算着这桩事情也不用多么小题大做,哪天自己开坛算一个良辰吉日就行了,转念又想起自己哥哥嫂嫂老早抛下沈道固去了,少不得将来她得从沈道固这边替他备一份那个什么礼,再还得从姒墨这边备一份那个什么妆,这么想一想自己也是很命苦。


    姒墨就这么瞧着沈昭明脸上走马灯一样神色变幻不定,她悄悄拽一拽沈道固的袖子。


    她这么一拽,沈道固于是来了灵感,忽然把两个袖子一挽,很是刻意地用左手从沈昭明手中抢下木壶:“姑母,我帮你浇水吧。”


    还特意把木壶连着左手高高提到沈昭明眼前,才开始表演高空浇水。


    沈昭明回神,看见他左手腕上不伦不类的镯子,嫌弃道:“你戴的什么东——诶?”


    她反应过来了,这是姒墨的那一对镯子啊。再往姒墨左手上一看,果然只剩下一只。


    所以这一对孩子昨天晚上夜不归宿,然后就迫不及待地交换了定那个什么信物,回来给她这个长辈过明路来了?


    沈道固神采飞扬:“姑母你问我的镯子?哦,这是表妹送我的,你别看它只是一个镯子,但其实里面还有一道非常厉害的护身符。护身符姑母知道吧?就是戴上了以后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的那种。”


    他顿了顿,袖口微抬,让那只茶晶镯子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一晃,才继续道:“哎,我一向觉得去庙里观里求的护身符是最有意义的礼物,就算这些符箓不是真的能驱邪镇祟也没关系,因为它表达了送符箓的人对你的关心和爱护,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就是一份主动的心意。”


    他目光飘向一旁的姒墨,又迅速收回来:“等清明节我也会为姑母去求一个平安符。当然了,镯子嘛,镯子这种东西还是不一样的,戴的人不一样,意义自然也不同。”


    沈昭明:……


    沈昭明:谁问了?


    不然还是把他打出去吧。


    她看着懵懵懂懂的姒墨,又看看虽然只是在浇水、但是背影都异常兴奋的沈道固,心想也是,华亭这个孩子性子最是疏离,终于愿意给沈道固一个名分,也不怪平日连花瓶倒了都懒得扶的沈道固都学会主动帮自己浇水了。


    天性那个自然嘛。


    都年轻过。


    都理解——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关于这个镯子,我要感谢我最爱的姒墨,感谢狐狸,感谢姑母,感谢cctv,感谢大家的关注,感谢来自大自然的馈赠……


    闻·大自然·亥:……


    闻亥:我有点死了


    100章啦!人生第一个100章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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