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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沈道固完成浇水任务之后, 心满意足地告别姑母,和姒墨前往下一个任务点。


    姒墨拨开垂柳细长的枝条,小声问他:“我怎么隐约记得,不论是养什么植物都不是很适合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浇水吧?”她贴心地又添了句, “当然, 也有可能你们这里气候比较特殊, 我不太了解,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沈道固回头看她, 神色温柔:“哦, 这是因为姑母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他伸手帮她把险些戳进她眼睛里的桃树枝条折断,解释道:“姑母觉得世间既然有她这样喜欢中午浇水的人, 那么就注定世间有一些菜会遇到中午被浇水的情况,那么这就是它们的命数。既然‘世上需得有一些菜被中午浇水’是已经存在的必然, 那么该如何调整自己的心态好好活下去就是那些菜应当钻研的事情了。”


    姒墨:……


    姒墨:那还真是一位暴虐的统治者。希望她的菜苗坚韧不拔安居乐业,不会一死以明志。


    两人穿过月洞门,绕过一带嶙峋假山,果然在幽篁园池畔那片空地上找到了宇文恪。


    此时是宇文恪雷打不动练剑的时辰, 少年一身利落的靛蓝箭袖, 身形挺拔,一招一式却软绵绵的没什么精神,辗转腾挪之间还险些绊倒自己一跤。


    沈道固看了两眼, 随脚踢了根落在地上的树枝过去, “嗒”一声敲在宇文恪剑脊上, 打断了少年的剑招。


    “若是这样就干脆不要练了。”他抱臂冷声道。


    宇文恪手腕一震,长剑险些脱手。他回头见是姒墨与沈道固,脸上半分没有平日里的雀跃,连声“阿姐”都没有喊, 嘴唇抿得紧紧的,掉头就走。


    “宇文恪?”姒墨不明所以,轻轻喊他一声。


    宇文恪就站住了,却脊背绷得笔直,仍不回头。


    “闹脾气了?”两人绕到他面前,见少年蹙着眉咬着腮帮子,可以说是非常刻板地在生气。


    “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我昨晚忽然出门了?”姒墨放缓了声音,柔声哄他。


    宇文恪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今日才知道,你们昨天一早就抓了顾盈衣!这样大的事竟然没人告诉我一声,我还和你们一起去查过案看过跳舞呢,我竟然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沈道固看了一眼姒墨,意思是你昨天回家没和他说吗?


    姒墨心虚地摸摸鼻子,心想那也不是十分怪我吧,你也没有陪宇文恪坐在湖边哭啊。


    “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还眉来眼去!”宇文恪“当当”后退两步,掷地有声,“你们什么事都瞒着我,那天去采环阁看跳舞你们肯定也是为了搜集线索才去的,席上还互相打哑谜,只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陶醉其中!”


    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我是你们的亲弟弟、亲表弟,难道脑子会照你们差很远吗?你们跟我讲我肯定也会帮到你们断案的呀,你们分明就是喜欢这种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小秘密的氛围,你们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几遍,心说这也就是涉及到我敬爱的阿姐,你们这对狗男女恐怕不知道我的词汇量是多么丰富!


    这对狗男女默契地看看天、看看地,半点不敢往彼此身上瞥。


    姒墨干咳一声,不太强势地为自己和沈道固辩解:“我们其实也是到了采环阁看到一半儿才发现有线索的……”


    宇文恪不舍得瞪姒墨,于是转头目眦欲裂地瞪着沈道固。


    虽然、虽然沈道固从昨天早上就没回过家见过自己,但这个老贼要是心里想着自己这个表弟,差人回来告诉一声不是很容易吗?


    阿姐、阿姐虽然回过家见过自己,但是阿姐心思那么单纯,很容易就被沈道固拿捏了呀,可见还是要怪这个老贼。


    沈道固打断他的愤世嫉俗,忽然道:“不是你自己要去戏班找人的吗?”


    宇文恪愣住。


    沈道固望天想了一阵,精准回放:“‘那你明日是和姑姑姑父一起去平康坊,还是跟我们一起去风餐露宿地查案?’三天前我是这么问你的。”


    宇文恪面容平静:“啊。我选跟你们一起去风餐露宿地查案。”


    姒墨:?


    她看看宇文恪眼睛也不红了,胸口也不喘了,心说哦你们家都是这么安慰人是吧?


    学会了。


    沈道固忽然一拍宇文恪肩膀:“好!就是现在。”


    宇文恪吓了一跳。


    沈道固励志语录:“想要查案,最好的时候是三天前,其次就是现在!”


    “你现在正好用‘为萏玉伤心’这个理由去和朋友约酒,不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约到虎贲中郎将尉迟凛,”他郑重嘱咐宇文恪,“最重要的是要自然、合理。”


    姒墨:……


    姒墨开始回忆在车上她让沈道固注意些,不要无意间惹宇文恪为了萏玉伤心,那时候沈道固“嗯”了一声,到底是“同意了”还是……“学会了”?


    这一家子养的都是什么魔鬼。


    宇文恪也被沈道固军训一样的语气震慑住了,一时之间都没顾得上为萏玉伤心,咬着手指头苦苦思索:“那我寻思寻思吧,是住护军府那片儿没分家的那个尉迟凛吧?我之前去灵岩山上打猎时候好像碰见过他两三次,我去找找共同好友应该能约到。”


    沈道固语气铿锵:“不行,今天晚上他下值之后就要约到。”


    宇文恪惊恐:“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哪有当天约人的?我之前和他就是打过照面的交情。”


    沈道固刚要张嘴。


    宇文恪一咬牙:“行!你们等着我的消息。”


    沈道固看了眼也是一脸茫然的姒墨:“我还没开始劝你。”


    宇文恪看得很开:“反正只要你对我说话超过一百个字我肯定会答应的,”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锭塞进沈道固手里,“我就付费跳过了哈。”


    沈道固捏着那枚银锭,觉得挺有意思,转手放进姒墨手心。


    姒墨莫名其妙收了钱,但她还有点不太想收这个钱,不好意思地皱皱鼻子,垫脚凑近沈道固道:“我想听听你原本打算怎么劝宇文恪来着……”


    沈道固于是也低头靠近她小小的脑袋,小声答她:“我原本想捧一捧他把他架起来,然后告诉他我们怀疑尉迟凛是命案真凶,顾盈衣现在还在北部衙署无辜被关着,他多拖一天顾盈衣就多吃一天苦。”


    宇文恪:“我!听!见!了!”


    他气得一把从阿姐手里抢回银锭,刚要踹回怀里,自己想了一想,不知想到什么,又讪讪把银锭塞回阿姐手里,也把脑袋凑近低声问道:“那顾盈衣真是无辜的吗?还是老、表哥又在骗我?”


    沈道固站直:“什么是老表哥?”


    宇文恪:“……哈哈。”


    宇文恪:“阿姐救命!!”


    他边说边闪身躲到姒墨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姒墨被他扯得微微踉跄,袖摆与宇文恪的佩剑纠缠在一处。


    沈道固看着他们这样亲密的姿态,好看的眉头逐渐拧起,忽然对宇文恪道:“顾盈衣有什么好,你为了她都不关心你阿姐了。”


    宇文恪迷茫。


    姒墨也迷茫了,不知道他哪儿忽然来的这么一句。


    沈道固暗示:“你都没发现你阿姐今日有什么变化。”


    宇文恪从姒墨身后绕出来,目光在她身上仔细逡巡。阿姐今日梳了个灵蛇髻,青丝如云,鬓边缀着细小的珍珠流苏,站立间依旧如踏清波,仙气袅袅。


    宇文恪认真蒙答案:“阿姐今天头发好像有点湿了……这身衣裳是新做的吧?之前没看阿姐穿过……”


    沈道固摇头,痛心疾首:“你没发现你阿姐少了一只从不离身的镯子吗?”


    姒墨:……


    姒墨:他上哪儿发现去。


    宇文恪大惊,连忙去查看姒墨的手腕:“丢哪儿了阿姐?我发动所有人给你找!”


    沈道固一撩自己袖子:“在我这儿呢。”


    姒墨:……


    她有点反应过来了,她今天送了镯子给沈道固,沈道固很开心,所以想让家人分享他的快乐,这是一个多么单纯、多么懂得感恩的孩子啊!


    不免令她这个送礼人心中十分妥帖。


    宇文恪挠头:“你抢我阿姐镯子干嘛?你戴着明显小啊,卡这么紧也太丑了。”


    沈道固定定看着他。


    宇文恪觉得莫名其妙:“你看着我也丑啊。”


    沈道固叹气,果然傻子克自己。


    他觉得有点没意思,也懒得给傻子讲这是你阿姐送我的什么什么,他怕宇文恪听了也管姒墨要。


    心里盘算了一下家里还有谁,沈道固问:“姑父呢?”


    宇文恪答:“我爹去避暑行宫准备迎接圣人去了啊,天气眼看要热了,章武王刚督造好的行宫过两天就能用上了。”


    沈道固深感遗憾,只好失望地撵宇文恪赶紧去干尉迟凛的正事。


    宇文恪一拍胸脯,转身就跑。


    这边,姒墨和沈道固也是一刻都不得闲,又马不停蹄去小谢大人府上找鹿三。临出徐国公府门前,沈道固忽然扯一扯姒墨的衣袖,请求姒墨还是帮他给镯子改个样式。


    姒墨不明白:“你在车上不是说这样挺好嘛?”


    沈道固干咳一声,面上有些不太自然:“逗逗家里人也就罢了,这么戴出去……令人误会。”


    姒墨呆呆看他:“误会?”


    沈道固有点想解释像他们两个这样又好看又般配的年轻男女,戴着成对的饰品,很难不让人想要直呼恭喜。他虽然对姒墨咳咳那个什么,但并不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把仙人的名声同自己绑在一起。


    但是这么一解释岂不是挑明了他方才在姑母和宇文恪面前是有意“显摆”?


    一时之间,沈道固用高尚的道德情操把自己架住了——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写嗨了


    姒墨你再好好想一想,你想得可能……不太像沈道固,作者君就提醒你到这了哈


    第102章


    沈道固一狠心, 抬手把自己的碎发拨的更加凌乱,就透出一股可怜相来:“是啊,怕别人误会我父母早亡、祖母也弃我而去、祖父出家、兄长远行,如今只能一个人孤苦无依地寄居在姑母家里, 连一个趁手的镯子都买不起。”


    姒墨:?


    姒墨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认命地去摘他腕上的镯子:“你想改个什么样式?”


    沈道固:“抹额。”


    姒墨:……


    “逗你的, ”他声音温和下来,“改成玉司南佩吧, 我挂在脖子上。”


    姒墨指尖轻轻一捻, 茶晶色的镯子化作条长链,而后被弯折成一枚拇指大小的司南佩模样, 光晕流转之间逐渐凝聚成形,她递给沈道固。


    沈道固不接, 看看玉司南,看看姒墨。


    姒墨疑惑。


    沈道固忽然倾身向前,看起来像是要把脖子献给姒墨的手心。


    姒墨瞬间理解:“好了!我给你把穿绳一起变出来,你不要再引颈待戮了。”


    沈道固低低笑出声, 声音擦过她的指尖。


    玉司南佩贴着胸口落下, 恰好悬在沈道固心口的位置。他整理好衣襟,玉佩便藏在了层层衣物之下,唯有贴着肌肤的那一点温润提醒着它的存在。


    两人到了小谢大人府上, 东拉西扯磨磨蹭蹭, 终于蹭上了一顿晚饭。


    当是时, 小谢大人被沈道固拉着畅聊北国风光南极奇景、曹植之诗陆探微之画,他实在是饿得有点坐不住了,靠着偷偷掐自己手背保持注意力,才总算下定决心看向窗外, 状似惊讶道:“我与道固真是一见如故,竟然不知不觉天色都这么晚了,”然后顺利地扔出一套送客的套话,“寒舍虽陋,若二位不弃,便在此处用了饭再回吧。”


    沈道固立马接口:“小谢大人真是客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小谢大人、小谢大人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小谢大人家中人少,也就不麻烦给鹿三单开一桌。晚饭四人一起在侧厅用了,场面怎么说呢,也并不比刚才三个人尬聊的时候更好。


    小谢大人|肉眼可见地一直徘徊在“想骂鹿三”、“不能在外人面前失态”、“但这两个外人也不怎么要脸”、“能不能一块骂啊”、“君子要克己复礼”的情绪之间。


    一直到饭后,门房来报有徐国公世子的帖子,说要找姒墨和沈道固,小谢大人才松了口气。


    姒墨和沈道固也松了口气。


    被一并带出来的鹿三也松了口气。


    毕竟鹿三也不知道“妖灵之界就是‘幺’和‘零’的二进制表达法,是构成这个世界的最本质逻辑基础”这句话之后要怎么继续给凡人编。


    鹿三忍不住和姒墨炫耀自己的壮举:“上神,上次那个白鹭官大人被我十分机智地给捉弄走了,后来家里没再来可疑的人,我是不是已经保住了小谢大人啊?”


    姒墨礼貌微笑,没有答他这句话,而是问他:“你之前看到的小谢大人的劫难具体是什么?”


    鹿三压低声音道:“我看到他们家被满门抄斩!”


    沈道固有些惊讶。这个刑罚在大魏被称为“门房之诛”,针对犯有大逆罪的人,多是因为危害皇权、动摇国本,他之前确实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么重的刑罚。


    沈道固问:“原因呢?”


    鹿三“嘶”了一声,没好气道:“你个凡人懂什么,窥探天机是很难的,我能看到死法已经很了不起了。”


    姒墨看了看沈道固的脸色,也有些郑重:“那你在小谢大人家里住的这几天,有发现小谢大人有什么秘密或者异常吗?”


    鹿三茫然:“啊?”


    鹿三挠头:“我还得管这个吗?我忙着捉弄白鹭官大人呢。”


    沈道固:……


    沈道固问他:“你知道有个词叫治标不治本吗?”


    鹿三转头就跟姒墨告状:“上神,你养的这个凡人太小心眼了,我刚说过他个凡人懂什么,他就反过来考我语文题!”


    沈道固叹气。


    默默许愿自己今天见的傻子数量已经达标了。


    三人到了城东一间茶楼,选了个二楼厢房坐下,窗户留着一条小缝。


    沈道固劝诫鹿三:“既然圣人让白鹭官来查过小谢大人,就说明他已经有犯了圣人忌讳的地方,你与他同在府中,正方便留意小谢大人的不寻常之处。”


    鹿三认真思考了一下,忽然道:“我这几天观察了一下凡人,发现原来大家基本上不到二十就□□、咳咳成婚了啊,那恩人三十多了还不成婚就挺奇怪的。”


    鹿三自己吓自己:“恩人会不会有一些‘好梦中杀人’之类的爱好?所以才从家里搬出来一个人住!”


    沈道固摁着眉心:“你去查。你别编。”


    鹿三扁了扁嘴,有些沮丧:“其实恩人不太喜欢我,一直不让我接近,”他悄悄把头靠在姒墨胳膊投下的影子上,有点撒娇的意思,“我真的很伤心,前世恩人救我的时候我明明一下子就很喜欢恩人了。”


    姒墨冷静道:“因为你现在还没开始救,谢谢。”


    鹿三恍然大悟:“有道理,我应该学着脸皮更厚一点。”


    姒墨把他的脑袋推开:“那也不用……保持就行。”


    她站起身,将鹿三带到窗边,示意他看向对面酒楼三楼的厢房。


    那里坐着几名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子,正在把酒言欢好不热闹,方才就是宇文恪装着不胜酒力的模样跌跌撞撞大开了窗。


    鹿三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身体竟然也有几分僵硬。几乎只是一瞬间,他转头看向姒墨和沈道固,又是那副委委屈屈的样子:“你们……原来是让我来认人的啊,我还以为你们特别善良单纯关心我想请我喝茶呢。”


    鹿三叹气:“没错,那晚在九层浮图放镜子的人就在那个厢房里。”


    他自言自语:“原来这就是人类的效率,那我确实应该脸皮更厚地查一查恩人的秘密了,”鹿三抬头,“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人的啊,这么厉害?”


    姒墨正要回答,沈道固却忽然道:“在命案现场找到了属于他的东西,想着昆仑镜也和命案有关联,就来问问你碰碰运气。”


    鹿三不知为何看着像是松了一口气,笑道:“那他可真够不小心的。”


    姒墨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鹿三走后,茶室内只剩下姒墨和沈道固。


    姒墨看向他:“是因为鹿三只一眼就认出了拓跋凛?”


    沈道固先捧了一捧姒墨:“表妹真是聪慧过人。鹿三说他只在夜里看过那人来放镜子,甚至当日对我们描述时也特意只讲了身形和走路的姿态,可是方才拓跋凛坐于席上,又有桌案遮挡,他却能一个照面就认出拓跋凛,可见鹿三与拓跋凛应当至少正面见过一次。”


    姒墨托腮,恹恹地玩着茶筅:“好烦啊,不想动脑子,表哥接着分析吧。”


    沈道固失笑:“可能性太多了,不知道鹿三为什么要骗我们,从哪里开始骗的我们。有可能鹿三和幕后人本就是一伙的,有可能鹿三是被威胁了,或是与人做了什么交易,这些都说不准,不如先从确定性更高的地方查起。”


    他拿折扇指一指对面的窗子:“先看一看拓跋凛和这个案子是什么关系。虎贲是圣人亲卫,我们不好直接调查,不过,”他笑得有几分深意,随手摊开茶室内的纸笺,“我们还有一个好朋友曾经是千牛卫出身,与他们定然很是熟悉。”


    沈道固就着沏茶的沸水磨了墨,当下就给韩越峦写好了一封信,拜托他加急去偷拓跋凛的当值记录和近日行踪。


    他搁下笔,又想起来:“小谢大人和家里决裂的事情,下次也可以问一问我们的好朋友谢成礼。”


    姒墨托腮看着他忙活,感叹:“沈大人对朋友还真是物尽其用啊。”


    沈道固坦然受之:“正好明日休沐,我这就让明理去约一约他们。”


    正事上也算有点收获,沈道固不免心思又开始意动。


    他做作地叹了一口气,见姒墨没什么反应,特意清了清嗓,重新叹了口气。


    姒墨这下不能当作没听见了,只好问:“表哥因何叹气?”


    沈道固顺杆就爬:“其实我刚刚认识鹿三的时候,是有一些羡慕小谢大人的。小谢大人与世上所有的凡人都不同,他是一个有人保护的凡人。”


    他一边对着对面酒楼里的拓跋凛飞速画像,一边闲着的左手充满暗示地摸摸心口:“但是这次见到他们,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他飞快瞄了姒墨一眼,神情羞涩。


    “我叹气是因为本想对鹿三分享我的心路历程,并为他们真诚地送上祝福。但是却因为此番变故摸不清鹿三是不是好人,而不能对他暴露仙人给我的底牌,不免十分遗憾。”


    姒墨:……


    姒墨安慰自己:沈道固就是喜欢礼物、懂得感恩,热情地和大家分享自己的快乐,没什么的……


    他们两个拿着这副“幸福而遗憾”的拓跋凛画像连夜奔赴栖云阁,问掌柜他在杨延命案前后有没有来过。


    掌柜仔细回忆,说案发前几天这位大人还真的来过,甚至也是因为醉酒在三楼休息过。


    “那他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沈道固追问。


    “就是正常吃吃喝喝。我们做生意的,从不敢打听客人的私事,真不知道有什么异常。”掌柜赔笑。


    沈道固忽然皱眉,问跟着自己的明理:“北部大夫是怎么办事的?贺赖真现在还在衙署里关着,这里是命案现场,为什么没有查封?”


    “封了封了,二楼和三楼都封了,尉迟大人心善给我们留了个正堂糊口。”掌柜连忙道,他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干脆把店里的伙计们全叫过来,大家围成一圈一起努力回忆。


    深夜,围成圈面面相觑的众人,中间放一幅拓跋凛的画像,被大家死死盯着,烛火摇曳……真的很像邪恶的仪式现场……


    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理压力都很大。


    远方酒楼里醉酒的拓跋凛莫名其妙也觉得心理压力有点大。


    “啊!我想起来了,”终于有个圆圆脸的伙计颤抖着道,“那天我传菜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个人从三楼下来过一趟,好像拿了个包袱又上楼了。”


    “什么包袱?”


    伙计抖着手比划了一下:“有鸟笼那么大,外面蒙着布看不清,我看他是端着走的,应该是个有底的东西。”


    姒墨与沈道固对视一眼。


    若是鸟笼一样大的容器……岂非刚好放得进一颗人头?——


    作者有话说:小谢大人: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沈道固:接。


    沈道固:我现在不是野人了,我是有神仙保护的人


    第103章


    但拓跋凛是在杨延死前几日去的栖云阁三楼, 所以那个包袱究竟是什么呢?是容器,还是机关?


    他是去踩点,还是去布置现场?


    据掌柜说拓跋凛那日去过三楼之后,再到杨延醉酒去三楼休息之间的几天里, 还陆续另有别的客人也去过楼上休息过。若是布置了杀人机关, 要如何保证不误杀别人?


    甚至, 若凶手当真是拓跋凛,他通过飞天机关来到高窗外, 进入室内杀人, 要怎么才能造成妖兽直接扯断人头的假象,又如何保证杨延不会中途醒来向外呼救?


    曾经在现场留下气息的昆仑镜, 又起到什么作用呢?


    沈道固叹气:“想审拓跋凛。”


    姒墨看他:“那就抓起来审啊。”


    “虎贲中郎将是圣人亲卫,直属御前, ”沈道固指了指自己和姒墨,“我们是受太子所托查案的,其实有点……”他微笑,“不太够格。”


    “啊。”姒墨微微睁大眼睛。她也是无论神仙还是凡人的身份, 生平第一次遇到“不太够格”的情况。


    沈道固试图说服自己:“凶手确实很像拓跋凛, 而且他一年半前忽然转变对汉人态度,虽然不知道怎么关联的,但是感觉上和三长制涉及的问题很像。其实杨延所拟的三长制触动最大的便是如尉迟氏这样荫户成群的军功贵族。”


    他愉快说服了自己:“明天我们从韩越峦那里看看拓跋凛的不在场证明, 若他是真凶把握大的话, 我便去找太子一同上奏圣人, 抓他那么一抓。”


    姒墨鼓掌。


    夜风拂过,徐国公府众人都已睡下,连原本翘首以盼他们回来夸奖自己的宇文恪都因为醉意不知不觉睡着了,只余院中新栽的梨树沙沙作响。


    沈道固送姒墨到留听阁前。阁内留了盏小灯, 暖光透过窗纸漫出来,在台阶前铺开一片温柔的橘色。


    沈道固仍如往常一样,笑意温润同她道别:“仙人安寝。”


    姒墨轻轻点头,看着沈道固视线在自己脸上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缓缓走回浓稠的夜色中。


    “沈道固。”她忽然叫住他。


    沈道固驻足回身,衣袂在夜色中静垂。


    姒墨咬了咬唇,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望着他:“今天鹿三说凡人一般不到二十岁上就已经成婚了,所以……你是不是其实已经很老了?”


    沈道固微微仰头看着台阶上的少女,神情温柔又无奈:“我已经两天一夜没有睡觉了,正要回去睡觉的路上,满心欢喜地被仙人叫住,原来是听仙人羞辱我的。”


    姒墨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就是忽然发现你已经走过了人生的挺大一部分路程了”,她越说越不对劲,连忙补充道,“我发现自己从前有点盲区,总是拿你的年纪同我比较,总觉得你……就……”


    她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说不清忽然漫上心头的究竟是什么情绪。


    沈道固望着她,望着这个站在月色与灯火交界处的少女,她的神色那样认真,又带着一丝难得的茫然。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笼在她身上。


    因为总是拿凡人的年纪同神仙比较,所以总觉得不过是陪她漫长生命里短短一段的路人,所以从未正视过凡人的心意。


    他一直懂得这个道理。最怕的也是这个道理。


    若是忽然有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对他说喜欢自己,那么他或许也会觉得有趣,甚至还可能跟上看看它一日都会做些什么,与其他没有喜欢自己的蜉蝣有什么不同。但他若是忽然在某一个时刻觉得不过如此呢?忽然被别的事牵绊住了心神呢?转头就忘了还有一只蜉蝣正在喜欢自己呢?


    或者,等他回神的时候,第二日的太阳已经升起,那只蜉蝣早已怀着对他的爱意死去。


    他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叹了口气:“姒墨,男人的青春是很短暂的。”


    姒墨懵懂地看着他,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着月光。


    沈道固轻轻笑了:“去睡吧,我已经很困了,再站一会儿或许就要晕睡在回房路上了,”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地上很凉的。”


    姒墨低下头,“嗯”了一声。


    她伸手触到门扉,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道固仍站在梨树下静静望着她,夜风拂动他微乱的鬓发和宽大的衣袍。月光穿过虬曲的枝桠,也庇佑着他。


    *


    停云别业的杏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缀着青青的小果。


    雪香馆里,独孤明和谢成礼正在对弈,两人都是紧皱眉头不发一言。


    宇文恪一边和自己的阿姐表兄唠唠叨叨自己昨日的机智,一边推开雪香馆门。独孤明立刻推了棋局,长舒一口气:“来这么早啊,早盼着你们来了,哈哈哈。”


    即便是宇文恪都有点想扶额:“说点有逻辑的人话吧,独孤兄。”


    谢成礼在几人里脾气最好,也不生气,也不谴责独孤明,只是往三人身后看了看:“韩兄还没来吗?他一向最早。”


    知道韩越峦在忙什么的沈道固摸摸鼻子:“他老了,人老了就是会睡不够。”


    姒墨偷偷打他一拳。


    门外这时传来韩越峦爽朗的声音:“我帮哪个狗东西办事还被编排了?”


    韩越峦把手里的纸册往沈道固怀里一扔:“你看我下次还帮不帮你。”


    沈道固抬手稳稳接住纸册,顺势展开扫了一眼,眼底笑意漾开:“看见你就在我身后了,特意说给你听的。多谢韩兄了。”


    韩越峦一撩衣袍坐在他对面:“面刺我?罪加一等。”


    他看了一眼沈道固,奇道:“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新鲜?鹅黄色也太嫩了,走出去人家以为我和你都能差辈了。”


    沈道固把纸册放在自己和姒墨中间的案几上,口中答着他,眼睛却是看着姒墨:“就是因为我昨夜忽然发现自己老了啊,因此特意挑了最鲜亮的一件,我还专门把玉冠换成白玉梨花纹了呢,再过几年这一身我就该穿不出去了。”


    姒墨认真看封皮,不抬头。


    比沈道固正好大那么“再过几年”的独孤明捂着心口,转移话题道:“韩兄刚刚扔给这厮什么东西?他也讹你帮他做事了?”


    这边沈道固和姒墨仔细察看拓跋凛的当值记录和一些旁人描述的行踪记录。


    那边独孤明、韩越峦、宇文恪飞速建立了“沈道固受害者联盟”,激情澎湃地分享并谴责沈道固是如何使唤自己、压榨自己、欺凌自己。


    谢成礼听着听着,心有余悸:“幸好我是闲人一个,道固兄没有用到我的地方。”


    沈道固百忙之中抬起头安排他:“你也别闲着,正好讲一讲你四叔小谢大人的事。”


    谢成礼:?


    谢成礼好奇:“我四叔也和道固兄你正在查的命案有关吗?”


    沈道固摇头:“这是另外一回事。”


    心中却是叹气,你们家都要门房之诛了,你的事最严重。


    谢成礼是个老实孩子,认真地想了想:“你是不是想问我四叔和家里决裂的事情?”


    沈道固不客气:“这个要听,其他的也要听,全要。”


    谢成礼:……


    独孤明看不下去了,主持正义:“别欺负孩子。”


    沈道固抬头看他一眼。


    独孤明:“……也别欺负我。”


    独孤明拍拍谢成礼的肩膀:“我尽心帮过你了,不然你还是讲一讲吧,其实我们京中这些人一直也都很好奇小谢大人这桩事。”


    谢成礼乖巧点头。


    “四叔与家里决裂的时候我那会儿才五六岁年纪,也都是后来听家里人只言片语拼凑来的,或许和事实有些出入。听说是四叔有一位心爱的女子,但是家里并不同意他们来往,那位女子其实很有几分才华,气节也高,就干脆伤心离开了长安。”


    “四叔那时刚刚入朝、前途正好,却硬是抛下家人和仕途追了出去,在外足有小半年,后来家里实在看不过去,就派人将他打晕带回了长安,之后四叔再去找那个女子就找不到了,似乎是死了。那之后四叔就和琅琊谢氏决裂了。”


    谢成礼想了想,说:“道固兄你想了解的是不是别的事啊?四叔早年这个事感觉同旁人没什么牵扯,而且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他难得狡诈一回,飞快补充,“但是别的事四叔这些年都不怎么和家里走动,我们也不太了解他。”


    沈道固顺杆就爬:“那还请麻烦成礼费心查一查别的事。”


    韩越峦也拍拍谢成礼的肩膀:“该来的总会来的,这厮就这样,你也躲不过去。”


    沈道固看他一眼,也不给自己解释。反正其他人他可能是压榨了,但让谢成礼为了自己的“门房之诛”去探查,本就是很正当。


    他很正当地一转头,就见姒墨正在给宇文恪擦眼泪,宇文恪就差躺姒墨怀里了。


    沈道固:……


    宇文恪哭得雷霆万钧:“多么凄美的爱情啊!有情人难成眷属,你们谢家真是无情,你们会遭报应的呜呜呜呜……”


    谢成礼:……我吗?


    沈道固咳了一声,拉一拉姒墨的衣袖,把姒墨从宇文恪身边拉远:“请县主讲讲方才你发现的异常,或许大家能一起帮我们想想。”


    姒墨莫名其妙:“就是拓跋凛在案发时候有不在场证明啊,这有什么可‘发现’的,不是直接写在册子上了吗?”


    韩越峦带来的纸册赫然写着:拓跋凛在案发当日巡卫宫禁,戌时末交接,每个时辰在太极殿西殿的签押俱全,直至第二日寅时末,一个不漏。


    而亥时宫门已经下钥——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我吗?还没有过二十岁生日的我吗?请问作者你几岁了?


    钟钟:……


    第104章


    雪香馆内一时寂静。纸册摊在案上, 白纸黑字记录着拓跋凛在案发当夜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韩越峦先打破了沉默:“县主与道固的意思是,你们先前已认定拓跋凛就是杀死杨大人的真凶?”


    “是,”沈道固点头,“证据虽未完全闭合, 但我们认为指向已足够明确。”


    独孤明恍然大悟, 一拍大腿:“难怪你们要我默出来顾盈衣的那份名单, 难道是顾盈衣和拓跋凛一同作案?”


    他咬着手指头自言自语:“没听说过杨大人和他们有什么关联,怎么个三角恋法也不合适啊, 杨大人不好美色, 顾盈衣一个舞女,拓跋凛一个武将……”他还没放弃自己那个“情杀收藏头”的创意。


    谢成礼一直安静听着, 此刻才缓缓开口:“无论动机是什么,现在韩兄抄录的册子上说拓跋凛宫禁签押俱全、时辰连贯无缺, 那岂不是说明拓跋凛根本没有作案时间?栖云阁的案子发生在亥时到子时之间,他人在宫中,怎么可能飞过去杀人取头?”


    韩越峦摇头:“也未必。若是他买通了同僚伪造签押呢?或是借故离岗?这些夜巡的亲卫其实并没有那么一板一眼,偶尔我们弟兄之间互相替班、替签, 或是令符忘带了通融一下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更何况虎贲中侍郎身份特殊,真要动手脚未必做不到。”


    沈道固叹气:“可惜看不到太极殿和各处更漏房签押的原本。若是能细细比对笔迹、墨色、纸张折痕,或许就能发现端倪。”


    众人一时无声, 韩越峦凭着私交去抄录一份记录已是冒险, 若想将皇宫内的原本偷出来, 确实是难。


    沈道固看了眼姒墨,道:“证据可以伪造。顾盈衣的证词未必没有破绽,拓跋凛的不在场证明也未必牢不可破,只是我们尚未找到漏洞。但我直觉凶手就是他们二人, 在为我们布迷魂阵罢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京中妖物杀人的传说已经愈演愈烈,我想还是立即上奏圣人,申请缉拿拓跋凛。只要人到了廷尉,许多现在查不到的、问不出的,便能查到了。”


    宇文恪听得热血上头:“对!管他什么签押记录,先抓起来审了再说!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独孤明担心地看向沈道固和姒墨:“那若查了之后凶手不是拓跋凛呢?你要怎么向圣人和拓跋氏交代?”


    “那我就认栽,”沈道固轻笑,“我一人承担后果。”


    *


    太极宫,紫宸殿。


    午后偏西的日光透过高窗上昂贵的蝉翼纱照进来,只余下一层近乎苍白的金辉,薄薄铺陈在广阔殿宇的每一个角落。巨大的蟠龙柱自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拔地而起,直撑至高不可及的穹顶。


    沈道固垂手立于御阶之下,绯色官袍服帖地坠到地面上。


    圣人端坐御案之后,低敛了眉目,不知在看桌上摊开的什么图志,偶尔移动一下行宫签和驿道签。


    “怎么是你一个人来了?太子在忙什么呢?”


    良久,帝王闲聊般的声音传来,距离上次沈道固见他不过短短不到半月,嗓音就更加沙哑许多。


    沈道固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臣查到中书侍郎杨延一案,虎贲中侍郎拓跋凛或许牵扯其中、嫌疑重大,因此不敢耽搁入宫禀奏,尚未及告知太子殿下。”


    “怎么还查到虎贲头上去了?”圣人仍未抬眼,似是轻轻重复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这案子都有七天了吧,我听听都查出来什么了?”


    沈道固答:“现已查明平康坊舞女顾盈衣藏有飞天机关,当为从犯,协助凶手自栖云阁高窗外进入密室杀人。至于杀人动机……”他语速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丝,同时微微抬起视线,试图捕捉御座之上圣人的神情,“或许与杨侍郎正在设计的‘三长制’有关。”


    圣人不置可否,用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将桌上的舆图标识签全部拨开,转而道:“当初太子让你查这个案子我就不是很赞同,查案子有那么多老人都能用,你又刚升了博士祭酒,太学政令、经义注疏,哪一样不要你费心?”


    圣人终于抬起头,直视沈道固,那双仍旧锐利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声:“说起来,你已经很久没有来紫宸殿给朕讲解星象了。


    “是臣怠惰了,”沈道固立刻深深俯首,姿态放得极低,“若圣人仍有兴致,臣随时可来侍讲。”


    “可不许敷衍我这样的老头子了,唉,也不知道我还能见你们这些年轻人几次。”


    圣人向他招手,语气带上了几分家常的随意:“过来,批捕拓跋的手谕你自己写吧,绢帛与朱砂御墨你也都自己找一找,我有日子不亲自写东西了。”


    沈道固依言上前,走到御案侧旁专门用以书写的小案前,取过一张素白宫绢,玉管笔蘸饱了御墨,悬腕落笔一气呵成。字迹端正清晰,条理分明,显然对此类文书格式烂熟于心。余光间他瞥见圣人方才正在看的原来是洛阳的地理图志。


    他正写着的时候,圣人忽然又开口,仿佛只是兴之所至的感叹,声音在空旷殿中悠悠回荡:“洛阳是个好地方啊,交通便利,邙山在南,黄河在北,有山河之固,却无关中这般闭塞。”


    圣人拿起一支未蘸墨的紫毫笔,虚虚地点了点图志上北边六镇的方向,又滑向洛阳:“待北边长城合龙后朕若是将一部分朝廷重心迁至洛阳,以此为基,你看……朕是不是就能腾出手来御驾亲征南朝了?”


    沈道固停笔,思考片刻,认真对答:“长城纵使合龙,北方柔然、突厥诸部仍未定,我朝精锐仍须驻守北疆六镇,以固边防。六镇将士多为鲜卑贵胄与百战精锐,若是朝廷重心南迁,与六镇联系恐怕会逐渐疏远。”


    他把“恐怕会令开国功勋们心寒,尤其是圣人部族”这一句咽回心中。


    “而且……”沈道固略顿,继续道,“如今三长制未行,地方荫户尚未厘清,骤然兴土木、迁百官、移百姓,只怕利益牵扯错综复杂,反令心怀叵测之辈有机可乘,蛀空我大魏国本。”


    圣人只是听着,指尖在藤纸图志坚韧的封皮上缓缓敲击,辨不清态度


    沈道固便垂首继续道:“臣近日观星,紫微垣中辅星晦暗,迁移宫位未见吉兆。天象示警,恐怕不宜在此时行迁动国本之举。”


    圣人长久地注视着他,此刻殿中只余一片寂静,唯有香炉中龙涎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在两人之间响起。


    这位刚从去岁风寒中痊愈的年迈帝王忽然笑了一声:“这样啊,但朕记得工部侍郎沈昉是你的族叔吧?听说他去岁致仕后没有回你们博陵祖宅,而是去了洛阳养老,还在伊水边置了宅院。看来在他心中,洛阳倒是个宜人之处。”


    沈道固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他面上神情未有丝毫变化,依旧恭敬答道:“原来族叔已经致仕了,祖父出家后臣便与族中往来稀疏。听说族叔此前有咳喘之疾,洛阳气候温润,或许于他病体有益。”


    他将手谕最后几句补充完整,吹干墨迹,双手捧起,奉至御案前,请圣人过目。


    圣人看也未看那绢帛上的字句,只从案边取下一方小巧的青玉螭钮玺,揭开朱红印泥盒,稳稳钤印其上。


    他道:“你祖父将你教的很好,博陵沈氏的家风,果然出沉稳明理的孩子,朕一向是最放心的。”


    他将钤好印的手谕递还给沈道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语气轻松了些:“前一阵听说你家回来了一位表妹,太子还特意去徐国公府看了,想来就是你看中的女子了吧?”


    他打趣了这个孩子,语气里像是有些调侃地不满:“我不是让太子替你操持婚事吗,怎么迟迟没有进展,太子最近在忙什么?”


    这已是今日第二次,圣人状似无意地说起“太子在忙什么”。


    更远处殿角铜漏滴水,规律而清冷的“嗒……嗒……”声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沈道固面色如常,答道:“太子和太子妃都对臣关切垂询,是臣自己……还不确定表妹的心意。表妹初归京城,诸事未熟,臣不愿唐突。”


    圣人身子向后靠了靠,倚在御座坚实的背靠上,目光投向殿顶藻井的繁复花纹,像是在反反复复的线条里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远方:“我是不懂你们这些世家的规矩啊礼仪啊,在我们那里,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就把她抢到马背上,然后带上最锋利的银刀和成群的牛羊去她家里提亲,最后在青庐里一起祭拜我们的长生天……”


    “长生天……”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张威严而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倦意,“也罢,那就按你们的来吧。”


    在这位苍老的帝王追忆他的天神时候,沈道固就一直静静站着。听了帝王最后的话,沈道固适时地躬身谢恩,脸上浮起一层属于少年人的赧然,声音也放轻了些:“臣另有一不情之请。听闻过些时日圣人将启驾前往行宫避暑,不知臣能否携表妹同行?”


    帝王低沉的笑声在殿中响起。


    “年轻人啊,还真是活泼,朕答应了。”


    沈道固再次谢恩。


    临走时,圣人又问了一句:“这个案子还有多久能了结?听说坊间已经开始流传什么妖物杀人,要快些结束。”


    沈道固神色一肃:“圣人放心,启驾行宫之前臣必定查明真相。”——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5章


    殿外天光豁然开朗, 夕阳余晖将太极宫的重重殿宇染成一片金红。沈道固深吸一口初夏傍晚微暖的空气,方才在殿中那种属于老人的、夹杂着浓郁药味的沉滞气息才散去些许。


    他未做停留,径直出宫,乘上徐国公府的马车。车轮碾过天街平整的青石板, 辚辚作响, 朝着徐国公府方向驶去。


    门房早已在门口候着, 见他下车,立刻迎上来低声道:“公子, 中书省崔侍郎午后便来了, 一直在花厅等您。”


    崔子安?


    沈道固点了点头,示意知晓。他并未急着去花厅, 而是先回自己居住的桑梨院,换下那身厚重板正的绯色官袍, 穿上了一件家常的天青软绸大袖袍,又用湿帕子拭了拭脸,稍去疲色。


    他走到花厅,便听到里面传来姒墨轻柔的说话声, 间或夹杂着崔子安温和带笑的回应。转过屏风, 只见崔子安随意地坐在靠窗的官帽椅上,一手搭着扶手,姿态闲适, 一身浅云纹的素白常服衬得人越发温润儒雅, 眼中含着真切的笑意, 正望着对面。


    姒墨则托着腮,坐在崔子安对面的绣墩上,微微歪着头,眼睛亮亮地追问崔子安刚刚说的他幼时曾见山中巨石生得如同巨蟒、五官都隐约可见是在哪里。


    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轻松而融洽。


    沈道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面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厅中两人同时转头望来。


    “道固兄回来了,”崔子安起身微笑着拱手,“子安冒昧来访,叨扰了。”


    姒墨也下意识跟着站起身,站起来之后想了想没什么道理,又径自坐回去了。


    沈道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颔首回礼:“子安兄客气了。听说你午后就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崔子安打趣他:“听道固的意思怎么像是并不欢迎我?上次不是说‘公务之余得闲,可以来徐国公府小坐’么?我这可是头一回来,听着像是要赶我走了。”


    他语气轻松,眼底却仍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沈道固也笑:“岂敢。只是听说子安兄已经来了许久,怕怠慢了子安兄。”


    说着在姒墨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桌上小厮给他刚添的茶有些烫,他顺手将姒墨茶盏里的凉茶匀了一半过来,啜了一口。


    “表妹只顾着和子安兄聊天,茶都放凉了也顾不上?”他抬眼看向姒墨,眼底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姒墨瞪他一眼。这人一回家废话就好多。


    崔子安重新坐下,温声道:“哪里的话,我与县主相谈甚欢,竟未留意时辰已经过了这么久。”


    他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不饮,只是轻轻转动着盏身,似乎是斟酌着言辞,片刻后他才缓缓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今日上午我与几位朋友去崇虚寺游玩,正值寺中正在翻新几尊旧佛像,我们便去随喜了些功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道固:“在寺中,我似乎……远远瞧见了司徒公。”


    沈道固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他抬眼,对上崔子安的视线:“祖父?”


    “是,”崔子安点头,语气放得更缓,“我也只是远远瞥见一个侧影,在寺后那片竹林小径上走过。穿着僧衣身形清癯,应当是司徒公无疑。”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暮色愈浓,廊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纱渗进来,在三人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姒墨看看沈道固,又看看崔子安,轻轻眨了眨眼。


    沈道固沉默片刻,才道:“祖父入寺清修后,确实少见外客。我与表妹先前几次上山都不得见,多谢子安兄告知。”


    崔子安温声道:“我也是想到道固兄若是想去见司徒公,这几日寺中人多、匠人香客往来频繁,或许是个机会。司徒公既在外走动,说不定……能见上一面,才临时起意来了国公府。”


    他顿了顿,又笑道:“况且县主对奇石异景颇有兴趣,我们刚才聊起各地风物,倒也投缘。”


    沈道固看着姒墨微笑:“表妹一向喜欢这些东西,还有各地的志怪异闻。可惜我们如今都在京中走不开,无缘去寻这些山海之景。子安兄嘛,”他话锋一转,回头调侃崔子安,“子安兄高居中书侍郎要职,日理万机,怕是就更没有时间游历了。”


    姒墨藏在沈道固身后,指了指沈道固,对崔子安悄悄皱皱鼻子。


    崔子安轻笑出声,于是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天色不早,子安就不多叨扰了。今日与二位相谈甚是愉快。”


    沈道固起身相送。走到花厅门口,崔子安忽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对了,我今日听僧人说寺中佛像翻新尚缺些功德,道固兄若得闲或许也可以随喜一二。”


    沈道固微微挑眉:“看子安兄平日洒脱,原来也信佛?”


    崔子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也是跟风罢了,如今京中许多同僚都已经捐了功德。”


    送走崔子安,沈道固独自在廊下站了片刻。暮色已完全笼罩下来,庭中草木的轮廓在昏暗里模糊成一片深浓的墨色。檐角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的光影也随之晃动,明明灭灭。


    姒墨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要去看看沈泉吗?”


    沈道固回过神,摇摇头:“以后还有时间,杨延的案子已经到了最紧要的时候,”他转身看她,故意问,“明日我们就能去审问拓跋凛了,开心吗?”


    姒墨迎上他的目光,很认真地偏头想了想:“还行吧,其实我已经过了和陌生人说话就开心的年纪。”


    沈道固深深看她:“表妹是在暗示我吗?”


    姒墨眨眨眼睛,很是无辜道:“崔子安不是陌生人呀,他送了我一套蝶翅几呢。”


    沈道固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看着她那副明明了然于心却偏要装懵懂气自己的模样,忽然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可真是什么都明白。”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北部衙署的人马趁着拓跋凛卯时三刻出门往皇城当值的时间强行搜查了拓跋凛的府邸。


    拓跋凛年纪轻,尚未分家,府中还有些很有地位的长辈在,颇有倚仗尉迟氏威势的意思。


    幸好有圣人的手谕在,总算没有什么大麻烦。


    姒墨、沈道固与宇文恪在北部衙署的廨房里等着。晨光透过窗格,一寸寸爬上青砖地面。


    宇文恪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朝门外张望。


    直到日上三竿,尉迟思才差人回报:在拓跋府库房的暗格中,搜到了一个鸟笼大小的精钢机关。


    沈道固接过仔细端详。机关通体乌黑,形如鸟笼,却又比鸟笼复杂数倍。外层是细密交错的钢条,内里嵌套着数层可伸缩的钩爪与锁扣,每一处关节都打磨得光滑锐利,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钩爪收拢时,整个机关不过鸟笼大小,可若全部展开,怕是顷刻能笼罩住整个人头还有余。


    沈道固看了两眼,对北部大夫步六孤光济轻轻颔首。


    步六孤光济面色凝重,沉声下令:“捉拿拓跋凛。”


    *


    拓跋凛坐在廨房中央的榆木凳上,一身戎装未卸,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见沈道固几人进来坐到屋侧,他只抬了抬眼,便又垂下目光,盯着自己膝上的大手。


    “拓跋将军,”步六孤光济语气平静,“今日在你府中搜出了一个机关,看起来很是精妙,能否说说是何用途?”


    拓跋凛坦然道:“杀人用的。”


    步六孤光济额角青筋隐约一跳。


    拓跋凛看着廨房侧面沈道固面前桌案上的铁笼子,声如洪钟,声音里竟还带着点炫耀:“这机关设计得挺巧。看着侧边那条能伸缩的钢线了没有,要是拉动这根线,整个机关就会被反力弹射过去,里头的钩爪瞬间张开,要是掉在人脑袋上,嚯,就这么一下就能把人的头颈箍住,咔嚓一下拧断,厉不厉害?”


    步六孤光济沉吟片刻,道:“所以杨延命案当天,这个机关被预先安置在房梁上。杨大人醉酒后躺在榻上,触动了钢线,机关从天而落,割下他的头。而你则于亥时从采环阁利用顾盈衣的飞天机关滑至栖云阁,将头颅带走,之后藏匿在采环阁。是这样吗?”


    拓跋凛眉头皱得像立体的□□:“什么杨延?杨延是谁?”


    步六孤光济面色一沉:“你不承认你用这个机关杀了杨延?”


    拓跋凛笑得有几分讥诮:“我承认这是个杀人机关啊。但是有杀人机关就一定要用它杀过人吗?你们家家户户都有刀呢,按这道理大魏人人都是杀人犯?”


    “拓跋凛!”步六孤光济厉声喝道,“在公堂之上,休要胡搅蛮缠!”


    拓跋凛耸耸肩,神色依旧从容:“原来你们抓我是因为杨延啊,我根本不认识他。这个机关是我一个朋友送的,他喜欢研究这些杀人利器,还跟我说有个什么东西叫‘血滴子’,能在百步之外取人首级呢,他也想做一个试试。”


    “我看这个玩意儿精巧,就抢过来玩,”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步六孤光济,“像我们这种血性重的武人,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利器不是很正常吗?你们就认定我拿它杀了人?可笑。”


    步六孤光济盯着他:“那你如何解释,此物与栖云阁命案现场痕迹吻合?”


    “巧合呗。”拓跋凛耸肩,“你们说我杀人,总得有个动机吧,我杀杨延图什么?而且案发那天我在皇城里当值,弟兄们都能作证,我哪有时间出去杀人?”


    步六孤光济冷冷道:“杀人动机可以查。至于不在场证明,同僚可以替你打掩护、作伪证,签押也可以造假。”


    拓跋凛无语:“你们从哪儿就找到我头上的,认定我就是凶手了,还知道我家里有这个东西?说我用这个杀人,你们自己看那上面可是全新的,一点血迹都没有,哎,你看它那么多精密的小零件,这要是杀过人该多难清理。”


    “你们去我府里问问,看能不能问出来谁给我洗过这东西?而且这个机关要求很精密,必须要人到特定的位置特定的角度上才能一击毙命。我怎么知道杨延会上楼、会躺在那儿、会摆出什么姿势?我是神仙吗?”


    这一连串反问句句在理。步六孤光济一时竟被问住了,面色铁青。


    沈道固忽然插嘴:“墨陈公子不是在失手杀死自己的书童之后发誓他再也不造杀人武器了吗?”


    “不、不是他,”拓跋凛下意识反驳,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又含糊改口道,“是他,我这个是……他早年做的,我……和他认识的时候比较早。”


    他额头渐渐渗出汗,不敢和沈道固对视,干脆烦躁地一抹脸,再次改口道:“你懂什么,他其实还是喜欢做这个,发自内心的喜欢就是很难改变的,他就是给老子做了这个机关怎么了?”


    沈道固不再多言,对步六孤光济点了点头。


    步六孤光济会意,挥挥手:“先将拓跋凛收押。”


    拓跋凛看起来情绪激动,可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竟然没有怎么挣扎就顺从地被带了下去。


    廨房里一时寂静。


    宇文恪忍不住骂道:“这拓跋凛说话怎么跟放屁似的,臭到了别人,等想骂他的时候屁都散了,还抓不着他把柄。”


    沈道固拿扇子作势捂住姒墨的耳朵,对步六孤光济微笑:“家教不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6章


    沈道固指尖轻叩紫檀木案几边缘, 声响疏落,在静室里荡开细细的回音:“拓跋凛与顾盈衣倒是一个路子的,口供半真半假,一旦触及到关键点上就咬死不认。眼下就算急着审, 怕也只是听他们提前串好的词。”


    步六孤光济点头:“我也觉得这二人十分有可能是同谋, 他们辩解的方式太像了。方才沈祭酒问到拓跋凛关于墨陈公子的事情, 他第一反应是顺着你的话否认,这就说明他心虚了, 他根本就不了解墨陈公子其人其性, 全然是被你临时编派的故事唬住了。”


    宇文恪“啊”了一声,眼睛睁得溜圆:“那个误杀书童的事情原来是表哥编的吗?”


    他反应过来有点高兴:“那真是太好了, 我本来还挺为那个书童惋惜的呢。”


    步六孤光济笑了笑:“世子真是难得的稚子心性。”


    姒墨一边措辞一边看向沈道固:“之前顾盈衣给我的感觉像是在……兴致勃勃地表演,而拓跋凛就远没有她那样情绪饱满, 有些答案背得甚至有些僵硬。我想若他们背后真有人做局,那顾盈衣在局中的份量恐怕比拓跋凛要重得多。”


    沈道固肯定她:“不瞒县主,在下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幕后人藏得深,眼下线索散乱, 又找不到切入要害之处, 还是得从他们费心布置的细节里去寻。”


    步六孤光济于是将尉迟思传唤进来,问他关于拓跋凛和虎贲证据和口供找得如何了。


    “县主,沈祭酒, 大人, ”尉迟思办案老道, 晓得他们是此番传唤是为查验关键物证,于是命人将一应证物呈一起带上来,“太极殿西殿及各更漏房当夜的签押簿已取来。与拓跋凛同值的虎贲尚在陆续问话,目前这几人所供大同小异, 皆称未觉异常。”


    他取出一卷笔录:“据供述,案发那日亥时过半后,拓跋凛照例说要独自往西夹道一带巡视。因为他素来如此,众人都习以为常。他们每个时辰往更漏房签字时,见簿上已有拓跋凛未干的签字,便以为是他巡视途中顺道签了,这种事情从前也是经常有的,无人起疑。”


    “‘素来如此’是有多久了呢?”沈道固追问。


    尉迟思翻了翻几人的口供:“大约有……一年多,不到两年吧。”


    众人彼此相视,这与拓跋凛态度突变、开始结交汉臣的时间竟大体吻合。


    “难道……从一年多以前,他们就已经在为杀杨延开始布置了?”步六孤光济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处心积虑,绵延年余,到底是有多大的图谋?


    沈道固微微蹙眉,接过那几册签押簿,移至案头琉璃灯下,一册册缓缓展开比对。姒墨也倾身过来,一缕极淡的清冽发香无声拂过沈道固颈侧。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凝神于纸上。


    纸张是宫中特制的藤纸,质地坚韧,色泽微黄,其上因各人签押习惯不同,墨迹深浅不一。


    他随手一翻,就正好翻到案发当天的那页,再拿其它几本,也都是很容易就翻到了案发当天那一页。


    姒墨抬头看向沈道固:“神了,运气这么好?”


    沈道固轻笑:“我的运气确实还行,不过这倒是和运气没什么关系。”


    他将那一页提起来放在琉璃灯下仔细摸索:“这页纸比别的更脆一些,若非极为专注地比较,很难察觉。但就和一本书中湿过又晾干的纸页会很容易被翻到一样,这种微小的不同却可以让翻找之人无意间精准定位。”


    他的目光锁定在几本签押簿的“拓跋凛”三字上。细看之下字迹边缘似乎有极细微的洇散,尤其是沿纸张纤维的走向,生出些毛刺状的淡影,使得整个签名比拓跋凛平日的笔迹略胖了一圈。


    步六孤光济也走到堂下,凝眸验证了一番,捋着胡子松了口气道:“看来拓跋凛果然在签押上动过手脚。”


    姒墨眼眸一亮,凑近沈道固耳边用气声低低道:“我从前翻那些话本子里头写过好些稀奇古怪的密写法子,有说用葱白汁在纸上写字,原本是看不见的,用火一烤就显出字迹了;还有一个状告地府的话本子里面,主角的状纸是用米汤写的,判官用海藻酒一蒸就有字了,你说那些虎贲看到了拓跋凛未干的签字,会不会是类似的伎俩?”


    沈道固肯定姒墨:“非常有可能。宫中更漏房共有七个,若是有人配合他在每个不同的时辰让字迹显形。风险太大,或许拓跋凛是利用了更漏房中原有的材料或者虎贲原有的习惯实现的。”


    姒墨再接再厉、仔细观察,低头轻嗅,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铁锈气味。


    “像是……与铁锈有关?”她不太确定地望向沈道固。


    沈道固也闻了闻,直起身,对步六孤光济道:“拓跋凛的签押确有蹊跷。墨色边缘洇散异常,且有锈迹残留。想要知究竟用了何法伪造,还请步六孤大人派人去请教太医院熟知药性之物者、乃至专司染织、熟知各式颜料矾剂的匠人。我也去问一问临水观中精研丹汞之术的道长。”


    步六孤应下。


    沈道固略一思忖,又道:“既然已能断定拓跋凛在不在场证明上做了手脚,那他亥时过半独自离队之后必然有出宫的办法。烦请尉迟校尉再查各宫门值守记录与口供,看是否有人配合放他出宫门。若宫门无恙……”他眸光转深,“恐怕只能搜寻密道了。前朝宫变之后殿宇多有损毁,或许有没来得及完全封堵的暗道遗存。况且他们筹谋年余,暗中挖掘出来一个新的暗道也并非不可能。”


    尉迟思领命而去。


    宇文恪望着他背影,忍不住嘀咕:“这也太周折了!处心积虑一年多,还准备了这么多手段,就为杀一个杨侍郎,图什么啊?”


    他挠挠头,忽发奇想:“这几天京城满城风雨人心惶惶,都说是妖怪杀人,会不会……就是为了营造这种恐怖的氛围啊?幕后人不会是妖怪奇谭的作者吧,为了营销造势好卖畅销书?”


    他嘴欠说完这么一句,都已经在老老实实等着挨打了,却见姒墨忽然一怔,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愕。


    沈道固敏锐地捕捉到她神色的细微变化,当即道:“案情胶着于此,空想无益。诸位且再分头细细搜寻线索吧。”


    姒墨、沈道固、宇文恪三人出了廨房,身后步六孤一个人被留在廨房里,捋着胡子心想好好好,原来分头分的是我老头一个。


    你们不如直接说你们吃饭去不带我呢?


    三人行至廊下无人处,沈道固才放缓脚步,低声问身侧的姒墨:“怎么了?”


    姒墨抬眼,声音也轻了下来:“你还记得在怀荒镇的时候我跟你说过,‘天地自然都是由人类的认知塑造的吗’?”


    她顿了顿:“神仙分为先天自然而生的先天尊神,和后天在世俗中修炼得道的后天仙真,分别被称为‘神’和‘仙’。但还有一种最为不同的,是由凡人的信仰之力凝聚而成的神。”


    “比如灶王爷,就是因为万千凡人世代笃信其存在,虔诚供奉,信仰之力汇聚凝结,久而久之天地间便真有了这般职司的灶神。”


    她望向沈道固,眼中郑重:“同理,若京城百姓、乃至于随着流言扩散到更广之地的黎民,都开始深信世间真的有妖,而且可以在皇城重地天子脚下肆意杀人,那么天地间灵气就会真的复苏,变得更加适合妖灵生存,由凡人制定的规则对妖灵精怪产生的禁锢也会松动。”


    沈道固扶住额头:“所以……幕后人还可能是一个‘妖物运动’发起人?那我对幕后人的理解就要大改了,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对太子……”


    宇文恪从二人之间挤进来一个阴恻恻的脑袋:“又犯毛病了是不是?又开始背着我说小话?什么神仙灶王爷我听了一耳朵,你们要去求灶王爷赐你们线索吗?”


    沈道固敷衍他:“这个你不适合听。”


    宇文恪强硬地挤进来:“我没听你怎么知道我不适合听?”


    沈道固脚步一顿,忽然道:“我们如今已经可以确定,拓跋凛提前几天在栖云阁三楼设下了杀人机关,案发当夜伪造签押记录,伺机潜出宫,借助顾盈衣在采环阁布下的飞天索道,滑至栖云阁三楼高窗外。至于杨延之死,或许是拓跋凛到场之后亲手触发了机关、或许是杨延那时已经自己触发了机关,总之拓跋凛随后拆除机关,连同杨延的头颅一并带回采环阁隐匿。那么关键的问题就在于,拓跋凛的杀人机关必须要卡准位置才能精准取下头颅,杨延被发现时是半跪在榻上的姿势……拓跋凛怎么能确保杨延一定会半跪在那里?”


    宇文恪听前半段以为沈道固是良心发现了,在讲他刚才和阿姐在说什么,一直听到最后一句才恍然大悟这老贼原来是在卑劣地转移话题。


    而可恨的是,他的好奇心真的被不争气地勾起来了!


    他恨恨地开始思考卡位置的问题。


    三个人各自沉吟,廊下只余风声过隙,竹影扫阶。


    忽地,姒墨眼眸一亮,脱口道:“昆仑镜!”


    “昆仑镜可以看人过往,案发现场不是有过昆仑镜的气息吗?掌柜说过杨延是栖云阁常客,惯爱在三楼独处。若是有人用昆仑镜窥看了他旧日的习惯,发觉他醉酒后常有某种姿态……不就能精准设伏了吗?”


    沈道固亦露出恍然之色,伸手与她轻轻击掌:“有道理!”


    “等等……等等!”宇文恪猛地刹住脚步,挡在两人面前,“昆、仑、镜?!”


    姒墨:“……”


    沈道固:“……”——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鞠躬


    阿姐送你四个字,说唯物主义


    第107章


    两人对视一眼, 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悔恨万分、失策了、把这小子打晕还来得及吗……


    脑子都用在想案子上,果然是会出问题的。


    比如忘记一个大活人。


    大活凡人。


    宇文恪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目光在姒墨和沈道固之间来回扫视:“昆仑镜?看人过往?是什么意思?你们……你们不是查案查疯了吧?还是说……”一个荒诞却令他心跳加速的念头浮现,“这世上……真有这种神鬼志异的东西啊?”


    姒墨退后一步, 干笑两声:“这个嘛……就是一种比喻、一种修辞手法、一种夸张的语言艺术……我这么说你能信吗?”


    宇文恪抱臂:“你看我信吗?”


    姒墨于是悄悄扯了扯沈道固的衣袖。


    沈道固试图再挣扎一下:“‘昆仑镜’是你阿姐曾经在昆仑山的观中修行时候学的方言, 意思其实是指……”沈道固忽然坚定, “偷窥!刚才你阿姐的意思是拓跋凛曾经偷窥到了杨延这个习惯,你看, 这个意思就很顺。”


    宇文恪冷静地否定一切:“是你编得很顺吧。”


    宇文恪禁止沈道固给自己洗脑, 绕过沈道固,直接凑到姒墨面前:“我知道阿姐一向最关爱我了, 又善良又心软,从不欺我。所以阿姐, 世界上真的有昆仑镜是不是,可以看到人的过去,不是街头巷尾编的卖大力丸的神话故事?”


    善良又心软的姒墨于是抿着唇不说话了。


    宇文恪一通百通:“所以这些天流传的妖怪杀人其实是真的?”他直接得出结论,“所以拓跋凛是妖怪?!”


    姒墨面露难色:“那……倒不是。”


    宇文恪智商上线:“阿姐你知道拓跋凛不是妖怪, 所以你……”


    姒墨屏住呼吸。


    宇文恪眼含热泪:“你出家是真的修成了仙, 算到长安将有妖怪祸世,为了保护我们才回来的吗?”


    姒墨吐出这口气,神色挣扎:“那……倒也不是。”


    宇文恪突发奇想:“啊!外祖父那么大年纪忽然撇家舍业地去崇虚寺出家了, 不会是真的要飞升吧?”


    姒墨扶住额头:“那……就更不对了……而且佛家也不叫飞升。”


    宇文恪一张嘴马上就要生成新的危险发言, 沈道固一把薅住他的嘴紧急避险:“我来给你讲这段起因经过。”


    他在姒墨的身世和祖父的情史之间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十分痛快地出卖了年老色衰的老头。


    “我与你阿姐第一次接触所谓的妖灵,就是源自于祖父一年前的那一场忽然昏迷……”


    半掩的雕花窗棂内,沈道固捧着清茶歪歪靠在书架上,将祖父沈泉和花妖阿瑶那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娓娓道来。


    在宇文恪响亮的擤鼻子声中, 沈道固灌下第五杯润喉的云雾茶,做了如下总结:“……所以当时为了弄清楚祖父为何昏迷,家中供奉的临水观道长才将你修炼有成的阿姐也叫回来了。”


    宇文恪听得心绪翻腾,哭得不能自抑,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震惊还是悲伤还是惆怅。


    宇文恪在延绵不断的哭声中终于成功抽出一口气,一开口,问:“这世上真有妖啊?”


    沈道固:……


    孩子,你说啥呢?我磨破了嘴皮子处心积虑把故事里姒墨的存在圆回来,你就给我来这么一句?


    宇文恪抽泣中逐渐安定下来,做了个追星的决定:“我想去见见外祖父。”


    沈道固礼貌地劝阻他。


    宇文恪激动得打了个嗝:“那可是活的男主角啊,多么难得的机会!你们看话本子沉浸进去的时候,给你们一个机会可以和男主见面、甚至还能采访活的男主,难道不激动吗!”


    姒墨:……


    姒墨:好孩子,你也没把你外祖父当人。


    宇文恪嚷嚷:“我要日夜蹲守崇虚寺……我要翻墙进去找外祖父。”


    沈道固抱臂问他:“案子不查了?”


    宇文恪手舞足蹈:“这世界上有妖了啊!妖!神!仙!会飞!还查什么案啊,大人,世道变了!”


    姒墨和沈道固冷静地看着他。


    宇文恪肩头一垮:“是,外祖父知道自己快被妖精吸干精气的时候还能好好当官呢,可能确实你俩是他亲生的,我是变异的。”


    宇文恪抬头眼巴巴望着姒墨:“阿姐,那你会法术吗?”


    姒墨迟疑了一下,指尖轻轻一捻,倏地跃起一簇小火。


    光晕圣洁柔和,光晕后姒墨眸光轻敛,恍若玉雕的神像被微微颤动的火焰勾勒出澄明的光影,像敛进了亘古的月色里。


    宇文恪两腿一软,当即就给跪了。


    沈道固拎着他后脖领子给人拎起来,宇文恪看看沈道固揣着手平淡的神情,磕磕巴巴指着阿姐:“火……哥,手,火啊。”


    沈道固点点头,上前呼了口气给姒墨指尖的火苗吹灭了:“玩火尿床。”


    宇文恪麻木地抹了把脸,冷静道:“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我还是去翻墙给外祖父打醒问一问他当年的心得吧。”


    姒墨与沈道固交换了个眼神,拉住宇文恪:“你倒先不用忙着欺师灭祖,昨天崔子安说在崇虚寺见到了沈、你外祖父走动,或许很快你们就有机会见面了。”


    宇文恪一听,当即就往外狂奔要去践行这个“很快”。


    几人只好趁着天还没黑赶往崇虚寺。及至山门,暮鼓恰好沉沉响起,一声一声,浑厚悠远。


    宇文恪那簇烧得正旺的心火已经平复了许多,甚至绕着崇虚寺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沈泉都……不算很快地接受了。


    寺中正有僧人辛苦搬运着佛像路过了他们,一些陈旧的漆彩泥胎碎屑簌簌落下。沈道固忽然停下脚步,俯身从尘土中拾起一片暗红色的碎屑,就着廊下渐暗的天光看了片刻,递到姒墨眼前。


    姒墨接过来,心底一沉。


    一直随行在侧的老僧见状,合掌温声问道:“施主,此乃寺中正更换的旧像残屑,可是有何不妥?”他语气平和,缓缓解释近日佛像更替之事。


    沈道固抬眼望向殿外渐暗的天光,语气平常:“并无大事,只是有些怀念旧时风物,能否随处瞻仰一番?”


    老僧颔首应允。


    一行人遂穿廊过殿,最终直至寻到药师殿,果然见到一尊佛像,材质色泽与案发现场那枚碎片如出一辙。


    宇文恪跟在后面,悄声问阿姐:“你们在找什么?”


    姒墨看了一眼老僧,将宇文恪带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小声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查看现场的时候,沈道固曾经在地上找到一片不足米粒大、色泽暗红的碎屑吗?”


    宇文恪“啊”了一声,恍然:“想起来了。当时阿姐就闻到那片碎屑上有陈年寺庙香火尘土之气,还让尉迟思找人去查过,后来怎么不了了之了?我都险些忘了。”


    宇文恪反应过来:“那片碎屑就是这尊佛像身上的!”


    他震惊:“不是已经抓住了凶手吗,怎么又扯上崇虚寺了?”


    他的疑问,姒墨和沈道固心中也同样疑惑。


    本以为抓住拓跋凛,线索即将闭合,怎料又凭空扯出了崇虚寺?


    沈道固记起崔子安曾说京中近日有捐功德的风气,便向老僧道:“既然至此,不妨随喜功德,结个佛缘。”


    老僧含笑应下,引他们回主殿。一旁年轻僧人捧来功德簿,笔墨端正。


    沈道固眸光微动,忽道:“我能否看一看功德簿。”


    老僧迟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沈道固翻开第一页,首行赫然映入眼帘的正是当朝太子拓跋洪的名讳,与一笔不小的捐资数目。


    其下紧跟着太子近侍孙简的名字,其后林林总总,多是东宫属官或与太子往来密切的朝臣。


    沈道固脸色倏变,抬眼环顾四周。


    果然,殿外阶下,白鹭官燕十七正拈香默立,身影清瘦如鹤。


    他下意识攥紧了功德簿,指尖微微发白,但终于还是一点点松开了手,将功德簿递还僧人。


    他终究是忠于中原这一片江山,而不是忠于太子。


    略一沉吟,沈道固主动朝燕十七走去,同时不着痕迹地向姒墨递了个眼神。姒墨会意,仿佛很不经意地扯过宇文恪,恰好挡住燕十七的方向,手指悄然探入怀中,触到那面冰凉古镜……


    殿外,沈道固走到燕十七身侧,语气寻常得像偶遇:“天都快黑了,燕大人还来上香啊?”


    燕十七将香插入炉中,也跟他打哈哈:“平日里公务缠身,也巧,只有这会儿有时间。”


    “沈大人不是忙着京城命案吗,听说还刚抓了个虎贲,怎么也有时间来这里转悠啊?”他揣着手问。


    沈道固语气如常:“表弟忽然想他外祖父了,就来兜了两圈,”他闲闲伸手将燕十七歪栽的高香扶正,“不敢比燕大人好运气,我们这回来倒是无功而返。”


    燕十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若是真有收获,那也是多亏佛祖保佑我。”


    沈道固于是知道从他口中套不出来话了,他不冷不热拱了拱手:“原来如此,道固就不和佛祖挣功了。”


    燕十七被他这样一讽刺,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冷冷道:“沈大人最是聪慧。”


    辞别燕十七,下山途中马车辘辘。


    姒墨轻声道:“崇虚寺的僧人似乎真不知道昆仑镜之事,我试探了几番,不似作伪。”


    沈道固背靠着车壁,闭着眼“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沉:“我知道了。”


    他心中明白,燕十七此刻必然已经看到了功德簿上太子的名字,接下来白鹭官就会顺着这条线,去找太子和崇虚寺之间的关联。


    想来太子与崇虚寺之间定然是很熟稔的,而且也一定不难查,毕竟连崔子安那样的清流都知道了这一股被太子带起来的风气。


    而崇虚寺残破的佛像碎片,又刚好与杨延的命案扯上了关系。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余车窗外偶尔掠过的零星灯火明灭不定。


    “你还好吗?”姒墨的声音忽然响起,轻轻的。


    沈道固睁开眼,目光有些空茫,一时间尚未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姒墨看着他,琉璃似的眸子里映着车厢内昏暗的光:“你看起来很紧张。”


    沈道固扯了扯嘴角,笑意有些苦涩:“我在想……我怕自己做错了。”


    “可你什么都没做,”姒墨望着他,“你只是在查一桩命案。”


    沈道固望着车厢顶棚模糊的阴影,低声喃喃:“我就是怕……自己什么都没做,才是错的。”


    可是他即便做了,真的又能改变什么吗?


    就算他今天一时冲动替太子藏匿下了功德簿,以幕后人的安排,身为帝王耳目的白鹭官就查不到太子和崇虚寺之间的关系了吗?


    杨延的命案,终究还是会被引向太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8章


    而他若是真的藏匿下了功德簿, 未必救得了太子,却一定会将整个家族拖入险境。


    四百年中原风云,城头王旗变幻,他们这些百姓血汗供养出来的世家大族看惯了龙椅上换来换去的姓氏, 从刘汉到曹魏, 从司马晋到如今的异族拓跋氏, 士族的眼中只有自己的荣养。


    拓跋皇室内部一个储位的更迭,于他们而言, 又何曾真正在意过。


    他应该赌上整个家族的安危, 去冒这个险吗?


    正心乱间,马车猛地一震, 骤然歪斜停下。外头传来明诚的低呼:“公子,车轮裂了!”


    天色近乎全黑, 街上行人寥寥,已经快到宵禁时分,只有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赶着辆驴车停在一间关了一半门板的店铺后头,正在卸货。


    明诚看了看天色, 提议道:“公子, 不然先将车留在此处,咱们走回国公府吧?”


    沈道固望向不远处北部衙署依稀可见的轮廓,与姒墨商议:“此地离衙署不远, 既然一时回不去, 不如索性连夜去提审顾盈衣, 如何?”


    宇文恪打了一半的哈欠卡在脸上,拼命给姒墨打手势。


    姒墨眸光轻转,掠过宇文恪的求救信号,重新落在沈道固好看的眉间。


    她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说:“好。”


    宇文恪如丧考妣。


    那个赶驴车的年轻人已经卸空车板,调转车头正要离去。


    宇文恪眼睛一亮:“我们坐那个去吧!”他转头看向沈道固和姒墨,指着驴车,“你俩陪我坐驴车,我就乖乖跟你们去衙署加班审案,绝不叫苦。”


    沈道固不为所动:“那你自己走回去,我和你阿姐去审。”


    宇文恪看着看着沈道固嫌弃的神情,忽然不知道哪儿来的灵光一闪,脱口道:“阿姐,你那条王白丫不会就是念窈吧?她们从没一起出现过!”


    姒墨:“!”


    这孩子,怎么一开了窍,还关不上了?


    姒墨僵硬地转身批评沈道固:“孩子想坐驴车怎么了,步六孤刚刚还夸了他稚子心性,你身为他的表兄,不应该小心呵护他这样一颗充满童趣的稚子之心吗?”


    沈道固认命地叹了口气。


    宇文恪高高兴兴跑到年轻人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递给他:“兄台,劳驾送我们一程可好?就去前头北部衙署,不远,我们付银钱。”


    年轻人似乎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双手张开胡乱比划,神色间透着一股子窘迫的紧张。


    宇文恪借着微光仔细端详对方的脸,忽然“啊”了一声:“你是那天戏班里的那个哑巴!”


    他说完意识到自己这么叫人家真是很没有礼貌,脸顿时涨得通红,连连躬身:“对不住对不住!我并非有意……是我失礼了!真是太对不住了!”


    年轻的哑巴却像是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比划到一半的手势僵在半空,整个人呆呆地站着。


    宇文恪手足无措,回头向姒墨投去求助的目光,他思忖着自己刚才说的话原来这么伤人吗,那可真是太不对了,于是又连连道歉再道歉。


    哑巴怔忪了半晌,沉默地摇了摇头不再比划,默默侧身指了指空出来的车板,示意他们上车。


    到了北部衙署门口,宇文恪心下过意不去,将整个钱袋都塞进了哑巴手里。哑巴也不推拒,仍是呆呆地接过握在掌心,目光有些发直,也不知在想什么。


    看着驴车慢悠悠消失在街角,宇文恪挠挠头,有些不安地小声问哥哥姐姐:“我不能是给他打击坏了吧?他方才那样子……像丢了魂似的。”


    沈道固望着哑巴离去的方向,眸光微凝:“他或许未必是真哑。我见他不像是会打手语的,比划的手势杂乱无章,倒像是仓促之间胡乱比划出来的。”


    宇文恪钻到沈道固眼底下去仰头看他:“这案子让你查的,你现在是不是看谁都可疑啊?我上次在戏班里见到他就是这样的,而且好端端的正常人装哑巴图什么,朝廷又不给发补助金。你肯定是想多了。”


    沈道固收回视线,不再多说。


    *


    顾盈衣再次被带到廨房里。因为是夜间突然提审,她只穿着素色的寝衣,外头松松罩了件薄袍。


    饶是如此,她依旧干净整齐,精神头儿瞧着和先前没有明显的颓色,反而在灯影下流转着一种倦懒的明媚。


    她目光依次掠过房中众人,落在姒墨脸上时,竟还轻轻弯了弯唇角,似有几分熟稔的无奈。


    此次沈道固主审,步六孤端坐侧位。


    他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拓跋凛已经招了,他说杀杨延的一切手法都是你提供的,机关也是你给他的,”他不等顾盈衣反应,直接问下去,“现在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教他的那套说辞要同样借墨陈公子的名头,是生怕引不到自己身上?”


    顾盈衣睫毛微微一颤,脸上看不出惊慌,只轻声反问:“哦?他是这样说的?”


    沈道固不耐烦地一敲醒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拖延时间。”


    顾盈衣观察着他的神色,挺直了原本有些松怠的脊背,直直迎上沈道固的目光:“沈祭酒明鉴,拓跋凛这般说,无非是想将主谋之罪推脱到我一个女子身上,好为自己脱罪。我不过是因着往日一点情分不得不替他遮掩了几分痕迹罢了。大人若是在我这个位置上,就该明白有许多事情是身不由己。”


    沈道固叹了口气:“冥顽不灵。”


    他向两旁的差役一挥手:“上拶指吧。”


    顾盈衣愣住了,她没想到沈道固不给她丝毫周旋的余地。一直到差役摁着她将她十根手指套上刑具,她才有些回过神来,声音终于大了几分:“为何骤然动刑?我尚未认罪,你们为何只听信拓跋凛一面之词?”她尖锐的声音里终于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怒,“我虽然身在乐籍,但也是良家女子……原来你们是官官相护,要把罪名推倒我一个女子身上!”


    沈道固听了她的话认真想了想,似乎也有些懊悔:“确实是用刑太快了,”他将随身的玉骨扇子扔给宇文恪,抱歉道,“忘记先给表妹挡挡眼睛了。”


    一旁的步六孤光济捋着花白的胡子,暗暗咂摸,原来年轻人都是这么审案的啊,哦哦,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拶子渐渐收紧,顾盈衣跪在下首,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边几缕碎发,她终于不再喊冤,只能低着头大口急促地喘息,极力克制着痛苦的颤抖。


    沈道固这才接住宇文恪扔回来的扇子,慢条斯理地放在桌边,开口讲给顾盈衣听:“你们早就计划好了要杀杨延——或许那时候目标还不是杨延,但总归阴差阳错就这么让他赶上了。大约两年前,你在恩客中终于挑选好了一个完美的替罪羊,这个人年轻、狂热、不太聪明,身份又刚好足够敏感,拓跋世家子、御前亲卫、对虚无缥缈的‘大义’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于是你邀请他加入了你们‘英雄的计划’,一起守住他们拓跋氏的江山,不要落到我们这些狼子野心的中原人手里是不是?”


    他看着顾盈衣越来越白的脸色,继续道:“你教他故意去结交太子身边的人,对外宣称自己衷心拥护太子一向推行的汉化政令,同时让他在宫中改换日常习惯,留下种种刻意让人能察觉的破绽,为的就是引我们深陷杨延密室杀人案的线索追查中……但其实,在你们看来杨延到底怎么死的根本就不重要。”


    顾盈衣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窒。


    沈道固叹了口气:“你们只是想借这起命案捅出来太子插手三长制这件事情。哦对,”沈道固顿了顿,看了一眼步六孤光济,还有许多官府众人在场,他不好明说,只含蓄道,“还有满城风雨的妖物杀人之说,正好可以搭个东风,是不是?”


    顾盈衣嘴唇紧紧抿得发白,不见一点血色,她下意识将手指按在地上,钻心刺骨的痛令她倏然回神。


    她终于卸去了一直的柔顺与淡然,冷笑一声:“即便拓跋凛招供了又如何,他不过是个听话的傻子。想来沈祭酒从他那里能得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吧?不然也不会连夜来审我了。看看给我们步六孤大人都困成什么样了。”


    她笑意明媚。


    原本揣着手强撑着眼皮的步六孤光济骤然被她点名,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忙地伸手去够空茶杯往胡子里放:“在听、在听,挺好、挺好。”


    顾盈衣逗完了老头,眼波恣肆流转,眉梢眼角俱是傲气:“我一共布下了四条线,拓跋凛这种傻子只配知道其中一条杨延而已,没想到竟然就牵扯了这么多贵人为此案操心到深夜。”


    沈道固心中不免开始思考她所说的“四条线”,他之前已经隐隐都有了几分察觉,小谢大人、崇虚寺、还有……但此刻正是对峙的关键时候,他只能压下心中思绪,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审问顾盈衣:“所以还请顾大家讲一讲你们图谋的是怎样的大事,让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惜,甘愿成为杨延命案的主谋。若是讲得有趣了,或许倒可以免去一死。”


    顾盈衣听了这一句,却忽然眉头一松,低低笑了起来:“沈祭酒……原来是在诈供啊。”


    房中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方才一番诈供层层推进,顺利无比。是何处露出了破绽?


    沈道固不动声色,细细观察她每一丝神色变化。


    顾盈衣似乎是心神放松之后痛意反扑,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沈祭酒当真是聪明,想来拓跋凛什么都没有说吧?我方才还以为他真是个怂货呢。”


    她眼尾微挑,直视着沈道固,这时她才真正像当年容小将军念念不忘的那样,锋利、孤峭、挑衅,那双令京城公子哥们神魂颠倒的双眼里此刻毫不掩饰地写满了野心。


    “沈祭酒想知道的事情我确实知道,但我不想说。沈祭酒既然已经靠自己推理出了我们的大事,就应该知道即便对我用刑,我也不可能说的。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她勾唇一笑:“听闻沈祭酒琴技冠绝长安,有‘清越空灵,甚得古意’之名,昔年嵇中散留下的焦尾琴也在祭酒手中。盈衣此生别无他好,唯醉心舞乐。若是祭酒肯以焦尾琴为我的新舞《红梅枝》伴奏一曲,盈衣……或许能想起些什么细节,也未可知。”


    “然后再被你们引到新的谎言里吗?”沈道固也笑了笑。


    他拿起桌角折扇,对顾盈衣点了点头:“多谢顾大家今日的配合,我明白你们的态度了。”


    顾盈衣竟也彬彬有礼地朝他欠了欠身:“祭酒客气。为大人分忧解惑,都是盈衣应该做的。”


    两人之间隔着冰冷的刑具与弥漫的血腥,说着礼貌的官话,却紧张得一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连步六孤光济端着的茶杯都不敢放下了。


    沈道固神色忽然柔和下来,声音温润得像是哄怄气的孩子:“方才顾大家又在说瞎话了。我想手指若是用刑的时候不小心夹断了,就不方便跳《红梅枝》了吧?”


    他轻轻笑了笑:“不要说这种赌气的话。”


    顾盈衣勃然色变。


    沈道固不再看她,转向一旁的步六孤光济,略一颔首,示意今夜的审问到此可止。


    “对了,不必将她拘于之前的厢房了,直接押送大牢吧。”他补充。


    差役上前,顾盈衣神色复杂变幻,最终只是紧紧抿住唇,没有任何反抗,任由自己被带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9章


    沈道固将步六孤扶起来, 客气道:“更深夜寒,搅扰大人休息了。”


    步六孤光济理解地摇摇头:“无妨,都是为了早日破案。”


    他往前踱了小半步,先按照社交礼仪夸了夸沈道固:“沈大人方才那番抽丝剥茧给我都吓了一跳, 还以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拓跋凛当真招了。没想到沈大人单凭推演, 便将顾盈衣与拓跋凛的关系、以及他们的动机猜得分毫不差。”


    夸完了, 老头再按照社交礼仪提出问题:“就是不知,顾盈衣何以忽然识破了你在诈供?”


    沈道固微微垂眸, 廊下灯笼的光在他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我观察她的神色, 似乎是她认为即便承认了自己是杨延命案的主谋,也不会因此而偿命。”


    步六孤光济问道:“这是为何?”


    这是为何?


    原因自然有很多, 可能她认为她身后的人足够有能力包庇她,可能涉及到仙妖之流可以保住她的命, 可能杨延命案还另有隐情,和沈道固编造的拓跋凛口供冲突、令她忽然警醒……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透。


    他已经听得明白,步六孤光济这个问话就是不想沾手的意思。方才审问时隐约提及太子, 这位北部大夫便已显出退避之态。他只想在杨延命案这个范围里查个水落石出, 至于背后牵扯出的朝堂暗流,他半点不愿涉足。


    沈道固于是只是摇头,窗外漏进来的月色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清辉。


    沈道固转而道:“下午匆忙忘了说, 既然拓跋凛是带着杨延的头颅藏到了顾盈衣的采环阁, 之后又从那脱身, 那么采环阁还需要重新细细搜查,阁中所有人也要重新审。尤其是那个每日往采环阁送柴的樵夫,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步六孤光济点头的弧度都透着欣慰:“如今顾盈衣已是铁案要犯, 我必让尉迟校尉将采环阁掘地三尺,人我亲自审。”


    正事交代完,沈道固一回头,宇文恪正在小声和姒墨蛐蛐:“……怎么就问完了?表哥除了让顾盈衣调戏了一顿也没什么用啊。”


    姒墨咬住下唇压住微扬的嘴角,眼神不动声色往沈道固那边瞟,一抬眸果然看见沈道固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连忙双手放在膝上老老实实端正坐好。


    姒墨乖巧报告老师:“宇文恪刚刚跟我说你们方才交锋太快了他听不懂,让我给他解释解释。”


    宇文恪也被吓一激灵,疯狂点头:“对对对,我没跟上,这才请教聪明的阿姐。”


    步六孤光济觉得自己其实也不是太明白,好像中途听到太子什么的了,但他真是太老了、太困了、太需要再见回去睡觉了,兴许明早一起来就能把太子什么的都忘了。


    于是步六孤光济把宵禁后也可以畅行无阻的通行令牌给他们,就打着哈欠健步如飞地离开了。


    夏夜的暖风拂过长安主道,白日这里人声鼎沸,少有的这样无人时候才能感到一丝夜露清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悠长而寂寥。


    沈道固到底是关心孩子,问宇文恪:“你刚才哪句没听明白?”


    宇文恪理不直气也壮:“每一句。”


    沈道固……沈道固怕自己气死,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道:“不如你们就当做我不在,你俩说说,我听听。”


    宇文恪从善如流地转头问姒墨:“阿姐,咱们不是来查杨延命案的吗?沈道固怎么一句凶杀案的细节都没问顾盈衣?”


    沈道固挑眉:“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都直呼我的大名?”


    宇文恪“啧”他一声,不高兴道:“别打岔,你不听讲别人还要听。”


    姒墨忍住笑意,黑白分明的眼睛轻轻一瞥沈道固。


    沈道固摊手。


    姒墨回答宇文恪的问题:“顾盈衣心思缜密,沈道固若是问她凶案细节,她立刻就能察觉我们并未完全掌握实证。所以沈道固才避实就虚,专攻她布局的逻辑和目标。”


    沈道固目视前方,唇角微扬,目光欣慰。


    宇文恪又问:“那沈道固怎么就蒙得这么准呢,他不怕说错了就全完了?”


    姒墨想了想:“哦,他确实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信息。顾盈衣有一个很有野心的人,身后有一位很有权势的大人物。这个案子又聚焦到了三长制动摇鲜卑贵族利益的风波,引来白鹭官暗中调查东宫属官,”她看了一眼沈道固的表情,补充道,“但最重要的是沈道固胆大心细、明察秋毫、算无遗策、料事如神。”


    沈道固微微颔首,目光得意。


    宇文恪猛地回头抓他一个现行,面露嫌弃。


    他从二人中间走到姒墨的另一侧,牢牢锁住姒墨的视线,又问:“那沈道固为什么一上来就要用刑啊,这也太凶了。”


    姒墨轻轻摇头:“顾盈衣一直有恃无恐,虽然不知为何,但她似乎坚信自己可以毫发无损地脱身。沈道固要找她的心理弱点,要她拿不准是自己哪里出了纰漏,才会在答话时被沈道固带着走。最后不是找到了嘛,那句威胁是令她在狱中心神不宁反复思量,好令她松口。”


    她说着,回头望向沈道固。月色溶溶,落在他含笑的脸庞上,姒墨晃了下神,才道:“既然她那么看重《红梅枝》,她老师琰玉夫人的过往明日也能送来了,或许下一次我们就能破开她的心防。”


    沈道固目光与她相接,眼底一片温存。


    他们在宽敞的大路上并肩走着,宇文恪是一个十分黏人的孩子,走几步就要往姒墨身边凑,去和她说话,姒墨被他挤着挤着,三个人莫名其妙就走到路的另一边去了。


    青石板上几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她与沈道固之间,偶尔影子短暂地交错到分不清彼此,然后再脚步乱乱地被拉远。


    温热和冰凉的指尖就这样似有似无地相碰着,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在宇文恪漫长的絮絮叨叨中,在两个人同时微微蜷起手指的时候。


    宇文恪自己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过了好一会儿,咬着手指头低声又凑过来问:“她的大事是什么啊?”


    姒墨回头看了沈道固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不亲自给宇文恪解释了。”


    沈道固抬起他很不安分很坏很坏的那只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姒墨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纵容的笑意:“不气哦。”


    宇文恪冥思苦想,把方才听到的所有人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打了个寒颤:“太子……难道她想扳倒太子!”


    沈道固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外面说这件事。


    宇文恪慌忙捂嘴,眼睛瞪得溜圆。


    回到徐国公府内,宇文恪还没有缓过来,梨花花枝随着夜风摇曳,乱得人心烦。他咬牙道:“顾盈衣一个舞女图什么啊?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救太子吗?”


    他本能地不想插手这件事,语气里不自觉就有几分烦躁:“咱们本来不是来查命案的吗?把拓跋凛的行凶过程查明白就可以结案了吧……皇家的事情跟咱们没有关系。”


    沈道固没有说话。


    宇文恪的态度,和步六孤光济的态度是一样的,或许这就是世家里一直教他们的处世之道、君臣之道,包括他自己也是这样长大的。


    他没有说话,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


    世间所有的事情不是都有对和错,人的一念之间就足够包含了千千万万个对错,或许现在是对的,将来就变成了错的;或许对于某一些人是对的,面对另一些人就变成了错的;或许他自己都拿不准到了更大的尺度上,对于亿万个没有能力去做决定、无法为自己发声的中原百姓来说,究竟怎样才是对他们更好的。


    重要的是,他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起这个责任吗?


    夜风穿过枝桠,叶子沙沙作响,梨花簌簌落在他的肩上。


    黑暗中,忽然有一双冰凉的手死死攥住沈道固垂在身侧的右手,用力摇了两下:“有关系有关系,您得和太子有关系啊!”


    沈道固左手下意识抽出佩剑,剑光如雪,直劈向地上那团黑影。


    地上蹲着的鹿三赶紧放手,就地一滚滚到姒墨身边,抱住她的裙摆:“要死了要死了,上神救我!”


    姒墨弯腰将他拎起来,好笑道:“你怎么在这儿蹲着?”


    鹿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恢复了那一派风流样子。他扶了扶头上歪斜的青竹簪,正要大言不惭地开口,忽然看见一直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宇文恪,于是礼貌地和他打了个招呼:“这位是?”


    姒墨介绍:“他是……是、事态紧急,你直接说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就好了。”


    她也是刚想起来自己在宇文恪和鹿三面前的人设还不一样……


    宇文恪回过神来,震惊地拉住阿姐:“他刚才打招呼的时候是不是朝我飞眼了?!”


    姒墨安抚完这个去安抚那个:“他天生眼睛大,刚才是用眼皮夹蚊子呢,夏天蚊子就是多哈。”


    鹿三乖巧地揣着手站着,接受上神给自己的一切设定,并且再次对宇文恪抛了一个很有礼貌的飞眼。


    宇文恪红着脸:“哼!”


    最终,在沈道固佩剑的指挥下,每个人都闭上了嘴乖乖在湖心亭坐好。


    沈道固拿剑柄敲一敲鹿三面前的桌子。


    鹿三老实地从怀里拿出来一沓大小不一、材质不一、年代不一的纸张——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沈道固翻开今天的日记:傻子……和傻子……嘿,还不一样


    第110章


    鹿三道:“我这两天死皮赖脸跟踪小谢大人, 甚至不惜上房揭瓦偷鸡摸狗走马观花——”他在宇文恪鄙夷的目光里坚持着没改成语,继续道,“终于发现恩人书房里果然还有暗格。”


    他把这些纸从姒墨面前过了一遍,然后推给沈道固:“我连夜把东西偷出来了, 你们得快点看, 看完我还得连夜再还回去。”


    沈道固接过, 就着湖心亭中琉璃风灯的光飞速浏览。这些纸张年代不一,里面内容芜杂, 涉及到十数年前朝中许多官员之间的暗箱操作、相互包庇, 还有与地方官员在税赋、工程上的利益输送,所涉之人职位都不低, 若是真要深究起来甚至有结党营私之嫌。


    鹿三眼巴巴望着他:“我看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但这东西藏得那么深, 是不是就跟恩人的大劫有关啊?”


    沈道固从这叠证据里抽出其中几张,并排铺在石桌上,看了一会儿,又换了另外几张比对, 眉头越蹙越紧:“应该是有关的, 但是我还串不起来。”


    他将所有纸张放下,闭了闭眼,试图在脑中勾勒脉络, 最终还是摇头道:“不知道小谢大人查这个是为什么, 这些证据并不特指向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目的……而且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


    他心中想到顾盈衣说的“四条线”, 又想到太子,试图先射箭再画靶,将这些陈年旧事与东宫联系起来。但小谢大人收集的这些证据时候太子尚年轻,多在南北两线征战, 这些往事怎么都很难和太子关联到一起。


    姒墨看向鹿三:“你能拿到这些东西,是和小谢大人的关系缓和了些吗?能不能套套话呢?”


    鹿三抠着掌心,难得露出几分羞涩:“恐怕……不太方便,我能偷出来这些其实……是因为我一把蒙汗药给恩人干翻了,我正打算回去恩人的房门前长跪不起赔罪呢。”


    众人:“……”


    沈道固抬手按了按额角:“好,我知道了。”


    亭中一时寂静,唯闻夏虫喁喁。琉璃风灯投下的光晕在石桌上旋转,映得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姒墨与沈道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忽然转眸看向鹿三,冷冷问他:“昆仑镜明明是拓跋凛直接还给你的,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们?”


    鹿三手上收证据的动作顿了一下,宇文恪直接“哐当”一下巴磕在水晶桌上。


    鹿三:“……”


    鹿三认真趴在桌上问他:“仁兄何故比我还激动?”


    宇文恪捂着舌根激动道:“昆仑镜是你的啊?你你你、你不是人!”


    鹿三本想骂回去,但是仔细琢磨了一下他也不算说错,于是自认吃瘪不吭声了。


    宇文恪仗着姒墨在侧,得寸进尺:“我能摸一下您吗?”


    鹿三被姒墨一番质问之下本就心虚理亏在先,有意讨好他们几人,于是顺从地挽起袖子给宇文恪摸。


    宇文恪把他动作看在眼里,小心地摸了下鹿三温热的胳膊,不禁感叹道:“真通人性啊!”


    鹿三心虚之中抽空扬起脖子,骄傲地接受夸奖,愈发通人性。


    沈道固咳了一声。


    鹿三飞快收回胳膊,“咚”地一声又给两人跪下了,然后“咚咚咚”郑重磕了三个响头。


    “上神容禀,小妖不是故意欺骗上神的,那日上神找到拓跋凛后我便猜到您定会来问我……是我错了,我不该隐瞒上神!但我发誓我绝无害人之心!我真的只是想报恩而已!”


    他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凄惶道:“我先前故意留下虎贲的线索给上神,就是存心想帮助上神!至于别的……求您不要再问了,小妖不敢说,小妖不能说。”


    他一时之间实实在在磕了一连串响头,额角立刻见了红印,眼中是真切的恐惧。


    姒墨静静看了他片刻,示意宇文恪扶他起来,语气和缓了些:“你的话我暂且信了,今日直接问你也是因为信你并无恶意。你回去继续守着小谢大人吧。”


    鹿三涕泪连连地点头,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来一包鹿茸,恭恭敬敬地孝敬在桌上,只恨自己没随身带着香给上神来上一根。


    沈道固瞥了一眼皱皱巴巴的油布包,对鹿三补充道:“小谢大人的劫难或许就在近日了,你回去之后警醒一些。”


    鹿三抹了把眼泪,怯生生问他:“你是知道什么了吗,能跟我说说吗?”


    沈道固垂眸看他,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弯:“你不说,我也不说。”


    鹿三咬住下唇,眼中挣扎之色翻涌。


    最终他重重一叩首,起身头也不回地翻墙跑了。


    抹身影彻底消失,沈道固才轻声与姒墨道:“鹿三那么在意小谢大人,可即便如此,方才那般逼问,他仍然不肯吐露幕后之人……我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幕后人,才会令他忌惮至此?”


    姒墨托着腮,指尖拨弄着桌上一朵掉落的梨花,随意猜测:“或许就是大妖呢,能吃了他,或是吃了小谢大人……也可能是他的鹿爸,应该也会让他不愿意说的吧……”


    宇文恪忽然轻轻拽了拽姒墨的衣角:“刚刚那个……就是妖怪吗?他说‘恩人恩人’的,是像话本子写的那种来人间报恩的?”


    姒墨点头:“对啊,是一只鹿妖。”


    宇文恪:“!”


    宇文恪呆坐片刻,喃喃道:“小鹿报恩啊……真羡慕小谢大人。”


    姒墨懒得解释什么转世啊什么昆仑镜啊,干脆含糊道:“因为小谢大人从前救过尚是幼鹿的它,所以它修炼成精就来报恩了。”


    宇文恪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想起自己最爱骑射,这些年猎过的獐子、麂子、野鹿不计其数……那些猎物们、不不、那些森林中的好朋友们,它们的母亲不会也修炼成精来找我索命吗?


    他打了个寒颤,声音发虚,自言自语道:“能不能让圣人下道旨意,规定大魏的妖怪不许报仇啊?”


    沈道固瞥他一眼:“你干脆让圣人下旨大魏的妖怪不能成精得了。”


    宇文恪眼睛一亮:“对啊!这个好!”


    沈道固:“……这个不好。”


    兄弟俩照例将姒墨送回留听阁,打几句嘴仗,然后再各自回院中睡了。


    沈道固独自回到桑梨院,庭中那几株和留听阁中一起移栽过来的梨树在月色下晃动着花枝,花瓣落了一地,像积了层薄薄的雪。


    这一天极为漫长,清晨捉拿拓跋凛,在公堂上周旋审问,又不慎让宇文恪知道了妖灵的存在,之后去崇虚寺发现了命案现场的佛像碎片,入夜又提审了顾盈衣,最后还从鹿三手中得到了小谢大人的线索……


    桩桩件件,不止耗费心神,还搅得他心绪也动荡难平。


    他推开房门,卸下玉冠散了头发,刚刚用温水净了面,正要吹灯歇下,忽然窗棂处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桑梨院的窗棂雕着细密的菱花纹,此刻月色透过窗纸,将那些花纹映成一片朦胧的影子。


    他披了件素白寝衣,走到窗边,刚推开菱花格窗——


    姒墨的第二块石头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脑门上,然后弹落到窗台上,“哒、哒、哒”滚了几圈,掉进窗下花丛里。


    姒墨:“……”


    沈道固:“……”


    四目相对。月色澄明,清晰地照见他额心迅速泛起的红印。


    姒墨把手里捏着第三颗第三块石头不动声色地藏到背后,垫脚看看他额头的红印,干笑道:“你动作还挺快的……听力也很好,”看了看沈道固的脸色,比了个大拇指,补充,“开窗的姿势也挺潇洒。”


    沈道固默了默,朝她招手:“过来。”


    姒墨耷拉着脑袋蹭过去,停在他窗前的花丛边上,浅碧色的裙裾拂过浓郁的花瓣,沾了几点夜露。


    沈道固:“再过来点。”


    姒墨抱着脑袋又往前蹭了两步,直到离窗扉只有一步之遥。两人离得极近,她甚至能看见他脸上细小柔顺的绒毛。


    她屏住呼吸等着沈道固的报复。


    但沈道固只是伸手,揉了一把她毛绒绒的发顶。


    沈道固轻声道:“仙人的准头也很好。”


    满树梨花在月光下簌簌而动,仿佛忽然被风吹醒了,纷纷扬扬地落下。细小的花瓣飘到窗边,沾在他的袖上、她的鬓边,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清甜香气。


    他的寝衣宽大,领口微松,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被散下的墨发不经意地遮掩住小半,少了白日的端肃清冷,多了几分慵懒随性的美。


    姒墨不敢再看,磕磕绊绊道:“哦、哦我来找你,是看你刚刚脸色不太好,来随便看一看你。”


    沈道固没有说话,深邃的眸子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沉沉。


    姒墨被他看得心慌,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两弯密密的影子:“看你要睡了啊,挺好,那我就回去了。”


    她一转身,手腕忽然被一把握住。


    沈道固的手心很烫,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烙在她皮肤上,力道不重,却让她一步也迈不开。


    “不要走。”他声音低低的,在寂静的夜里漾开。


    姒墨哭丧着脸:“你不拉我也走不了……你这几盆月季给我裙子刮住了。”


    沈道固低头看去。月光下,她浅碧色的裙裾果然缠在了一丛月季上,裙摆上的银线勾着花枝,已经有几处抽丝了。


    他松开手,将身上披着的月白外衫拢在姒墨肩上。衣衫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住,那是独属于沈道固的气味。


    随即沈道固单手一撑窗棂,利落地翻了出来,蹲下去给她解缠在裙子上的花枝。


    月光斜斜照下来,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垂着眼,手指灵巧地拨开那些带刺的花枝,一点点将她裙摆从纠缠中解救出来。他动作很轻、很慢,似乎是怕勾坏了料子,又似乎是……舍不得太快结束。


    远处的晚香玉在夜色里吐着幽芬,梨花静静飘落,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作者有话说:梨花:建议给我治一下脱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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