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明提到了宇文恪, 沈道固一敲扇子,飞快说道:“哦,对了,宇文恪让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三人:“?”
沈道固的这句话刚落下, 宇文恪脚步声就已经到了门口。
少年嗓音清亮, 一时没顾上什么吓死不吓死的, 推开门就指着独孤明骂:“戏班子怎么了?你没和你家大人一起听过戏?我、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戏了阿姐。”
最后这句话他是回身红着脸对姒墨解释的。
姒墨眉眼一弯:“我还没听过戏呢,我也想听一听。”
宇文恪轻易被阿姐捋顺了毛, 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阿姐最好了, 转身向其他人介绍姒墨:“我今日带阿姐一起同你们玩啦,你们表现好一点, 给我在阿姐面前争口气。”
这时,水榭内的三位主人才从一种微妙的凝滞中回过神来。
姒墨立在门前光影交界处, 墨发松松绾作大十字髻,斜簪白玉缠枝簪玉簪,额前两缕垂下的垂顺长发。阳光斜斜映在她身上,仿佛将初春的烟霭与清光都笼在了她眉眼之间, 明明姿容极盛, 却偏生有种不染尘嚣的静谧。
独孤明“腾”地一下站起来,上前两步,拱手为礼:“这位便是华亭县主吧?在下独孤明, 忝为此间主人。县主芳驾光临, 陋室生辉, 快请上座。”
从方才一直没说过话的谢成礼无奈地拉了一下他衣袖:“说些人话。”
韩越峦也起身,却是有些惊讶,目光转向沈道固。
沈道固见姒墨已在宇文恪身边落座,朝韩越峦温文一笑:“韩兄去岁应当是见过华亭, 祖母去后她从观中回来小住了一段时间,因为没有到道长所卜的归宗吉时,所以不便表露身份。”
韩越峦恍然。
独孤明羡慕地看着他。
宇文恪也想起来了:“对哦,韩兄之前也见过我阿姐,”他想起那时几人是因为什么见面的,又怀念起外祖母来,心头漫上一阵思念与伤感。
谢成礼看出他心中惘然,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开:“今日春光甚好,独孤兄府上的停云春可还有存货?前次饮过便一直惦记着。”
独孤明正愁没有显摆的地方,连忙高兴道:“成礼好记性,正好去年埋下的几坛可以启封了,”他看向姒墨,语气拿捏着亲密而又不失礼貌的分寸,“不知华亭县主能否饮酒?”
姒墨眼风悄悄扫过沈道固:“……略尝一尝吧。”
不多时,下人将酒坛抱来,泥封拍开,一股清冽中带着花果甜香的酒气便弥漫开来。
众人举杯,宇文恪先敬姒墨:“阿姐,这酒不烈,清甜润口,你尝尝。”
姒墨换了个尽量避开沈道固视线的姿势,浅啜一口,眼眸微亮:“果然好喝。”
独孤明面有得色:“我这停云春取初春梅花雪水,辅以青梅、冰糖,酿成后窖藏整岁,最是爽口。县主喜欢便多饮些,后劲不大。”
沈道固忽然抬眼,唇角一勾:“这酒想来也很值钱,我都有些爱不释杯了。”
姒墨……姒墨揣着杯子,又换了个姿势。
独孤明不明所以:“我这酒当然值钱啊,千金不换,只给有缘人喝。”
沈道固直起身坐回去,只是对着姒墨轻笑。
独孤明忽然将手中酒盅一放,眼神一转,感慨:“有酒无琴,太干。”
沈道固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独孤明没看见这一眼,仍在兴致勃勃地表演,故意拖长了语调:“诶——我们几个在此清谈闲坐,虽也风雅,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眉头紧锁,又仿佛十分不经意道,“我记得道固兄最是擅琴,正好我前几日刚得了一架好琴,”面容越发惊喜,“据说是前朝旧物,音色犹存,只是年久未曾调理,总觉差些意思,”最终图穷匕见,“道固来帮我调音如何?”
他虽知婉音娘子之事怪不得沈道固,但趁机挤兑一下这位好似万事不萦于怀的好友,也是乐事一桩。
谢成礼虽然不在意他们的机锋,却也点头道:“往日请道固弹一曲比请动庙里的菩萨还难,今日难得县主初临,道固也让我们沾沾光一饱耳福吧。”
沈道固迎着众人的目光,尤其是那道清澈的带着好奇意味的视线,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扇骨。
他轻轻一笑:“有何不可?”
沈道固净了手,于窗下琴案前坐下。他并未急着抚弦,而是先细细查看琴身、岳山、龙龈,手指轻轻拂过七弦,神情专注。
一时间,水榭内只听闻他偶尔拨弄琴弦试音的泠泠之声,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手指上,连飞扬的尘絮都似慢了三分。
“可以了。”沈道固道。
他静坐片刻,然后指尖落下。
琴声初起时,疏疏落落,似春风初度寒林,枝头残雪簌簌而落,带着些许料峭的清气。渐渐地,旋律流转开来,变得开阔而悠远,仿佛目送孤云出岫,闲看野鹤渡塘,一派山高水长的逍遥意趣。
琴音一如他人,如山间明月,林下清风,偶尔几个泛音晶莹剔透,仿佛露珠从新荷边缘滚落,滴入静潭,漾开圈圈涟漪。
姒墨托腮听着,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沈道固的手指生得真是好,修长分明,骨节匀亭,在琴弦上时而轻勾慢捻,她看得出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沈道固忽然抬眸,对上姒墨直直的视线。姒墨下意识跟着他一起抬眼,两人在半空中视线相接,姒墨愣了片刻,长睫才倏地一颤,慌忙垂落掩去刹那的慌乱。
沈道固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指下琴音却更柔和了几分,潺潺若春溪漱石。
曾有大家赞沈道固的琴音“清越空灵,甚得古意”,此刻弦止韵存,那缕清音却似仍绕梁不去。
“好!”谢成礼率先抚掌赞叹,“疏朗开阔,逍遥物外,有道家风骨,道固兄只凭此曲恐怕都能升仙了。”
沈道固抬眼,口中答谢成礼,目光却是越过他看向姒墨,唇角微扬:“这倒是借你吉言。”
宇文恪举手:“孤独兄,这不比你们一直推崇的那个什么音娘子弹得好多了?你还花钱排队去听……”
却见众人神色微妙,独孤明更是一脸悲愤。
他摸不着头脑:“怎么了?她跟你分手了?”
韩越峦忍着笑打圆场:“哪有拿你表哥和琴姬比的,这像话吗?”
宇文恪较真:“有什么不能比的?他不还总拿我和东街的王二傻子比吗?”
他说完这句话,想起自己的阿姐还在场,找补道:“但我肯定是比王二傻子强的,他十三岁的时候吃饭还只能用勺子,我十三的时候就能看出王二傻子用勺子吃饭不大体面了。”
独孤明点评:“不算一个十分有力的论证。”
宇文恪反问他:“那你十三的时候干嘛呢?”
独孤明望天想了一下:“反正我没蹲戏班子里把人家旦角当作女子来追。”
宇文恪脸一下就红了,他下意识站起来,看了一眼姒墨。
“我没……我小小年纪懂什么,我、我就是觉得他唱得好,”他梗着脖子辩解,耳根红透,“你这个人真是、真是……”
独孤明见他真动了气,连忙就要道歉,韩越峦也时刻做好了打圆场的准备。
沈道固方才弹过琴就顺势坐在了姒墨身侧,此时折扇一伸,拍了拍宇文恪的后背,让他把这口气吐出来,慢悠悠道:“独孤兄十三岁的时候你年纪尚小,不记得也是正常。他那时为了验证古玉入土千年是否真会生血沁,半夜摸去自家祖坟刨了半宿,我记得那天还下着雨,你看,这求知之心切切,我们在座就谁也做不到。”
宇文恪愣住,下意识问独孤明:“你疯了?”
独孤明干笑两声:“我那时候也年纪尚小……”
沈道固不饶过他:“但是却有大勇气大魄力,不惧阴雨,不惮鬼神,不求甚解而力行实证,着实可敬可叹。”
姒墨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咬住嘴唇。
宇文恪和表哥配合默契,肃然起敬道:“独孤兄真是小弟所不能及。此等壮举,当浮一大白,我敬你!”
宇文恪醉醺醺被扶回马车上的时候,仍然兴奋异常,嘴里说着些什么“阿姐来了表兄也像个人了”之类的怪话。
沈道固只好跟着上了马车照顾这个表弟,他有一点无奈:“年纪小就是这样令人操心,没个轻重。”
姒墨靠在对面的软靠上,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因着酒意,眼睛亮亮的,声音带着一点微醺的糯软:“他今年十七,你二十?对我来说嘛……反正区别不大。”
沈道固正准备替宇文恪调整一个更舒服姿势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望向姒墨。
姒墨已经偷偷掀开珠帘去看窗外流动的夜景,托着腮,像个什么毛绒绒的小动物。
于是他视线又落在睡得人事不知的宇文恪身上,拧了拧眉。
*
东宫,深夜。
太子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平康坊的位置,自言自语:“此案,我能派人去查么。”
坐在他对面的长眉老僧声音低沉:“为何不能?”
太子望着舆图上起伏纵横街巷,怔怔出神:“我怕这案子……不是人能查清的,”他叹了口气,“我不信有人能做到于高窗密室中取人首级,而不惊动任何人。”
老僧低眉,枯瘦的手指缓缓拨动掌中深褐色的念珠,只念了一声佛号。
太子苦笑:“大师为何不肯明示我一番?此案我原本想交给沈道固去查,但若真是妖物作祟,我怎么能致他于险地。”
老僧听见沈道固的名字,反而神色松动一些,慢慢道:“老衲倒以为,无论是否真有妖物,此案交给沈祭酒倒是正合适。”
太子闻言回头,凝视老僧半晌:“大师白日见过沈道固与他那位‘表妹’了?”他沉吟着,“他们……可是能助我之人?”——
第82章
台上正演的是今年的新戏, 戏班一路自南唱到北,已经不知赚了多少小姑娘的眼泪。
台上的戏子正演到最关键处,珠翠满头的女主角“水雅”正以一段如泣如诉的水磨腔,诉说自己原是沙漠绿洲中最后一脉泉眼的化身, 唯有以身献祭, 方能换回故土往日的生机。她每唱一句, 台下便是一片低低的抽气与唏嘘。
宇文恪眉头拧得死紧,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呼吸了。
台上锣鼓点陡然转急, 一个身着月白箭袖、面傅薄粉的俊俏小生疾步奔上台来, 原来是水雅的情人“梨青”,他一把攥住水雅欲要投向祭泉的手臂, 唱腔激越悲怆,诉尽不舍与痴恋, 硬生生打断了那献祭的仪式。二人便在台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对唱起来,从哀恳到争执,衣袖翻飞,情态逼真。
宇文恪这才呼出这一口气。
姒墨也才放心地继续看下去。
台上那对苦命鸳鸯历经一番声泪俱下的争吵与剖白后, 终于相拥而泣。梨青指天誓日, 定要寻得两全之法。只见他于台上辗转腾挪,做出跋涉千山、寻访仙踪的种种身段,最终在一段激昂的唱腔后, 取出一柄看似普通的玉锄, 在干涸的泉眼旁奋力挖掘。汗水湿透衣背, 他却不休不止,直至十指渗血,染红黄土。
国公府里好多人都捏紧了手帕,甚至还有偷偷拭泪的。
姒墨垂了眼睛, 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碟自这折戏开始便无人问津的果盘,专心地试图在里面选举出一颗最圆的葡萄。
“阿姐,你不喜欢这段戏吗?”宇文恪忽然斜插一颗脑袋进到姒墨和果盘之间。
姒墨被吓了一跳,手里攥着的五颗葡萄就漏了两个,骨碌碌地滚下桌沿,滚到宇文瑛羽屁股底下了。
姒墨视线忍不住跟着那两颗葡萄滚远,又觉得盯着徐国公的贵臀有些不礼貌,掩饰地轻咳一声收回视线:“我就是有些看不太明白,可能是风俗不同吧。”
宇文恪看看台上正披荆斩棘的小生,自告奋勇道:“阿姐之前可能没看过戏不大习惯,有哪里不明白的,我可以给阿姐讲讲。”
姒墨也压低脑袋,和他小声探讨:“就是这个梨青,为什么不肯让水雅去死呢?”
宇文恪怎么也没有想到姒墨不明白的居然是这个,提起的气口卡了一下:“……死,那就死了啊,水雅怎么能死呢?”
“可是她已经决定要死了啊。”姒墨对大家看过来的视线挨个微笑点头致意,压了压宇文恪让他小点声。
“但是、但是梨青会想办法的啊,能不死当然更好了。”宇文恪恨不能自己跳上台去帮梨青解释。
姒墨不太赞同:“水雅是泉眼,她说只剩献祭这一个办法了,那就是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梨青又不是绿洲的泉眼,怎么知道他提的办法没有缺陷呢?我看水雅也不是真觉得梨青的办法更好,而是仪式已经被人打断,没有法子了,只能听他的。”
宇文恪晕了一晕:“好像有点道理啊……”他晃了晃脑袋,“但是作者就是这么写的,那梨青就是会想出好办法的。”
这时台上已经演到梨青这番至诚终究感动了过往云游的神祇,天际忽现祥云,甘霖沛然而降,枯木逢春,泉涌如昔。所有出场过的角色,慈祥的老族长、活泼的村姑、诙谐的樵夫,纷纷登台,围着重生的泉眼与这一对爱人载歌载舞,满台锦绣。
姒墨眉头渐渐蹙起:“那么,水雅自己的决定,难道就不重要吗?”
“水雅的决定?”宇文恪已经不太知道阿姐在说什么了。
“我是说,他们之间的情意固然可贵,但是梨青便能因着这份情意,随意插手水雅已做好的牺牲之志么?”
宇文恪已经听不懂了。
“反正阿姐就是不喜欢梨青。”他最后下了结论。
姒墨想了想,拈了颗葡萄放进嘴里:“这么说也对吧。”
宇文恪顿时又来了精神,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那阿姐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姒墨看着台上欢喜庆祝的人们,轻声道:“就是我决定去死了,他得能在旁边看着我去死的男子。”
宇文恪仔细端详了半晌姒墨的脸,忽然反应过来,克制住自己被迷住的心神,重新仔细地端详了姒墨半晌,十分老成地深深叹了口气,诚恳道:“我觉得……普天之下,这样的人恐怕都不多。”
他突然跳了一下。不知何时一袭青衫的沈道固正立在宇文恪身旁阴影处,面色淡得看不出情绪,方才就是他伸出折扇,轻轻点了点宇文恪的肩头。
沈道固一言不发,往无人的廊柱旁走去。
宇文恪看了一眼姒墨,垂着头乖乖跟上。
宇文恪抢占先机卖了个乖:“表兄你上午不是跟太子公干去了嘛,是不太顺利吗?我不是故意背着你请戏班来家的,主要是你最近太忙了,总也凑不上时间。”
沈道固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吵闹的戏台上,却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语气平缓道:“宇文恪,你今年多大了?”
宇文恪不明所以:“刚过十七了啊,表兄还送了我那方很是难得的歙砚作生辰礼物呢。”
沈道固瞥了他一眼,淡声道:“十七岁也算个大人了,行事举止应当庄重些。”
宇文恪放弃抵抗,乖巧立正:“好的表兄,知道了表兄。”
沈道固又瞥他一眼:“回去吧。”
宇文恪暗自琢磨了一下,表兄唱的是哪出他还没能搞明白,是不是真的放过了自己也还没有搞明白,万一表面上你好我好表弟好,其实背地里已经想好了表弟的十种入门级烹饪方式,那还是有一点严重的,于是试探道:“这出戏还有最后半折,表兄不来席上看吗?”
沈道固抱臂靠在廊柱:“我就在这里看就行。”
宇文恪没试探明白,揣着袖子回去了。
回到席间,宇文恪想起姒墨和沈道固非同一般的默契,于是复又凑到姒墨耳边,将方才对话一五一十说了。
他虚心请教:“阿姐,你觉得表兄是个什么意思,我觉得我最近还挺乖巧的啊。”
姒墨上下打量一番宇文恪,又从宇文恪肩头望过去,仔细打量了一番远处廊下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又回过头打量宇文恪,眉头越皱越深。
宇文恪心慌:“阿姐你说话啊,你看得我有点害怕。”
姒墨诚实道:“我方才想着将你与沈道固比照一番,或许能得出答案,但是看来看去你不如他的地方委实太多了些,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他具体指的是哪一桩、哪一件。”
宇文恪:“……”
戏终人散,灯火渐阑,沈道固和徐国公夫妇打了个招呼,靠在廊柱下等着姒墨宇文恪和自己汇合。
姒墨走得近了,他于是站起身,与姒墨并肩而行。
“好看吗?”他问姒墨。
“还行,”姒墨看了一眼走在左侧的宇文恪,踮起脚靠近沈道固,用气声低低说,“不如你给我找的那些话本子。”她还飞快回头又看了一眼毫无察觉的宇文恪。
沈道固就笑。
笑完他说:“我今日其实是有事求你的。”
姒墨:“什么?”
“京中发生了一起离奇命案,消息如今还被压着,太子殿下请我来劝说你,同我一起暗中查访此案。”
姒墨疑惑:“我吗?命案?”
沈道固颔首:“是呢,太子见表妹刚刚归家,我们表兄妹二人不够亲近,特意给我创造了一个与表妹相处的机会。”
姒墨皱着鼻子不看他:“什么啊。”
沈道固轻笑:“逗你的,此事确实是我求你,”他神色认真,向姒墨拱手行了一礼,“道固请华亭县主以女子身份任廷尉正,监察本案推勘决断之得失,为天下女子先行一步。”
他就着这个弯腰的姿势,抬头与姒墨目光交汇,眼底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姒墨看着他眼中那一点意气风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又灼热的决心,直直地烫进她眼底,她轻声说:“好。”
“我也去!”宇文恪忽然凑上来。
沈道固慢慢直起身,眯起眼睛看他。
宇文恪情真意切地拉起姒墨的手:“我已经错过阿姐十四年了,从那天在幽篁园里我就立誓绝不会离开阿姐一步!”
“起码今年。”他打了个补丁。
姒墨被他拉着手,似乎也没什么抵触,一起期待地看着沈道固。
沈道固视线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移开,轻轻抿了抿唇。
送到留听阁门口,姒墨被念窈领回家里。
宇文恪目送阿姐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一边和沈道固沿着来路往回走,一边终究还是忍不住请教道:“表兄你方才让我庄重一点,我左思右想还不是很理解,能否给个明示?”
沈道固目光掠过他犹带稚气的眉眼,少年眼眸明亮清澈,身量已长成,肩宽腿长。沈道固忽然又问一遍:“你今年十七?”
宇文恪莫名其妙:“你问我三遍我今年也十七啊,又不能给我问老了。”
沈道固噎了一下,走了两步,夜风吹动他青衫的广袖,他仿佛很不经意道:“她…表妹看起来还挺喜欢你的。”
宇文恪更莫名其妙了:“当然了,她是我阿姐啊,肯定喜欢我啊。”
沈道固又噎了一下。
沈道固忽然停下脚步,正色道:“你这样的年纪与身份,怎么可以与女子私下议论情爱。”
宇文恪觉得今天沈道固说的就没有一句人话:“可是那是我阿姐啊。”
沈道固冷静道:“对,她是你阿姐,但正因是你阿姐,更需谨言慎行,护其周全,” 他板起一张脸,“流言蜚语伤人于无形,你一句无心之言,若被有心人听去,辗转流传,旁人会如何看她?”
宇文恪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褪去,他深受教育,深深反省:“表兄教训的极对,是我思虑不周,行事孟浪了,以后我再与阿姐讨论这种事一定要先三番五次确认四周绝对无人。”
他还有点失落:“今天阿姐同我讲了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我本来想把阿姐喜欢的男子模样给表兄讲一讲,请表兄帮忙一起物色。但是刚刚表兄一番话点醒了我,阿姐是方外之人不在乎这些,我却不能不为我阿姐的名誉考虑,先前的想法真是大错特错。”
宇文恪挺直腰板,正义凛然:“今日阿姐说的话绝不会落入第二人之耳,这是我身为男人的责任。”
沈道固张了张嘴:“……好样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沈道固你做个人吧
第83章
次日清晨, 天色还未大亮,一辆青幔马车便已驶出了徐国公府侧门,辘辘碾过长安坊市尚显冷清的街道。
晨雾如纱,轻轻覆在瓦檐巷陌之间, 偶有早起的更夫或挑担的货郎匆匆走过, 脚步声在空旷里荡出细微回响。
车内, 宇文恪正襟危坐,脸上满是初涉要案的兴奋。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窄袖胡服, 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腰间甚至还佩了柄古朴的短剑,剑鞘上的云纹已被摩挲得温润, 仿佛随时准备与凶手搏斗。
“表兄,你见过……”宇文恪炯炯有神, 他想说“死者”,又怕吓到同车的阿姐,于是就显得支吾起来,“那什么没有?”
沈道固看着手里的案宗, 头也不抬:“十七了还说不清楚话?姑父要哭死了。”
姒墨好奇:“宇文……父亲会哭吗?”
沈道固抬头, 肯定她:“人都是会哭的。”
姒墨受教:“这样啊,我没有过父亲,还真不清楚。”
她一转头, 看见炯炯有神望着自己的宇文恪。
姒墨:“……”
姒墨补充道:“我从前没有父亲, 也没有母亲……和弟弟, 原来你们都会哭啊,真幸运,哈哈。”
沈道固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手中案卷又翻过一页。
宇文恪艰难理解了一下阿姐的话, 得出了一个很通人性的结论:“阿姐现在想看我哭吗?我可以努力一下。”
“辛苦辛苦、不用不用。”姒墨婉拒。
“哎?”她生硬地转移话题,身子朝沈道固那边倾了倾,“你在看这个案子的卷宗吗?上面写了什么?”
沈道固将案卷递给她,支着头顺手拨了拨身旁小几上的鎏金狻猊香炉。炉盖轻响,散开一缕清苦的柏子香气,莫名叫人定神。
“尉迟校尉派人送来的初勘记录,还有贺赖真的口供。”
姒墨接过来展开细读。宇文恪也忍不住凑过去,脑袋几乎要贴到姒墨肩上。
沈道固目光在他们两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停留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望向窗外。
“真像……被什么东西从窗外探进来,直接抓走了头颅。”宇文恪看完,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姒墨合上案卷,长睫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在平康坊坊门前停下。因是命案发生地,栖云阁已被官府暂时封禁,原本热闹的街巷今日格外冷清,只有几个巡街的武侯在附近徘徊。
沈道固向值守的司隶校尉属官出示了太子手令,三人得以进入栖云阁后院。园中花木萧疏,石径湿滑,显然久未打理,唯有墙角一株老梅伶仃开着几簇苍白的花。
命案发生的厢房位于三楼最东侧。楼梯还算宽敞,光线明亮,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血腥味道。
尉迟思亲自等在房内。
这位司隶校尉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
见沈道固进来,他抱拳一礼,目光在姒墨身上忍不住停留了片刻。
宇文恪挺身而出:“尉迟校尉,我乃徐国公世子,来帮我表兄一起破案。”
尉迟思回过神来,忙笑道:“多谢世子,现场仍保持原样,除仵作初验及下官等必要勘查外,不曾让人移动。”
他却是一眼也不敢再向宇文恪身后那抹素影。
“有劳尉迟校尉。”沈道固还礼,目光扫向室内。
三楼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几、两个蒲团。此刻软榻上大片深褐色的血迹已干涸发硬。血迹喷溅的形状颇为奇怪,主要集中在榻上及远离窗户的那一侧,墙壁上反而很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窗冲进来,从一侧直接扯断了脖子。
沈道固走到榻边俯身细看。血迹浸透了好几层褥子,在边缘形成厚厚的深色硬块。他目光移向榻尾,那里相对干净,只有零星几点喷溅状血点。
“杨侍郎遇害时,可能是半跪或斜靠在榻上,面向窗户。”沈道固缓缓道。
尉迟思点头:“仵作也是这般推测。创口自左前方向右后方斜向上撕裂,凶手应是自窗外出手,瞬间发力,拧折颈骨后顺势割断。力道极大,速度极快,以至于杨侍郎可能来不及做出太多挣扎。”
宇文恪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握紧了剑柄:“人……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沈道固背对着尉迟思,抬眼看向姒墨。
姒墨轻轻摇了摇头。
她走向那扇高窗,窗户如今紧闭着,窗棂是普通的松木,因年久有些许变形。她踮起脚伸手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沈道固为她搬来椅子,姒墨踩上去,裙裾微荡,探出身子向外俯看。
尉迟思本欲出言提醒,但见他二人动作默契行云流水,仿佛并无什么不妥,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窗外正如案卷所述,是光秃的砖墙,向上三尺是屋檐瓦片。墙壁平整,连个可供踩踏的缝隙都没有。窗台狭窄,仅能容一只手搭放。
姒墨向上向下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窗框外侧,指尖沾了些许灰尘。她收回手,若有所思。
“县主可有所发现?”尉迟思问道,语气恭敬。
华亭县主归家之事早已传遍长安,何况连太子都曾亲赴徐国公府小宴,他自然猜得出眼前这出尘绝色的女子身份。
“有发现,”姒墨的目光落在窗棂内侧一处极隐蔽的榫卯接缝处,“你们之前提到发现的爪印是在哪里?”
尉迟思指向窗框外侧上方一道较为明显的痕迹:“在此,似是利爪抠抓所致。”
姒墨却微微低头,指向窗台下方内侧靠近墙壁的角落,方向与外侧的爪痕恰恰相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离开时,轻轻借力所致。
“这里也有,方向是向外的。”
尉迟思倒吸一口凉气:“这……此前竟未发现。若是兽类,扒窗而入,撕裂人颈,再原路退出,留下相反方向的痕迹,倒也说得通。难不成真是妖物作案?”
宇文恪踮脚插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就不能是有人伪造了爪印,伪装成妖物作案吗?”
“那布置得也相当细致专业了,连进出痕迹的方向差异都考虑到了。寻常人即便查验,也易被外侧明显的痕迹吸引,忽略内侧这细微之处。”尉迟思眉头深皱。
沈道固在房间内缓步走动。他走到桌边,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薄灰。他又蹲下身,袍角曳地,仔细查看榻下墙角。
忽然他目光一凝。在靠近墙角的榻腿后方,地面灰尘中,似乎有极淡的一点异色。他伸手示意,尉迟思立刻递上一柄小巧的银镊。沈道固小心地将那点东西夹起,凑到窗前光亮处细看。
是一片极小的不足米粒大的碎屑,色泽暗红近褐,质地似革非革,边缘不规则。
“这是什么?”宇文恪凑过来。
沈道固将碎屑放在掌心,看向姒墨和尉迟思:“像是什么东西的……皮屑?或是干燥后的血痂?”
姒墨走近,低头细看片刻,忽然道:“给我闻闻。”
沈道固将手掌递过去。姒墨微微倾身,一缕鬓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她鼻尖靠近他掌心,轻轻嗅了嗅,气息极轻,拂过皮肤时却带来一丝微痒。
那一瞬间,她身上极淡的清冽气息拂过沈道固的指尖,他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姒墨直起身:“有很淡的腥气,不是人血,也不完全是兽类的味道,有点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像陈旧寺庙里,那种受了潮,混合了香火和尘土的神像表面的气味。”
这描述太过玄虚,尉迟思眉头皱得更深。
沈道固神色凝重地将碎屑用油纸仔细包好,交给尉迟思:“请校尉务必让人仔细验看此物,或许就是本案的线索。”
尉迟思接过,沉沉点头。
离开栖云阁时,日头已升高了些,淡金的光刺破云层,将坊间青石板路照得泛亮。坊间开始有了零星行人,不过多是原本平康坊中的人。
尉迟思送他们至门外,抱拳道:“今日劳烦祭酒与县主、世子亲临。已近午时,不知可否赏光容下官做东,在前头食肆略备吃食?”
沈道固替那两个偷偷拽住他衣角的人婉拒:“校尉公务繁忙,不必拘礼。此案若有进展,还望及时通传。”
尉迟思不再强求,目送他们走向马车。
到马车前,却有一人在等他们。
那人就站在马车旁一株枯柳下,头发松松挽着,穿着一身暗色的藕色长裙,却难掩满身的风华。她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偏偏气质沉静,并不轻浮。
见三人走近,女子忽然后退半步,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极为恭敬周全的大礼,姿态优雅如仙鹤低颈。
“我听闻沈祭酒今日亲临平康坊查案,特在此等候。”她抬眼,眸色清亮,直视三人的目光,“前些日子太子殿下与沈祭酒整顿平康坊妓业,廓清风气,那些只图浮欢浪掷千金的男子便渐渐少了。盈衣自幼习舞,在江北略有些薄名,只是此身别无他长,唯爱此道,于是买下了采环阁,今后只愿能托太子与沈大人的福,早脱浮躁,清清静静地跳一辈子。
她目光转向姒墨,笑意温婉:“这位想必是华亭县主。我今日冒昧,若他日得闲,还请县主与祭酒前来一观。盈衣别无所有,唯有一舞可酬知音。”——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真的有点太忙了,抱歉抱歉
第84章
姒墨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担心她不知前情, 替她答话时不免多说了两句:“顾大家有心了,前番整顿平康坊原是为肃清不法、导人向善,并非要断人生计。你能借此契机专心舞艺,自然是好事。”
顾盈衣又向他行了一礼, 期盼地等待姒墨。
姒墨轻轻咬了咬唇, 往沈道固身畔靠了半步, 小声问:“我能去看吗?”
沈道固失笑:“你想看吗?”
她点头,鬓边一支蝴蝶步摇随着她轻轻颤动:“想看。”
沈道固于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想看便去看。”
顾盈衣收回在他二人身上徘徊的视线, 乖巧地敛衽道:“盈衣在采环阁随时恭候几位贵人。”
她转身之际广袖微扬, 腕间一抹红痕似有若无一闪而过,转眼又被衣袖掩去。
宇文恪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半晌才收回目光, 由衷叹道:“早闻顾大家舞姿冠绝江北,可惜从前平康坊太乱, 母亲一直不让我来看……”
沈道固没理他这一句感叹,忽然问:“你看的那些探案札记里,查验过现场之后,接着该做什么了?”
宇文恪开始认真想:“走访附近的街区, 寻找目击证人, 还原案发时的情形。”
沈道固点头:“很好,那么为了提高效率,我们兵分两路, 你去西市一带打听, 我与你阿姐往东市附近看看。”
姒墨闻言轻轻抬眸, 瞥了他一眼。
宇文恪抗议:“为何不是我和阿姐一起?”
沈道固理所当然道:“你佩了剑,自然应该独当一面,我与你阿姐手无寸铁,自然应当相互照应。”
宇文恪使劲想了想, 没想出来一条逻辑用来反驳他。
姒墨忽然道:“你把佩剑送给沈道固不就行了?”
宇文恪眼睛一亮。
沈道固:“我不要。”
沈道固老神在在负手于身后,语气坦荡:“我不会使剑,从没上手摸过,拿了也只是当个负重,防止我坠河时死得太慢罢了。”
姒墨和宇文恪都被他的无耻惊到了。
宇文恪边退边摇头:“你硬说啊?”
沈道固向前一步,抬手轻拍他肩头,神色间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阿姐方才是在帮我讨你的宝贝,你看不出么?你这柄青霜是圣人在姑父生辰时赏赐他的礼物,特请江南匠人锻造,价值何止千金,你怎么如此大意。”
姒墨在他身后微微睁大了眼。
好说歹说哄走了宇文恪,一转头,姒墨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狠狠瞪着沈道固。
沈道固摸摸鼻子:“这个案子有可能涉及到妖,为了和仙人单独探讨案情,怕泄露仙人身份,道固才想办法支开他的。”
姒墨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的,沈道固,”她薄唇轻启,声音轻而笃定,“你只是想赶走宇文恪,好单独和我相处。”
沈道固惊奇地看着她。
姒墨自觉将了他一军,不免有些得意:“想不出你的歪理用来反驳了吧?”
“没有,只是在想你怎么变聪明了。”沈道固叹气。
“我肯定聪……”姒墨步履轻快地向前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
她回头,沈道固仍站在原地,一袭蓝衣沐在渐浓的日光里,身后是春拂杨柳,烟笼长街。他就那样静静望着她,眼中含着的笑意温软而深远。
姒墨的脸突然一红,结巴道:“我我我可能也没有很聪明。”
沈道固举步走到她身边,了然地点点头:“好吧,那还真是可惜。”
天地悠悠,春风拂过坊墙,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人声。
“在那间房中我确实感受到了妖兽的气息,”姒墨抓紧时机转移话题,“不过很淡很淡。”
“居然真的有妖兽,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像凡人的都城都是有龙气庇佑,妖兽很难混入。”沈道固微讶。
“理论上是这样的。”姒墨点头。
沈道固低头看她。
姒墨理直气壮地回望过去:“理论上就是这样啊。”
沈道固:“我以为还有后半句。”
“唔,”姒墨想了一下,“后半句是‘可是那间房里真的有妖兽气息’?”
沈道固:“……没事。”
姒墨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继续道:“不过那种气息很淡,淡到甚至不像是有活的妖兽在那里待过,若说妖兽杀人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可能是凶手接触过妖兽?”
“可能吧,如果真是妖兽杀人的话,那也一定是有人用很大的本领能掩盖住妖气,不过……”姒墨想了一下,“这么厉害的人一般都不会直接插手人间的事情,尤其死的还是一个官员,这因果就太大了。”
“反正我不敢,”她小声嘟囔,“我从回到长安连术法都不敢用了。”
“会怎么样呢?”沈道固问。
“会影响凡人王朝的发展,改变兴衰轨迹,这都是很容易被发现的。甚至可能会扰动你们整个小世界的规则,比如一个不留神走上君主立宪制怎么办?”
“什么是君主立宪制?”沈道固虚心请教。
姒墨走在前面,念念叨叨:“你看,你都没听过君主立宪制,万一我和你解释了,你觉得哎有点道理,顺便你还有那么点小手段,干脆推翻了封建王朝开创君主立宪新政,那么德元神君监察人间的时候可能就会把我抓走了。”
沈道固提醒她:“封建王朝?”
姒墨:“……”
姒墨生硬而不失庄严地飞速道:“我觉得应该凶手还是凡人,有那么一点手段,故意布置成妖兽的样子,哎……是模仿的什么种类的妖兽呢?我小时候背《妖兽图鉴大全》的时候要是再认真一点就好了。”
不过她小时候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出不了玄宸宫,所以对外面的东西从没真正上过心,想来也是世事无常,命运弄人,所谓少壮不学习、老大徒着急。
“也就是说……”沈道固好整以暇地理好袖子,“如果是一位小时候好好听课的仙人,现在应当其实知道他们模仿的是哪一种妖兽?”他带了一点笑意。
姒墨站定,不认账地控诉他:“沈道固,你要我通过爪印认出来一只妖兽的种类吗?”
沈道固伸手,轻轻接住她发间那支将坠未坠的蝴蝶步摇,指尖不经意掠过她鬓边,眼底笑意温存:“别气了,步摇都气掉了。”
姒墨眨眨眼。
她飞快地转身,手在微热的脸颊旁边扇了扇,又觉得此举也不是很对,连忙往斜前方随意一指:“那边有一家书斋,我进去看一看。”
书肆题名“芸台轩”,门面不算宽敞,檐下悬一块乌木匾额,字迹已被岁月蚀得斑斑驳驳。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息。
掌柜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伏在柜台后打盹,听见门枢轻响才缓缓抬头,眼里还带着惺忪睡意,嘟囔了一句:“外头不是官府封了路吗,怎么还有客上门。”
他看清姒墨和沈道固二人的面容,忽然惊呼道:“妖!有妖来了!”
姒墨一怔,沈道固上前半步,温声道:“老丈不要怕,我们都是凡人,在下沈道固,司徒公的第三孙。”他语调舒缓,有意带了几分世家子弟闲谈时的松散意态。
老者惊疑不定,目光在他二人面上来回打量。
沈道固顺势倚在柜台边,随手拈起一册散放的《六朝志怪辑略》,翻了翻页角,漫不经心道:“这芸台轩的匾额笔意古拙,可是前朝旧物?我祖父亦好收藏此类坊间刻本,常常说越是偏僻书肆,越能觅得遗珠。”
掌柜见他言语温雅,提及书籍更是内行,戒心又去了三分:“公子好眼力,这匾确是前朝所题,小店传了三代,虽不敢说珍本如林,倒也收着些别处难寻的冷僻残卷……”
话匣一开,便絮絮说起收书轶事,哪年涝灾后在河滩捡到半箱浸泡的《水经注》注疏,哪回从落拓举人手里换来一套几乎绝版的《星象占验秘钞》。
姒墨静立一旁,指尖轻轻抚过一架《山海经》图册的封皮,耳中听着沈道固与掌柜从刻工优劣聊到纸墨产地,心下暗服这人攀谈的本事。
眼见气氛渐融,沈道固才仿佛随口一提:“前些时日附近不太平,听闻有人遭了意外。老丈这书斋离得不远,夜间可曾听见什么异动?”
掌柜脸上那点松快笑意倏然凝固,只是摇头,眼神躲闪着垂向地面:“那几日小老儿染了风寒,早早便歇下了,什么也没瞧见、没听见。”
沈道固神色未变,微微颔首,旋即转了话头:“倒也难怪。说起来,我正想寻几册旧书,王方庆的《园林草木疏》可有善本?另外听说有一本不知谁人所撰的《岭表异物志》,听闻其中载有南海鲛人泣珠的异事,家中表妹好奇已久。”
掌柜明显松了口气,连声道:“前一本小店还真有,后一本我记得有些类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公子要的那本,只是这些书冷门,都堆在后头旧库的深处,公子稍待,我让伙计去找来。”
沈道固摆手,带着姒墨两人一起往书斋深处走。那里书架林立,光线昏朦的一个青衣伙计正在整理旧册,见来了人,连忙躬身行礼。
姒墨对沈道固对视一眼,明白彼此都不是什么正经好人,于是姒墨向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对那伙计轻笑道:“我怎么不觉得你家掌柜说的那晚的事情有多吓人?方才给你家掌柜诊脉七魂都要飞了六个,现如今你也是这样,还真是将怂怂一窝。喏,把你家掌柜向我求的安神药吃了吧。”
伙计怔愣:“你是大夫?掌柜跟你们讲了那晚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5章
姒墨夸张道:“什么!他不许你向人说吗?可是他自己都跟别人说了呀。医理讲惊惧藏于内则经络不通, 病生于不仁,怪不得我看你印堂发黑,眼下青瘀暗沉,瞧着比你掌柜还要苍老!”
伙计握紧药瓶, 下意识摸了把脸。
沈道固不紧不慢地踱近两步, 语气里带了两分不以为然的轻笑:“要我说有什么可怕的, 你们若是真见到那妖了现下还能活着?我看也就是你和你掌柜胆子小,编故事自己吓自己罢了, ”他拉一拉姒墨的袖子, “表妹,他们就是小题大做的一对胆小鬼, 药就算白送他们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伙计被他这么一激, 脸颊涨红,脱口道:“我、我一开始也没怕,平康坊里也不是没有过婴儿的哭声,是、是第二天听说死了个高官不让我们出去了, 掌柜又说、说是山海经里的妖怪吃人……我才开始怕的。”
姒墨和沈道固对视一眼。
姒墨感兴趣道:“他怎么知道是山海经里的妖怪, 不是《列异传》《拾遗记》里的妖怪?就凭婴儿哭声?我少时随长辈居江南,巷口有棵老槐,每至三更便有怪声啼哭, 家仆都说是什么‘夜哭郎’作祟, 怎地就不是这个了?”
伙计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角, 眼神挣扎。半晌,他忽然一咬牙,低声道:“……你们等着。”
他转身匆匆走向后院,片刻后回来, 掌心紧紧攥着一物,在昏朦光线下缓缓摊开。
那是一根寸许长的羽毛,根部沾着些许已呈褐色的污迹,似是干涸的血痕。羽色沉褐,却在昏光中流转着一层幽微暗泽,不像寻常禽鸟所有。
“这是第二日清早我开后门洒扫时在门槛边捡到的,肯定是蛊雕吃完人之后掉下来的。”他压低声音忐忑道。
姒墨指尖轻轻拂过羽毛,微微皱眉。
她低头蓄势,然后活泼地干拔了一下:“表哥!这个好玩!我要这个!”
沈道固挑眉看她:“那你求一求我。”
姒墨:“……”
哥你是不是演进去了?
姒墨心一横,拿出当年讨好闻亥的气势,拉着沈道固的袖子摇一摇,再摇一摇,微微仰着下巴,尾声拖得九曲十八弯:“表哥——你买给人家嘛——”
沈道固看着她。
沈道固干咳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枚钱袋,对伙计道:“我表妹就喜欢收集这些志怪的东西……小哥,你也别看进去了,回头来看一看我……我要买你这根羽毛,十两银子够不够?”
伙计脸色涨红:“够、够……啊十两银子吗!够够够的大人!”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沈道固把羽毛递给姒墨,一脸宠溺:“谢谢表哥吗?”
姒墨掌心合拢垫在下巴底下,甜甜一歪头:“最喜欢表哥!”
沈道固:“……”
沈道固转过头语重心长地给伙计加钱:“这件事不要说再跟旁人,毕竟和命案买了这么要命的东西,还有婴儿怎么不哭官府?”
因为这次有沈道固挡着,伙计方才没看见姒墨的动作,还算冷静:“大人是让我不要跟旁人说你们买羽毛的事情吗?以及问我们为什么上次官府查问的时候不说婴儿哭的事情?”
沈道固点头:“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
伙计:不是吧……
伙计答:“掌柜怕惹麻烦本来就不让和别人说。羽毛的事情大人放心吧,这件事绝对不会再有人知道,我就和掌柜说羽毛被风吹丢了。”
沈道固:“很好。那么王方庆的《园林草木疏》和《岭表异物志》还是麻烦你帮我找一找。”
两人从书斋出来,姒墨指尖捻着那根异羽,对着渐盛的春阳轻轻一转,闲闲侧首,语调里掺了三分戏谑:“我听说沈大人刚刚升了博士祭酒,要统筹太学政令、审定经义注疏,大人就打算这么教太学生说话?”
沈道固低笑一声,眼尾微扬,目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脸颊上:“我也不知表妹原来这么活泼可爱。”
两个人于是各自沉默了一下。
姒墨重新收拾心情:“咳……你怎么知道他们这里一定有线索?”
沈道固正色答道:“不是道固自夸,记得在怀荒镇那夜,那位大娘一见到我们还以为是神仙下凡,不至于长安的风俗差别就有这么大吧?怎么会有人见了我们第一反应是妖呢?”
姒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羽毛:“因为掌柜心中害怕,所以第一时间想到了妖。但是这根羽毛,”她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上面确实有血腥气,但是并没有妖气。”
沈道固沉吟道:“伙计说掌柜认为那妖是蛊雕,想来凶手煞费苦心想要模仿的就是这个了。传说中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确实倒可以和这些线索对上。蛊雕从高空扑落在窗台上,所以向内的爪印更深,正面扑杀杨侍郎时有双翼蔽挡,所以窗台边血迹极少,得手后跃到窗台上飞走,因此向外的爪印浅,倒是都一一契合。”
“嘶,”沈道固眸光转向她,“表妹知道蛊雕是怎么‘食人’吗?”
姒墨怔了怔,羽睫轻眨:“这……倒是不曾见过它的食谱。哎,看这个形容兴许是喜欢吃人脑吧?没吃完,打包带走了,那饭量也不大啊这么大一只鸟。”
沈道固失笑。
姒墨自己也觉得不太有逻辑:“它带走头颅做什么呢?而且就算我二哥喜欢吃鱼眼睛也不会放着鱼肉一口不动专吃这个……”她说完给自己说得有点恶心,连忙止住话头,闭了闭眼重新说,“整个长安这么多人,当时院中也有小厮和下人,为什么偏偏是屋内的杨侍郎格外好吃呢?”
沈道固虚虚拢住她握着羽毛的手,带到二人之间:“表妹忘了这根羽毛上没有妖气?”
他的掌心温厚,带着些许习剑留下的薄茧,稳稳包住她微凉的指尖。
姒墨只觉被他触过的肌肤隐隐发烫,她慌忙抽回手,深吸一口气抽飞速道:“刚刚才我就想说了,‘表妹’是什么称呼?诚然我现在可能确实按照凡人的伦理关系是你的表亲妹妹,但是、但是我不认为这个称呼适合出现在你我平常用语中。”
沈道固唇角微勾,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姒墨。”
他眸光温润,定定看着她,又轻轻唤了一遍:“姒墨。”
他问:“回到长安这些时日,你过得还欢喜吗?”
姒墨怔怔抬眸。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要命了,简直比‘表妹’听起来还要要命,她不由得摁住自己的胸口:“你你你再叫我一声……”
沈道固就要张嘴。
姒墨磨牙:“……试试?”
沈道固脸上浮起极温柔的一个笑,揉一揉她的头发:“走吧。”
因为有了羽毛这一个证物,他们耐心在附近又找了找,甚至暗巷里的屋檐瓦隙墙根草丛都找过了,终于在一堵矮墙边根乱蓬蓬的野蒿丛里又发现了一根,只是这根并没有沾上血迹。
两人又向前探了一段,巷子尽头便连着另一条稍宽的坊街,行人渐多,车马痕迹杂乱,再难分辨什么。
他们又试着向街边几家店铺伙计、蹲在檐下歇脚的老汉探问,可曾听闻夜半异响或见过怪异的大鸟。
还另有几人也听见了婴儿的哭声,只以为是平康坊里正常的婴儿啼哭,旁的倒是再问不出什么。
眼见临近晚饭时候,再问不出什么新鲜线索,二人只得暂歇了心思,往徐国公府回去。
待回到府中,一路穿廊过院,沈道固边走边道:“我那里有平康坊的地图,既然书斋伙计捡到的羽毛上带血,想必定在凶手杀完人之后的撤离路线上,我们对照地图再找一找那个方向的藏身之处。”
姒墨点头,忽然慢下脚步,仰头望天:“总觉着我们忘了点什么……”
沈道固侧首看她,眼底含了丝笑:“你还没有答我,在长安过得开心吗?”
姒墨耳根微热,快走了两步,含糊道:“开心啊,吃好喝好,有钱真好。”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饭厅,沈昭明已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宇文恪呢?”
姒墨和沈道固一下子站起来:“!”
两人连忙转身往外去寻,刚出府门不远,就看见宇文恪独自一人走回来,眉头紧锁。
姒墨先下手为强:“宇文恪,你怎么没找我们回来?我们都很担心你,饭都吃不下。”
宇文恪视线来回在这两个人身上扫视,郑重道:“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姒墨下意识瞥了沈道固一眼:“想、想什么,快去吃饭吧。”
“不,我在想,”宇文恪摇了摇头,神色愈发肃然,“顾大家为什么独独没有请我去看跳舞呢?”
他看向姒墨,又看看沈道固,眼中满是纯然的不解与失落:“我也很仰慕顾大家的舞艺啊。”
姒墨和沈道固:“……”
养小傻子真好。
走了两步,沈道固忽然问:“那你今日对于栖云阁命案可发现新线索。”
宇文恪垂头丧气:“没有。”
沈道固:“这就是顾大家没有邀请你的原因。”
宇文恪心灰意冷:“因为我能力不济么?”
沈道固摇头:“因为你得失心太重,找不到线索就萎靡不振,甚至连家也不回饭也不吃,心神只系于一处,怎么能以这样的心态欣赏精妙的舞艺?所谓‘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由此可见欣赏艺术应当如鱼在水,从容徜徉,舞蹈更是如此,顾大家舞蹈之中的圆融余韵皆需观者以空明之心静静映照,你若是一直执著于探案的结果,怎么能够欣赏艺术的过程,那么顾大家若是请你去观舞也不过是对牛弹琴暴殄天物罢了。”
宇文恪一开始还想辩解自己没有不来吃饭只是走慢了一点,后来已经晕晕乎乎心神摇曳,全然只觉得表兄说的真有道理啊。
他迟疑着问:“所以我应该?”
沈道固拍拍他的肩膀:“你应该在家里听戏慢慢体会艺术,不要追求破案一时的刺激。”
宇文恪被这个结论短暂惊醒了一下,隐约觉得这是一种“图穷匕见”的艺术,他向姒墨求助:“阿姐,我表兄说的对吗?”
姒墨怜爱地看着他:“你表兄说的……”
沈道固偷偷向她拱了拱手。
姒墨话锋一转:“……也不算全对,除了听戏,你再多试试品茶绘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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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廷尉官署的廨房里, 纸墨的陈腐气味与窗外暮春的生机盎然格格不入。
“中书侍郎杨延,出身弘农杨氏旁支,父祖皆以经学见长,未居显职。太平真君年间举孝廉入仕, 初授秘书郎, 掌典籍校勘。因其‘文辞清瞻, 通晓律令’,被司徒沈泉赏识, 调入中书省任中书舍人, 后因参与修订《律例》,擢升中书侍郎。”
沈道固念着吏部存档的寥寥数行, 指尖划过那些工整却冰冷的字迹,嗓音在寂静的廨房里像玉磬轻叩:“考课皆为上等, 无贪渎弹劾,无重大过失。去岁秋,因‘理籍有功’,得赐绢百匹。”
姒墨正踮着脚, 指尖轻轻拨弄悬在梁下的一只铜铃。那铃铛年岁久了, 铜绿斑驳,被她一碰发出极轻极闷的“叮”声。
她回头,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碎金似的阳光:“我刚才好像听见你祖父的名字了。”
沈道固抬眼, 那抹阳光恰好栖在她睫尖, 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点头:“祖父对我提过杨侍郎, 说他文书能力与律法功底极强,做事低调认真,不过受鲜卑内朝制约,他能到如今的官位已是上限。”
沈道固又翻过杨延近一年的疏奏公文存稿, 《禁私铸铜像疏》《议迁邺城粮储疏》……皆是些稳妥持重、不越雷池的章程。
姒墨从门边踢踢踏踏踱步过来,很随意地伸手按住那叠公文:“看出什么来了吗?”
沈道固无奈地松开卷宗,心中就明白这个小祖宗是没有耐心等他看完了。
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些卷宗之类的东西,看不出什么才是常态。”
“反正你总有理由。”姒墨撇嘴。
沈道固于是将那叠公文推至一旁,招手让明理收好带走,晚间再细看。
“走吧,去杨府。”
杨宅在城西怀远坊,一座三进的院落,白墙灰瓦,门庭不算显赫。门前唯有两盏素灯笼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摇晃,像一双倦极的眼。
正堂已设了简单的灵位,香烟袅袅,沉檀的气味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杨延的夫人柳氏穿着素麻襦裙、鬓边簪着白花,面容憔悴,却仍强撑着礼数周全。
她说杨延向来寡言,公务上的事从不与内宅多说。自从升迁中书侍郎不久后就开始格外忙碌,时常深夜还在书房。
唯一想到的反常地方就是杨延最近这一两个月似乎总是心神不宁,有时她送夜宵进去,见杨延对着满案文书发怔,问他又只说无事。
“只是……他有时确实会背着人出门,连我也不知是和谁,问起便含糊带过。”柳氏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
柳氏带他们到杨延的书房。
书房在第二进东厢,推门而入时,连沈道固都微微一怔。
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匝匝堆满了书册卷轴,有些甚至摞在地上,堆成小山。典籍种类庞杂,从《周礼》《汉书》到各地州县志、田亩户籍录,甚至还有边陲小县的民俗手记。窗下长案上笔墨纸砚齐备,镇纸规规矩矩放在一旁。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悬着一幅极大的舆图,并非寻常州县图,而是以墨笔细细勾勒出乡、亭、里的划分,旁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户数、丁口、田亩数,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圈点。
“官府想来是查过了吧?”沈道固大体扫了一眼,问柳氏。
柳氏立在门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点了点头:“案发次日北部大人的人来过,带了一些文书走……”
她视线仓促抬起,却正撞上姒墨望向她的目光。
少女就站在一束从东窗斜入的日光里,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金晕。她并未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柳氏,琉璃似的眸子清透明澈。
柳氏忽然觉得喉间一松。或许是连日来的变故真让她心神失守,又或许是眼前这双眼睛太过澄净,竟让她生出一丝倾诉的勇气。
“镇纸下原本有一些手稿,后来有一天忽然就不见了,我猜是……”
沈道固点点头:“是白鹭官吧?杨大人命案离奇,白鹭官介入亦是常理,不表示杨大人为官有何问题,祖父曾多次夸赞杨大人办事认真谨慎,心中有沟壑。夫人不必过于忧心。”他语气平静如常。
柳氏似乎稍稍得了安慰,情绪略安定:“多谢沈祭酒,”她体贴回避,“我先去前头照应了,二位请自便。”
柳氏脚步声远去,姒墨凑到沈道固身边小声问:“白鹭官也是人吗?”
沈道固正翻看着手中一册边州户籍录,闻言唇角微扬,侧首看向她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是天子耳目,察访百官,直奏御前。”
“听起来好厉害啊,感觉是那种出了门就拍拍胳膊变成鸟飞走了,停在房梁上一边啄羽毛一边观察你,然后从腋窝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支起爪子就开始划拉的那种……”她望天想了一下中心名词,“鸟。”
沈道固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那里面映着窗外疏落的日光,清澈得能照见人心。
他忽然抬起手,掌心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果然还是《拾遗记》看多了吧。”
姒墨顶着他温热的手掌,眨眨眼。他的手指修长,温度透过皮肤缓缓渗进来,像冬日里忽然照到檐下的一小片阳光,妥帖地暖着。
沈道固手掌无意识地微微用力,姒墨几乎是立刻察觉了,于是脚下扎扎实实地沉了力扎稳底盘,抿着唇牟足了劲儿认真顶回去。
沈道固忍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低笑,笑意轻而短促。
他倏地撤了手。
“杨侍郎这里的文书却是不好带走了,我要看一段时间,你自己出门找鸟玩一会儿吧。”
姒墨惯性向前一冲,急忙推了沈道固一把稳住身形。
她认真想了想自己也不算输、也不算亏,于是高高兴兴出门了。
春日阳光正好,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倦懒,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褪了色的胭脂。姒墨往小桥上站,踮脚去看书房的房顶,什么也没看到,又到假山上跳一跳,只看到杨延的房顶上长着青苔。
她也不气馁,继续四处走走看看,路过水池还要折根树枝搅一搅,看里面有没有蹲了人。
绕过假山,就见西厢廊下蹲着几个匠人,正在埋头修葺杨大人的灵堂和灵棚。
因为杨大人去得急,先前消息又被压着,因此许多事都仓促,此刻才加急布置。
姒墨看了一会儿,踱步过去,蹲在其中一个精瘦的中年工匠身旁,托腮看他刨木头。那匠人也不理会她,只专心对付手中木料,刨花簌簌落下,积了一地。
姒墨问:“我听说你们这里的贵族喜欢养一些鸟一些金丝鼠什么的,你这些刨花是打算卖给他们铺笼子吗?”
那人没听明白,老实答:“我是给杨大人搭灵棚准备木头架子的。”
姒墨恍然大悟一声,继续蹲着看他刨花。
那人渐渐有点不自在了,低头道:“还请贵人移步吧,我们这里的粗活别磕碰了贵人。”
姒墨换了条胳膊托腮:“我看沈道固找线索和看你刨花是一样的,你这里还更变幻莫测一点。”
那人面色不太自然:“贵人说笑了,一些粗活,有什么变幻莫测的。”
姒墨比量了一下,认真道:“一开始我看的时候以为你是打算给杨延做根横梁,后来以为是换成打根架条,现在看着你倒是有心,原来是要给杨公塑个小像,但这个角度会不会把杨公的头塑得有点小啊?我是有听说你们给人画画啊塑像啊会把人主动美化一些,但我以为你会想把杨公显得威武一些呢。”
那人手上功夫顿了一顿,告饶道:“县主不要取笑我了。”
姒墨认真看他:“那你听懂我一开始那个鸟和金丝鼠的笑话了吗?”
那人回味了一下,垂头苦笑:“听懂了。”
姒墨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我也确实蹲麻了,你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是耐心还算好……或许这也是你脑子不太灵光的副作用,我听人说接受一个人的缺点就要相应地接受他的优点,劳烦你今日为我上了生动一课。”
那人已经只能回答她的字面意思了:“不客气。”
姒墨边艰难地锤着腿往回走边挥手:“你也不客气。”
回到书房时,沈道固已合上最后一册手稿,正立在舆图前凝神细看。
“玩够了?”沈道固没有回头,问她。
姒墨很郑重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白鹭官都很好看,会飞天遁地奇门遁甲呢,像话本子里那些天天不吃饭不睡觉的暗卫一样神出鬼没的。原来只是一只笨鸟。”
她越想越亏:“早知道这么没意思,我还不如留在家里陪宇文恪听戏喝茶画画了。”
沈道固失笑摇头:“还有更没意思的,”他指了指舆图,“杨延这些年除了日常公文,一直在研究地方基层制度,如何设乡官、编户籍、核田亩,是个埋头实务的‘技术型官员’,怕是天下都没有比这更没意思的事了。”
“……但是?”姒墨等了一等。
“但是后面的话你就更不会愿意听了,但是‘他动摇了鲜卑部落的宗主督护制’。”他及时打住,抬手随意拂了拂袖摆,“走吧,我们去蹭北部大人一顿饭。”
二人出了房门,见那名工匠还没走,姒墨于是眼睛一亮,叫住他:“哎,你们查到什么了也给我们讲一讲呗,你们查一遍,我们沈大人再查一遍,不是很浪费时间么,杨大人还在等着你们厘清疑案早日擒凶告慰他在天之灵呢。”
工匠看着她,一言难尽。
沈道固好笑把她拉回来:“好了,等到需要我们的时候,这位大人会和我们说的。”
工匠对他一抱拳:“下官燕十七,隶属侯官曹。此案兴许将来或有借重沈大人明断之处,还望不吝赐教。”
沈道固微微颔首。
二人辞别柳氏,又往北部衙署去寻仍被扣着的贺赖真。
贺赖真这几天过得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他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就见他们神仙一样的两人进来,一张脸顿时皱成了风干的橘皮,愁苦万分。
“还来问啊,我都被问了几十次了,该说的我早说尽了,”他哀嚎,情真意切,“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从来不和杨延交流政事,我和他不过是连襟才相约一起吃顿饭罢了。”
“你们也知道,我离京三年在青州喝风吃沙,这才回来半个月,能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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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今天开了一天会TT
第87章
沈道固理解地敬他一杯茶:“贺赖博士这几天受苦了, 我们不是来讯问博士的。”
贺赖真仰头灌下一大口,长长舒出一口气:“果然还是沈大人最体贴下官,太子请沈大人来查这个案子真是太对了。”
沈道固微微一笑,动作不急不缓:“既然前头已问过几十遍, 想来该说的、能说的, 贺赖博士早已说得尽了, 不会再有什么疏漏了。”
“可说呢,”贺赖真一拍大腿:“别说什么时间线案发经过, 我连那天晚上的菜名都报过三遍了!”
沈道固不疾不徐:“既然如此, 那还请贺赖博士把给他们讲过的话理一理,再给我们从头到尾讲一遍吧, 正好省了我们询问的功夫。”
贺赖真:“……”
他瞪着眼,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少女托腮望着沈道固, 日光将她半边脸颊镀上浅金,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两弯极淡的阴影,于是沈道固也对她笑了一下。
两人笑完, 开始享用贺赖真刚好够他二人饭量的佳肴。
而贺赖真……在背他的贯口。
贺赖真讲得口干舌燥, 也着实没讲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歇了口气刚要吃饭,姒墨忽然问沈道固:“我记得卷宗里贺赖博士说, 杨侍郎被发现时是半跪在榻上的姿势, 那他的头还没来得及掉在榻上就被人拿走了?我记得现场没有头滚过的痕迹来着, 凶手一边割他的脖子一边接着他的头么?”
贺赖真筷子一顿,双手合十:“两位祖宗,我悟了。”
“从前在东宫时太子就常常勒令我减肥,他是怕我在这里得不到他的管束吃得太好了, 派你们来折磨我了是吧?”
他哭丧着脸。
沈道固和姒墨相视而笑。
中书省衙署位于长安东南,朱门高墙,庭中古柏森森。午后时分,廊下官吏往来步履匆匆,青绶银章在日头下闪过细碎的光。
沈道固与姒墨在直房外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才见一名身着浅绯官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迎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常年伏案累积的倦色,但身姿笔挺如竹,行止间自有股读书人的清矜气度。
“下官崔子安,见过沈祭酒、华亭县主。”他躬身行礼,举止端方。
崔子安侧身引他们入内,直房内陈设简洁,一桌一榻,满架卷帙,空气清新。他在主位坐下,亲手为二人斟茶,姿态从容。
“杨兄之事实在令人痛心。”崔子安放下茶壶,有些抱歉道,“下官刚刚外调回来,上午才刚刚回来衙署,还未来得及整饬公廨,见笑了。”
沈道固客气道:“也是辛苦崔侍郎奔波一路,我们还来叨扰。道固记得中书省四位侍郎中只有你与杨侍郎两人是汉人吧?怪不得如此急召了崔侍郎回来。”
“是,”崔子安点头,“不过从前我多是做起草诏书、审理章奏这些笔墨活儿,对杨兄手头经办的事务实在不甚了解,”他压低声音,“上午时候上峰还让我接手杨兄留下的摊子,我正愁没处下手呢,”他彬彬有礼道,“沈大人若是想看看杨兄留下的文书我带您去,正好借此机会请沈大人指点。”
又要看文书……姒墨在沈道固身后,悄悄皱了皱鼻子。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没逃过沈道固的眼睛,他侧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县主要回国公府等我么?我这边怕是还要些时辰。”
姒墨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歪头看崔子安:“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崔子安这才正式看向姒墨。
方才在廊下匆匆一瞥,已觉这女子容色惊人,此刻面对面这样四目相对,他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忙垂下眼:“这位是华亭县主吧,果真不似凡间人物啊。”
“所谓‘夫何神女之姣丽兮,含阴阳之渥饰’,今见县主,方知宋玉《神女赋》并非虚言,县主仙姿玉质,如姑射之仙乘云御气而来,这般风华,非笔墨能摹其万一。”
姒墨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崔子安很上道,连忙又道:“臣这里有一套臣改良过的蝶翅几并一本《蝶几图》,可以将木片组合成百余种亭台楼阁或动物,此物就赠给县主解闷。”
姒墨眼睛亮了亮,她侧过脸望向沈道固,唇角弯起的弧度又甜又软,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儿不自觉的娇憨。
沈道固被她这样瞧着,心头无端软了一块。他感慨:“我们今日也算连吃带拿了,从杨府回来之后已经讹了贺赖博士一顿,如今还要一并拐走崔大人的宝贝,道固办案原来是为县主搜刮珍玩来了。”
姒墨:听不见。
三人移步至杨延生前的直房。这间屋子比崔子安那间更显拥挤,密密麻麻堆满了书册卷轴,窗下长案上的几张散页已经蒙了薄灰。
沈道固并不急着看文件,先问崔子安道:“我翻阅过吏部存档与杨侍郎近年疏奏,看他查阅的多是各州县志、田亩户籍录,还有边陲地方的民俗手记,想必杨侍郎近来专注的该是地方基层治理的设计吧?”
崔子安答:“沈大人敏锐,杨兄正是从升任中书侍郎不久后,就在为圣人设计‘三长制’,你们既见过柳氏,又从贺赖真那里来,怎么会不知……”
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微微一白。
崔子安站在门边,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沉默了一瞬,才仿佛很不经意地继续解释三长制:“这事主要是杨兄一人负责,我有时和他一起在衙署用餐时听他提过那么一两句构想,大约是五家为一邻,设邻长一人;五邻为一里,设里长一人;五里为一党,设党长一人。涉及户籍管理、赋税征收、徭役征发、监督农课等方方面面。”
沈道固神色凝重,轻轻叹气:“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基层制度。”
他起身负手踱至窗边,一边思考一边慢慢道:“圣人入主中原后,遍地豪强大族割据势力无法彻底根除,因此大魏只能妥协以世家大族为宗主督护百姓,形成宗主督护制。”
“这些地方豪强与鲜卑贵族拥有独立的行政和军事权力,宗主的包荫户任凭宗主剥削和奴役,大魏亦不得征调或干预,一度形成‘千丁共籍,公避课役’的局面。这些包荫户多无户籍,受宗主剥削奴役,生活困苦。”
“若是杨延设计的三长制得以施行,将包荫户纳入国家编户,将会使贵族失去对这些人口的直接掌控,贵族无法再通过荫户隐匿土地和人口逃避赋税。”
崔子安也压低声音,郑重道:“没错,若是这些荫户脱离贵族控制后,他们的赋税到了朝廷的口袋里,那么谁的利益会直接受损呢?”
沈道固眉头紧缩:“三长制若是能够成功实施,则意味着朝廷的政令得以直接至下达基层,那些贵族将会失去对地方事务的垄断权……”
屋子里一时寂静,唯有窗外风吹柏叶的沙沙细响。
姒墨坐在角落的矮榻上,正低头摆弄那套蝶翅几。崔子安确实是个心思灵巧的人,他改良的这个不止可以拼成平面的图形,还能通过榫卯结构搭成立体的花样。她照着图册已经拼出一只趴着休息的狮子,鬃毛用细长的木片层叠表现,竟有几分栩栩如生。
那边的对话她听了两耳朵,听明白了,总结来说就是杨延这个要命的制度,将会加强中|央对地方的集权统治。
有一些后世的语文书里会学。
嘿,宇文疏。她拆着木头,自己给自己逗笑了。
崔子安低声打破沉默:“恕我直言,杨兄在做这样的事,动摇了太多人的利益了,我在听到他出事的时候其实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他苦笑,“现下却是我要接替杨兄走上这个位置了。”
沈道固走回案旁,安慰他道:“三长制既由圣人授意,若杨侍郎真是死于此,那么此事已是朝野瞩目,幕后之人想必不会猖狂到接连谋害两位大人。”
他又问:“崔侍郎可知道杨延在设计三长制以来是否有什么人为难他,尤其近一两月,是否有人对他施压或威胁?”
崔子安摇头:“这,杨兄虽然做事认真,但是性情内敛、不善言辞,与我们同僚之间都只是泛泛之交,我还真未曾留意过。”
“不过若说近一二个月,那时我不在京中,听上峰说杨兄曾以养亲为由向他告过长假,不过他没有同意。或许那时真是有人对杨侍郎施压。”
线索至此,似乎已问无可问。
沈道固起身:“多谢崔侍郎坦诚相告,杨侍郎之事牵连甚广,恐非一日可明,今日便先告辞了。”
他回头向姒墨招手,姒墨看着拼到一半的虎头小狗,咬了咬唇,有些为难。
沈道固于是飞快坐回去:“啊,恐怕还要再叨扰崔侍郎一段时间,我还要看一看杨侍郎遗留的手稿,查缺补漏。”
崔子安羡慕地看着他们:“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子安自幼便是孤儿,也不知此生还能否体验这样的温情。”
姒墨和沈道固偷偷对视一眼,也不知各自听到这话都是什么心绪。
离去时,崔子安起身相送,行至廊下,春阳正好,将他浅绯官袍照得鲜亮几分。他停下脚步,郑重向沈道固一揖:“下官对沈大人之名仰慕已久。大人年少有为,胸有丘壑。日后若有机会,还望能多多亲近。”
沈道固眸光温润,语气谦和:“崔侍郎过誉了。侍郎才学兼备,正是施展抱负之时,你我既同在一朝为臣,自有共事切磋之机……侍郎若是公务之余得闲,可来徐国公府小坐。”
二人走出去老远,姒墨偷偷问沈道固:“留你姑母家的地址,你还真打算在你姑母家一直住下去呀?”
沈道固挑眉:“表妹要赶我出家门了么?”
他长睫微垂,神色黯然:“果然到了寄人篱下被主家嫌弃的情节了么?其实我还可以给你们半夜缝补衣裳以换一个栖身之地。”
姒墨干笑:“表哥自便……但我还真有点想看你缝衣服,收门票吗?”
*
北部官署里一间斗室,验吏老周将那片尉迟思从案发现场带回来的碎屑移至琉璃灯下,碎片边缘的暗红在光下透出极细微的金屑反光。
他凑近嗅了嗅,陈年檀香混着血锈的气味底下,还藏着一丝熟悉的味道。
这是……
他猛地向后缩回手,碎片险些从镊尖滑落。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窗外,冷汗瞬间爬满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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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马车驶过不平的石板路, 微微颠簸。
姒墨手里的蝶翅几晃了晃,顶上一片薄木片眼看就要滑落,她轻轻“呀”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护。
沈道固几乎同时抬眼, 左手虚虚扶在她手肘下方, 稳住了她的身形。
他右手仍握着一卷手稿, 目光却已从字句间移开,落在她掌心。
“拼的什么?”他问。
“一座山。”姒墨答道。
“……一座、山?”沈道固挑眉, “拼一座山?”
“对啊, ”姒墨指给他看,“这是山峰、这是山坳、这是山脊、这是山上一个野兽打的洞。”
沈道固礼貌微笑鼓掌。
姒墨瞪他:“你现在是个大人了是不是?不拿泥巴堆房子了?我看崔子安就比你有意思多了。”
“是。不。恭喜他。”沈道固一一点头。
姒墨吸气正想再说些什么, 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外头传来明诚的声音:“公子,县主, 太子府到了。”
沈道固应了一声,回头道:“恭请县主收起来‘山上一个野兽打的洞’吧,我们下车了。”
他收起手稿,起身率先下了马车, 又回身伸出手。
姒墨将她的“山上一个野兽打的洞”放在坐榻上, 轻巧跃下车辕。春日晨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暖意,她微微眯了眯眼。
太子府正门巍峨, 石狮肃立。晨光初透, 将飞檐上的琉璃瓦照得流光溢彩。
先前已经给太子投了拜帖, 两人穿过重门,绕过影壁,刚到太子府前庭,忽然见到一位熟人。
韩越峦身着玄色明光铠, 腰佩横刀,见到他二人也是一喜:“县主、道固,你们今日怎么来太子府了?”
“啊,我刚调任太子翊军校尉,倒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他一拍脑袋,补充道。
沈道固拱手笑道:“恭喜韩兄高升。”
太子府前庭开阔,青砖铺地,两侧廊庑绵延,庭中种着几株高大的银杏与松柏,此时新叶初发,绿意盎然。
三人立在庭中叙话,韩越峦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你们不是在查杨侍郎的案子吗?这是有新发现来禀告太子?”
沈道固摇头:“不是,我们查案查到太子了,来问问他和杨延的命案有没有关系。”
韩越峦:?
韩越峦:……我听错了吗?
韩越峦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姒墨,委婉道:“道固兄,我猜如果是白马侯,大概不会这么做事。”
“怎么?”沈道固挑眉,耐心道:“昨日我们去问中书侍郎崔子安,他欲言又止,提到杨延的三长制时曾说我们‘又从贺赖真那里来,怎么会不知……’,而贺赖真又是太子博士,那么我们怀疑到太子不是很正常的推断么?”
“但是我猜白马侯不会在第二天直接一架马车怼进东宫里跑来直接质问太子。”韩越峦礼貌微笑。
沈道固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那说明韩兄平时不看话本子,很多生活中的误会都源自于缺少沟通,杨延的三长制到底是否受太子上下其手,我问一问不就清楚了吗?”
“但也可能死。”韩越峦礼貌咬字。
沈道固望天想了想,给自己想了几个故事线:“确实,比如太子发现事情败露于是直接在东宫里当场射杀我,那么不是也直通大结局了么,幕后黑手就是太子,十分清晰;或者太子被我问得心虚了,但并没有当场射杀我,我被太子骗过了没能查明白这个案子,太子成功咳咳之后想法子磋磨死了我,这个可能慢一点,那就赚了好几年;再或者太子其实和杨延没有关系,于是我们一起意识到是崔子安有意误导我们,那么我们就回头去射杀崔子安。”
韩越峦:……杀心真重啊这孩子。
要不我这个太子翊军校尉先射杀了你吧。
他转过头看看姒墨,寄予厚望:“县主就不劝一劝吗?”
姒墨默默垂眼,心道我也是才知道沈道固这早夭之相是怎么来的了。
她干笑道:“我一般都是鼓励式教育。”
沈道固点头,很认可这点:“是,她在怀荒镇的时候就是鼓励式教育了。”
韩越峦:“……”
行吧,是我融入不进去年轻人了。
韩越峦带他们往内殿走,边走边道:“所幸我今日当值,到时候不至于让县主一个人辛苦搬你的尸体。”
沈道固感谢他:“可见你我二人能成为朋友还是有缘分在的。”
太子一个人坐在书房窗下长案后,正执笔批阅文书,见三人进来,便搁下笔对韩越峦一点头,又对姒墨和沈道固温声道:“不必多礼,坐吧。”
沈道固与姒墨行礼落座。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又退至殿外。
太子目光先落在姒墨身上,含笑道:“华亭归家后可还习惯?姑母昨日进宫还同母后念叨,说你乖巧懂事,她欢喜得不得了。”
姒墨垂眸:“谢殿下关怀。”
也谢沈昭明胡说。
太子又问:“这个廷尉正你当得如何?好玩吗?”
姒墨看看沈道固:“还行。”
太子颔首,又看向沈道固,神色肃然几分:“你们今日来是杨延的案子有了进展吗?查到什么了?”
沈道固坐直身体:“请问太子对杨侍郎生前设计的三长制了解多少。”
太子指尖沿着桌子的边沿轻轻摩挲:“大约六七年前,父皇私下对我提起过有这么个人在为他办这事。怎么,杨延的死与三长制有关吗?”
沈道固又问:“太子与杨延可有私交?”
太子指尖轻轻敲击案面,神色凝重:“大约五年前,他想找一份《盐铁论》的永平年间官抄本,听人说我素来喜欢汉家典籍,有些旧卷只我这儿藏有,便来找我借去抄录了一份。再后来……我们偶尔会谈些经史旧闻,也只是看法相投罢了,只是交流些经史思想,三长制的事情我倒是从未插手过。”
“所以杀他的人会是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杨延在设计三长制的贵族或世家?”太子想了想三长制的原委,猜测道。
沈道固和姒墨对视一眼。
若是按照太子的说法,那么柳氏所说杨延“背着人相见”的那位大抵便是太子了。储君身份敏感,杨延为避私交之嫌,格外谨慎些也是常理。
那么崔子安也未必是有意误导他们指向太子,毕竟他们同僚数载,朝夕相对,或许他也是偶然间察觉了杨延与太子的交往,误以为太子与杨延有政事往来,这才在言语间露出痕迹。
沈道固忽然问:“太子不怀疑真是妖物作祟吗?臣目前查到的线索倒是都确实符合蛊雕作案。”
太子直视他的眼睛:“是吗?”
沈道固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弯:“不是。”
太子也微微一笑:“那想来就不是。我想沿着三长制这条路查下去或许是对的,”他苦笑,“我确实能想象到我那几个……这事倒还真有可能是他们干出来的。”
他忽然反应过来:“道固今日上门问我这些问题,是疑心杨延之死与我有关?”
太子摇头叹息:“我一向主张胡汉之间宜当交融共济,消弭隔阂,方是长治久安之策。杨延所做之事正是朝此努力,他若做成,于国于民皆是有益。如今他骤然被害,我心中实是深为痛心。”
“而且杨延做此事是父皇授意,别说我未曾干预,就算我有心插手又能代表什么呢?”太子哈哈大笑,“我把此案交给沈卿去查,是我相信你的能力,可不是指望你会包庇我的。难不成道固已将自己当作东宫之人了吗?”
沈道固也轻笑。
他心下其实还想到了一种可能,但那就太过曲折了。虽然他猜到了圣人或许已经有意传位太子,如今其实正该是争储的关键时候。但如今看圣人对太子十分信重,悉心栽培、步步铺路,若真是为了争储,那么幕后人要怎么才能有胜算呢?
春风拂过庭中银杏,新叶沙沙作响。远处宫檐下铜铃轻荡,传来细碎的清音。
*
平康坊,采环阁。
三楼最深处的雅间,檐下垂着湘妃竹帘,帘外笙箫隐隐,帘内寂静如潭。
顾盈衣卸了簪环,散着一头乌黑长发,赤足立在窗前。窗外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暖黄的光晕映在她瓷白的脸颊上,却独独绕开了那双深邃的眸子。
“你为何要主动进入沈道固的视野?”房间深处忽然有一人问。
顾盈衣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长安夜色,才转身离开窗台。
她赤着脚,步履轻盈地绕开地上散碎的蓝色琉璃碎片,看得深处那人忍不住起身去接她,怕她划伤了自己。
“王看不明白吗?如今太子即位已是大势所趋,他的小红人沈道固风头正盛,当天提交的政令圣人第二天就指了人帮他去做,”顾盈衣并不让他来扶,她把桌上最后一盏琉璃杯也随手扫到地上,清脆一声裂响,她脸上轻巧的笑意更盛,“我此时不去趁机为自己抬高身价,难不成‘顾大家’的名声也要随着那些妓子一样自甘下贱吗?”
“谁知道沈道固发什么疯,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娘让人挖出来嫖了不成,管这种闲事。却连累了你。”那男人脸上是真切的怒意。
顾盈衣不理他这句话,蹲下|身挑挑拣拣了几块还算整齐的琉璃碎片,磕在半年前容小将军送她的那枚玉章的尖角上,挨个敲碎了。
那人就知道自己又说了顾盈衣不爱听的话,他于是也不说话了。
雅间里暗香浮动,纱幔流金,轻柔的光线宛如细碎的金箔随意铺陈,与冰河一般的琉璃碎片相互映照闪耀。
“当初容小将军的事情我没有为您办好,王如今等着看吧,盈衣必将会送您一个惊喜。”顾盈衣敲得满意了,重新站起身,极艳的眼尾微微上挑,是一个不太顺从的笑。
深处那个影子走过来,扣住顾盈衣纤细的肩膀:“我从来没有要你为我做事,盈衣,我只是见了什么好东西都觉得世间只有你一人配得上。”
他看着满地的琉璃碎片:“我忘记你不喜欢蓝色,今次是我错了。不过我之前让人寻的西域血玉就要到了,缀在你为《红梅枝》准备的舞衣上最好,至于什么容将军……”
他叹了口气:“你那时就算和他走了其实也没关系,盈衣,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好。我从前就和你说过,你不喜欢做这种事情就不做。”
“我喜欢,”顾盈衣仰着脸对他笑,浓烈的眼里流光溢彩,“我喜欢权力,就如同王喜欢权力一样。”
她微微侧脸,把头贴在男人宽阔的脸上,几乎是叹息着说:“我所愿的事情,就是主人可以站在天下的最高处……然后,为我实现我的愿望。”
窗外长安夜色渐浓,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
一条人命,不过是一枚被掷出的骰子。骰子落定,赌局才真正开始——
第89章
平康坊的封禁到底是撤了。
坊门照旧酉时开, 亥时闭,巡街的武侯依旧挎着刀慢悠悠地走,更夫的梆子声依旧一夜响过五回。
人们依旧会从坊门里经过,只是脚步总会不自觉地快上几分。偶有不知情的生客问起里头如何, 街边卖胡饼的老汉便含含糊糊地摆摆手:“死过个大官哩……不让说, 不让说。”
那语气里没有恐惧, 只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
长安城离圣人太近了,只要狠狠抓过几个大声议论的可怜人, 栖云阁那扇溅过血的三楼高窗便敢不再出现在人们茶余饭后的口中了。
只是往日彻夜不熄的灯笼暗下去大半, 笙歌笑闹声也收敛了许多。
而近日,灯火最盛处是重新开业的采环阁。
采环阁白墙灰瓦, 朱门虚掩,檐下悬着一排素纱灯笼, 暖黄的光晕柔和地洒在石阶上。门前只有两名青衣小婢垂手侍立,见马车来,便悄无声息地引着驶入后院
今夜姒墨和沈道固原本也没想带上宇文恪,但是少年人得知消息后却堵在留听阁门口, 振振有词。
“你们就等着看吧, 不带我的话至少亏一半!”
话说的笃定。
或许是沈道固难得为了给自己积一点德,于是神神叨叨的宇文恪也被一并装进了马车里。
采环阁前庭不大,却布置得精巧, 青石铺地, 墙角一池睡莲初绽, 粉白的花瓣摇摇晃晃,池底在暮色里泛着蓝色幽光。
正中一条曲折的回廊通向主楼,廊下每隔数步便悬一盏琉璃灯,灯影幢幢, 映着廊外假山石影,恍如梦境。
丝竹声从主楼深处传来,清越的琴箫合鸣,间杂着清脆的铃铛声,如碎玉落盘。
小婢将三人引至二楼一处临水的雅间。房间宽敞,陈设简洁却极有品位,室内铺着浅青色毡毯,设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已摆好时令鲜果和精致茶点,并一只青瓷香炉,散开的是清苦微甘的柏子香气。
“这不是前一阵表兄喜欢的香吗?”宇文恪自言自语。
“啊,顾大家那天只是和我们说了几句话,就连这个都留意到了,她不挣大钱谁挣啊!”宇文恪感慨。
沈道固闻言扫了一眼香炉,只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楼内忽然安静下来,先是磬音,清越悠长,如空山古寺晨钟。接着琴声续上,泠泠似流水。箫声幽幽,如夜风穿林。
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台上转出一列人来,最当先的顾盈衣一身素白舞衣,广袖曳地,在烛光下流转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舞衣上缀着的羽毛装饰像是真正的羽毛,洁白如雪,细密地缀在肩头、袖缘、裙摆,随着她呼吸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化作白鸟振翅飞去。
鼓点声忽然高昂。
她今日青丝高绾成飞仙髻,髻间只斜插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羽状,与衣上白羽呼应。面上妆容极淡,只描了眉,点了唇,额间贴了一枚小小的银色羽状花钿。
顾盈衣足尖轻点,人便如一枚被风吹动的羽毛,缓缓旋转起来。素白舞衣随之展开,广袖如云,裙裾如浪,衣上白羽在旋转中纷纷扬起,真如群鸟惊飞,羽翼舒展。她的舞姿极缓极柔,每一个动作都舒展到极致,却又在极致处轻轻一顿,生出无限余韵。
先前的低语、杯盏轻碰声、衣衫窸窣声似乎全都消失了,大家都看得屏住呼吸。
姒墨微微前倾了身子。她看得比旁人都要仔细,目光掠过顾盈衣流畅的舞姿,掠过她随动作起伏的衣袖和裙摆,最后定格在她的手腕和肩头。那里,素白鲛绡之下,似乎隐约扣着什么东西,颜色与肌肤极为接近,若非她目力远超常人,几乎难以察觉。
舞至中段,乐声转急。
顾盈衣的舞姿也随之加快。她旋转俯仰间跃空而起,素白衣袂在空中完全绽开,宛如一朵瞬间盛放到极致的昙花。就在跃至最高点的刹那,姒墨清晰地看到她手腕和肩头那几处不易察觉的扣结处有极细微的银光一闪,又立刻隐没。
顾盈衣轻盈落地,足尖点地,顺势伏身。广袖如云收拢,覆在地上。衣上白羽缓缓飘落,在她周身铺开一圈,真如飞鸟敛羽,归于寂静。
余韵在无声中蔓延。足足过了两三息,雷鸣般的掌声才轰然炸响,夹杂着抑制不住的惊叹与叫好声,几乎要掀翻采环阁的屋顶。
宇文恪拍手拍得掌心发红,激动得脸都涨红了:“真神了!阿姐你看到没?顾大家刚刚是不是真的飞起来了?”
姒墨却缓缓坐直身体,侧过头对沈道固道:“你方才看见顾大家手腕上的皮扣,还有空中的细线了么?”
沈道固一怔:“好像没发现……”
“肯定不能发现啊!”宇文恪耳朵尖,凑过来插话,“我就说不带我的话至少亏一半吧,沈道固你看人跳舞了吗?”
他越想越气:“我那天纯是被你诓了,若说心神不能专注投入欣赏艺术,愚弟何能及兄也?你今天那个眼睛从我姐……”
沈道固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把剑鞘从宇文恪嘴上移开,和缓地继续回答姒墨:“我没注意,是她方才腾空时所用的道具吗?”
姒墨同情地看着宇文恪。
宇文恪深吸一口气,按照姒墨之前教他的从怀里掏出纸笔开始记黑账:和延三年五月初九,沈道固拿剑鞘抽我嘴巴子。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方才引路的小婢推门进来,敛衽一礼,细声道:“三位贵人,顾大家说感念诸位捧场,特来拜谢。”
顾盈衣走进来,先向三人盈盈一拜:“盈衣多谢华亭县主、沈祭酒、宇文世子赏光。”
沈道固的目光在顾盈衣的羽衣上停留一瞬,礼貌地收回视线。
“顾大家方才这一舞宛若飞仙。倒有些像《拾遗记》中所写的《集羽》。”他忽然说。
顾盈衣眼睛一亮:“沈祭酒果然博闻。”
她对唯一挠头的宇文恪解释:“传说周昭王即位的第二年,有两名神女托形作为广延国舞女为周昭王献舞。她们为昭王跳了三支舞,一名《萦尘》,言其体轻能与尘相乱;次曰《集羽》,言其婉转若羽毛之从风;末曰《旋怀》,言其肢体缠曼若入怀袖也[1]。”她娓娓道来,“我这支舞正是试图描摹那《集羽》之舞的意境。几位若是喜欢,来日还可来品评另外两支舞。”
姒墨安静地听着,沈道固在桌下轻轻用腿撞了她一下。
姒墨目视前方,眨了眨眼。
沈道固又撞她一下。
姒墨懂了,稍稍探身问顾盈衣:“顾大家身上这个是真的羽毛吗?”
顾盈衣嫣然一笑,将袖缘一片羽毛轻轻取下,递给姒墨:“不是的,是阁中姐妹们费了心思,用上好的丝绢、鹅绒,一点点仿着真羽的形状色泽做的,是不是看起来很真?每舞一曲,便要重新整理缝补,有时一支舞下来,要耗去大半日工夫呢。”
宇文恪早已按捺不住好奇,伸手道:“我看看,我还以为是真的呢,”他就着烛光仔细打量,又用手指捻了捻,随口道,“这羽毛有点像我小时候那只海东青脱落的绒羽。”
少年人草草略过这茬,迫不及待问出了心头的疑问:“顾大家刚刚腾空而起好像神迹一样,你是会飞吗?”
顾盈衣被他孩子气的追问逗得莞尔,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天然风情:“不过是一些取巧的小法子罢了。却是不能告诉世子,不然世子知道之后就不会再如此惊艳了,岂不是辜负了我们的精巧心思。”
顾盈衣又略坐了坐,说了些闲话,饮尽半盏茶后她便起身告辞,说是前头还需照应。
台上又换了一班乐伎舞姬,丝竹再起,舞影翩跹,看客们也重新活跃起来。只是不知是不是先有了珠玉在前,后面的演出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喝彩声也稀疏了些。
姒墨忽然对沈道固说:“你拉我一把。”
沈道固:?
姒墨把手伸给他:“别让我掉下去。”
姒墨的手悬在半空,腕骨清瘦,像风里一截将落未落的玉兰枝。他犹豫了一下,宇文恪忽然横插进来,稳稳握住姒墨的手:“我来了阿姐。”
姒墨:“也行。”
她借力微微探身,将上半身探出雅间半开的轩窗,仰起头去看台子正上方的横梁。那里光线昏暗,又被重重帷幔阴影遮挡,似乎有有什么东西,但是难以看清。
沈道固忽然拔剑出鞘,小心调整剑的角度,直到某一刻剑身的斜面恰好将远处一盏明亮灯笼的光线反射向横梁上那一片昏暗区域。
一抹微弱的金属反光被精准地投入姒墨眼中。
“有了,”姒墨轻声道,“梁上果然装了东西。”
姒墨刚想说话,忽然看一眼宇文恪:“你要出去吗?”
宇文恪:“为什么?”
姒墨道:“刚才顾大家不告诉你的东西,现在我们要讨论这个了。为了保护你对舞蹈的欣赏,所以你可以选择是不是出去。”
宇文恪有点纠结。
沈道固看不得他这个样子,皱眉道:“这么大岁数人了,听就听了。”
宇文恪乖乖坐好。姒墨于是问:“你们看过傀儡戏的提线之法吗?”
沈道固想了想:“原来是这样。”
宇文恪:“原来是哪样?”
沈道固问他:“你是否还记得顾盈衣手腕上的红痕。”
宇文恪:“你就不该问我是否记得,你应当先问我是否知道。”
沈道固:“……我以为但凡细心一点的人都会发现。”
宇文恪理直气壮:“那说明你的‘以为’、你对世界的认知有问题,你这样不能向下兼容的人怎么做博士祭酒呢?太学生们不会联合起来反抗你吗?”
沈道固摁住眉心:“……要么你还是出去吧。”
宇文恪转过头对着姒墨恍然大悟:“啊!你是说顾大家方才会飞是因为手腕上绑了傀儡线,阿姐刚刚是在找房梁上的机括!”
他感慨:“顾大家居然如此巧思,怪不得是江北第一人,竟然在舞蹈中用到了机关之术,达到了别人从未能及的艺术!”
“恐怕不止这么简单。”沈道固冷笑。
姒墨与他对视一眼,从怀中摸出之前书斋伙计给他们的那根羽毛,将顾盈衣羽衣上的羽毛并排放在浅青色的毡毯上。
除了颜色与材质天差地别,两者的形状、大小、甚至羽枝分岔的细微角度……
几乎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1】东晋王嘉《拾遗记》卷四
感谢阅读~
我尽量六点……
第90章
宇文恪凑过来:“这是雕的羽毛吧, 阿姐你存着这个做什么?”
姒墨刚要说话,沈道固抬手按住被阁中暖风吹得飘飘摇摇的两根羽毛,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姒墨于是对宇文恪干笑道:“忍不住和真羽毛比较一下,顾大家真是花了心思, 做得一模一样。”
从采环阁出来时, 长安城已彻底沉入夜色。
坊间的灯笼一盏盏亮着, 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们特意没有乘马车, 在身后阁中残留的丝竹声中沿着街头漫步。
宇文恪走在最前头, 脚步轻快,嘴里还在哼着方才听来的半段曲调, 显然仍沉浸在顾盈衣那支《集羽》带来的震撼里,少年人的心思总是纯粹。
姒墨与沈道固却落后了几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又各自移开。
姒墨想起离开雅间前自己最后望向窗外的目光。
采环阁那栋最高的楼阁,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清晰的轮廓。她的视线顺着那轮廓向远处延伸,在脑海中勾勒出长安城坊市的布局, 采环阁、栖云阁、芸台轩……
她脚步不自觉地停下。
沈道固也跟着驻足, 侧首看她。
姒墨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划过一条线,从他们此刻站立的方向, 指向夜色深处:“你记不记得, 栖云阁在平康坊的什么方位?”
沈道固不需回忆, 那幅早已烂熟于心的长安坊市舆图已清晰浮现在脑海。
“在采环阁东南,”他声音压得很低,“芸台轩在他们之间偏东一些。”
若是借着春风,从采环阁最高的那栋楼, 到栖云阁之间的空中,若是落下一根羽毛,那么未必不能落进芸台轩。
宇文恪这时才发现两人没跟上,回头嚷道:“阿姐,表兄,你们嘀咕什么呢?我自己坐车走啦。”
姒墨收回手,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沈道固落后半步,目光再次投向采环阁那栋高楼的屋顶。飞檐翘角刺入深蓝天幕,檐下悬着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只窥探人间的眼。
回府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些。
这一路上姒墨若有所思,沈道固若有所想,宇文恪若一个傻子,他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氛围,刚一停车就飞快跳了下去。
然后就被宇文瑛羽和沈昭明逮住了。
宇文恪惊喜:“父亲、母亲,你们是专门来后门接我们的吗?平康坊真的好好玩啊,怪不得你们从前不让我去,太勾人了吧这也!”
宇文瑛羽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下,面色不太自然,沈昭明上前一步慈祥道:“对呀孩子,你要是早早沉迷坊市了,哪里还会觉得招猫逗狗跑马打猎有趣,父母之爱就是如此为子孙后人计深远。”
宇文恪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但依然很感动。
姒墨和沈道固也从马车上下来,几人一道往后院走。
宇文恪兴奋劲儿还没过,仍在和父母讲着今日看的《集羽》有多么惊艳,顾大家设计的机关多么精妙。
宇文瑛羽:“!”
宇文瑛羽:“她飞起来是因为绑了傀儡线!”
沈昭明伸手:“给钱吧。”
宇文瑛羽从怀里掏钱,很是懊丧:“我真以为这是舞蹈的技巧,她们不都把自己练得身轻如燕吗?前朝时候还有传说人能在人手心里跳舞,难不成也有机关?”
沈昭明眉开眼笑地掂量了一下钱袋,她还有点不满足:“这钱两年前重阳她跳《醉花阴》的时候你就该给我了,如今不该给我加些利息吗?”
宇文恪幽幽道:“你们等一下……”
宇文恪:“两年前?”
沈昭明得意忘形:“两年前顾盈衣跳的《醉花阴》里就有腾空醉卧花丛的舞段了,我说肯定是有藏起来的绳子扯着她,你父亲非说是她刻苦练出来的,他的观察就不如我吧?”
宇文瑛羽扯一扯她的袖子。
沈昭明:“……”
沈昭明:“哈哈。”
宇文恪死死盯着沈昭明:“我小时候你们隔三差五晚上就跟我说同僚家里出了急事要去帮忙,其实都是背着我去平康坊玩?”
沈昭明向宇文瑛羽求助。
宇文恪忽然智商上线:“甚至你们今天都不是专门来接我们的,你们也去了采环阁!”
宇文瑛羽:“……哈哈。”
宇文瑛羽向姒墨求助。
姒墨:“……”
不是,两年前我甚至都不在你们这个凡世。
姒墨咬着嘴唇,一边重复题目试图拖延时间一边绞尽脑汁作答:“方才母亲不是说父母之爱就是如此为子孙后人计深远,你、你小时候的无趣正是为了今日的有趣,况且今时不同往日,你今日能去平康坊还要多亏沈道固重新整顿了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这一点上你还要谢你的表兄。”
姒墨抬头,看向沈道固,是个“我话就到这儿了”的意思。
沈道固:“……”
沈道固接力:“你是姑姑姑父最爱的人,所谓‘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反过来讲他们在欺骗你之后,难道不是无时无刻不在饱受自我道德的审问、不在痛苦内疚中煎熬吗?但他们宁愿忍着痛苦也为了保护你今日之乐,你不懂得他们对你的苦心,难道如今还反过来要责怪他们吗?”
宇文恪:“有没有人让他别和我说话呢?”
宇文恪捂着心口:“我现在有一点感觉自己不孝,还有一点感觉自己不聪明,”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姒墨,“阿姐,你能告诉我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吗?”
姒墨缓缓移开视线:“都、都有吧。”
宇文恪还想挣扎一下,姒墨果断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好在好日子终于来了,你可以和父亲母亲一起去平康坊玩了。”
宇文瑛羽和沈昭明热烈鼓掌。
沈道固:“恭喜。”
一家人抱头痛哭。
哭过之后沈道固问他:“那你明日是和姑姑姑父一起去平康坊,还是跟我们一起去风餐露宿地查案?”
宇文恪避开几人的视线,竟然罕见地有一些忸怩:“我、我明天有别的事情要做。”
几人于是互道晚安。
宇文恪:“等一下!”
宇文恪:“没有人关心一下我明天要去做什么吗?”
几人于是撤回晚安,十分敬业地等着他讲。
宇文恪、宇文恪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因为他真的很想讲:“……我小时候喜欢过的那个戏班子,听人说最近又转回京城了,我想去……看看。”
“哦,”沈昭明先想起来了,“去吧,你小时候穷,只会偷家里的包子给人家带过去,现在好不容易长大了,多偷点金银首饰补给人家。”
姒墨也想起来整整十章之前停云别业小聚时,曾有他的友人说起宇文恪小时候沉迷戏班子的事情。
宇文恪郑重道:“母亲,我一时无法分辨您是正话反话。”
沈昭明怜惜地看着他:“孩子,我跟你讲话不会超出字面意思的。”
一家人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终于在走过了六棵梧桐树后分别。
梧桐叶影婆娑,月色从枝桠间漏下,散碎铺了一地。前头宇文恪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沈道固却停在第六棵梧桐树下,织锦衣角被晚风轻轻掀起,又缓缓落下。
姒墨走了两步,发觉身侧无人,回头时正对上他如一汪墨池般的眼睛。
“方才你唤了姑母‘母亲’。”沈道固轻轻对她笑。
姒墨怔愣。
她记得。
刚刚为了哄宇文恪情急,话赶着话就溜出了口,此刻被沈道固单独拎出来,她仿佛忽然被置于灯下的小偷。
离开九重天已经有一百三十多年了。“母亲”这个词,对她来说,还是那么不可触及的一道疤痕吗?
是不是……偶尔,在失神的时候,她也可以短暂地重新拥有这两个字?
大约……有一个月了?
那时候的事情,似乎真的已经很久没有整夜整夜地入她梦魇了。
夜风拂过,鬓边一缕发丝滑到她唇畔,痒痒的。
沈道固于是又笑了,笑意像水墨画里最轻的一笔。
“欢迎你,姒墨。”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家仆的脚步声与更漏声,这一方梧桐树笼罩的小天地内,像是被单独|裁出来的一段时光,却并不寂寥,反而被月光、树影、花香和他眼中温柔的笑意填得满满当当。
“谢谢你,沈道固。”她说。
第二日。
他们今日原是要往北部衙署去,调阅顾盈衣在乐籍中的存档。但临行前改了主意,有些藏在卷宗字句后的东西,或许不如坊间流传的秘闻来得真切。
是以马车先折向了独孤明的停云别业,他混迹平康坊多年,又身为两人友人,正是探听以及压榨的最佳人选。
因为采环阁那栋楼的位置太巧了,若是有人能够利用类似顾盈衣的飞天机关,在夜色掩护下,从采环阁那栋高楼出发,借助近乎透明的坚韧丝线,就能如飞鸟掠空般悄无声息地滑至栖云阁三楼窗外,从而进入室内行凶,再将头颅原路带回。
更不用说那远超巧合的两根羽毛。
那么,顾盈衣与此案的牵扯是什么呢?
“你觉得,”姒墨在马车里问沈道固,“她明知道我们在查这个案子,为什么还要故意在我们面前展示诸多巧合呢?”
“我不知道,”沈道固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我们对她一无所知。”
“或许是为了混淆我们的视线,或许……”他顿了顿,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车窗外,一只灰鹊扑棱着翅膀掠过檐角,很快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宇之后。
“她想让我们发现一些‘真相’。”——
作者有话说:下本开这个~【帝女青词】姒墨徒弟的故事,欢迎收藏
星疏这辈子只过了一天苦日子,就是13岁的那个亡国之夜。
但也是那个夜晚,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真的有飘逸出尘的神仙。
——漫天神佛在上,能否眷顾信女,让我知道那晚救我性命的神仙姓名,让信女在诚心祷告的时候可以念一念他的名字。
后来,星疏被师傅姒墨捡走,真正踏上仙途。
她想,我总有一天会到九重天上,我会亲自问一问他的名字。
可是在此之前,命运就已经眷顾了她。
*
卫修青是国公世子,此生只有一个信仰,就是医学。
后来被望子成龙的父亲揍了太多遍,他只好偷偷把抓来……请来的病人都秘密安置在别院。
有一天,他捡到了一个比仙女还要漂亮的病人,这位病人得了一种可以以他卫修青名字命名的罕见疾病。
卫修青:证明我梦想的时候到了!快当爹一样供起来!
因为中妖毒不得不封印自己法力的女主:这人还行,还挺会养神仙。
京城众人奔走相告:听说了吗?卫世子在别院养了个美貌外室!
星疏:我不是他养在别院的美貌病人吗?!
京城众人:懂了,要名分来了。
后来,卫修青知道了星疏的身份,也明白了自己和她之间的巨大身份鸿沟。
卫修青:你是想要去找那个喜欢的神仙才修仙的吗?
星疏:不是啊,你脑子怎么长的?当然是因为我师父就是神仙啊。
*
星疏飞升到九重天之后,一边和师傅姒墨的老朋友们斗智斗勇,一边寻找当年那位救命恩人。
却听说,恩人百年前去凡间历劫,到现在还未归来。
星疏:我暗恋他,但我13岁时候小屁孩一个,他肯定不记得我了,我要努力表现自己!
卫修青:我当凡人的时候暗恋她,但是她有一个心上人,我要努力撬墙角!下一本【帝女青词】文案,讲姒墨徒弟的故事,欢迎收藏
星疏这辈子只过了一天苦日子,就是十三岁的那个亡国之夜。
但也是那个夜晚,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真的有飘逸出尘的神仙,一身青衣,救她于水火。
为了找他,星疏一头扎进修仙路,卷生卷死,终于……因为妖毒发作,法力全无地掉在了国公府世子卫修青的别院里。
*
卫修青,京城顶级医学狂魔(偷偷摸摸版)
被望子成龙的他爹揍了十八年,他终于学会了偷偷把抓来……“请来”的病人都秘密安置在别院。
捡到星疏的第一天,卫修青两眼放光:“罕见!太罕见了!症状前所未见,脉象闻所未闻,定能使我的名字流传医学史!”
星疏吃着这个凡人上供的玉盘珍馐,穿着这个凡人孝敬的绫罗绸缎,不由感叹:这人还行,还挺会养神仙。
京城众人奔走相告:听说了吗?卫世子在别院金屋藏娇,养了个美貌外室!
星疏拍案而起:我不是他养在别院的美貌病人吗?!
京城众人:都懂,这是要名分来了。
后来,卫修青发现了星疏的身份,也知道了她有一个神仙白月光。
卫修青:无所谓,我会出手撬墙角。
*
星疏飞升到九重天之后,却听说恩人百年前去凡间渡天劫,到现在还未归来。
星疏:我暗恋他,但我13岁时候小屁孩一个,他肯定不记得我了,我要努力表现自己!
重回神位的卫修青:我当凡人的时候暗恋她,但是她有一个心上人,我要继续努力撬墙角!
再后来,美人在怀的新任东方天帝看着九重天上挂满的《坚决打击撬墙角行为、防止不良风气蔓延》横幅……
“不够醒目,再发一千份传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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