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像做梦一样轻易, 师傅一直夸她的天分高,不出几年就可以出师了,宴集酒楼的人也都很喜欢这个话多的小姑娘,而且杨野!
而且杨野就很顺理成章的成了自己的未婚夫, 是悌姐的母亲来帮杨野提的亲。
那是一个和悌姐一样温柔的女人, 脸上总是有淡淡的愁容, 她那天还讲了杨野父母的事情,那也是一对可怜的人, 在杨野很小的时候就遭遇了意外, 似乎事情是和权贵有些关系,但这不是能和钱佑细说的了。
虽然爹爹那天也很同情地摸了摸杨野的头, 但他还是很严格地对杨野提了好多要求,好做一点的包括不能说脏话、不能再偷东西、不能打架, 最不好做的就是要跟着爹爹一起学打理毡帽铺子。
这件事情爹爹的好几个徒弟都干的得心应手,但对杨野来说就太难了。
他们成亲之后还经常因为这件事情吵架……对了,还有一件很值得一提的高兴事,成亲那天悌姐也来了, 很是开心地送了他们一幅自己绣的百福图, 之后悌姐也果然和钱佑成了很好的朋友,亲姐姐一样的好朋友。
很久之后的一天钱佑躺在悌姐怀里,把自己小时候心里闹的别扭都和悌姐说了, 悌姐只是笑着摸了摸钱佑的头发。
但杨野比起悌姐就差得太远太远了。
不说脏话嘛, 大部分时候能做到, 那就和完全做不到没什么差别了;不偷东西倒是很容易,每天酒足饭饱的有什么要出去偷的;不打架……偶尔和钱佑还是要打一打架的。
最最讨厌的就是打理毡帽铺子,杨野从来都是能躲就躲,他有过很多年从事混混的经验, 编起瞎话来都是一套一套的,和他生气也没用,好好哄他也没用,滑不溜秋一个小混混。
“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让我爹爹安心呢?”钱佑终于有一天被气哭了。
“你别哭呀……”杨野有点慌了,“你看,你昨天让我给你把苹果削成狗形状的我也不削了吗,上周你不许我和兄弟去喝酒我也没去……我就是真的不喜欢去铺子里嘛。”
他坐在钱佑身边,拉起她的手。
“不能克服吗?”钱佑眼泪汪汪。
“钱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父母……做生意是要看人家富贵越是殷勤,但我没法给那些人好脸,我做不来卑躬屈膝的。”
“你意思我爹爹卑躬屈膝?”钱佑转头瞪他。
“我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歪?”杨野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是说我做不到,我天生不是做这一行的。”
“做生意就是要迎来送往的,你不愿意学、学不会。那你倒是说说你天生是做什么的?”
“你从成亲以来有做过一天正经事吗?你是真的打定主意以后一辈子要我养你了?”
“你当初明明也知道我就是……”杨野站了起来。
“你又要说你是混混那一套了是吧?我喜欢的人恰好是个混混,难不成我就专门喜欢混混吗?你当过一天混混,就有借口一辈子都躺着张嘴等饭吃了吗?”钱佑飞快地打断他。
杨野定定地看着钱佑,他就这样沉默看了床前的小姑娘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向外面走去。
“杨野,”他将手放在门闩上的时候听到身后的钱佑泄了气一样低声喃喃,“我有时候在想,你真的喜欢过我吗?为什么你一点儿不肯为我改变呢?”
杨野慢慢把手收回来,他就远远地挺直了脊背呆站着,像被钉在了门前,神情在烛火投出的阴影中晦暗不明。
“是。我是一条野狗,你好心喂我一口饭,我就跟你回家了。那你呢钱佑,你比我好到哪里去吗?你看上我的不也只有这一张脸吗?”
“我没人教,没上进心,又蠢又倔。我从七岁就成了孤儿,讨饭偷东西长大。我的父母因为权贵的一句玩笑活活烧死了,没有人给我一个说法。我恨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你问我是不是爱你,我也说不清。如果一定要去铺子上才能说明我爱你,或许我会试一试,我不知道,或许我最终还是做不到。或许我一辈子都会这样怀着巨大的恨意活下去,那你呢钱佑,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身后有很轻的风声,杨野被一个扑过来的身体狠狠抱住了。那副身体很温暖、很柔软,和自己此刻僵硬的身体完全不同。他知道身后这个人总是叽叽喳喳,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很多话很有趣,但更多的话没什么意思,只是说一说路边长的野草,说一说阿黄今天吃饭的时候把都茄子挑出来了,他自己是说不出来这些话的,就算每天认真听也没有学会。
后背很快被洇湿了,她连眼泪也是暖的。
少年夫妻的吵架就是可以这样轻易和好,那天晚上钱佑还有一点儿小性子没使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悌姐嫁人的那天你难过得一晚上没睡着。”她撑在杨野胸口,捏着杨野的下巴娇娇地说。
“那是因为她嫁的人不是什么好人,她又不会说话。你自己不是也很担心她吗?还让你爹去帮忙警告过那个人。”杨野握着钱佑的手指,放在嘴里轻轻咬着。
“哼。”
于是这件事情也轻易过去了。
又过了几年,钱爹爹在一个温暖的午后平静地离开了,他年轻时候吃过一点战乱的苦,所幸晚年还算安稳,只是最后一段时间吃不下东西,钱佑于是辞去了帮厨的活儿,回家陪着这个与自己相依为命了半辈子的老人度过了最后一段时光。
而杨野,也终于找到了他该走的那条路。
“这里就是怀荒镇吗?看起来不比我们老家差诶。”钱佑从车上跳下来,把手放在面前哈了口气。
“小心点儿,还没停稳呢。”杨野连忙拉住牛,他给钱佑仔仔细细围好披风,把她的手摁回外套里。
钱佑趁杨野低头的机会,踮起脚飞快地亲了他脸颊一下。
“别闹。”杨野脸被冻得通红,故意往钱佑脸上吹了口气儿。
“哎呀,”钱佑弯腰躲着他往前跑了两步,转身时嫣红的披风随着风高高飞起,“这儿以后就是我们的新家啦!”
“嗯。”杨野也笑着。
怀荒镇里最大的银平酒楼是一位很会做生意的女掌柜开的,钱佑成为了这里的第三位厨娘。
而杨野,成了怀荒镇的守城门小将。
冰钓的时候钱佑缩在杨野怀里,眼睛亮得像星星,勾着杨野散开的刘海儿,“你说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像我们这样幸运呀?要是每个人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了。”
杨野那时已经沉稳了很多,他用一双开始长了茧子的大手捂住钱佑冰凉的耳朵,用钱佑最喜欢的那种低低的声音哄她:“好了,天气太冷了,我们该回去了。你要是着凉了没法吃药,又该遭罪了。”
钱佑摸了摸自己还算平坦的肚子,难得没有反驳,乖乖被这个身材已经很是健壮的俊美男人抱回了家。
他们的小孩子是九月出生的,生下来的时候黑黑瘦瘦的,钱佑只看了一眼就叹气。
“我还以为你是天天在外面跑晒黑的,原来天生就这么黑。”她还有力气怪杨野。
星垂四野,万籁俱寂。
同伴一边跟着杨野巡城,一边小声问杨野:“杨哥,你怎么又换了身衣服,今儿早上不是刚换过?”
“别提了,”杨野掂了掂手里的长枪,“让家里的小崽子给尿了一身。”
同伴于是笑开了,正准备打趣他几句,杨野忽然“嘘”了一声。静谧的夜色中,逐渐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驳杂的闷闷的敲击声。
他们这一小队人悉悉索索的甲胄摩擦声一停下来,才让人惊觉从辽阔草原呼啸而来的北地风声是如此厚重,那夹杂在寒风中隐隐传来的不详的踢踏声就愈发可疑。
“城门!”杨野忽然反应过来了。这几年他已经当上关门校尉,本来巡城的地方就离城门不远,当下带着一队的人往城门赶去,不忘让手底下人去通知林老将军城门有异动。
杨野一边顶着寒风特意放轻了脚步,一边在心里想柔然人应当不会如此大胆。这可是怀荒镇,重兵把守的北方六军镇之一,难不成柔然终于不满足于抢抢粮食打打秋风,真要与大魏大举开战不成。
可若不是他们,哪里的流寇又敢打城门的主意呢。他这样胡乱地想着,很快就到了城门口。这里是百姓很少见过的景色,与白天实在是太不同了,幽深的门洞外像是用浓重的黑色涂抹了一层又一层,分不清从哪里是天、哪里是草原。可杨野太熟悉了,他手下的每一个士兵都很熟悉,这就是他们过去每一天每一夜都该守着的使命。
杨野的心沉了下去。
大概柔然人是想夜袭城门,远处城外的人脚步放得很轻,甚至也许被什么特制的皮子包着,即使是从内城门的地方听得也并不十分清楚,但是杨野知道,现在不是心怀侥幸的时候。
“关闭内城门。”他重重吸了一口气,下令。
怕惊动外面的柔然人,士兵们关门的动作也很轻,城门缓缓合上,留下只能通过一个人的缝隙时,杨野忽然发现外面这条黑压压的线也并不十分可怕。
“等等,”他环顾了一周与自己同食同寝的同伴,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去关外城门吗?”
众人面面相觑,那个问他怎么换了衣服的小兵看着像是要哭出来:“可是……可是内城门一关,您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要给林将军留更多的时间,门里……”杨野顿了一下,“门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亲人。”
瓮城里,杨野紧紧抓着手里的长枪,他从来没如此紧紧地抓住过自己的命运。
钱佑曾经说自己现在就是仗着年轻长得好看才不讨厌,等到老了,一定会变成那种喝了点酒就到处指指点点、最讨厌的那种老头,又丑又烦人。
他想到这里,对着瓮城里的同伴们笑了一下,自己恐怕不能成为最讨厌的老头了。
他曾经恨这个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但身后这扇门里有一个他爱的女人,有一个他们两个的孩子。那么这扇门后一定还有许多许多人爱的人,许多许多人的孩子。
他们这十几个人拦不住城门。
但林将军会有更多的时间保护好门后的人们。
杨野没有留下尸骨。
瓮城里的所有人都没有留下尸骨。
或许有的,但被血肉骨沫混在一起,也分不出是谁的了。
那天晚上很混乱,火光漫天,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幸好林将军设下的防线很多、很周全,城里的百姓一个也没有受伤。
只是有一些人失去了自己的亲人。
怀荒镇里的孩子们好像蒲公英一样,种子散出去,风一吹就自己长大了,今天聚在他家吃饭,明天一起在城外打滚,有时候家长都已经做好了满满一桌子菜,孩子们又呼啦一下跑出去看东街刚出生的小猫了,搞得家长们只能拿起笤帚满街撵他们回来。
但钱佑不是这样的。
她把自己的孩子抓得紧紧的。她既不想孩子成为杨野那样的混混,也不想他成为杨野那样的英雄,她得把孩子看住了、抓牢了,将来到了地下见到杨野的时候……谁知道呢,也许杨野也不喜欢她这么管教孩子,但她自己心里害怕,她得抓住点什么。
但钱佑还是改不了尤其喜欢好看的人这个毛病。
很多年后她又捡了一对好看的少年,认识了一位神仙似的长安贵人,经历了一段离奇的故事。
她想这个离奇的故事要怎么和杨野讲呢,杨野一定会很讨人嫌地说她又在胡说八道,那自己到时候一定还要重重地捶他——
作者有话说:抽空谈了个恋爱,下一章回主线
宝宝们还记得吗?有人参来着,好像还有镇东王府……
第42章
钱佑愕然回头。
她眼角的泪珠还没有被吹散在北风里, 微微抬眼看向三堂主座上的神女。
阳光穿过半开的小窗,丝丝缕缕缠绕进姒墨身周的光晕里,而神女端坐其中,面目慈悲。
钱佑嗫嚅道:“可那是镇东王府……”
主座上的神女垂眸轻笑:“那是镇东王府, 我是姒墨。”
*
钱佑的宅子并不算小, 除了他们母子二人, 前一段时间她收的那两个帮厨的徒弟,正则和灵均, 那时也是住在这里。
当年杨野殉国之后, 林老将军很是关照她们这些遗孀,不仅重新安排了住处和银钱补贴, 日常生活上也方方面面都照应着。
后来林老将军战死,林又安独自接过青翼军的大旗, 也没有忘记她们,时到今日还常常派人来帮她们做活儿。
也因此,梁为安他们一些将领同钱佑都有些熟络。
她们开门的声音惊动了钱佑和杨野的那个孩子,这个十五岁的小男孩忐忑地扒在主屋的门缝边, 偷偷向外观察是不是母亲回来了。
孩子看到钱佑进了门, 正要去迎接母亲,他知道母亲这些天都很不好过,那两个帮过自己的好看哥哥不见了, 似乎母亲也想离开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也很舍不得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但他想多陪一陪母亲。
可他马上又看到母亲回身引进来一位仙姿佚貌的高挑女子, 于是吓得赶紧躲回屋子里。
透过扁扁的门缝,孩子认出是那天中秋节母亲领他见过的那位贵人。那样的身姿容貌,只要是人见过一面就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站在门边,不知道贵人为什么来、自己可不可以被贵人见到。
他习惯性看向供桌上父亲留下的长枪, 母亲今早刚刚拿走了那只装着奇怪虫子的草罐。
现在的长枪边,只摆了一个盛土的粗糙陶盆。
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孩子吓了一跳,躲进门后的背光角落里,视线在母亲和贵人身上来回徘徊。
钱佑苍白着脸色,却安抚地拉了拉孩子的手,温声道:“不要怕,这位是来帮我们的贵人。”
孩子看着母亲身后眉目清冷的高挑女子,懵懂地点了点头,站在了母亲身侧。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敌人是镇东王府,是天子的族人,是整个怀荒镇最有势力的人。母亲收的那两个徒弟也曾说要帮他,可是后来镇东王府在全城烧起烟,他们都不见了。
他偷偷抬头打量这位仿佛浑身都在散发柔和光晕的贵人,他曾经给她行过一个礼,在那个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夜晚,贵人还曾对自己笑过。
他握紧拳头,在心底悄悄祈求父亲也要庇护这位贵人。
屋子里,钱佑走到杨野留下的长枪旁边。这是一杆军中的长枪,原本是不该存放在一个百姓家中的,可当年,那件事后,她只问林老将军要了这杆枪。
她原本以为杨野也会最舍不得这杆枪的。
钱佑以往每一次路过这里,目光总是忍不住在长枪上流连,可这次,她越过了这杆日日被擦得发亮的枪,拿起来旁边那个粗糙的陶盆。
陶盆里,种着一棵人参。
“我不知道这是,正则还是灵均,”钱佑抿了下嘴唇,把陶盆递给姒墨,“那天,我只捡到了这一个。”
钱佑忽然抬头,看向逆光而立的神女,神情凄惶。
“其实,我找过您两次。”
“只是命运没有眷顾我。”
*
夜半三更,姒墨和念窈、赵年儿一起回到衙署。
今天回来得有些晚了,夜幕沉沉,风吟幽幽,姒墨分给念窈和赵年儿一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才能勉强照得见路。
因为已经商定好了五日后的延元宴上营救那棵人参,最近就不免要多去踩踩点。
起码要找到他们把人参关在哪里了。
赵年儿得益于过往丰富的违法经验,短短一夜就把镇东王府的平面图记了个七七八八。
当然,也得益于镇东王府的不熄灯。
推开小院门的时候,连姒墨都有点昏昏欲睡了。
但她没有想到,沈道固竟然没有睡。
他坐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桌了放着一盏昏黄朦胧的灯笼。幽光在黑夜中散开,顺着沈道固轻柔的月白长袍滑下来。
沈道固原本支着头盯着烛火发呆,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青瓷盏。听到院门的响声,才抬眼向她看来。
姒墨一下子不困了。
她走到小桌前,轻声问沈道固:“这么晚了,怎么在院子里坐着?”
沈道固说:“睡不着。”
姒墨想起来沈道固是有这个毛病来着,她回头看了一眼溶溶月色,但是……
“睡不着也该回去努力一下,总比半夜出来吹风好。”
这时沈道固才坐直了身子,慢悠悠道:“下值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躺了一会儿,念了法决也没什么效果。想去找你想想办法,发现你不在,就担心得更睡不着了。只好来院子里等你。”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一点无赖。
姒墨愣了一下,就有些不太自然:“你知道我的身份。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沈道固还是看着她:“总会担心的。”
姒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烛火柔和,映照得沈道固的脸像是白玉雕琢而成。白天的时候很难意识到,他的骨相在夜晚的光影下有这样精致。
身后榆树影影绰绰的叶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沈道固还是看着姒墨,带了点儿世家蕴养出来的温润,眼眸深邃。
姒墨呼吸停滞了一下。
沈道固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分别看了一眼念窈和赵年儿,才又问:“溜狐狸不是每日两个时辰吗?我看你的狐狸已经累得在梦游了。你这个主人这么严苛的?”
他说完,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姒墨一眼。
茶烟滚滚升腾而起,姒墨磕磕绊绊道:“是……是这样的。之前养了很久都没有溜过,所以现在抓紧补上。”
念窈强打起精神点头:“没错,我应得的。”
赵年儿补充:“我以前运动量也挺大的,我也得补一补。”
沈道固轻笑。
他抬头:“姒墨,我觉得我有点可怜。”
“已经这么晚了,我一个人,还要轮流被你们三个人骗。”
“让你的两个侍女回去睡吧,姒墨,你一个人骗我就足够了。”
他轻声说。
念窈和赵年儿忙不迭溜走了。
小院里重新安静下来。连姒墨也说不清她为什么留了下来,或许夜色真的太安静了。
沈道固揭开盖碗:“喝茶吗?养身的。”
姒墨于是走到他对面坐下:“苦吗?不苦的话来一点吧。”
“很苦,”沈道固收回手,把给自己倒好的茶放到姒墨面前,“你闻一闻,应该不会喜欢。”
指尖碰到滚烫的青瓷盏,姒墨顿了一下,才把杯子拿起来轻轻闻了闻。
她一闻,神色就有点一言难尽:“你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喝药呢?”
沈道固抖抖袖子:“也有在喝。”
姒墨皱着鼻子把杯子推回到沈道固面前,问:“最近身体不好吗?”
“挺好的,”沈道固接过杯子,浅喝了一口,面不改色道,“凡人就是这样的,很脆弱。没病的人也会吃药。”
“我不理解。”姒墨皱眉。
沈道固轻笑一声,忽然问:“仙人最近还好吗?道固之前说要侍奉仙人,但是想来做得很不好。尤其是近日衙署实在太忙,似乎很久没有和仙人这样说话了。”
他这么说,姒墨也有一点心虚,含糊道:“还好,我最近也挺忙……着教导念窈的。你做得很好。”
沈道固看她:“那为什么仙人最近不像刚来怀荒镇的时候一样,常常来坐这个秋千了呢?”
“啊,”姒墨看向沈道固身后高高的榆树,很有话说,“这个没有家里的舒服,坐久了有一点儿累。”
“家里那个铺了两层白鹿皮,”沈道固点头,“道固之前已经让人去留意了,听说今年山上雪落得早,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皮子。不过明诚说订到了几张雪貂皮子,过两天就能到。”
姒墨托着下巴:“挺好。”
沈道固又问:“吃食上呢?小厨房说仙人最近带香辛的菜品用得都少,是肺又不舒服了吗?”
姒墨回忆了一下,分析道:“兴许是你之前找大夫给我配的润肺糖,有点儿太甜了,伤我的味觉。吃了之后就不是很想吃口重的东西了。”
“那我叫他改一改配方,或许可以加一些苦草或者蒲公英。”沈道固掀开茶壶盖往里看了一眼。
“那倒也不必,”姒墨摁住他的茶杯,讪讪道,“费心了,你自己多喝一点就好。”
沈道固轻笑。
“仙人也怕苦啊,”凉凉灯光照射下,他微微抬眼,“那么想来仙人如果不好好睡觉,也是一样伤身体的了?”
姒墨愣住。月白风清的夜色中,沈道固的眼睛里也有一盏莹白的光火。
沈道固伸手,将青瓷盏推到姒墨身前:“这个谈话技巧,在凡人中亦有记载。叫做图穷匕见。”
姒墨垂下眼眸:“那你们凡人,还挺……还挺会记载成语的。”
她站起身,下意识捏了捏被茶盏温热的指尖,道:“是该好好睡觉了,我这就走了。你,你要是还是睡不好的话……过几天吧,可以来找我给你念一念经书。”
沈道固在她身后问:“过几天呢?”
姒墨:“五…六七八天吧。”
沈道固笑意更深:“多谢仙人了。仙人安寝。”——
作者有话说:是谁不爱护动物了,是我。
对不起。
沈道固你天天记笔记就琢磨出来这个?
第43章
镇东王府。
华灯初上, 大开的朱门红漆艳艳。
王府里向外逸散着繁复的沉闷香气,像是雕梁画栋的特有味道,又混杂着后厨方向隐隐传来的珍馐余韵,缭绕不散。
路过的百姓都低头疾行, 没有人敢驻足张望。
却有一位三十岁上下、身着墨绿色缂丝鹤氅的男子, 拎着个黑金木的小盒, 吊儿郎当地穿过长街,正正晃荡到两只踞坐的石狮子中间, 抬眼慢悠悠念了一遍:“镇东王府?”
就揣着袖子不走了。
门房管事上下打量几眼男子, 目光在他腰间品相极佳的白玉琉璃上停顿了一下,有些摸不准这人是个什么来路。
管事躬身上前:“这位爷……是和我们王府有什么渊源吗?”
男子乐了:“给你们送命来了, 这不算渊源?”
管事皱眉,悄悄往门内阴影里看一眼, 那里站了一位长髯的中年方士,正捋着自己节杖上的牛尾巴毛,连眼都没抬。
管事见方士没什么反应,就要喊人将这不知死活的绿衣男子打出去。
男子收起嬉皮笑脸, 连连摆手:“诶诶, 把我轰出去也就算了,我这大宝贝你们也说好不要了?不是说今日不给你们送来,就要我赵家满门的命吗?”
他把右手提着的木盒提起来, 故意往门里晃了晃, 提高了些声音:“现在连我送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那赵爷我可就回家洗洗干净等死了。”
作势就要走。
没走成, 也确实是没想真走。
门内那方士打扮的长髯中年人匆匆忙忙冲出来给他拦住的时候,赵爷的左脚还没落到台阶上,就转了一圈又踩回了镇东王府高高的门槛上。
方士一把将他拉进门里,堆笑道:“原来是赵爷来了, 先前都是误会,什么命不命的……”
他把好信儿凑过来的管事赶走,眼珠子黏在木盒上,小小的眼珠里竟然有些羞涩。
“这个…嗐,宝贝…能不能先让老夫开开眼?”
赵念儿轻嗤一声,指尖一挑,木盒掀开一条缝,又飞快“啪”地一声合上,道:“高道长,我赵爷商海沉浮这么多年,可别以为我是个没心眼的。这是我向王爷求个前程的敲门砖,我可得防着点您的贪心。”
高道长被那干脆的一声吓了一跳,也没怎么看清楚,干笑两下:“赵爷说什么呢,老道我也是替王爷做事的。赵爷跟我来吧,今儿的宴席保准赵爷的赚头有十倍还不止。”
赵念儿跟着老道绕过镇东王府巨大的琉璃影壁,步入九曲回廊中。
一排排古朴的灯盏静静悬在回廊的檐角之下,黑夜中透出暗红色光晕。后方雕刻着各种龙凤鸟兽的精致石墙在诡谲的光影中若隐若现,难以辨认。只有凸凹起伏的线条和毫无规律的阴影一路延绵而去。
廊下每隔十步就肃立着一名甲胄齐全、眼神锐利的护卫,铁甲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赵念儿一面走,一面偷偷拿眼去瞟府里布局和护卫,与之前探查得到的地图一一比照。
甚至在很深处的阴暗角落里,还站了几个不起眼的方士,若不是赵念儿有心留意很难发现。
高道长脚步不疾不徐,引赵念儿到了主厅。
厅内灯火交相辉映、金漆玉瓦熠熠生辉,宴席沿着长厅依次环列,宾客们分坐两旁,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高道长将赵念儿引到末席,低声道:“赵爷,虽然你献宝有功,但是今天席上贵人众多,还有许多……”
他声音压得越发低,还眨了两下小眼睛以作暗示:“朝中显要。只能委屈赵爷暂居末座了。”
赵念儿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我都明白,嘿嘿,高道长稍后替我引荐引荐,让我能飞黄腾达就成。”
道长摸着胡子,故作深奥:“赵爷眼界窄了。能参加今日的宴席,日后赵爷就不用困于这些世俗小利了。”
赵念儿故意问道:“我用我这宝贝就能换这么大的前程?高道长不会骗我吧。我看我这根草也没什么的嘛,反而是个害人性命的祸害,也不知道为什么得了王爷的青眼。”
席间前排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转头望来,笑问:“这位小兄弟,莫非就是那位晋北商人?”
赵念儿拱手,指指自己:“这位贵人,如果最近有听过晋北商人的名号,那应该就是指赵某了。”
这位搭话的贵人发辫整齐,身着窄袖短衣,虽然还是鲜卑人打扮,但衣料都是中原顶好的绸缎。
他感兴趣道:“我听说你有一根神草,是怎么回事?”
赵念儿苦着脸:“什么神草啊,毒草还差不多。是我们那儿有户郎中摔下山崖的时候顺手扒了块石头一起掉下去了。结果这人把腿摔断了,石头竟然也碎了,露出来里面一根晶莹剔透的草茎,还特别坚韧。他以为是个宝贝就带回家,结果第二天全家上下就被野兽吃得差不多了。我刚好路过就收了这根草,结果您猜怎么着?当晚就有豹子来闯我家!幸好我家里还算有点钱,平时养着不少厉害护卫,但也吓死我了。”
他歇了口气,继续道:“我看这就是个纯祸害!自从有了这东西之后,家里总是隔三差五的进野兽,得亏我是个商人做派胆子大,想着就算用来打猎也是个好东西啊,就请了我们那儿的道长给装起来了。但是我们那小地方道长也孤陋寡闻,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没想到来到怀荒镇竟然王爷也能看上我这小东西。”
他说的玄乎,周围几人都干脆停下交谈,只听他讲。
高道长轻咳一声,见众人都把目光转到自己身上,很有派头地一缕胡须:“赵爷手里这个应该是传说中的琉璃草,妖物吃了能淬炼妖丹,增益修为,乃至开启灵智,化形有望。此物十分珍贵,老道也只在古籍上读过。”
赵念儿惊惧:“这世上真有妖啊?”
高道长一脸高深:“如果世上没有妖,那王爷今日为何会开这个延元宴呢?”
赵念儿有心再打听,众人却已笑着将话头岔开,只连连称赞他这回真是交了好运。
赵念儿心道这是好运呢?爷今天来这儿,就是来找你们这群走了狗屎运投了个好人胎,却不好好当人的。
今天坐在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除了我自己,全是狗东西。
高道长起身,向各位宾客告辞,回头去门口迎别人。
赵念儿揣着手打眼往席上扫视,就和坐在前排的沈道固正正对上了视线。
赵念儿:……
赵念儿:……可能也不全是狗东西吧。
不是,沈道固他在这儿,姑娘知道吗?
沈道固礼貌对赵念儿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和身边鲜卑打扮的贵族低声交谈,仿佛只是个第一次见赵念儿的陌生人一般。
赵念儿本来是抱着入虎穴的决心来这里,此刻却搞得心乱如麻,甚至不确定沈道固到底是个好人还是狗人。
他再一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镇东王已经坐到主座上。
镇东王可以说是一个很妥妥的老人,满头银白的微卷长发,面容枯槁,脸上的纹路比方才影壁上的都多。但唯有一双眸子,精光隐现、不怒自威。
这位老人一落座,席上的宾客就停止了交谈,尊敬地看向他。
镇东王稳稳举起鎏金高足杯,声音沙哑,动作却不见任何老年人的迟缓。
“本王今日见到你们,十分高兴。在座各位都是我漠南草原上的雄鹰,也是本王的肱骨至交。愿天神如庇佑本王一般庇佑你们,今夜能共享长生。”
恍如白昼的繁华大厅中,众人一起举杯共饮。
赵念儿跟着小啜了一口,酒是北方的黍米酒,入口轻香,后劲却足。
镇东王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案上,唇齿开合间话语清晰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不必拘束,本王特意为你们备下一桌好宴。重头戏,呵,还在后夜呢。”
侍者们鱼贯而入,捧着精致的漆盘,其上炙肉滋滋作响、羊羹汤汁浓郁。
一时间,厅内气氛热络起来。
赵念儿草草吃了两口,一副很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迫不及待问旁边的人:“我没听错吧,方才王爷说长生?这长生是我想的那个长生吗?有老神仙不成?”
旁边人笑道:“小兄弟想想这个宴叫什么名字呢?”
赵念儿嘀咕:“什么宴宴宴的,我还以为是怕泄露宴会名字起的防拍名呢。不是,王爷还有这个能耐?有这种好事怎么不关起门来自己享受?”
那人低笑:“小兄弟你打眼看看,今日在座的,不是王爷最为亲近的亲信之人,就是像小兄弟你一样携了足够的重礼啊。”
赵念儿心道,那沈道固坐那么前头,还偶尔和镇东王有说有笑,那不得和镇东王亲密得掏过心掏过肺了?
他面上不显,依然不解问道:“我这根草就算足够的重礼?这草有什么用,难不成王爷是为了天天能吃上新鲜的野兽肉?”
旁边有偷偷听他们对话的宾客不免哈哈大笑起来。
那位一开始就对琉璃草感兴趣的贵人已经喝得脸上飞起红晕,笑起来眼睛都找不见:“等王爷成了老神仙,不得要妖兽护院?外面那些人哪里还抵用。你这根草作用大着呢。”
赵念儿一怔,仔细品了品这句话,总觉得这句话里还有未尽之意,但他想了想,没想出个大概。
此时,侍者们再次鱼贯而入,逐一向宾客们收取贺礼。
赵念儿把一直紧紧攥着的黑金木盒珍重递过去,特意嘱咐道:“你们毛手毛脚的千万别弄错啊,这宝贝是我晋商赵某献给王爷的,道长看过都说十分珍贵。”
侍者们连连应是。
此时又有舞者登场,在大厅中央飞旋献舞,脚腕上的金铃声明快如春水撞击溪石。席间的气氛愈加轻松。
周围人开始相互攀谈走动,赵念儿伸头看看沈道固那里被围得水泄不通,心中感慨两句大人这人缘和狗缘,连忙自己趁机也端了壶酒凑近那位盘发的鲜卑贵人。
赵念儿搜肠刮肚说了些漂亮话,敬了两回酒,而后试探问他:“贵人老爷,您说这长生的机缘有多少啊,能和咱们在场这么多人一起分享?”
鲜卑贵人也不着恼,只要是来敬酒的就照单全收,笑着拍了拍赵念儿的肩膀:“小兄弟是怕轮不到自己?”
赵念儿挠头:“嘿嘿,那可是长生啊,这怎么能不激动?”
鲜卑贵人端起酒壶一饮而尽,咂咂嘴,道:“放心,今日坐在这宴席上的,都能分一杯羹。”
赵念儿心念急转,觉得这是个知道点内幕又很能套出话来的好狗东西,于是又连连敬酒,恭维不绝,连“您长得真是弱柳扶风”都对着这秃头好狗讲得出来。
赵念儿试探问:“您刚才说是怎么‘分一杯羹’?那得是吃的吧?”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又接着问:“是熬个汤大家一起喝啊,还是端上来现切啊?”
鲜卑贵人:“都有都有。”
赵念儿:“……”
这像话吗?
一根人参,先熬汤熬个半死不活,再端上来切着卖?
这人参落你们手里也是遭老罪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消息得和姒墨姑娘分享一下,不然他们就算费劲巴力救出来也是锅高汤人参。
想及此处,赵念儿一个趔趄跌在地上,往起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给这位秃头鲜卑贵人逗得哈哈大笑。
“小兄弟,你这酒量也太不行了,我就说你们中原人比不上我们吧!”
赵念儿暗暗捏了一把腰间的软剑,又松开,眯着眼睛道:“不行了,我得去茅房,茅房。”
他爬起来,径自七扭八拐地往外走。
还专门路过侧门踢翻了一罐白瓷酒壶。
酒水飞溅,很快洇湿了厚重的深蓝色地毯。
沈道固抬头,隔着热闹的人群远远看了他一眼。
出了大厅,有下人看赵念儿跌跌撞撞想来扶一把,被他挥手推开:“你是什么东西,别碰我。知道赵爷是谁吗?赵爷可是马上要长生的神仙了!”
下人们长居镇东王府,哪里看得起他这样的乡巴佬,心里偷偷骂他几句,又嫉妒乡巴佬竟然也走了大运能得到这样的机缘,索性不再管他。
赵念儿进了不文雅房,四顾无人,摸出姒墨之前给他的符纸往身上一拍,身形一纵,翻出窗外。
他潜到后花园一处假山后面。那里山石嶙峋,月光如水,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逗逗(不是)沈道固,你怎么在这儿!
第44章
赵念儿靠着石头上, 胡乱抹了两把脸,慢慢缓和了怒意。
这时假山后也逐渐显出两道人影。
高挑女子眉目清冷,素衣如雪,本来是个刻意很低调的打扮, 但……
赵念儿微微侧头。
平日里倒还好, 如今他一恢复男子身份, 就还是有些不敢直视姒墨姑娘的容貌。
姒墨身旁,念窈今日扮作一个道童模样。她本来模样就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年纪, 倒也不违和。
三人碰头, 赵念儿飞快把人参的烹饪方法如此这般说了。
姒墨蹙眉,转头看了眼身后:“看来要尽快动手了。方才我们暗中观察, 发现看守人参的方士似乎隐隐分成两派,彼此之间还有些戒备, 或许可以从此下手。”
赵念儿忧心忡忡:“姑娘真的不能动用法术吗?王府里守卫真的很森严,我不觉得我能活着打出去。而且我看镇东王野心不小,他刚刚在席上说要和我们到场的所有人共享长生。”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所有人。”
姒墨轻叹一口气, 犹豫道:“我如今能用的, 确实只有符箓。”
赵念儿也只好点头。
念窈这时插嘴:“镇东王这老头要干嘛?做慈善?费尽心思捉到的人参就给你们十多个人随随便便一起分,他想要构筑人类命运共同体?”
赵念儿摇头:“我也不明白,还请姑娘帮忙分析分析。席上有个鲜卑贵族说镇东王要姑娘的这棵琉璃草是为了当老神仙的时候有妖兽护院。今天来到席上的宾客有镇东王的亲信和……”
赵念儿一拍脑袋:“哦对!还有沈大人!沈大人也在!而且坐在很前面呢!”
姒墨微怔:“沈道固?”
赵念儿点头。
姒墨蹙眉。
镇东王府里的夜风也是闷沉沉的, 吹不起来半点清净。
她想起来前几天那个月色溶溶的晚上, 那盏莹白的孤灯, 沈道固那壶很苦很苦的茶。
他那个时候看着自己说,“凡人就是这样的,很脆弱。没病的人也会吃药。”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为什么……来。
姒墨垂眸, 压下心绪浮动,轻声道:“他应当能帮你,你如果有应付不来的时候可以向他求助。”
赵念儿:“我向他求助吗?他打得过我?”
姒墨:“……”
姒墨:“他有脑子。”
赵念儿剖白自己:“其实我也……好吧姑娘。”
姒墨眸光温润,安抚他:“放心,你若是遇险我会出手的,必不会让你有性命之忧。”
三人商定好,这就分头行动去了。
临走前,念窈忽然拉住赵念儿:“赵年儿,当男人什么感觉,好玩吗?”
赵念儿一愣,摸摸胳膊:“还真有点儿不习惯了。”
赵念儿打湿了头脸和衣裳回到大厅,却根本没有人关注到他,那位秃头鲜卑贵族也正被人劝着不能再喝了。
赵念儿回到自己座位上,装作头晕,只扶着脑袋一味吃菜。
既然姒墨姑娘说了沈道固是好人,那么他也就信了沈道固,不再刻意留意那边。
席间众人心中有数,知道今晚最重要的莫过于那份“长生之机”,略热闹热闹,知道快到了重要时候,也就肃静下来。
这样的机缘,确实很难不令人紧张。
镇东王见众人自发地安静下来,很是满意,发白的指节轻叩桌面,欣慰道:“各位不愧是本王看中的人,知道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有失态,确实值得本王用心栽培。”
这位老人满脸的纹路略向上提了提,这就是一个笑了。
他扬手示意,管事从侧门拿上来一支琉璃瓶子,里面装了半瓶殷红的液体,随着管事一步步走来微微摇晃。隔着通透的瓶身,那抹红晃得人头晕。
众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瓶子上。
空气中有粗重的呼吸声可闻。
如此紧张迟滞的气氛里,镇东王忽然哈哈大笑。
“看看你们这样子。诸大人,你这定力还比不上小你三十岁的沈大人啊。”
被镇东王点名的那位诸大人呼吸一滞,下意识看了眼沈道固。
沈道固对他略微点头回应。
诸大人抹了把脸上的汗,打哈哈道:“惭愧惭愧,人老了,真是不顶用了。”
他这话一出,镇东王本来很是有心情观察这些人情态的脸色蓦然变了,唇边的沟壑向下压了压,不悦道:“诸大人何出此言呢?你们都是本王最顶用的人。”
厅内众人此刻不免都有些嫌恶这诸大人不会说话,在镇东王面前提及“老”字。
诸大人的汗顺着脖子就打湿了一片衣领。
镇东王没了心情,向管事摆摆手,对众人道:“不必如此紧张,这是本王送给各位的机缘,但还不是‘长生之机’。”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几个人似乎心中已有城府,并不惊异。
管事将瓶中的液体逐一滴入众人酒杯中,每人只得一滴。
那液体黏稠猩红,诡异万般,滴入酒中顷刻便将整杯酒水都染得殷红。
赵念儿心知这应该就是那株人参的血,他迟迟没有听到后院姒墨姑娘那边传来动静,那想必是此前库存的。
管事最后倒给赵念儿一滴,他也想表现得欣喜若狂,但终究心事重重,只好一直低着头遮掩。
人参血分派完毕,有人惊疑不定地望向镇东王,也有几个人十分坦然。
镇东王拿金樽敲敲桌子:“诸位为何还不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
赵念儿实在是不想喝这东西,悄悄去看沈道固,却见沈道固“浅抿轻放,暗中倾倒”做得行云流水,俨然是酒场上的老滑头似的。
赵念儿胡乱想着,以后得提醒一下姑娘,这沈道固手段太多了,看着就不能是好人。
万一日后有一天和姑娘赌书泼茶…或者酒,岂不是轻易让这人占了便宜?
赵念儿腹诽完沈道固,看一眼人家水墨图样的袖口,再看看自己极显色的墨绿外袍,不由得很是后悔非要选这么一个骚包的颜色。
赵念儿面有难色,终究引起了注意,镇东王锐利的目光向他扫来:“我记得你是前两天那个晋商?你为何不喝?”
赵念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干嚎得带了点哭腔出来:“王爷恕罪!并非是小人不信王爷,我实在被亲眼目睹那全家上下一十四口吃剩的人肉骨头渣子吓怕了,心胆俱裂啊我是,见了这等物事便惶恐难安,恳请王爷示下,此物究竟为何?”
镇东王本来还想立一立威,被他描述得忽然没了胃口,摆手道:“你起来吧。本王也正要讲。”
“你们想必都见过人参吧?可曾见过千年人参吗?”
赵念儿麻溜地重新坐回去。众人纷纷应和镇东王。
“那都是药商骗人的噱头罢了,真正的千年人参早已能够修出人形,甚至可以伪装成凡人在人间走动。”
众人惊叹,满座哗然。
“我镇东王府就抓住了这么一只人参妖,你们方才只是喝了他的血,就可以补益元气,延年健体。”
镇东王饱含深意道:“你们现在看看自己。”
闻听此言,众人连忙揽镜自照。
有人惊叫:“我的白头发呢?”
那人也说:“我之前一到晚上就腿疼,竟然也不疼了!”
“哈哈,”镇东王纵声大笑,“这算什么,那只人参妖如今就在我后院关着,待本王与你们一同分食,何愁长生无望!”
席间呼吸声陡然再次粗重起来,那一双双眼睛里都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镇东王忽然又看向赵念儿:“你还不喝吗?”
赵念儿身躯一颤,此时厅内众人也都转头看向他,这感觉不必被群狼环伺好上多少,起码眼睛里都是一样的凶光闪烁。
赵念儿一闭气,想着就当是脏了我的胃,大不了求姒墨姑娘救一救。于是端起酒杯,挤出一个兴奋又扭曲的笑来,道:“我这就喝了,方才听进去了,听入迷了。”
他抬起胳膊,就要喝的时候,千钧一发之际,后院忽然传来打斗声。
沈道固一听后院的声响,当即猛地掷出面前的瓷盘,又一脚踢翻了桌子,厉声高喝:“王爷小心!有刺客!”
然后目光似是很不经意地扫过赵念儿。
赵念儿第一反应原来沈道固也会武啊,第二反应连忙从袖子里“唰唰唰”补上三枚透骨钉,反手抽出腰间的软剑冲了上去,嘴里胡乱喊着:“狗官,还我太奶奶全家八十一口性命来!”
回廊上的护卫们急忙闻声赶来,众人战做一团。
沈道固一边提着鹤氅搅混水,一边还抽空瞪了赵念儿一眼。
护卫冲来的路上还有惊慌失措的达官显贵,还有沈道固刻意打翻的桌案和锅碗瓢盆,赵念儿这里形势倒不算危急,他还有闲心改了个口:“狗官,我今日是来报你糟蹋我亲爹之仇的!受死吧!”
沈道固一边留心战局,一边注意到原本站在阴暗角落里的方士们正往后院去。
他心知赵念儿既然刚才出去过,定然是去和姒墨碰头的,那么方才后院的动静定然也是姒墨弄出来的。
他怕姒墨和念窈主仆二人应付不过来这么多方士,心念急转,再次高声喝道:“刺客还有同伙,快去后院!不能让他们抢走长生之机!”
果然有一些贵人闻言意动,转身往后院冲去,沈道固趁机随着人群一起往外走。
和赵念儿擦肩而过的时候,沈道固低声道:“拖住镇东王。”
赵念儿心中苦笑,知道他这是为了谁,也只好咬牙点头。
众人冲到后院,果然见有一个地方各色法术光芒乱闪,厉喝阵阵,于是向那里涌去——
作者有话说:赵念儿:我是不是小情侣的受害者?我看看钟钟上一章怎么写的来着?十步一人啊、甲胄齐全啊、冷硬的光泽啊,我一个人吗?
沈道固:道理我都懂,但我得去看看姒墨,再见兄弟。
第45章
后院里, 不知为什么方士之间正在互相打斗。
石锥与火球齐飞,幽光共水弹一色,劈头盖脸砸来砸去,比过年的炮仗还好看。
姒墨和念窈只在混乱的术法间隙中闪转腾挪, 并没有直接出手。
只有身处其中的念窈能看出来, 主人指尖偶尔微动, 用一些风符在关键时候引一引他们的术法,好叫着两伙方士误会越来越深, 直到如今打上了头, 打出真火儿来。
而在他们身后,一间阴暗的屋子房门四敞大开, 隐约可见其中有诡谲的暗红色光华流转,邪异非常。
地面上似乎钉着繁复的阵法, 房屋四角各有一条粗重的铁链延伸而上,没入黑暗之中。偶尔铁链哗啦啦震动几下,不知锁着什么东西。
姒墨见那些方士打斗之间有意避开屋子,心中暗暗着急, 犹豫要不要动用术法引他们往困住人参的阵法去, 眼风却刚巧扫见一群人。
一大群人。
帽子也歪了、袍子也斜挎着,嘴里呜啦啦不知道喊着什么就冲过来的一群酒鬼。
还有混在其中显得越发风雅清绝的沈道固。
两人视线相接,姒墨眨了眨眼。
姒墨正要往后头走的脚步就顿了顿, 心念一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在沈道固鼓励的目光中, 抬手兜头蒙住脸,当着所有酒鬼的面一头撞进沈道固怀里。
她还有戚戚哀哀但是口齿清晰的台词:“道士里有内贼,万万不能让他们偷走人参妖!地上的四条锁链就是阵锁,千万不能让他们斩断了, 只要斩断,就谁都可以带人参妖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借着在沈道固怀中的遮掩,悄悄回头给念窈指了指胸口的位置。
念窈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把怀里的一大叠符纸呼啦啦朝天上一扔:“哎呀,师傅给我的‘大力金刚符’‘刀枪不入符’!谁给我碰掉啦!”
原本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方士心生退意的权贵们于是止住了脚步,视线在地上的符纸和那间幽暗的屋子中来回徘徊。
他们迟迟不敢上前,实在是这些符纸的名字太像街头卖假药大力丸的了。
万一被骗,真的很像傻狗。
念窈干脆捡起一张符纸,“啪”地往随手拉过的一人身上一拍,那人周身顿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像罩了一层薄薄的金钟。
不等人反应,念窈又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肩膀上一拍,顺势飞出去足足三丈高,喊了声“啊!你怎么打我!”就精准地跌进了假山后没了声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看得见彼此眼中蠢蠢欲动的光芒。于是人群再次沸腾起来,纷纷弯腰抢夺符纸。
一时之间,各色冒着光的小人缠斗在一起,抢到了符纸的权贵们想拿更多的符纸,胆子大的直接仗着浑身金光就往屋子方向冲。
方士们一时还顾忌着这些人的身份不敢真动手,竟然真给他们冲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地面正中果然用金钉钉着一株已具人形、须发宛然的硕大人参,正向外逸散着丝丝缕缕凡人不可见的黑气。
屋子四角,四条粗黑铁链深深嵌入地面,与人参气机相连,两者接触的地方不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显然正是姒墨口中的“阵锁”。
“斩断铁链!”不知谁喊了一声。
根本连犹豫也不需要,立时就有几双手拔出随身匕首或是干脆仗着自己“大力金刚”的手掌,朝着铁链猛砸猛砍。
一直守护在人参旁边的高道长见状,气得须发皆张,厉声喝道:“你们要造反不成?不把王爷放在眼里了吗?”
可是长生之机就在眼前,巨大的诱惑早已烧红了众人的眼,谁还顾得上什么王爷王婶?
方士们被逼无奈,也只得一边混战着,一边分出心神制止这些权贵。
而这时,作为始作俑者的姒墨和沈道固,正在很是不经意地一步、一步,一直挪到了战场最外围。
沈道固将姒墨拥在宽大的鹤氅里,抬手为她遮住眼睛。从外人看来,俨然是一副世家公子护着怀中受惊佳人,不忍其见血腥场面的体贴模样。
姒墨顺从地靠在沈道固胸前,视线通过他修长的指缝之间,观察战局的发展。
被这个吵闹夜晚打断的、许久不曾闻到的秋夜寒露气息从沈道固身上隐隐传来。他的掌心微凉,虚虚覆在她眼上,而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些许寒梅和书墨香气,还有被他虚虚揽在怀里的时候、那隔着几层衣物都能隐约感受到的,独属于他的体温。
凡人的体温。
在这喊杀震天、术法乱飞的混乱之地,一个凡人的怀抱,竟然奇异地令人感到安定。
姒墨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沈道固胸前的衣裳,分明料子看着还不错,怎么竟然一点儿不也隔热。
她忽然感到有些懊恼,小声后悔:“……我为什么要扑进你怀里。”
沈道固不仅很没有礼貌地听到了这句话,还很没有礼貌地回答了她:“为了立人设吧。”
姒墨:“?”
“一个面对乱局茫然无措的无辜女子。”沈道固漫不经心道。
姒墨认真回忆了一下,查缺补漏道:“那我刚才的出现自然吗,他们会不会怀疑我的身份?”
沈道固轻轻勾起唇角:“不会,这一点倒是可以相信我。身为一个男人的经验来看,只以仙人的身姿,这些人里就不会有任何一个去思考你出现到底有没有逻辑。”
姒墨不说话了。
她把沈道固的手向上抬了抬,又轻声道:“所以你之前也没有爱吃苦,也是在给镇东王立人设?”
沈道固轻笑。
屋子内外此时正打得热闹,混乱之间有位权贵被人踢毽子似的从屋里给踹了出来,正正摔在两人脚边,摔得四仰八叉五花八门七零八落。
沈道固和姒墨下意识一齐往右挪了两步。
那人气个半死:“妈的,别以为老子没看到。”扑腾了半天自己爬起来,看了眼两人的造型,又迁怒骂了句:“有病,要美人不要长生。”
然后接着冲回去奋斗了。
沈道固做了个捂姒墨耳朵的手势,面不改色:“污言秽语。”
姒墨连连点头。
她踮起脚看了一会儿战况,叹道:“现在这个场面,和我原本预想的不大一样。”
“很正常,”沈道固平静道,“世事都有自己的发展规律。”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许,气息拂过姒墨额前的碎发:“重要的是,姒墨,你想好怎么脱身了吗?”
姒墨皱着鼻子:“我现在开始想。”
外面的打斗愈发激烈,权贵们仗着符纸,竟然已经生生斩断了两条锁链。他们看到了希望,于是更加狂热,仗着自己“金刚不坏”,甚至直接正面顶着方士发出的火舌水龙,拉着他们近身搏斗。一时之间叫喊声直冲云霄。
沈道固问:“他们这么热闹,不会引来外人吗?”
姒墨道:“他们自己人为了行事隐秘,今日在整座王府都布下了隔音的结界,如今也算作茧自缚。”
沈道固毫无预兆地又问:“为什么要瞒着我?”
姒墨眨眨眼睛。
沈道固将覆在她眼上的手移开,目光沉静看进她眼里:“为什么独独瞒着我?”
血腥气和噪声肆意蔓延在这座金雕玉砌的王府,只有眼前这一小方天地里安静得呼吸可闻。沈道固鹤氅的布料细腻微凉,贴着她的脸颊,而从他身上不断传来的温度,又暖得她此刻心神不定。
姒墨视线飘忽,干巴巴道:“就是…没想到你,从小我叔叔就教导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什么的……而且我同样喜欢的林将军也没有告诉啊。”
沈道固深深看了她一眼,看得姒墨纤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但他终究放过了她,从善如流另起话题问道:“人参妖是谁?”
“是钱大娘的正则和灵均。”姒墨悄悄松了口气,答道。
沈道固挑眉:“原来是他们。”他想起中秋那晚和那两个少年还打过照面,“你那时还把他们认做了双生子。”
姒墨点头:“嗯。但人参一族本就最为特殊,我那时只隐约觉得他们气息有异,并不能肯定就是妖。”
沈道固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又问:“那镇东王要怎么处置?”
“镇东王这人,贪心不足,”姒墨语气转冷,“方才听赵年儿的描述,他不仅想得长生,还放不下人间的权势。”她想了想,“他今日特意召集了你们,莫不是妄图组建‘仙朝’,做永世的神仙帝王?”
沈道固点头:“我也是这样猜的。”
姒墨抬眼:“沈大人差点也做了镇东王的仙官呢。”
正说话间,屋内传来一声脆响,又一条锁链应声而断。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根铁链勉力维系着阵法,几方人马之间争夺更加激烈,术法光芒闪烁,几乎照亮了半片夜空。
与此同时,前厅方向亮了另外半片夜空。
却是赵念儿在前厅实在缠斗不过,灵机一动放了把火。他先前与姒墨碰头之前就已经将酒水泼洒在地毯上,地毯厚重,火又借酒势,秋干物燥,顷刻间便烧了起来。
镇东王府护卫的铁甲比林将军军营里的一般军士还要周全严密、用料扎实,铁器导热飞快,护卫当即就开始散发香气了。
浓烟升腾,前厅里的人一股脑儿跟着赵念儿涌进后院。
一进后院,赵念儿懵了,镇东王懵了,跟来的大家都懵了。
不是……这么多人……谁和谁打啥呢?——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我这三章的结尾全都是“赵念儿来到后院”“权贵们来到后院”“镇东王来到后院”
当导游了我
沈道固你天天记笔记真是学到东西了
第46章
赵念儿眼尖, 一眼瞥见假山旁沈道固抱着姒墨的暧昧姿态,心里先骂了两遍沈道固“老贼老贼可恨可恨”。
继而想到沈道固方才的作风,立刻福至心灵,扯着脖子对里面正被围攻的长髯中年人高喊:“高道长, 别管这些人了!你抢了人参直接跑……也不用管我!”
本来已经被气了半死的高道长一边手忙脚乱地格开攻击, 一边气得快死全乎了:“王爷明鉴!别听信这小贼胡言乱语, 贫道对王爷忠心耿耿!”
赵念儿从善如流:“啊对对对!高道长,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记得一会儿往西门跑, 兄弟们在西门接应你。”
“你这信口雌黄的小贼, 我打死你!”高道长暴跳如雷,想要冲过来杀了这小贼, 却被身边众人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赵念儿趁机一个矮身, 钻进了混乱的人群中。
镇东王立在玉阶上,脸色铁青,眼前这混乱不堪的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身边的护卫虽然都是精锐,却只是凡人武夫, 面对这群要么身负法术, 要么贴着不知真假的“仙家符纸”、已然杀红了眼的权贵,贸然冲上去无异于送死。
至于那些道貌岸然的道士……他目光阴鸷地扫过战场。
他一个也不再相信。
不然,那位为他献计、又亲自引荐了高道长的“先生”, 为何毫不贪恋这长生的机缘, 甚至连今夜都已经不在怀荒镇?
至于王府里先前自己供奉的那些方士, 为了些金银财宝就丑态毕露,见了如今这个局面,难道就不会心生贪念铤而走险吗?
镇东王盯着屋内那仅剩一根锁链维系的阵法中央,那株形似婴孩的人参, 胸口剧烈起伏。
这长生之机,他耗费无数心血才得到,岂能眼睁睁看着被这群蠢货夺去!
他将牙咬得咯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了“弓箭手”这几个字。
随着镇东王扭曲的尾音落下,廊下、屋顶,半空中铠甲的窸窣摩擦声和弩机上弦的整齐咔哒声惊醒了这片战场。
一支支闪着幽冷寒光的箭镞,精准地指向了后院中混乱的人群。
原本按照大魏律法规定,任何人都不能养私兵、囤军械。但当年圣人南下擒龙时,为他南征北战的族叔镇东王,主动留在了大魏最北的边界,拦下了草原深处的虎豹与雄鹰。
在圣人设立北方六座军镇、派林家青翼军接手怀荒镇之前,镇东王就是靠着这些将士与弩箭,为圣人守住了北方草原整整二十年的安宁。
熟悉的军营气息令镇东王绷紧的神经稍稍安定,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逸散在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黑气正沿着他苍老的每一道皱纹渗入他的身体。
镇东王握拳喝道:“给本王瞄准那间屋子!任何人敢靠近人参,格杀勿论!还有你们——”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那群各自为战的方士与权贵:“滚出怀荒镇!否则,以谋逆论处,满门抄斩!”
长生之机曾经唾手可得,而如今,他哪怕将这人参毁去,也绝不容他人染指。
深重的夜色泼洒在镇东王府上空。
后院中灯火摇曳,人影错乱。血腥气混合着焦糊味缠绕在每个人呼吸之间。
杀红了的眼权贵与方士们,被这冰冷的死亡威胁刺醒,动作不由得一缓。
沉默的对峙中,掺入了一种更令人心悸的、铁石般的肃杀。他们终究是凡胎□□,对这等军中制式的强弓硬弩,有着本能的畏惧。
“王、王爷……”有昔日同僚颤声欲言。
镇东王直勾勾地转向那人,神情凶恶而呆滞,仿佛非人一般,竟骇得那人一时不敢言语。连断了腿原本在高声嚎叫的人都改为小声呻吟,怕惊动了这头被逼到绝境的苍老雄狮。
空气久久凝滞。
每个人都沉默地看向镇东王。
檐下挂着金铃的黄铜锁链终于被之前乱迸的火球烧断,“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镇东王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眼神偏执而怨毒,谁也不知道他究竟看着的是什么,看到了什么,只听到这个疯魔之人,一字一句从齿缝里迸出了那两个字:“放箭!”
幽冷的箭矢离弦,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姒墨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拂开沈道固微凉的鹤氅,指尖微抬,在空中轻轻一点。
天地间的时空仿佛被冻结了一瞬,密集的箭矢齐齐停滞在半空之中,凝滞一息后,在众人的眼前坠落在地。
直到这时,才有人们恐惧的呼吸声传出。
镇东王瞳孔骤缩,眼中疯狂之色更浓:“谁?是谁!”
他一把夺过身旁护卫的长剑,竟亲自冲入混乱的人群中,不管不顾地挥剑乱砍乱杀起来,状若疯魔。
方才被弩箭逼近额头的濒死感还未褪去,人们下意识地拖着绵软的双腿向两旁闪躲,直教镇东王冲进了那间幽暗的屋子。
然后,一条参须从他胸口穿出。
最后一条闪烁着幽光的锁链,存存断裂,骤然消散。
镇东王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这头苍老的狮子终于在临死前记起了他的昔日荣光,可他最终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嗬嗬声,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峦崩塌,重重砸在地上。
原本从屋中逸散的丝丝黑气骤然暴涨,如同泼墨入水,瞬间弥漫开来,将整个庭院乃至后院都笼罩在浓郁得化不开的墨色之中。
一股阴寒、暴戾、充满了无尽怨憎的气息冲天而起。
浓稠的黑气中心,隐约可见那株人参的形态正在急剧变化。原本类人的轮廓扭曲、拉伸,无数血红色的根须如活物般疯狂舞动,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姒墨轻声叹了口气,握住沈道固的手,带他退了一步。
那个原本躺在地上哀哀呻吟的人忽然一声惨叫,然后就没了声音。
被连番变故骇得肝胆俱颤的众人连忙唤他:“梁大人,梁大人,怎么了?”
很快他们就知道怎么了。
血红的根须如同无数触手闪电般射出,瞬间缠住了几个零星分散的人。根须收紧,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在院中响起。
而在另外一条根须上,正挂着梁大人裹着锦衣华服的干枯尸骸。
“怪物!怪物啊!”
“快跑!”
人们如梦初醒,哭喊着、推搡着,只为向后溃逃。谁也不再敢想什么“长生之机”。
那被缠住的几人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身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精血元气被强行抽离,吸入黑气中心。眨眼间,原地只留下几具裹着道袍与美服的尸体。
混乱中,溃逃的人们被同伴撞倒,被自己人推搡踩踏,惨叫声此起彼伏。
军士们尝试了几次用弩箭射击魔物,却如泥牛入海,只在黑气边缘激起细微的涟漪便消散无踪,于是迟疑了片刻,也都退去了。
被黑气包裹的魔物妖似乎被攻击激怒,血红根须所过之处,无论是惊慌失措的权贵,还是试图结阵自保的方士,都是一触即破,残肢断臂与鲜血四处飞溅,哀嚎遍地。
后院顷刻间化作了修罗场。
赵念儿和念窈已经挤回了姒墨身边,脸色煞白,一左一右紧紧抓住姒墨的衣袖:“姑娘,现在……现在怎么办啊?”
姒墨抬眸,望向镇东王府上方那片空空荡荡的夜空。镇东王府里是欲望和恐惧交织的人间炼狱,可王府之外,广袤的漠南大地上,明月高升、星垂平野。
她知道,那道静音结界依然笼罩着这里。
“再等一等。”她轻声说。
参须翻涌而过,几乎将院中的人屠戮殆尽。宴席上那位气定神闲的秃头贵族正爬到他们脚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身体就猛地收缩、干瘪,一道红色的气流从他胸口被吸入魔物体内。
然后,带着浓稠血腥气的参须顿了顿,缓缓转向了沈道固。
姒墨猛然看向他:“他们给你喝人参血了?”
沈道固闻言,也反应过来,将鹤氅与外袍一起脱下,扔到远处。
参须果然追着洒了人参血的外袍而去,却失望地没有发现属于人类的血肉,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竟然又回头向着姒墨他们而来。
沈道固手臂一紧,下意识要将姒墨护在身后。
姒墨轻轻推开他的手臂,向前迈了一步。
台阶下黏稠污秽的人血洇湿了她素白的衣裙,姒墨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升空而起,来到和魔物平视的高度,轻轻唤了他一声:“灵均。”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一丝轻柔,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嘶吼与根须蠕动的窸窣声,清晰回荡在院落中。
肆意舞动的血红根须一滞。
姒墨抬手,却是先按住左手腕上的那两只被狂风吹得叮当作响的茶色镯子,取下其中一只素圈,双手一捻,化为一条长链,罩在沈道固几人头顶。
而后垂下清冷的眸子,双指捏决结阵,掌心生出一汪氤氲不散的墨色水团。
她看着生出的沉重归墟水,似乎短暂地怔愣了一下,才抬手轻轻拂向魔物的方向,以归墟水洗涤他的灵智。
沸腾的血煞之气渐渐平复收缩,显露出中心魔物的本体轮廓。
那已经很难看出曾是一只祥瑞的千年人参,而像是一个浑身遍布丑陋狰狞伤口、扭曲着仿佛被生生撕裂过无数次的、残破怪物。
呜呜的呼啸风声在这片逐渐安宁下来的夜色中愈发清晰,隐约能辨出几个走调的字音,是它在说:
“神君,我痛。”——
作者有话说:好像是这本书出现的第一个坏人。
镇东王:不er,你写15万字才第一个坏人吗?我含金量这么高的吗?
真的很不喜欢写坏人,很不喜欢。
p.s.灵均:发疯的时候突然被喊全名
第47章
夜色如墨, 庭院深深。
姒墨凭空立于满地狼藉之中,反复用归墟水冲刷灵均周身张狂的魔气,轻声道:“他们囚你、伤你、辱你,是他们的罪孽, 我今日已放任你复仇。只是入魔这条路, 你不能再走下去了。”
“正则, 在等你回去。”
“正则……”
呼啸的风声又大了几分,原本已经渐渐平复的魔气忽然又翻涌而起, 灵均在其中执拗地喃喃念着:“正则是对的, 我不甘心,神君, 我不甘心,正则才是对的……”
血红的参须忽然再次暴涨而出, 在庭院中乱扫一气,所过之处砖石崩裂,尘土飞扬。
高道长凭着自己有几分真道行,原本勉强撑起一层微弱的护体青光, 一直坚守到现在。
此时参须再次疯狂袭来, 青光微微闪烁,只坚持了不到三息就“咔嚓”一声碎裂。
一根格外粗壮的参须瞬间贯穿了他的丹田气海。
高道长身体剧震。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努力抬眼看向镇东王府外西侧的天空, 呢喃了一句听不清的“……误我”, 终究死不瞑目。
庭院中只剩下姒墨那只手镯所化的光罩, 笼罩着沈道固几人。
灵均也发现了这里,猩红的眸子蓦然转向这处浅淡光亮,疯狂抽打在这层光罩上,却只激起阵阵涟漪。
他想不明白, 却是恼了,周身魔气愈发浓重,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冻得人骨髓发冷。
姒墨却恍若未觉。
她垂首看着狰狞失控的灵均,目光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她缓缓抬起手,手心一翻,再次取出那把精致的匕首。血腥弥漫的小院里忽然漾开一股清淡的梨花香气,甚至氤氲出了高高的围墙。
姒墨手持匕首,翻身上前,仿佛不经意地划过自己的后颈,衣袂在风中绽开如白昙。
参须带着呼啸的风声,朝姒墨狠狠扑来。她不退反进,足尖在碎裂的砖石、倾倒的梁柱、甚至一根横扫而来的参须上轻轻借力,身影如烟似雾。
匕首在她修长的指间翻转,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泓清冽的梨花香气。几根最先袭来的参须被打散,断口处没有流出汁液,反而逸散出缕缕黑气。
更多的参须从灵均本体涌出,这一次它们不再盲目扑击,而是相互缠绕绞杀,在空中布下天罗地网席卷而来,劲风压得姒墨发丝飞舞。
姒墨迟疑了一下,呼啸风声穿过她的耳畔,她想起灵均说:“神君,我痛”。
她不再格挡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而是将周身法力尽数灌注于匕首之中。
匕首尾端的凤凰羽翼纹路流光溢彩,嗡鸣不止。
澎湃的梨花香气变得浓郁浩大,半空中梨白色的光点飞旋着落下,天地间一片洁净。
姒墨撑开护体仙障,只一味冲向灵均。
无数参须疯狂抽打在她身周的光晕上,仿佛春雨惊雷。
护体灵光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姒墨的脸色也微微白了一分,但她冲刺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终于她穿透了层层阻碍,来到了那株巨大的、狰狞的、血气冲天的人参之前。
她抬起手。
就在这时,从她腰间的凌花袋中忽然滚落一样东西,落地就匍匐在地上向她重重磕头。
是之前在她凌花袋中养伤的正则。
“神君求求您,放过我弟弟吧,他之前从未害过人,他从未想过害人的,神君求求您……”
正则的额头重重叩在凡人的血泊中,鲜血污了他的脸,溅进他的眼里。他苦苦哀求。
姒墨握着匕首,面无表情垂首问他:“他已经入魔,跳脱天地五行之外,世间不容。你身为灵修,不懂得这个道理吗?”
“可那是这些恶人逼他的!”正则狠狠握紧双拳,“凡人折磨他、诱他入魔,不顾他从前是善是恶、是为救人才落入人类手中,为何天道连一点机会都不能再给他?凡人百般挑逗野兽,致使野兽遵循本能伤人,便宣判处死野兽,这就是世间的道理吗?这就是我灵修要学的道理吗?这就是天道吗?”
姒墨喃喃,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自己:“是的。这就是天道。”
她回头,没有半分迟疑,将手中匕首轻柔地、无比坚定地送入了灵均头顶。
下一刻,所有张牙舞爪的血红参须猛然僵住,继而寸寸碎裂散去。
正则膝行狂奔至灵均面前,却只扑了一个空。
灵均的身形缓缓崩散缩小,弥漫在小院中的魔气如同鲸鱼吸水,沿着灵均头顶的切口一束束收回到他眉心,漫天浓雾中,很难发现那其中还夹杂了另一道不显眼的黑色气流。
姒墨捧着掌心里恢复了正常大小的人参重新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被赶来的正则扶住。
流光落尽,尘埃落定。
残破的院子中洒下清冷的月光,映照着一地狼藉与尸体。
长生梦碎,只余满地血腥,与彻骨的死寂。
相传和延二年秋,年逾八十的镇东王在一次寿宴上广邀亲友同僚,通宵达旦,歌舞宴饮。然而宴至半酣之时,镇东王失手打翻鎏金孔雀高柄灯台,刹那间火势骤起,火光冲天,怀荒镇上下尽皆可见。寿宴之中宾客共十九人,无一人幸免于难。所幸镇东王子嗣当夜俱都不在府中,免于此劫。
镇东王一生征伐,功勋卓著,曾为先帝股肱之臣,又蒙当今圣人倚重,驻守漠南,开疆守土,护国安民。
此事闻于朝野,圣人念其功绩,悯其遭遇,赐以金缕玉衣,陪葬珍宝无数,下诏厚葬之。
再后来,有人经过镇东王府旧址时,还能从那烧焦了的断壁残垣中,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梨花香气。
————
“神君,我的弟弟……还会重启灵智吗?”
林间秋意正浓,残叶铺了满地。少年掌心捧着一只小陶盆,陶盆里种了一株头上开着红色小花的人参。
他向姒墨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问道。
“你们当初是多少岁启灵的?”姒墨紧了紧披风,示意他起来。
正则答:“大约八百五十年。”
姒墨愣了一下:“人参一族启灵这样难吗?这么说来,你们比我还要大上几岁。”
“神君是天生神格,我们怎么敢和神君相比。”正则连忙重新跪下,垂首恭敬答道。
山风吹起落叶,纷纷扬扬迷人眼,沈道固为姒墨戴上兜帽。
姒墨低咳了两声,仿佛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眼天色:“我近日身体不好,就不送你们了。灵均……相当于重生一次,前尘往事尽忘,也未必就能顺利重开灵智。这千年之间,你都要好好护持他。”
“我会的。”正则应下。
他抬头看了眼脸色微微发白的姒墨,再次重重磕了几个头,郑重道:“多谢神君恩情。祝神君,万世不朽。”
姒墨轻轻点头。
正则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神君,经此一事后,我仍不知我与灵均二人谁坚持的道才是对的,能否恳请神君示下?”
姒墨垂了垂眼,掩去了眸中些许疲惫,问他:“如今你们还各坚持着彼此的道吗?”
正则摇头:“我也不知。”
姒墨叹气:“那就去更多的地方吧,陪钱佑走完这一生,然后去更多人身边,看更多的故事,直到你们不再有疑问,”她看向远方夕阳,“我不能传你们道。”
正则再次谢过姒墨,然后起身,走向不远处的钱佑母子二人。
姒墨与沈道固并肩站在暮色里,带着念窈等人,向钱佑微微颔首。
钱佑擦了把腮边的泪水,也回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天边云霞染红了斑驳树影,把他们那辆小驴车也染得暖洋洋的。
三个种族、年纪不相同的人,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希望,一起架着小驴车,缓缓驶入了夕阳深处。
这一场风波停息,怀荒镇里损失了一个金尊玉贵的王爷,也损失了一个做饭很好吃很好吃的厨娘。
也不知道哪一个更令人惋惜。
“上车吧主人,一会儿要起风了。”念窈稳稳扶着姒墨的手臂,轻声道。
姒墨以手掩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赵年儿连忙接过她手中的青花缠枝手炉,与念窈一起扶她上车。
车内铺着厚厚软垫,角落里的鎏金小兽香炉吐出袅袅暖香,驱散了些许寒意。三人刚坐稳,织锦车帘就被人再次掀开,却是带着一身深秋微寒清气、自己捧了只紫铜小手炉的沈道固。
沈道固揉揉鼻子,老神在在道:“那天我不是把衣服脱了来着,那天还挺冷的,这几天就有点…阿嚏!我看你们车还挺宽敞的,人也挺善良的,蹭一蹭你们的车。”
坐在车前的明诚麻木地一挥马鞭,心道这本来不是您的马车您的暖气,连带着我这个您的车夫吗公子?
马车悠悠扬扬上了路。车内,沈道固靠装可怜为自己博得了席位,就干脆地不再装了。
他目光转向身旁的姒墨,语气轻缓,问:“你没事吧?”
姒墨忍住喉间咳意,手上很忙活地捋捋窗帘上挂的珍珠珠串,又把四个角都理得板板正正,头也不抬干巴巴反问:“我有什么事?”
沈道固揣着手,直白问她:“先前你既然没有直接用仙法,而是让赵念儿混入宴会见机行事,想来是因为有所顾忌。后面为了制服入魔的灵均,你不得不动用了仙法,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姒墨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张嘴就要信口开河。
“你要再瞒我一次吗?”沈道固深深望进她眼里,声音不高,却温和而坚定。
姒墨施法被打断,噎了一下,心虚地垂下眸子。
沈道固倾身向她靠近了些许,声音又放柔了几分:“现在我就在你面前,又要‘没想起来我’吗?”
目光灼灼。
姒墨终于抬起眼,静静回望他。
念窈和赵年儿默契地开始研究沈道固这个马车真是马车啊,不是,真是豪华啊,这内壁包裹的上等杭绸、这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方几、这银丝与天蚕丝混织而成褥子、这……这碍眼的我们俩。
姒墨取过方几上的清茶,压了压喉间咳意,轻声开口:“之前我们推测这件事中可能有一个认出我身份的人参与,但是那晚我和念窈并没有寻到这样的人……”
她将之前镇东王府趁□□大会期间捉妖有意引开她们、王府内的方士分为两伙等等的疑点说了。
沈道固沉吟了片刻,指尖在膝上轻叩:“道固认为仙人的忧虑并非没有道理。那晚他不在镇东王府,或许是有更为高明的躲藏之法,或许是自以为已经安排妥当,又或是……他也在躲避仙人。”
“细细想来,仙人自从来到怀荒镇之后很少施展仙法,能识破仙人身份的,要么就是贴身之人,要么就是那次季符兽一事相关之人。”
暖香袅袅的马车内,因为沈道固这一番话,几人身后冷汗津津。
念窈颤巍巍挤过来握住姒墨的手:“主人,人间太可怕了。我们走吧!远远离开这儿!”
沈道固:……
沈道固:不是,离开哪儿?我刚才都说什么了?我是不是用错脑子了?就离开了吗!
马车外赶车的明诚听不真切,以为他们决定改了行程,还在高声问:“姑娘说要去哪儿?现在改去哪儿都来得及。”
沈道固气急败坏地一拍车帘:“哪儿也不去!回家!”
姒墨轻笑。
沈道固趁机转移话题:“方才听正则说他与灵均有不同的‘道’,这其中有什么说法,可否请仙人解惑?”
第48章
姒墨靠在软软的内壁上:“有说法。懒得说。”
沈道固:……
沈道固仔细观察姒墨神色, 见她眉眼间似乎有些疲惫,于是不再说话,俯身向暖炉里填了些金丝炭,将车厢内烧更加暖和, 几人晃晃悠悠回了家。
之后一连三天, 姒墨都没有出过房门。
三天后的晚上, 沈道固拦住了端个小茶壶悠悠哉哉的念窈。
念窈大大方方把茶壶往前一递:“公子要来点儿吗?”
沈道固问:“沏的什么?”
念窈想了一下:“正则的胳膊或者腿吧,我也不知道人参是怎么区分这些的。”
沈道固:“……不好听。”
念窈:“但是好用啊, 强身健体什么的, 俗话说外练筋骨皮、内吸人参臂嘛。公子也来点儿吧,正则走之前送了主人好多呢。”
沈道固:“你要是不说话的话我本来是打算来点儿的。”
念窈扁扁嘴, 不爱和他说话了:“公子是来找主人的吗?主人就在房里呢。”
沈道固看了一眼姒墨紧闭的房门,低声问念窈:“她最近还好吗?”
念窈回忆了一下:“总体来说还行, 稳中向上,公子也是有事来求主人的吗?”
沈道固蹙眉:“近日有人求她做事了?”
“啊,”说到这个,念窈把小茶壶往石桌上一放, 眼睛亮亮的, 很是有分享兴致,“是赵年儿。你知道她是为什么心甘情愿换了性别也要跟着我主人的吗?”
沈道固:“因为你主人有崇高的人格魅力。”
念窈:……
念窈:“那确实也有。”
沈道固:“而且你们说过他跟着你们一段时间,兴许还能再变回男的。”
念窈:……
念窈:“那确实也说过。”
念窈又不爱跟他说话了, 转身把小茶壶揣回手上, 一句话揭开谜底:“因为她想复活她母亲, 她以为主人是仙人就做得到。”
沈道固摸摸鼻子:“那肯定不行的吧?”
念窈点头:“那肯定不行的呀。但是赵年儿又跪又哭的,主人就问她有没有母亲留下来的贴身物件,如果她母亲还没来得及转世的话,可以帮她引魂魄来见一见。”
沈道固这回配合地问:“她有吗?”
念窈一摊手:“没有。什么也没有。她说她不配留着母亲的东西, 母亲也什么都没有留给她。反正那天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公子在隔壁没听到吗?”
沈道固回忆了一下:“前天吗?林将军说最近已经有柔然探子出现,我这几天跟着梁校尉在周边奔波,确实没注意,可能那天我还没回来吧。”
“行吧,”念窈摸摸温热的茶壶,“对了,公子不是要去找主人吗?正巧主人刚才还说无聊来着,公子进去和主人说说话吧。”
沈道固走出两步,回头和念窈确认:“你方才说,你家主人确实曾答应要帮赵年儿见她母亲的魂魄?”
念窈点点头:“怎么了?”
沈道固摇摇头,转身正了正衣襟拢了拢宽袖,往姒墨房中去了。
衙署的小厨房里。
赵年儿正守着一个咕噜噜的铜锅发呆。
忙得错过了午饭晚饭的林又安正好溜溜达达到他们这儿,沿着香气就拐进了厨房。
“煮什么呢?这么香,”林又安突然出声给赵年儿吓了一跳,她笑着拍拍赵年儿肩膀,“都煮开了也不盛出来,专门诱捕我呢?”
“哎,我没注意。”赵年儿看了眼沸腾的热汤,转身去拿碗。
“姑娘这几天身体不好,吃不下什么饭,我给她熬一些家乡那边养生的汤。”她一边说着。
“姒墨姑娘怎么了?”林又安反应过来,“哦,想起来了,前两天镇东王府那个事情吧,我听了个大概。你说镇东王府年年入账那么多好东西,怎么不把防火好好做一做呢?”
她往锅里垫脚随意看了一眼,没在这个事情上太过纠结。对于姒墨的身份她心中有些分寸,只是面上向来有意回避。
“我一直以为年儿姑娘你是侠女呢,没想到先前不仅帮梁为安缝了衣服,连熬汤也会,我都想把你抢过来了。”她笑道。
“不怎么会,小时候自己在外面摸爬滚打,饿的时候煮树叶也吃。是沈大人的食材好才煮得香,”赵年儿垂眼,有些恍神,慌忙抬头看了一眼林又安,道,“听说将军最近也忙得不可开交,看着将军脸色都不好了,一起来一些尝尝吧。”
赵年儿说着,就伸手要去端那口滚烫的铜锅。
她这两天囿于往事,一直有些神思不属,根本没留意自己什么布帛也没有垫,空着两只手就贴上了灼热的铜锅双耳。
“滋啦”一声轻响,她猛地缩回手,掌心那块肌肤已经迅速泛红。
林又安方才没来得及拦住她,急忙从糖罐里抓了把糖撒在赵年儿手心。
赵年儿看着手心的糖,却忽然又愣住了。
“我…小时候最喜欢黏着阿娘,她做饭的时候我非要在厨房玩,不小心打翻了热油,阿娘也是抓了一大把白糖给我敷手,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回事……”她出神地说道。
林又安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束在脑后的头发。
赵年儿却抬头怔怔看向林又安,眼神里竟然没有悲伤,反而是一个说不上是惊喜还是幸福的安详神色。
“那时候我家里并不穷,但是糖也是很珍贵的东西,阿娘只舍得让我在乖乖不打架的时候甜甜嘴巴,可是那天,那天她抓了一大把……”
*
北地窗外朔风凛冽,房间内因为地龙与炭盆烧得足,暖意如春,银霜炭升起的丝丝暖烟交融在天光渐暗的黄昏里。
幽静安详的房中,只有姒墨一个人靠在软榻上。
房门开合的声音也没有打断她的思绪,她目光缥缈远去,不知在想什么。
沈道固轻声喊她的名字。
姒墨闻声回头,流泻在肩膀上的如墨青丝拂过她白皙的侧颊与纤秀的脖颈。
她见是沈道固,从软榻上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语声里还有一点软软的怠惰。
沈道固半合上门,想了想,只说:“累了,来仙人这里躲躲闲。”
姒墨轻轻笑了一下,又低咳起来。
沈道固从桌上倒了杯茶递给姒墨,又从荷包里拿了颗润肺的糖果喂给她。
姒墨叹了口气,下意识道:“最近又没什么事情做,总是想起从前,想多了,就有些伤心。”
沈道固凝视着她单薄的侧影,温声道:“从前的事情,可以讲给我听一听吗?”
他这句话问得很轻很轻,剔除了所有可能的重量,落在两人之间静谧的空气里,唯恐有一丝一毫的冒犯,惊散她此刻难得流露的脆弱。
姒墨低着头,却不说话了。
沈道固并不流露出失望,转而轻松地提起:“方才在院子里听念窈说赵年儿想见一见她母亲魂魄这样的事,你答应她了。”
姒墨这才开口:“嗯。不过她拿不出媒介,我无法引魂。”
“这也是天道允许的吗?”沈道固问。
姒墨愣了一下:“应该不太允许吧,不过也没有很严格地制止。”
“都有什么要严格地制止呢?你之前说过的‘生灵入魔,四时逆行,江海倒灌,日月重明’?”沈道固又问。
姒墨抬头看向他。
沈道固整个人浸润在温柔的夕照里,橘色的暖光勾勒出他清雅的轮廓,他深黑色的眼眸也染上一层朦胧。
沈道固轻声道:“灵均入魔,天道不容,所以你不愿救他。那其他呢?姒墨,其他的一切对你来说是一样的吗?我有时觉得你像你口中的天道一样,有时又觉得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姒墨,我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有什么。”
姒墨不知不觉坐得挺直,背脊绷成一条僵硬的线。
她直视沈道固的目光,道:“是。妖、人、兽,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没有听过吗?”
“我心中没有谁,”她胸膛轻轻起伏,重复了一遍,“我心中除了天道没有谁。”
沈道固久久地看着她,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在祖父的梦中,曾有道士当街指出阿瑶是妖、妖气伤人。我以为钱大娘于你而言不是刍狗,可你从未提醒过她,任由妖与她混迹在一起。我以为你为灵均筹谋奔走,他不是你的刍狗,可你也任由他灵智消散。”他嘴角轻扯了扯,辨不清是自嘲还是苦涩,“我也是刍狗而已,你做什么事情,只和你自己心中的盘算有关。”
“道固侍奉仙人半年,原来一直在拿凡人的私欲丈量仙人的‘不仁’,道固今日才明白。”
姒墨低咳了一声,她抬手压住自己的胸口,缓缓沉声道:“你早该明白。人杀人,即便尸横遍野;妖杀人,即便掏心挖肾;人杀妖,即便正邪不分,与我都没有干系,因为这些都在天地规则之内。这世间一切允许发生的事情,我都将任由它发生。谁害人、谁救人,都不是我该插手的事,除非魔头降世、天道有损。”她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我那日杀灵均时吓到你了是吗?你本就不该想从我这里得到善与恶、对与错。”
“那亲与疏呢?”沈道固看着她。
姒墨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那你为什么养念窈、帮男鬼、为赵年儿引魂?”沈道固定定看着姒墨,不给她丝毫闪避的空间,“神灵的心中,不是也会有‘仁’吗?”
姒墨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方才高高筑起的坚硬外壳。
她挺直的背脊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折进掌心里。
她垂下眼,遮掩住赤裸裸的自我厌弃,哑着声音,每个字都重重扎进自己心上:“因为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神仙。我的自私害得母神魂飞魄散,我是逃出九重天的卑劣罪人。我满口天道自己却做不到分毫。我本就不是神。”
沈道固根本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好像有什么恐惧攥住了他的喉咙,令他手脚忽然一片冰凉,“抱歉,我……”
他想说我说这些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这话听起来只不过是无关痛痒的逃避,他忽然很后悔,很后悔为自己的愚蠢。
他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去触碰那双微凉的眼,可他没有。
他蹲在姒墨面前,轻轻撑在她的身前,剖白的话语不再加以任何修饰:“你说对了,其实是我在怕。你杀灵均的那天我很害怕,姒墨。”
我怕永远也不会有人走进神灵的心里,我怕这个世界都留不住你。
他又呢喃了一遍:“姒墨,我很怕,所以今天来和你说了这些冒犯的话,我很抱歉。我对你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说不下去了,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姒墨闭上眼,重重向后靠回软榻里:“我很累了,我想休息了。”
沈道固抬头,念窈站在半掩的门外,正冷冷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半夜把笔记翻得哗哗作响):紧急复盘
姒墨这时候为什么这样矛盾,那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很漫长很漫长……
第49章
念窈拉开门, 给沈道固让开身位。
沈道固站起身,又低头看了一眼姒墨。
她浓密的长睫低垂,彻底掩盖了眸中的情绪,只在眼睑下方投下两道浅淡的、颤动的阴影。
她就那样静静地斜靠着, 满室暖融的空气都随着她渐渐沉淀下来。
沈道固静默地行了一个礼, 出了房门。
沈道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院门外。姒墨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 又重又急, 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震荡得移了位。
她不得不弓起身子,一只手死死抵住抽痛的心口,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念窈连忙跑过来为她顺气,一遍遍抚摸着掌心下这副冰凉单薄的身体。她一根根掰开姒墨僵硬的手指, 紧紧握着她的手。
屋内最后一点暖光也悄然抽离。
赵年儿端着她的养生汤回来的时候,姒墨已经躺下休息了。
她白皙的面颊方才因为咳嗽涨得通红,现在又褪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赵年儿把汤放在姒墨床边的梨花木小几上,轻声问:“怎么了?姑娘又不好了吗?”
念窈把主人半扶半抱起来, 给姒墨试了试温度, 没好气道:“刚才来坏人了呗。”
她气鼓鼓把勺子碰得邦邦响:“主人,这姓沈的敢顶撞您,我这就去吃了他的马!”
姒墨微微抬眸,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为什么要吃人家的马?”
念窈僵住:“就是、就是、就是惩罚他一下!”
姒墨就着念窈的手喝了口汤, 想了想:“你早就想吃他的马了吧?上次我教你风遁法的时候, 你从隔壁叼着鸡回来,咳咳,就正正遁到流青旁边。你那时其实就是想吃吧?只不过没想到大家都在。”
念窈:……
念窈:“主人你听我编一编,有没有可能是我学艺不精……”
姒墨淡淡约束她:“你要是吃了人家的马, 就把自己变作马赔他,去他家里待百年。”
“百年?!”念窈惊得几乎跳起来,“西海龙王的玉龙三太子把别人家马吃了也才当了十四年的白龙马!它流青何德何能,比取经人还金贵?”
旁边赵年儿小声说了一句“你果然想吃”,被念窈狠狠打了一肘。
念窈把碗和勺子不由分说地塞给赵年儿,自己就地一滚滚成一只毛茸茸的白狐,蹭着姒墨的脖子撒娇:“我就略尝一尝,只吃一点儿,保管不给它吃死了。而且主人你不是说过这姓沈的和他祖父一样,都是寿不过三十的早夭之相吗?我若是服刑百年,岂不成了他传家三代的传家宝?”
姒墨闭上眼,声音渐低,如同梦呓:“那也不一定,有一位花妖姑娘宁肯自己魂飞魄散也强改了他祖父的命。他比他祖父生的还更好看些,说不定也有什么姑娘愿意为他续命呢。”
“那肯定是大傻子姑娘,”念窈还在一码归一码地明明白白生气,“救这么坏的人。”
姒墨是真的累了,草草被二人服侍洗漱过就睡了。
赵年儿张着手等念窈给她治掌心的烫伤,好奇问她:“你方才说只吃一点儿,保管不给它吃死了,是打算生啃吗?还是有什么技术能只做熟它身上一块儿啊?”
念窈一拍她的脑袋:“我哄主人开心的,你也信,你也是大傻子姑娘。”
她回头看了下睡梦中仿佛被魇住了、流下两行清泪的姒墨,叹了口气:“我以为这样能哄好主人,我也是大傻子。”
天蒙蒙亮,远山轮廓模糊,只露出朦胧几笔剪影。
房门被敲响了三声。
沈道固打开门。
他仍穿着白天的那套石青色常服,只散了头发,眼底有一丝青黑。
念窈面无表情道:“主人刚刚才睡安稳了,我过来和你说两句话。”
沈道固看了眼姒墨小院的方向,掩上门,点了点头。
念窈道:“沈道固,你今天很伤主人的心。”
沈道固哑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念窈打断他,“你既然说对主人的世界一无所知,那么我来告诉你。”
“灵均入魔,正则也只敢求主人放过他。他问天道为何不再给灵均机会,而不是问主人为何不给灵均机会,那是因为……”
“生灵入魔,本就是再无机会了。入魔还想重生,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呢?”
“天地间只有很少一部分古神,可以以自身神脉为引,为死物启灵。主人割下了自己的一段神脉给了灵均,才有了灵均重来一次的机会,所以正则对主人感恩戴德,那是他应该的,甚至远远不够。你知道什么是神脉吗?”
“是从她降生起,生长在她骨血里、比凡人的灵魂还要紧密的东西。我们无论是灵修、妖修、人修,证道成仙之后都不会有,那是天道给予神族的偏爱,是和神明一样尊贵的东西,因此才能突破天道法则,为万物寻得一丝生机。”
“生割神脉,主人这些天很不好,今天才刚刚能自己起身坐一会儿,连午膳也是我插科打诨求她才吃了一点。我本以为你可以让主人开心一点。”
念窈看着沈道固,看着他脸色霎时白了几分,这么一口气说下来,心中的气也舒散得差不多了,不再多说,转身要走。
身后,沈道固忽然问:“那四十年前入魔然后魂飞魄散的妖呢?也是……不该再有生机了吗?”
念窈回头:“所有的魔头都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作恶,然后被降伏,魂飞魄散。”
沈道固望着脚下的石阶,微微出神。夜风凉意吹湿了衣衫,他不知在想什么。
他哑声又问:“全部神脉失去之后,她会怎样?”
念窈道:“全部神脉都失去后,她就消失在世间了。”
沈道固垂下眼,抓着袖口的指尖狠狠收紧,他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失神喃喃:“怎么…为什么……”
念窈看了一眼颓然的沈道固,忍不住又开口:“你们人类的心思太复杂,我不明白。用神脉换一只人参,我觉得不值得,可是主人也做了。主人看着冷情,可她其实什么事都管了,什么人都救了。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主人什么也不说,她本就是这样的性格,但我看得出她其实很伤心。”
她想起赵年儿,叹了口气:“你们将主人当做神明,就以为她真的无所不能吗?”
沈道固惨白着脸色,对念窈深深鞠了一躬:“多谢。”
念窈走后,沈道固倚着门框,在沉沉下压的厚重深蓝色天空中站了很久。
然后忽然拢了拢衣襟,出了小院,到了一处偏房前,伸手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沈道固又敲了敲、再敲了敲、礼貌地反复敲了敲。
蒋参军蒋玉霄揉着眼睛,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拉开了门。
“谁…道固?”他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色,“小清早的,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沈道固抬头看他,声音沉沉:“不知道。可能是突然想起来今天你自己住在衙署。”
蒋玉霄大惊:“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有人给你下毒了?”
沈道固摇头。
蒋玉霄把他让进屋内,打开窗,回头看见沈道固垂头坐在桌边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蒋玉霄觉得自己有点命苦。
他忍住了到嘴边的哈欠,耐心问沈道固:“道固有何事找我?”
沈道固:“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想着你应该醒了。”
蒋玉霄:“?”
要么你看看现在外面天亮没亮呢?
他又耐心了一把,又问:“道固可是有烦心事?我虚长你十来岁,可以帮你一起参谋参谋。”
沈道固抬头,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林将军少时曾私下去过漠北草原,她为何带你一起?”
蒋玉霄:“?”
蒋玉霄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小兄弟应该是为情所扰,于是大方分享:“那天我在家里吃饭,她跑进来问我‘你在家吗?’我说‘在’,她说‘漠北草原去不去’,我说‘去’。就这样。第二天我们就去了。”
沈道固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
蒋玉霄摊手。
沈道固又问:“那她为何会想到你呢?”
蒋玉霄摸摸下巴:“因为她二姨的连襟是我小叔的侄女,我们打小儿就在一块玩。”
沈道固拧眉看着蒋玉霄。
蒋玉霄小声问:“是不是对你没什么帮助啊?”
沈道固摇头:“很有帮助。”
蒋玉霄:“?”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难以揣度啊。
蒋玉霄看了眼窗外微微泛白的天色,心知今天是没得睡了,托着下巴大方道:“我还有点别的经验可以跟你分享。但是中心思想就这一句话:立刻及时马上无条件支持她。”他举了几个例子,“譬如她要是想说相声,你就马上接口捧哏;她要是想学戟,你就偷你爹的戟送给她;她要是想街头卖艺,你当晚就去敲刘哑巴的门跟他学胸口碎大石。”
沈道固轻声道:“那她要是不想活了呢?”
蒋玉霄:啊?不是咨询感情问题来的吗?
蒋玉霄向前倾身,关切道:“姒墨姑娘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沈道固“啧”了一声,微微掀起眼皮看他。
蒋玉霄不太抱歉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看破说破了?”他指指自己潦草的头发,“起得太早了主要是,脑子没醒。”
沈道固不说话了。
蒋玉霄摸摸下巴:“这个听起来有点严重啊,我能听听是因为什么吗?”
沈道固垂眸:“……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蒋玉霄:肺腑之言啊肺腑之言
第50章
蒋玉霄稍微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惊讶。
沈道固视线落在桌面上一处小小的水渍, 低声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她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蒋玉霄不太理解地拍了拍沈道固的肩膀:“可以理解。”
天未破晓时,空气浸透了夜的余寒,北地薄霜涤荡人间。
沈道固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自言自语道:“我刚刚在想, 我是不是错了。人有人的路要走, 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步步为营费尽心思把她强留在身边半年,卑劣地眼看着她和凡尘的交集越来越深, 我像个贼在阴暗的心底里窃喜。你说, 是不是……”他抬头,眼底有些迷惘, “我害了她。”
蒋玉霄:……
蒋玉霄:不是兄弟,听不懂一点儿了。
蒋玉霄斟酌道:“这个事儿吧, 我猜啊,我先这么一猜,你且听听有没有道理。就是你吧,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想活了, 有没有可能还轮不到你害她呢?是不是把自己想得有点重要了啊兄弟?”
沈道固愣愣看着他, 没什么反应。
蒋玉霄心想完了,该不会我这劝的才是往他心里扎刀呢?我把我兄弟伤心傻了。
小窗外天光愈亮,逐渐有了早起的人声, 人烟喧嚣重新回到尘世之中。
沈道固忽然对蒋玉霄微笑了一下, 说:“多谢。”
蒋玉霄上前两步, 紧紧握住他的肩膀:“兄弟,我不能是给你气疯了吧?你也是朝廷命官,我要担责任的啊。”
沈道固无奈地随着他晃了晃肩膀,拱手道:“多谢蒋兄提醒我了, 我方才回忆了一下,她确实是比半年前刚降临人间的时候状态好了很多,那么我该是没有做错。你说得对,她应当是有自己的心结,那么我就只是该振作精神,更加努力。”
蒋玉霄听他说什么“降临人间”之类的话,连连摆手:“哎,这话我听不得,咱们还是看破不说破……”但话又说回来了,“兄弟,你的梦想会不会确实是有点远大?又安虽然那时也不通情爱,但她好歹是我小叔的侄女的连襟的外甥女,我好歹能天天觍着脸找她说说人话,你这……她若是走了,你这辈子怎么办呢?”
沈道固轻笑:“我能怎么办呢?她偏偏不是我小叔的侄女的连襟的外甥女。”
偏偏是她。
凡尘三千丈、山河十万里,偏偏都不够。
偏偏是她。
蒋玉霄看了一眼只是坐着、头不梳、脸不洗、熬了一夜没睡但另有一番意态风流的沈道固,由衷道:“也能理解,不是姒墨姑娘还能有谁呢?”
“那道固你今夜如此颓然是因何而起?因为姒墨姑娘心中没有你吗?”蒋玉霄问。
沈道固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不是心中没有我,是眼中没有我。她……”他修长的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未束的长发微微向前飘散垂落耳边,“她被我误会,甚至懒得向我解释。”
蒋玉霄能想得到以姒墨的身份,沈道固于情爱一途上会艰难一些,但是没有想到居然从头儿上开始就有这么艰难。他也不知该怎么出主意了,只好鼓励道:“加油,万事开头难。”
沈道固一握拳:“对,万事都不难。”
蒋玉霄:……又乐观上了兄弟。
沈道固起身告辞:“今日与蒋兄一番畅聊受益颇多,打扰蒋兄了。”
蒋玉霄固执地纠正字眼:“无妨,为兄今夜也很开心,若再有困惑,以后日日都可再来找为兄。”
*
午后阳光慵懒。
赵年儿照旧在小厨房里熬汤。
她从前当游侠儿的时候就是最有正义感的那一类人,所以今日特意十分有正义感地问明诚专挑了最贵的几样食材来做汤,把明诚心疼得嘴角都在抽抽。
不过幸好明诚没有说出什么心疼钱之类的混账话,不然赵年儿在心里也早早想好了好几种譬如“我昨晚心疼我们姑娘也是这样的心情”、或是“那你家公子真是穷啊”之类的骂架方式。
但坏处也在于这些食材实在是太贵太补了,她此时光是闻着散在小厨房里蒸腾的白烟,都有点想流鼻血。
她正纠结着要不要找什么东西给自己鼻子堵上的时候,沈道固施施然进了小厨房。
沈道固这人就没有林将军那么规矩,人模狗样地敲门进来了,一来就想抢她的锅勺,还很冠冕堂皇:“我听林将军说你昨日把手烫了,那么我来帮你煮吧。”
赵年儿低头看看自己掌心,婉拒了:“谢你好意,昨晚上念窈已经帮我治好了。”
“不好。”沈道固皱眉。
赵年儿:“?”
“还不够好,”沈道固背着手,善解人意道,“那么你一定留下了很严重的心理阴影,从此不敢再端汤了,还是我来帮你。”
赵年儿把锅勺一扔,似笑非笑抱臂靠在房柱上看他:“沈大人,好巧我这里也有个听说。我听说你昨晚和姒墨姑娘吵架了。”
沈道固闻言眉头一松,理直气壮道:“你已经听说了啊,那很好。你把汤给我。我想讨好她。要拿你这锅汤作台阶。”
赵年儿:?
不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赵年儿侧行一步,举起双手,示意他自便。
沈道固不甚熟练地挽起袖子煮汤添水,赵念儿就在一旁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他。
由于赵年儿较为奇特的经历,她此时看沈道固,既抱着审视小姐妹的追求者的丈母娘挑剔心态,同时又怀着“兄弟,我还不懂你吗”的心理。
平心而论,沈道固长得这个模样……沈道固穿得这套银线暗纹月白色宽袖长袍……沈道固不太熟练但是却很优雅的动作……
赵年儿看看沈道固的脸、沈道固的腰、沈道固的腿,她使劲挑剔了一下,没从沈道固的外貌气质上挑出什么毛病来。
于是她竖起眉毛,厉声质问沈道固:“你刚刚惹了姒墨姑娘伤心,怎么还有心思穿得这么好看?”
沈道固百忙之中回头跟她道了句谢。
赵年儿转着她随身那把镶满宝石的匕首,冷笑一声:“你就想靠这张刀枪不入的脸皮追求姒墨姑娘?”
沈道固“啧”了一声,终于直起身,回头皱眉问她:“你也看出来我爱慕她了?”
赵念儿冷笑的表情僵了一僵,然后认真回忆了一下,诚实道:“其实没看出来,”她下意识摸摸头发,陷入沉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你应该追求姒墨姑娘。”
“因为你刚才说要讨好她,”她摸着下巴试图复盘原因,“不对,正常人都应该想要讨好姒墨姑娘,这没什么稀奇的……那就是你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姒墨姑娘……那也只能说明你这人有礼貌……你很能给姒墨姑娘花钱……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可恶的有钱人……”
赵年儿最后不得不承认了一个令人难过的结论,那就是沈道固这厮,和姒墨姑娘,看起来真他爹的很般配。
她眼神复杂地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正好头也不回地跟她招手:“别忙着夸我了,你过来看看我这汤,这是不是就煮好了?”
沈道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蹭脏的衣袖衣摆,不客气地使唤赵年儿:“你来帮我盛出来,我回去换身衣服。”
赵年儿没好气道:“帮不了,我有很严重的心理阴影,端不了汤。”
沈道固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自己平心静气地开始盛汤。
赵年儿:?
诶,这么听话,有点儿不习惯了都。
沈道固忽然道:“蒋参军三十岁了。”
赵年儿:“什么?”
沈道固:“和你差不多的年纪。”
赵年儿:“说啥呢?”
沈道固语重心长:“他下雨的时候知道往家跑,流鼻血的时候自己就知道擦。”
赵年儿:“!”
赵年儿抬手一摸鼻子,摸了一手血。
沈道固平心静气地把汤碗放进托盘里:“走远一点擦,不要害了我的汤。”
他低头看看自己蹭了柴火灰的斑驳衣裳,自言自语:“也行,这样显得我心诚。”
赵年儿捂着鼻子仰头道:“你快滚回去换衣裳吧,我帮你看一会儿就是了。念窈今早刚千挑万选给姑娘准备了一条新裙子,你要是敢把姑娘衣服蹭脏了,念窈能杀了你。”
沈道固不甚赞同地谴责赵年儿:“我得做什么才能用我的衣服把她的衣服蹭脏?你这人真是肮脏。”
赵年儿:“你爹的!”还是我先杀了你吧。
沈道固新换了一套青玉垂云大袖衫,端着热汤进门的时候,念窈正在给姒墨梳头发。
念窈先从铜镜里看见了沈道固,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道固想了想,把托盘放在小桌上,挽挽袖子,保持了一个飘逸出尘的姿势,开口道:“梳完头再吃饭吗?”
念窈心想这可真是句废话,还是拿我手里这支石榴簪扎死他好了。
沈道固短短时间里死了两回,无知无觉地微笑看着姒墨。
姒墨微微抬眼,见到风姿详雅的沈道固,有一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沈道固温声道:“赵年儿煮汤的时候突然流鼻血了,央我帮她端过来。”
此时正站在院子里用凉水拍打脑门把自己冻得一颤一颤的赵年儿:总觉得后背重重的。
姒墨轻轻“嗯”了一声,问他:“你用过饭了吗?一起吃一点吗?”
沈道固面露难色,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艰难地推辞道:“还是不了吧,赵年儿只是闻一闻就流鼻血了,我……还是不了吧。”
姒墨轻笑了一声,好笑道:“她都放了什么?”
沈道固搅搅勺子,依次报菜名:“鹿茸、海参、驼峰、燕窝、飞龙、雪蛤、金钱鳘胶。”
姒墨:“……”
姒墨:“我也有一点不想吃了。”——
作者有话说:天未破晓时,空气浸透了夜的余寒,北地薄霜涤荡人间。
我居然能写出这种东西,奖励自己摸两个小时鱼,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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