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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沈道固敏锐地看向姒墨。


    她的发丝被看台中的热浪吹起, 露出剔透明亮的一双眼睛,眼中有一丝茫然。


    沈道固正要说点什么,梁为安忽然往姒墨边上靠过去,兴奋地说:“要比射箭了!这个也好看!这个好玩!”


    把沈道固挡得严严实实。


    沈道固:“……”


    他只得把话咽回去, 看向场中。


    场中已经摆好了靶子, 第一轮比定点射箭, 这倒是没有什么好看的,凡是可以十支箭中有七只箭命中靶心的都可以进入下一轮。


    下一轮比骑射。


    勇士们骑着自己的马, 从起点往返两圈, 向场中或吊起或移动的靶子射箭,射中成绩前五者进入第三轮。


    第三轮最好玩, 叫做抢金花。


    五人从起点处共同出发,每人三支箭, 他们的目标是在终点处高高用绳子挂起的一朵金花,不论从何处开始射箭,只要有人将金花射下,抢到手中, 就算是胜出。


    这是场面最好看, 也是最难的一场比试,不是每年都有胜出者的,常常会有五个人十五支箭全都用完了, 金花却还是摇摇欲坠地挂在绳子上的情况发生。


    最后只好由蒋参军在看台上遥遥一箭将金花射下来, 放回林将军的库房里, 第二年再出来招摇。


    今年裁判的一声令下,只有四只骏马离弦一样蹿了出去,唯有一个骑白马的白袍小将,似乎并不十分着急, 只让马稳稳地前行,竟然就在离起点五十步的地方,开始弯弓搭箭。


    看台上一片哗然。


    梁为安又凑过去给姒墨介绍:“这是宋氏的小子,射箭很有准头,早早就被我们林将军挑中了。刚才前两场比试他都是百发百中,不过也不至于如此托大呀?再看看再看看。”


    这时白袍小将已经屏气凝神拉满了弓,手指微松,手中羽箭平飞而出。


    前方四个人只听到破空之声从身后穿来,他们心中诧异,却也不敢回头,目光死死盯着风中飘摇的金花。


    那只承载着满场视线的羽箭稳稳飞到金花上方,竟然真的射中了麻绳,只是距离太远,到此处羽箭已经乏力,只将麻绳割破了一道口子就落在地上。


    看台上先是统一地响起吸气声,然后又同时发出巨大的叹气声。


    白袍小将抿了抿唇,似乎有一点懊恼,但很快催马跟上前方四人。


    前方四人确实吓得不轻,这么多年巴特耳大会还从没出现过从起点处就敢拉弓的猛人,而且竟然还真叫他这么远都给射中了,那岂不是箭术都和蒋参军相差无几了。


    有两个人疾驰中被狂风吹乱了脑袋,心中发慌,担心这人再补一箭,马如何跑得过箭快呢?竟然也跟着在此时勒马搭弓。


    可他们在颠簸的马上哪里能有那样的准头?羽箭落点处离金花足有两拳之远。


    他们也很快反应过来,不再尝试,而是继续向前冲去。


    但他们这么一耽搁,就落在了后面,渐渐被白袍小将追上。


    此时最当先的一人是一个蓝衣少年,他其实方才叫宋家小子大出了风头心中也憋着一口气,此时估摸着已跑了近三分之一,于是高高勒马。


    身下精壮的黑马高高扬起前蹄,如同将要踏空而飞,蓝衣少年在半空中站立而起,右手搭箭,引弓而射,竟然有几分蒋参军的风采。


    梁为安又抓住时机介绍:“这是蒋参军的堂弟,也很不错。我看今年的金花也就是他和小宋两个人争夺了。”


    看台上又静了一瞬,蓝衣少年的箭矢低了一寸,只堪堪擦过金花的叶片,将金花射得滴溜溜打转儿。


    这时小宋的白马已经追上小蒋,错身而过时白袍少年朗声笑道:“蒋兄还有的学啊!”


    蓝衣少年气得狠狠抽了马一鞭子,疾驰紧紧跟上他。


    两个人几乎是并肩而行,小蒋气不过,也挤了个笑出来,回敬道:“宋兄刚才表演得也很花里胡哨!”


    他们二人离得太近,谁也不敢再贸然搭弓,怕对方在关键时候影响自己。


    这时剩余的三个人也都相继又射出几箭,最好的成绩也只是刚刚碰到金花。


    一时间无人敢再尝试。


    这样惊心动魄的赛场上,人性总是容易慌乱。刚才小宋一箭射得漂亮极了,他们就怕落于人后,连忙跟着射箭。如今自己屡射不中,心态又马上转变,决定还是保守一点,同往年一样差不多跑到终点时再射。


    白袍少年这时稍稍减速,落在蓝衣少年后面。他仗着自己箭术过人,不和人争一步之近,干脆先让了一步。


    小蒋见他退让,也怕被其他人乱拳打死老师傅,于是很快再次搭弓又射出一箭。


    这一箭很是漂亮,破空时稳得像是被风送出去的一样,向着金花上的绳子直飞而去。


    小蒋紧紧攥住了手,不由十分紧张,身下的黑马渐渐也止住脚步。


    就在这只箭几乎要碰到绳子的时候,忽然从后方又飞速射来一根箭矢,一股大力撞在箭尾上,将前者撞得斜飞出去。


    小蒋一口气没上来,他回头怒视白袍少年,白袍少年左手还端着弯弓,灿烂一笑:“我可没准你拿走金花。”


    看台上这时才响起山呼海啸的掌声。


    姒墨刚才几乎不错眼珠地盯着场中的变故,此时也轻轻鼓了两下掌。


    她身旁的梁为安已经激动地大喊大叫,摇着沈道固的肩膀:“精彩!精彩!你看到没有!”


    他甚至越过沈道固去拍蒋参军:“你弟弟真是遇到克星了啊!”


    蒋参军把自己和沈道固都从梁为安的魔爪里救出来,微笑道:“小孩子,还欠练。”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场上的形势又变了。


    那三个人见了刚刚的情景,心中明白这个赛场已是完全属于他们二人的,干脆收起弓箭,只一门心思往终点冲,打算等他们二人射完第三箭再看到时候能不能捡个漏。


    两个英武的少年心中都明白,以目前的距离,只要没有失误,他们二人无论是谁再出箭都必中,只是要找一个恰当的时机,不能真的宋蒋相争让人家渔翁得利了。


    这时距离终点的路程早已过半,小蒋因为刚刚的停顿暂时落后小宋一个身位。


    但小宋也不敢贸然射箭,每当他心中计算好了打算搭弓的时候,小蒋就会有意无意地向前冲刺,将自己保持在两人挥手可及的距离。


    二人一路僵持着。


    前方就是终点前的最后一个转弯,穿过这道弯,就只能硬比谁的马更快了。


    小宋微微俯身打马,他这个决定有些激进。他并不想减速,而是想搏一把甩开那个跟屁虫。


    可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匹黑马,这一人一马根本没有沿着赛场跑,而是直接从弯道切了出去。


    是更激进的小蒋。


    小蒋根本没打算跑完比赛,他在弯道上就半转身搭弓射出了他的最后一箭。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角度,而且为了抓住这个一闪而逝的机会,他的速度很快,比冲刺时还要快。


    这种速度和角度下就连蒋参军也没有把握一定会中。


    小蒋射完这一箭,却根本没有去看结果,而是马上转头看向小宋。


    白马上,小宋右手还捏着他最后一根箭,箭稳稳地搭在牛角弓上,正瞄准了小蒋那一只箭的去路。


    但他没有射出这一箭。


    小蒋停住马,皱眉问他:“你不是不准我拿金花吗?”


    “你出箭比我快,我本来就输了。”小宋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好整以暇地把箭扔回箭筒里。


    他忽然又抬头促狭地笑起来:“更何况不是有人等着你拿金花回去当礼物吗?”


    小蒋本来还满是怀疑地看着他,听了这话忽然脸颊涨得通红。


    他对小宋感谢地一点头,径直打马上前,将金花捡了起来。


    看台上的人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这一场比赛的争斗真是精彩,比以往的每一年都要精彩极了,于是对着这个高高举起他的战利品的少年热烈地欢呼起来。


    人们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热情,少年脸涨得越发红。


    他就这么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看向高台上,将金花高高在头顶挥舞了一圈,在满座欢呼声中大声喊道:“云措,我为你取回金花了!我说要送你的礼物!我做到了!”


    人们于是顺着少年炽热的目光看去。


    须臾,高台上探出一道小姑娘蓝粉色的身影,她浅棕色的头发像风吹麦田一样轻盈地跳动。


    她只是探了一个头,马上转身提起飞扬的裙摆蹦蹦跳跳向台阶上跑去。


    这个叫做云措的小姑娘在人们的注视中一口气跑到赛场上,跑到小蒋面前,拿起这朵她本来就早预订好了的金花,雀跃地说:“还真让你这头野牛拿到了呀!”


    她浅棕色的头发打着卷儿,被刚刚跑起来的风吹得有一点乱,不安分地在少女的脸前晃啊晃。她的咬字有一点奇怪,但并不像其他的异族人一样生硬,而是好像每个字都会在句子里跳来跳去。


    她的声音像是草原上飘忽不定的风。


    看台上的人们,不管是多大年纪,好像都被拉回到了那个青涩的年少时候。人们或是温柔或是打趣,都满怀善意地看着这对年轻人。


    云措手里攥着这朵金花,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


    这朵金花真是漂亮极了,比从前小蒋坐在夕阳下的台阶上给她形容过的还要好看一百倍、一千倍,不,是一万倍!简直比小蒋自己还要好看。


    她把金花背在身后,忽然踮起脚尖,重重亲了小蒋的脸颊一口——


    作者有话说:给我自己写圆满了,谁懂……


    姐姐问我为啥要写这一段,我说因为年少时候有一个遗憾……


    第32章


    看台上“哇”声一片。


    小蒋呆呆看着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孩子。


    他知道她的胆子总是很大, 有一次从高高的山坡上像只飞鸟一样跳下来,就为了找山顶上传说中什么最好看的金莲花。她总是什么都要最好的。


    还有时候那些不懂事的鲜卑孩子们拿着小弓小箭吵嚷着要赶走这个外邦人,她也是叉着腰把挡在她前面的男人全都推开。她管这叫“市井里的事”,她一个人就能收拾得那些孩子们服服帖帖。


    但小蒋也没有想到, 她的胆子还能这样大。


    炽热的阳光好像要把一切都晒化了, 唯独把云措原本浅色的眼眸照得金灿灿的。


    小蒋连眼睛都不敢眨。他身后是山呼海啸的起哄声, 他的长辈就坐在高台上,他的兄弟们都知道他被这个异族的女孩子叫“野牛”也没关系。


    而他刚刚为她赢下了一朵金花。


    小蒋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一刻了。


    云措知道这只野牛又傻掉了, 她微微歪头看向小蒋身后一直抱着手臂满脸玩味的小宋。


    云措脆生生跟小宋打了个招呼:“今天谢谢宋哥哥啦!”


    然后转身跑出了赛场。


    小宋牵着他的小白马, 一抬下巴:“多大点事儿。”


    看台上,姒墨他们几个人很是一致地看向蒋参军。


    蒋参军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胡子, 把几乎咧到耳边的笑意压了压,装作很是嫌弃的模样:“哎呀, 大惊小怪大惊小怪,少年情怀少年情怀。”


    赛场上人来人往,小蒋被人拉了一把才牵着自己的马又来到起点站好。


    他差点忘记了,骑马这一项他也是要比的。


    最终莫名兴奋的小蒋在骑马上也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


    大家冲过终点之后都揶揄地看着勒住马绳尴尬坐着的小蒋, 看这小子是不是还准备了什么气人的花样。有个鲜卑族的老兵甚至专门打马过去撞了一下小蒋的肩膀, 把小蒋臊得眼观鼻鼻观心,一眼都不敢往看台上看。


    大家哄然大笑,第二名干脆解下自己的外套挥舞起来, 一时间又是山呼海啸的掌声。


    等他们闹够了, 林将军从高台上走下来, 递给乞伏翼和小蒋一人一把镰刀,笑道:“你们就是今年怀荒镇最勇猛的武士了,去割下今年的第一刀麦子吧。丰收属于怀荒镇的每一个勇士。”


    乞伏翼和小蒋紧紧握着手中的镰刀,他们一步步走向郊外的麦田, 人们都欢声笑语地跟在他们身后,就连林将军和沈少卿这样的人都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走到田地上,人们此时安静地看着他们。这一片大地上长大的儿女对土地和庄稼都充满了敬畏。


    乞伏翼和小蒋弯腰割下了一刀金灿灿的麦子,他们把麦子高高举起,喊着:“大有!大有!”


    人们也跟着大喊:“大有!大有!”


    他们欢欣鼓舞。


    一些第一次见这样场面的小孩子甚至流下泪来,他们也不知道这眼泪是为什么而流,和饿哭了、气哭了、被打哭了完全不一样的眼泪。


    直到很多年后他们拿起锄头,踩在高低起伏的土地上,才明白大人们那时在喊的是什么样的愿望。


    大有大有。


    五谷皆大丰,是为大有。


    路无饿殍,幼子腹满,亲人得伴,人间安然。


    人们兴奋地议论着今年的比赛、今年的收成,三三两两回了怀荒镇。


    姒墨他们略等了一等,等人潮差不多散去,才各自骑上马也要往回走。


    念窈一个箭步迈上梁为安的紫色战马,轻快得梁为安都没来得及扶上一把。


    “我记得你的马是黑色的呀?比这匹高一点。”念窈得意地拍拍马脖子,扭头问梁为安。


    “那就是我有黑色和紫色两匹马呗。难不成我给我的马刷了遍色?”梁为安担心念窈没骑过马受伤,替她在前面牵着缰绳。


    “那谁说得准呢?上次去银平酒楼你就跟我抢紫茄子来着,万一你是为了纪念茄子呢?”


    “我要是舍得用茄子给我的马从头到尾都染色,那我怎么会是喜欢茄子呢?我分明该是喜欢浪费茄子。”梁为安还嘴。


    “不是有一句话叫磨刀不误砍柴工吗?你今天舍得一点点茄子,大家就都知道英武不凡的梁将军喜欢茄子了,那明年大家一定抢着种……”


    “念窈!”


    念窈得意洋洋还在插科打诨,就被姒墨喊了一声名字。


    念窈赶忙挺直腰背坐好,老老实实闭嘴看向主人。


    姒墨视线向前方轻轻一扫。


    念窈跟着看过去,就见前方稍远处如同薄薄一层轻纱的尘土隔绝之外,一位娉婷的女子正有些出神地望着他们。


    那人今日没有系她的靛蓝围裙,而是穿了一条长长的黄绿色条纹间色裙,风沙吹起她额前的长发,仍旧是满身的异域风情。


    她穿得明艳,俏立在草原上,但或许是尘土弥漫,远看朦胧间她的眉目也染上一丝怅然。


    是曾给她们做过萨琳阿日黑的袁纥娘子。


    念窈僵了一下,同手同脚从紫马上爬下来,规规矩矩走到姒墨身边,本本分分从沈道固手里接过了栖白的缰绳。


    梁为安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我的马骂你了?”


    念窈眼观鼻鼻观心地回答:“梁将军……”她想了一下没想出来刚才这个行为的解释,于是顺口道:“是的。”


    梁为安更摸不着头脑了。


    姒墨飞快地动了下脑,替自己的小狐狸找补道:“梁将军,念窈刚刚这样是因为我这个主人的要求比较高,她刚刚不替我牵马还活泼地到处玩,我,我很不高兴了,所以才严厉地把她喊回来,不让她和你说话了。”


    梁为安摸不着头脑且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们主仆二人。


    一旁溜溜达达的林又安觉得自己都到这个年纪了,还要听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实在是很要命,于是打马小跑两步,热情和袁纥娘子打招呼:“老板,今天还做生意吗?”


    袁纥娘子认出马上的林将军,连忙笑开道:“这么好的日子当然要做啦。将军今日还上值吗,去我那儿歇歇?”


    “那感情好,”林又安伸手,“正好我捎你一程。”


    袁纥娘子大大方方拉住林又安的手,林又安稍稍用力,一把将袁纥娘子拉到身前,环着她向城门飞驰而去。


    一旁路过的百姓开始鼓掌。


    又被娘子忘在身后的林参军:……


    不是,为什么上个马就会鼓掌啊?


    怀荒镇的百姓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鼓掌啊?


    走到怀荒镇城门的时候念窈夸张地憋了口气,然而城中这几天一直缭绕不散的艾草味道却终于没有了。


    念窈疑惑地看向姒墨。


    姒墨皱了下眉,没有说话。


    倒是蒋参军念念叨叨:“镇东王府这次没来参加巴特耳大会,又恰好不烧他们的破艾草了,在琢磨什么名堂呢?”


    镇东王府在琢磨什么名堂没人知道,念窈在琢磨什么名堂就很明显了。


    回到衙署的院子里之后,念窈紧蹙着眉头,十分郑重地提议:“主人!这件事情很蹊跷啊!你想啊,镇东王他们之前所作所为一定是在驱妖吧!不止他自己烧艾草,他还让全城都必须烧,那得是驱多大的妖啊!”


    姒墨把外袍递给沈道固,没什么反应。


    念窈又跳到姒墨右侧,大声道:“主人!这件事情我们一定要查啊!镇东王是什么人?皇族啊!他们要是做什么坏事是可能会动摇天下根基的!主人,守护人间的和平就靠我们了!”


    姒墨接过沈道固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稍微有一点迟疑。


    念窈蹲在姒墨身前,一拍姒墨大腿:“主人!您也知道人类现在是万物之灵,天地自然都是由人类的认知塑造的。我们应该去监督一下镇东王啊!万一他们把事情闹得很大很大,让好多人类都知道世界上有妖了,到时候灵气复苏,妖物横行,甚至古魔出世,那该多可怕啊!”


    姒墨把狐狸抱回怀里,终于有些动容:“之前我一直在城中感应到的那三四位高人,确实都不见了……似乎换了些陌生的气息。”


    念窈用嘴筒子使劲儿去蹭姒墨的肩膀:“对吧对吧主人,让我们好好谋划一下吧!”


    这时沈道固老神在在地插嘴:“《沧溟静心经》。”


    念窈的嘴筒子僵住,小胡子抖了抖,“嗷”一声从姒墨怀里跳下来,一口咬住沈道固的长袍下摆:“佞人!佞人!我要吃了你的马!”


    姒墨睁大眼睛看着沈道固。


    沈道固挑眉。


    姒墨默默给沈道固点了个赞。


    她抬手把念窈召回怀里,问:“你今日念出几个玉茧来着?拿来我看看。”


    念窈耷拉着眼皮子,从嘴里慢慢吐出四个小光团。


    姒墨继续看着她。


    念窈垂着眼睛不敢看主人,张嘴憋了憋,什么都没再吐出来,反而打了个小喷嚏。


    她夹着尾巴跳到地上,耷拉着尾巴往门外蹑手蹑脚地走了。


    她一边出门一边自我反省道:“我可真是野性难改,不仅逃避自己的错误,竟然还妄想……威胁吃公子的马,我很应该好好背一背《沧溟静心经》。”


    “镇东王呢?你还管吗?”姒墨问狐狸落寞的背影。


    狐狸的尾巴飞快摇了一下,然后又耷拉下去,蔫巴巴道:“主人教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我刚才竟把这样的道理都忘了。或许现在并不该是插手凡人事情的时候,更何况主人曾说过我们要低调行事,不能妄动法力。”


    姒墨点点头:“那你去吧,每日给我五个玉茧。”


    念窈尾巴一下子立起来,滴溜溜大眼睛里迸发出光来,几乎是立刻就想跳回主人怀里去。但是转身看到姒墨似笑非笑的表情,想到自己刚才没出息的样子,她到底没好意思和宽容的主人贴贴,摇着尾巴哒哒哒跑走了——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还剩一点点没写完


    这回是真没有遗憾了


    安详.jpg


    第33章


    “什么叫做‘天地自然都是由人类的认知塑造的’?”沈道固擦着衣袍下摆上的狐狸口水, 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天地间的环境什么的会受人类的影响,”姒墨思考了一下,举了个例子, “比如人类里面如果没有人相信世界上有妖了, 那么世界上所有的妖兽就再也不可以得道了。”


    “所以如果妖出现在人们面前, 让人们发现并且相信妖物的存在,凡间的妖就会越来越多?”


    姒墨又想了一下:“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这倒是很有意思, ”沈道固给姒墨添了杯茶, “我一直以为凡人相对于神、仙、妖,是很弱小的。”


    “怎么会?”姒墨诧异, “你没有见过因为凡人信仰而成的神吗?修仙得道之人万中无一,开悟得道之妖凤毛麟角, 但凡人甚至可以凭空造神诶。”


    沈道固端过自己的杯子,和姒墨轻轻碰了一下:“听得我都有点热血沸腾了。”


    “那镇东王府的事情仙人要管吗?”他问。


    姒墨摇摇头:“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沈道固坐正了一点,虚心请教道:“敢问仙人,什么事情才能算是和仙人有点什么关系呢?”


    姒墨道:“天地规则之外的事情。”


    沈道固:“比如……”


    姒墨:“比如生灵入魔, 四时逆行, 江海倒灌,日月重明。”


    沈道固点头:“嗯嗯,听起来不错, ”他捧着茶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顿了顿, 回头道,“我看今日钱大娘他们没有去巴特耳大会,都这个时辰了,就不必再麻烦衙署, 我们就去钱大娘那里吃一口吧。”


    姒墨点头。


    但他们没有吃到钱大娘的手艺。


    同那次一样,钱大娘据说是家里有事,又是掌柜招待了他们。


    并且从那之后,一连许多天钱大娘都没有上工。


    衙署这边,从巴特耳大会之后,林将军和梁校尉他们都开始忙起城外的布防,每日早出晚归,也很难见到人影,有时沈道固也同他们一起出门,只来得及晚上就寝前过来和姒墨打个招呼。


    又过了十几天,连姒墨那天随口提过的“生灵入魔”,竟然也发生了。


    怀荒镇中,开始有魔气逸散。


    深夜,明月当空。


    一个灰影避开巡逻的护卫潜入怀荒镇府衙的东偏院,靠在门扇上仔细辨别着房内的声音。


    确认里面的人都睡了,灰影轻轻推开房门。他的脚步很轻,就算寻常人醒着也轻易发现不了。


    灰影掩好门,借着皎洁的月光在外间的塌上模糊看见一个睡得正香的十五岁小姑娘。他伸手在小姑娘的耳□□上重重摁了一会儿,看着小姑娘先是眼皮颤动,而后安稳得像是睡熟了。


    灰影又摸到内室,把自己的斗笠摘下来扔在桌上,从怀里取出一个火折子,将桌上的蜡烛点着了端着凑近床上的女子。


    就着昏黄的烛火,灰影的视线扫过床上女子披散的长发。


    他一向喜欢夜探女子闺房,就是因为最喜欢看女子青丝未绾、铺落在床上的散漫模样,会令他想起另一个他早已寻不着的女人。


    床上这个女子的头发养得可真好,像发光的黑缎子似的,他忍不住又看了两眼,然后恋恋不舍地将视线移到女子的脸上。


    他目光扫过女子细长的眉、小巧的鼻、嫣红的唇……忽然猛地一下将蜡烛吹灭,向后退了两步。


    黑暗中灰影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心跳,他缓了一会儿,不敢再去回想床上女子的容貌,拿起桌上的斗笠,转身准备离开这间可怕的屋子。


    身后却忽然亮起火光,外面那个他以为已经晕睡过去的小姑娘正举着一盏油灯,笑盈盈地问他:“你要去哪儿呀?”


    他回头,看到床上的女子也已经醒了,支着身子好奇地看着自己。


    灰影知道自己今天走不掉了,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俊美脸庞。


    念窈挨个儿把内室的烛火都点亮,看着那个好看的夜行衣男人给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


    男人一直低垂着眼睛,好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叫无念公子,是一个游侠儿,平生最怜爱美貌女子,听说了哪里有美貌的女子,就要找机会看上她们一面。如果她们的美貌能入得我眼,我就会请她们赠我一支簪子,然后帮她们做一件事情。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杀了她们的丈夫、还有侵吞了她们财产的族人。我前天路过怀荒镇,听见有人说起你的美貌,所以今夜就来探一探。”


    “那为什么一见我就退去呢?”姒墨问。


    无念公子抿了抿嘴唇,他依然垂着眼睛,似乎是紧绷极了,薄薄的唇边被他绷出了两道僵硬的纹路。


    “美人如刀,可以使最好的杀手丧失勇气。姑娘这样的美人是可以杀人的利器。我不敢再看第二眼,怕看过之后就再也走不出这座城,”他的手指慢慢收拢,“但我不能停留在一个人的身边,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等着我去杀。”


    门外响起两声轻轻的敲门声,沈道固刻意压低的声音传进来:“姒墨,你还好吗?”


    姒墨于是停止观察这个无念公子,让念窈去开门。


    沈道固进门之后,目光先在椅子上垂首的男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向床上抱着被子的姒墨,见她不像是生气的模样,反而眸子里有些亮,像是找到了感兴趣的东西。


    沈道固于是又看向椅子上看起来很是泄气的男人,问道:“他自己摸进来的吗?是什么人?”


    “他叫无念公子,喜欢漂亮女人的簪子。”念窈总结了一下。


    “是个游侠儿,”姒墨补充道,“话本子里的那种游侠儿。”


    无念公子只能苦笑。


    沈道固在无念公子对面坐下,回想了一下:“无念公子…是侠以武犯禁的代表人物,我还看过他的两卷案宗。”


    “两年前中山有一起案子,是一个卖字的男子隐瞒了自己的婚事,想要攀上城中绸缎商的小姐,于是一直给自己的妻子下慢性的毒药。这个男子被人杀害在城外的一间破庙,他的字摊上留了无念公子的字和杀人地址。”


    无念公子点头:“是我所为。我见着那个女人的时候她已经快要不行了,其实已经不怎么美了,但她给我讲了一个很动人的青梅竹马的故事,所以我还是决定帮她。”


    “衡阳府还有一桩案件,是一个丈夫嗜好特殊,把妻子常年锁在家里…折辱,因为这一对夫妻平时都没有接触什么外人,男子的关键处伤口又很像你那把匕首的割伤,所以也是按无念公子算的。”


    “他该死。”无念公子紧紧握拳。


    沈道固点点头,“你倒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将来要是被抓住了,千万别讲你那个簪子的故事,不然那些可怜的女子就得按买凶杀人算了。”


    “你不抓我?”无念公子听出他的意思,抬头愣了一下。


    “看我做什么?”沈道固也摸不着头脑,对着姒墨的方向挑了挑眉,“你深夜私闯了这位姑娘的卧房,当然是该由她来定罪。”


    无念公子愣愣地看向姒墨,看到她正看着自己露出一个思索的神情,仿佛被她容貌刺到,赶忙又低下头去,他听到这个鬼神一样摄人心魄的女子有些苦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听上去你做的都是些公道事,也没有伤害过那些女子。但你仗着身负武功随意闯别人的屋子,可见不怎么敬重人,还是当罚。”


    至于怎么罚,她一时还没有想好。


    沈道固冲念窈招招手,低声在念窈耳边说了几句话,念窈高兴得直拍手。


    “我有一个主意!”念窈蹦蹦跳跳到无念公子身边,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两圈才说道:“我是一个医术很高明的大夫,既然你喜欢女子,干脆我就让你也成为一个女子好啦!这样你以后随便去看那些漂亮姑娘,也不会冒犯到人家啦!”


    无念公子脸色煞白,这会儿终于顾不上什么“美人如刀”,求助地看向姒墨。


    姒墨眼睛一亮,温柔地回看无念公子,温柔地道:“她出身医师世家,性格是顽皮了些,不过医术确实很好,这样的小手术是很有经验的,断然不会闹出人命……不过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也可以拒绝的。”


    无念公子:“那我拒……”


    “对了,”姒墨调整了一下坐姿,转头看向沈道固,“我不太了解你们这里的风俗,是讲究以命偿命的吗?那像他这样留过许多案底的人是会多杀几次吗?”


    沈道固很快答话:“无念公子有些杀人的手段比较残忍,应当属于不道杀人,按律一般是判腰斩。这种刑罚被行刑的人上半身会被移到桐油板上,挣扎两三个时辰都不能死。我此前一直有心劝圣人废除这种残忍的刑罚,不过无念公子怕是赶不上那时候了。”


    “这样啊,那真是很残忍了,”姒墨拢了拢头发,灯火下越发显得纤长的睫毛缓缓向上抬起,眼眸重新转回到无念公子身上,“……哦对,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无念公子语声坚毅:“我方才说我已经具备了做一个女子的觉悟!”


    姒墨有些欣慰:“没想到你觉悟如此之高,真是令人钦佩。放心,我家…我家大夫医术很好,你先跟着我们一段时间,兴许还能再变回男的。”


    小狐狸阴恻恻地趴在无念公子耳边低语:“是啦,我还能给你接回去。”


    无念公子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他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在这里好像随随便便阉个人是一件很平常很顺手的事情。


    这样平静的气氛里,他居然问出了一个有些愚蠢的问题:“就从今天开始吗?”——


    作者有话说:无念公子:退诊!退诊!退诊!


    第34章


    念窈狞笑着一步步逼近了这位楚楚可怜的无念公子。她要先把这个凡人弄晕, 但她还记恨着被这人刚才掐了脖子,于是也不用法术,想试验试验凡人的手刀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好用啊。


    反复几次之后,无念公子举手试探问道:“大夫?要不我还是自己来?”


    念窈一指他:“闭嘴!晕!”


    无念公子头“邦”的一声磕在地上。


    念窈忙着给无念公子施法术, 沈道固看向姒墨:“你是有什么地方要用到这个人吗?”


    姒墨微微张嘴:“啊, 他这个人, ”她眨眨眼,回避沈道固的目光, 比划道, “你不觉得他还挺好看的吗?是挺好看的吧?留在身边也挺好玩吧……”


    有了“她家的门还挺好看”和“我这个主人的要求比较高”的前车之鉴,沈道固于是识趣地没有再问。


    无念公子没一会儿就悠悠转醒, 看着近在咫尺的有些兴奋的一张小姑娘脸,逐渐回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情。


    当着一位美人和一个世家公子的面, 他也不好意思检查自己到底成了个什么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儿没有疼痛的感觉。


    他试探地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的声音细了很多。


    念窈把铜镜搬到无念公子面前,他支起身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忽然就愣住了。


    “你现在是个新人啦!还是个新女人, 应该有一个新的名字!让我想想叫什么呢……”念窈拍着手,叽叽喳喳个不停。


    “赵年儿。”无念公子忽然打断念窈。


    夜风吹起房中的帷幔,镜中的女子身后斜照半轮被窗棂割断的明月。


    无念公子的视线还死死定在铜镜上, 但他的声音却很稳。


    他说:“我叫赵年儿。”


    总而言之, 从这天晚上起, 姒墨姑娘身边又多了一个会武功的侍女,叫作赵年儿。


    衙署里的人们接受得很快,反正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道理叫做好看的人身上发生什么事情都合理。姒墨姑娘这么好看,就算年儿姑娘是她现偷来的也很合理。


    何况年儿姑娘虽然性格天生冷淡了一点, 但是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很快就和他们混熟了。


    甚至林又安难得有不忙着布防的时候,还委婉跟姒墨打探了一下:“这位年儿姑娘,是两条腿的吧?”


    姒墨不明所以:“是啊,不然呢?”


    林又安压低声音,又问:“我是说,她是‘一直’两条腿的吧?”


    姒墨明白了,拍拍林又安的肩膀,安抚道:“她是人。”


    林又安舒了口气。


    姒墨掉头回来,拧眉问:“万一她是个鸡精呢?那也是两条腿的啊。”


    林又安摸脑袋:“那我可能……再问问她以前有没有毛?”


    姒墨于是认真思考,凡间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两条腿又没有毛的。


    迎面撞上沈道固,姒墨问他:“你知道吗?”


    沈道固刚提着食盒进门,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姒墨一拍手:“哈!恐龙!”


    沈道固:“?”


    沈道固:“什么龙?”


    姒墨自言自语:“恐龙精吧,有一些凡界里有过,你们这里可能要再过一千多年才知道。”


    沈道固:“?”


    赵年儿虽然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很快,快得简直像她天生就该是做这个的,叫人几乎瞧不出破绽来。但是她也不是愿意跟谁都特别好,整个衙署里除了他们几个自己人,她也只对林将军和梁校尉说话是温温柔柔的。


    梁为安有时候都不好意思了,把自己胳膊肘磨破了两个大洞的上衣一把抢回来,支支吾吾说:“年儿姐姐不用帮我补,我打小,我,我自己就能补。”


    赵年儿咬着针线板着脸:“你自己会补还穿了这么久的破衣裳?”


    念窈路过就笑话她:“你这个采那个什么贼,业务倒是很精通嘛。”


    赵年儿回头瞪念窈一眼,念窈就顶着她的眼风嘻嘻哈哈地贴上去:“年儿姐姐年儿姐姐,你瞪人都比以前好看了,你再像刚才似的看看我。”


    赵年儿被念窈捱捱蹭蹭地挤着,手指慢慢从腰间的金玉匕首上滑下来,僵硬的脊背也渐渐放松。


    她拿念窈这种嘴巴里常年养着蜜蜂的小姑娘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从前她是个男子的时候,何曾有人敢这样贴着她。


    可是如今,她看着身边吵吵闹闹的人们,念窈这样当场就把她当姐姐妹妹亲近的小丫头、梁为安这样只要她眉毛一竖就乖乖听话的愣头青,还有端严的林将军、清贵的沈道固。


    以及她从来看不出深浅的姒墨……贵人。


    漠南的秋风中麦草香混杂着沙子,让人又爱又恨。这里的天似乎比她从前走过的地方都要高,风都要大,连家长招呼孩子们吃饭的喊声都传得更远,可是人们却这样近。


    她抬起袖子熟练地给自己和念窈挡住迎面而来的风沙,忽然觉得现在这样也未尝不好。


    夜晚。


    念窈叉着腰仰头狠狠嘱咐赵年儿:“年儿姐姐,今晚的事情就靠你了!我和主人都太弱不经风弱不胜衣弱柳扶风弱质芊芊啦,年儿姐姐这样的大英雄一定能手到擒来!”


    赵年儿骑在墙头上,比划了一个给嘴上封条的动作。


    念窈扁嘴。


    赵年儿回头看向姒墨:“姒墨姑娘,还有什么嘱托吗?”


    姒墨也仰头看着她,道:“你往守备森严的地方找一找有没有异常,不要惊动任何人。若是遇到方士和尚打扮的人,就跟上他们。”


    赵年儿点点头,翻身进了镇东王府。


    念窈看着利落的灰影消失在夜色里,还是有些担心:“她一个凡人,真的能找到魔气来源吗?”


    姒墨却对着墙角那一株招摇的黄色扎蒙花目光发怔,似乎没听到这句话。


    “主人?”念窈轻轻喊她。


    “什么?”姒墨回神,初春柳叶般的眉头渐渐蹙紧,“你有没有听到……魂哭的声音?”


    念窈吓了一跳,也凝神仔细听,半晌,沮丧地摇摇头:“可能我的修为还不够,不过主人既然听到了,那一定是有的。”


    姒墨抿唇。


    “魂哭……镇东王府究竟在做什么?在折磨捉来的妖族吗?还是凡人的魂哭呢?”


    她似乎有些犹疑不定,视线在错落的灰砖之间逡巡徘徊。


    远处传来打更人拖沓的脚步声,惊醒了樟子松上卧着的野猫,野猫顺着院墙跳下来,踮着脚绕开墙角的扎蒙花跑走了。姒墨也终于下定决心:“让赵年儿试试看吧,如果没有进展,我们还是要自己去找一找。”


    念窈点头。她也没有再提醒主人说过不能妄动法力的事情。狐狸总归不是小孩子,看得出来主人是一个嘴上虽然说着什么都不要管的神仙,但其实关心每一个人类、妖精和天下。


    镇东王府里迟迟没有动静,姒墨薅了根扎蒙花和念窈闲聊:“我这两天读书读到一句话很喜欢,叫作‘梦觉半床斜月,小窗风触鸣琴。’我有时从梦中醒来,看着被子上月光和黑暗的那条笔直分界线,常常会想起这句话。可我从前看了几百年的月亮,从没注意过这样的情景有多么令人难过。凡人短短一生,竟然就能写出这样的体悟。”


    念窈给姒墨紧了紧披风,睁大眼睛看着姒墨,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姒墨:“……”


    念窈试探问:“主人,修仙考作诗吗?”


    姒墨:“不考。”


    念窈:“那就好。”


    念窈:“不是,我是说,那我以后陪主人一起睡好了,念窈把主人的另外半张床填满。”


    她笑得像是个眯起眼睛的小狐狸。


    姒墨拿扎蒙花敲了一下念窈的脑袋。


    念窈装模做样地缩起脖子。


    “不过主人,”念窈又提议道,“你可以和公子聊这个话题嘛,公子不是很懂诗吗?而且我前几天还碰到明诚找上次给主人开润喉糖的那个大夫给公子开安神药呢。公子应该也很擅长看月亮。”


    姒墨垂眸,缓缓摇了摇头。


    她把揉乱了的扎蒙花扔了,点点念窈的鼻子:“你不记恨他了?”


    念窈叉腰,恩怨分明道:“记恨。但是公子能让主人开心,主人最重要了,那他就还算有点用处。”


    姒墨轻轻笑了一声。


    这时墙头传来微弱的声音,一身夜行衣的赵年儿单手撑在镇东王府的墙头上,矫健地跳下来,落在地上的声响和刚才那只野猫大差不差。


    赵年儿还没有习惯隐身罩这么高级的事物,把她那一身江湖习气带到了这里来,给姒墨和念窈一手一个拉着人就走:“回衙署里我和你们说。”


    三人翻回衙署里,赵年儿蹑手蹑脚把房门带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桌上一个小蜡烛。主仆三人就这么趴在桌上,围着这只小蜡烛头碰头。


    “镇东王府里果然不简单。”赵年儿用气声说。


    火光跳跃映在她的脸上,气氛凝重而诡异。


    “怎么说?”姒墨问。她转头看着赵年儿,火光映在她半张脸上,有一道光与影的分割线。


    “镇东王府里……”赵年儿压低声音,“灯火通明!”


    “嗐!这有什么可说的。”念窈嫌弃地一吐气,差点把蜡烛吹灭。


    赵年儿赶紧抬手遮住蜡烛。


    烛火这下跳动得更加厉害,墙上的影子狂乱得像是要活过来。


    “不仅如此,果然如姒墨姑娘所说,那里面有很多方士,”赵年儿郑重道,“我跟上了其中几个,发现他们直到了深夜才出来活动,而且要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姒墨和念窈屏息,等着她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地方。


    黄色的烛光从三人脸下方照过来,在每个人的鼻梁和眉骨旁都投射下晦暗的阴影,显得人的表情是如此僵硬诡异。


    烛光照不到人的眼睛里去,赵年儿的凤眼像是两个黑黢黢的洞口来回扫视。


    气氛又到了紧张的时候。她被念窈撞了一下脑袋,才继续说道:“镇东王的宴席!”


    念窈站起身甩甩手,把蜡烛端走,挨个儿把屋里的灯全点上。


    姒墨耐心问赵年儿:“那他们宴席上都聊什么了?”


    赵年儿向上翻了翻眼睛,回忆道:“彼此称赞对方真是人中龙凤、称赞宴席好吃、称赞镇东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念窈给主人打好水,端着被子把床铺好,又来解姒墨的衣裳。


    姒墨一边配合念窈,一边不死心地问赵年儿:“那他们吃完饭之后呢?”


    赵年儿老实回答:“之后就各自回去睡觉了。”


    念窈把小蜡烛吹灭。


    “早就该睡觉了,我说。”——


    作者有话说:赵年儿:妙手回冬啊大夫


    第35章


    赵年儿为自己争取了一下, 追着拆头发的主仆二人道:“姑娘,他们今天就是光吃饭了啊,我明天晚上再去接着打探如何?谁家应该也禁不起天天开席吧?”


    姒墨把莹润的珍珠“当当当”扔回匣子里,道:“那可说不准。”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姑娘, ”赵年儿咬了一下嘴唇, 她忽然很是端正了神色, 一字一句道,“我知道, 姑娘一开始愿意收下我, 就是为了打探镇东王府……我也看出来了姑娘不是凡人。我,我…年儿愿意帮姑娘做事。”


    她问正给姒墨梳理长发的念窈, 有一点沮丧:“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我觉得吧……”念窈从铜镜里观察了一下姒墨的神情,“我觉得有。”


    姒墨似笑非笑地瞪了一眼念窈, 对赵年儿道:“你当然有机会,但是镇东王府里现在正在有一个生灵经受折磨。我不知道那是人还是妖,但是……你听说过魂哭吗?”


    赵年儿迟疑了一下,摇头。


    “很少有一些饱受折磨的绝望的灵魂可以发出魂哭, 那是灵魂本身在求救的声音。在无尽的折磨下, 有一些灵魂坚持不住就会陷入疯狂坠入魔道,”姒墨微微垂眸,叹了口气, “在入魔的众多方式里, 我最不忍心见的就是这一种。”


    赵年儿之前想过王府里的事情大概会和灵异妖怪有关, 但是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原委,她身形僵住:“那我现在就去……”


    “倒也没有那么迫切。”姒墨叫住她。


    姒墨把修长的手指放进念窈刚刚给她打的水中,以水为媒介,引水覆眼, 感应了一遍整个怀荒镇的气息,道:“还有一个月。那个灵魂还能坚持一个月。”


    第二天傍晚,主仆三人才共同起床。


    谁倒也不至于睡过了整整一个白天,只是三个人清醒的时间太不一致。凌晨时候姒墨从梦中惊醒,察觉到外面两个侍女还在沉睡,于是没有打扰她们,自己抱着被子坐了一会儿,天蒙蒙亮时候又睡着了。


    姒墨刚睡着,赵年儿就醒了。她平时习惯了在这个时候起来练武,但是昨晚熬得太晚实在是困倦,看了眼姒墨还在睡,干脆地给自己放了个假,倒头又睡了。


    然后醒的是念窈,她一醒过来就去看了看熟睡的主人,又看了看熟睡的赵年儿,不免觉得自己真是太过勤勉,竟然是第一个起床的,当机立断就想重新酝酿睡意。


    她刚闭上眼睛,又想起来主人一会儿要是醒了难免饥饿,于是从厨房偷了点吃的摆在桌上,自觉如今自己已经十分贴心,骄傲地带着笑睡着了。


    赵年儿醒过来,这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看到桌子上的饭菜,以为她们吃过了,于是扒拉了两口,转悠了两圈,怕自己粗手粗脚吵醒她们,又想起今天晚上还要继续夜探。


    她认真反省了一下,说不定昨天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探到,就是因为自己太过困倦遗漏了蛛丝马迹呢?


    于是赵年儿又躺回床上闭目养精蓄锐好做准备,暗暗发誓今晚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来。


    姒墨醒过来,看到桌子上吃过的饭菜和仿佛晕过去了的两个侍女,她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


    她起床给自己梳了个头,怕吵醒两人,直接遁到了沈道固的书房里。


    沈道固并不在书房,他这些日子常常和林将军他们一起忙碌,听说前些天还忙着在靠近长城的地方选址埋水缸,总之日子过得也不算规律。


    姒墨自己找了两本书,又遁回了房间,坐在床边安静地认真翻阅。


    她主要是想找一找书上有没有写野生狐狸正常的睡眠时间。


    书上说狐狸到了冬季可能会表现出半冬眠特性,姒墨摸摸下巴,觉得自己理解了,正常现象。于是放下心来,又开始找书上有没有写家养人类正常的睡眠时间。


    ……


    念窈醒了之后,察觉到身边赵年儿不算安稳的呼吸,于是一动也不敢动,怕吵醒了她。


    ……


    一直到傍晚,三个人终于不约而同地感到不对劲了。


    这很难对劲啊!


    镇东王府拿药糊的院墙?专门捕捉失眠盗匪的温柔捕梦网?


    那以后沈道固也不用去找大夫辛苦开什么安神药,下了值去镇东王府兜一圈就能拥有婴儿般美好的睡眠了。


    甚至白天想小憩的时候还能自己控制下理想睡眠时长——站在街角陈大娘的毛毯铺子里,面对镇东王府的方向使用扇闻法控制院墙粉末的进量可以了。


    这么说来,陈大娘也不用开毛毯铺子了,就地改个民宿岂不物尽其用因地制宜因势利导稳赚不赔?


    总而言之,言归正传。


    三人分别试探着迈出了自己的一小步,终于实现了跨越房门的一大步。


    脱开这个可怕的沉睡魔咒,她们出了院子准备去银平酒楼吃饭,迎面碰上刚忙完回来的沈道固主仆,正好五个人携手一道过去。


    街道上有黄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


    街道的尽头,夕阳将房屋之间的色块全都拼成暖橙色。


    沈道固看看萎靡不振的三个姑娘,问姒墨道:“我昨夜回来得晚了,没和你打上招呼,昨晚睡得还行吗?”


    姒墨认真思考,琢磨了一下用词:“睡得还算尽兴。”


    沈道固轻笑。


    “我近日总是不得空,慢待了仙人。仙人最近在忙些什么?”他又问。


    姒墨把手搭在眉骨上,看了看夕阳暮色,道:“吃吃喝喝,快快乐乐。”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你们凡人是这样说的吧?”她回头问。


    沈道固笑着点点头。


    “我今日才算对这句话深有感触了。”姒墨心有戚戚道。


    到了银平酒楼,今日倒是很凑巧,钱大娘竟然在,开火前先来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这个从前总是笑呵呵话很多的妇人,此刻却耷拉着眼角,似乎努力想说些吉祥话,但最终也只能点头嗫嚅着应着贵人们的问候,像一张被雨水泡涨的旧包子皮。


    念窈轻声提醒钱大娘:“钱大娘,你的头发散了。”


    钱大娘猛然抬手去摸自己的麻布发巾,摸到脑后的半边头发都晃荡在发巾外面,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多谢贵人提醒,早上忙忘了。”


    她拢着头发抬眼,又看了一眼姒墨。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钱大娘就要把她这几天反复琢磨的那句话对这位神仙一样的贵人说出口了。


    但她终于还是没有。


    而是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门。


    钱大娘走后,屋内的气氛仍有些沉默。


    一般这样的时候,都是由沈道固随便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今天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忽听姒墨问:“我教你的那段护持咒,你平时都有好好念吗?”


    沈道固看向念窈。


    念窈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反应过来:“谁?我吗……我以为你要检查她的《沧溟静心经》。”


    念窈呲牙。


    沈道固拱手作了个揖,很文雅地回答道:“仙人所赐,道固日日诵读,不敢忘。”


    姒墨认真看着他:“不是日日,要夜夜入睡前读。”


    沈道固怔住。


    姒墨黑白分明的眼睛仍是认真地看着他。


    这种感觉像是回到了姒墨教他护持咒的那天晚上。


    那天姒墨对自己说:“你睡前也可以默念一遍,清心安定。”


    今天她又说:“要夜夜入睡前读。”


    而他确实,从祖母走后,已经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很多个晚上他坐在窗前,想自己早逝的父母,想祖母,想祖父那个光怪陆离的梦,想南北被生生割断的半壁河山,想忽然降临在尘世的神女,想他从前总以为自己还算聪明看得清世事,却不想世间事却有这样瞬息而逝的变化。


    那时候他头顶只有一团月亮。


    还有隔壁同样在月光下出神的神女。


    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沈道固垂下眼眸,轻声道:“道固省得了。”


    屋子里的气氛更加沉默。


    这次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了。


    屋外的那丛翠竹偶尔被风吹弯磕到竹帘上,细碎的沙沙声中夹杂着零星的“咔嗒、咔嗒”,衬得这间雅致的小院更加寂静。


    而屋子里的五个人,除了具备脑子的沈道固,没有一个人懂得这样的气氛是为什么。


    甚至掌柜带着伙计来给他们上菜的时候,念窈还打趣她:“掌柜今天菜上得有些慢啊,给我主人都饿得没力气说话了。”


    被姒墨踩了一脚。


    掌柜笑呵呵捏捏念窈的鼻子:“来了来了,知道众位贵人要来,我特意连夜去请钱佑回来招待贵客的。”


    她帮着伙计把糖醋咯扎端到桌上,压低声音道:“也不算是我请回来的。本来钱佑最近请了一阵子假,她……她家里事情多。昨晚上正好我去看她,提了一嘴姒墨姑娘要来的事情,她就非要过来,说前几次让姑娘跑了空,心里很过意不去,知道姑娘惦念着她。”


    掌柜叹了口气:“她呀,她是个知道感恩的。”


    “她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姒墨问。


    掌柜愣了一下,神情说不上是犹豫还是无措,甚至还有一点懊恼。


    她机械性地拢了拢头发,回避了姒墨的视线,答道:“这世道…她一个女人,一个人拉扯着孩子长大,总是不大容易的……”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姒墨。


    日暮的微蓝天光中,这个空灵出尘的女子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在掌柜起起伏伏的过往四十多年人生里,她都很少见到这样的神情,不带任何审判,不带探究,甚至不带她所熟悉的任何人类的情绪。


    像是一个,愿意聆听世人所有的苦厄的神灵。


    她忽然鼓起勇气道:“钱佑之前捡的那两个学徒,不知道贵人记不记得,长得怪好看的那两个,好像也走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被我标题骗到了吗


    沈道固(打开日记本):今天也爱了爱了……


    p.s.新封面好看嘛?接下来钟钟可能会频繁换封面!好看的封面真的真的太多了!


    第36章


    “他们本来就是外乡人, 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找,之前……之前钱佑孩子的事情,他们也帮了不少忙,都是好人, 都是好孩子。我们想着, 还是想要找一找……”


    竹影摇曳, 屋子里的五个人都静静听着掌柜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她说着说着, 想给自己找补, 自己也知道这番话怎么听都不太立得住脚,渐渐说得越来越磕磕绊绊, 到后来声音几不可闻。


    姒墨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掌柜朦胧着抬眼看她。


    窗外的蓝调浓郁得有些郑重,姒墨说:“我明白了。如果她, 如果钱佑想好了,可以来找我。”


    沈道固转头看向姒墨。


    连连道谢的掌柜或许现在还不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但作为曾誓要“供奉”神女的沈道固,实在太明白这是个怎样的承诺了。


    这是一个神明, 对具体的、确切的、某一个凡人的偏爱。


    沈道固摩挲着手里的青瓷杯, 微微出神。


    他把绘着飞天莲花纹的瓷杯“咔哒”一声放回桌上,又看向眉目清冷的姒墨,看向她对面不知为何眼泛泪花的掌柜, 她身旁杵着下巴的狐狸, 还有从头到尾都不明白状况只给大家一遍遍添茶的无念公子, 赵年儿。


    沈道固侧头凑近身旁的明诚,忽然说道:“我反省了一下自己。”


    明诚:“?”


    明诚把嘴里咬了一半的羊排放下,恭敬问:“公子反省什么了?”


    沈道固垂眼:“不能和你说。”


    明诚:“?”


    明诚把咬了一半的羊排夹回来,莫名其妙。


    沈道固又凑近他, 补充道:“你不懂。”


    明诚:“……”


    明诚:我可太不懂了,下回给公子抓安神药的时候添一味祛邪的吧,上次林将军练武时候用的那味铅球就很不错。


    或许是少了那两个手脚麻利的学徒,或许钱大娘此刻仍是心事重重,这顿饭的滋味并没有从前那么稳。


    有一些凡人中的作家喜欢将写作比成做饭,说写作的过程就是在“烹饪创意的盛宴”,这其实很有道理。


    或许不同的结构、节奏、语言就如不同的烹饪技巧,固然有玩转的空间,文笔可以变化、故事可以遮掩,但最终作者的阅历、思想、内核总是会赤裸裸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这也是小孩子们学诗的时候为什么要一起了解作者的生平。


    作者本人的人生,和他们的作品,总是相辅相成的。


    反过来也是一样。


    今天的这一顿饭,细品总是一顿十分令人悲伤的饭。


    他们五个人吃了一顿悲伤的晚饭,站在萧瑟的北风中,照着清冷的月光,挥手作别。


    沈道固问:“快到宵禁的时辰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姒墨思考了一下。


    念窈嘴快:“镇……”


    姒墨一把抱起狐狸,飞快地思考:“真好啊真好啊这天气……很应当去溜溜狐狸!我最近主动学习了一些狐狸的饲养知识,野生狐狸需要每日两个时辰的运动量,不然就会拆家,你不知道吗?”


    沈道固低头看看无辜的念窈,诚实摇头:“我不知道。”


    姒墨往上掂了掂狐狸:“哦,哦你不知道啊,那么这个是我想当然了,我还以为你房里的书你都读过。”


    她无意识地踢了踢路边的秋叶:“不过也很有道理,你才十九岁吧?这么小的年纪,确实很不应当什么都懂得很多,我理解,很理解。”


    沈道固没接她的话茬,挑眉:“我房里的书?”


    姒墨:“呃……”


    姒墨:“真的快宵禁了吧?我刚才好像看见秃头老李拿着他的梆子出门了。连打更人都上工了,沈大人劳累了一天快快回去休息吧。”


    她把狐狸扔在地上,象征性一拱手,对赵年儿一抬下巴:“年儿,送送沈大人。送完回来,咳,老地方见。”


    沈道固深深看她一眼,行礼辞别。


    兵荒马乱地走出半条街,念窈飞快转头回头,抬头问姒墨:“主人,我们为什么要瞒着公子啊?”


    姒墨怔愣,下意识问:“为什么……不瞒着呢?”


    念窈说:“公子不是已经知道世界上有神仙、有妖、有鬼了吗?”


    姒墨又愣了一下:“他为什么知道世界上有鬼了?”


    这回是念窈愣住。


    她小心翼翼抬头觑着姒墨的神色,磕磕绊绊地说:“他……虽然小小年纪,但是读过了很多书……恰好读过《聊斋》,所以知道世界上有鬼,这样行吗?”


    姒墨把她拎起来:“不是十分行。”


    念窈扑腾着蹄子到主人怀里撒娇:“就是城门口那个男鬼,钱大娘儿子的父亲那只鬼!公子自己猜到的,真的不怪我!公子上来就诈我,我还以为主人告诉他了。”


    狐狸觉得自己说的真是很有道理,于是顺着杆爬上来,小声嚷嚷:“一定是主人漏出来破绽先让公子发现的。”


    她很有底气的同时,也同样很有礼貌地悄悄念叨:“主人其实也没有很会编瞎话啊,你刚才说‘镇好啊镇好啊’的时候都有河南口音了……”


    姒墨认真回想了一下,想起来那天从林将军家里吃饭出来,自己跟沈道固说的“你看这个门它又大又方”,于是也没有什么底气反驳念窈,捏着鼻子走了。


    赵年儿夜探王府的第二个晚上,神仙和狐狸靠在院墙上,互相不跟对方说话。


    秃头老李的梆子“当当当”敲了三声,院墙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姒墨和念窈都松了一口气,一起转过身等赵年儿翻出来。


    她们抱臂等着,却只听见“唰”的一声,然后是“噔噔”两声,又是“唰唰唰”的衣料摩擦声,最后赵年儿懊恼的声音从墙那头儿传来:“姑娘,您带干净布了吗……砂纸也行。”


    秃头老李的脚步声放大,又渐渐远去。


    赵年儿抱着念窈的披风,垂首道歉:“对不起,我学艺不精,脏了念窈一件衣服。”


    念窈摆摆手:“这倒是没关系,我就是想看你再演一遍。”


    赵年儿抬头看向姒墨。


    姒墨大方道:“演倒是不用,你解释一遍‘唰噔噔唰唰唰干净布’就行。”


    赵年儿局促地捏了捏手指,认命老实回答:“‘唰’是我想翻墙出来但是没扒住房檐,脚在墙上蹭了一下。”


    姒墨和念窈点头。


    “‘噔噔’是我落地的时候没站住,踩了一脚又跪了一下。”


    姒墨和念窈点头。


    “‘唰唰唰’是我怕把墙踩脏了第二天被镇东王府的人发现,就想拿衣服擦掉痕迹。”


    姒墨和念窈点头。


    “‘干净布’是,”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子,“我从没穿过这么好的夜行衣,不知道和有钱人家墙上涂的赭垩会起反应,染上颜色……就只好把墙皮刮下来。”


    姒墨和念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这下清楚了,十分清楚了。”


    赵年儿焦急道:“姑娘,这次我真听着有用的了!”


    姒墨:“请讲。”


    赵年儿犹豫一下,左右看了两眼:“不然还是回家再讲吧。”


    念窈叉腰:“你是不是不知道主人开了隐身罩啊?没关系的,在这里讲没有人会听到的。你听到的内容如果非常有用,说不定一会儿我们直接就进去把人救了。”


    赵年儿面露隐忍:“主要是,我的身体不太好,”她抬起破了洞的夜行衣,“胳膊肘和膝盖都火辣辣地疼。”


    衙署中,房间里。


    一盏孤灯,三颗人头


    ……紧密地凑在一起。


    念窈先对着月亮拜了拜:“希望赵年儿今天说的有用是真的有用。”


    赵年儿直接甩出最重要的消息:“我听到镇东王府五天后要开一场‘元延宴’!”


    念窈:“?”


    念窈:“再说一遍?”


    赵年儿:“元!延!宴!”


    赵年儿:“或者延元宴,没太听清。”


    姒墨:“可能是一场绕口令大会吧。”


    念窈点头:“那怪不得还挺重要的,鲜卑人学汉话大赛吧可能是。”


    赵年儿:“……”


    赵年儿:“我还有补充信息。”


    姒墨:“请讲。”


    赵年儿:“今晚的宴席镇东王没有参加,那几个方士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还有几个小童伺候他们。我在屋顶上趴了一个多时辰,他们大多只是炫耀些新进得的金银财宝,只听见一句话有些奇怪。”


    她压低声音道:“有个听起来很是苍老的方士说:‘如今有了这味药,我们岂非求仙都有望?’他说话跟嗓子里卡了痰似的。我感觉这老头儿兴许是个嘴最不严的,就故意用瓦片绊倒了添酒的小童,打翻了酒桶。等他们败兴散场之后,我虽然有一点腿麻,但还是努力克服,悄悄跟上了那个老头。”


    昏暗的烛火下,赵年儿微低着头,向上稍稍抬起眼睛,娓娓道来。


    一般这种神情我们凡人称之为“鬼鬼祟祟”。


    如此有氛围感的环境下,姒墨和念窈不禁屏息静听,就连些许的废话也不在乎了。


    赵年儿接着讲道:“那老头回了房间,点上灯,喝得太多了几次都没点成,又让童子来给他更衣,童子嫌弃他酒气大……”


    念窈打断她:“还是有点在乎的。你还是有事说事吧。”


    万一被人误会为在水文,岂不是破坏了作者的清誉?


    赵年儿一撇嘴,干脆道:“我听见他们提到‘人参’。”


    念窈:“啊?”


    赵年儿扩句:“我听说人参可以养元补气,觉得大概就是那个宴宴宴的关键了。”


    念窈指责她:“你这也太不负……”


    姒墨愣了一下,问道:“人参?”


    她站起身,无意识地在屋中踱步。


    念窈于是停止指责赵年儿,很有眼色地挨个把屋里的灯点上——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你到底想明白什么了!


    你偷偷告诉我一下!


    沈道固(打开日记本,写了两万五百字心理学小论文)


    第37章


    姒墨轻声道:“原来如此。”


    她一回头, 两双写满渴望的眼睛眼巴巴盯着她。


    姒墨:“咳,我就要讲了。”


    念窈和赵年儿端正坐好。


    姒墨先打了个免责声明:“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


    念窈打了赵年儿一胳膊肘,悄声道:“你完了,你给我主人都带坏了!”


    姒墨瞪她一眼, 道:“人参这种精怪有些特殊, 修行方式和普通的妖族不同, 因此身上并不带妖气,可以和人类长存共处, 不会伤人。正因为这一点, 他们也很难被辨认出来。”


    赵年儿举手:“我冒昧打断一下,也就是说, 我和念窈在一起其实每天都在被她吸取精气?这个写在我的知情同意书里了吗?”


    姒墨点头:“写了的,你晕过去的时候给你念过。”


    赵年儿:“……”


    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姒墨:“请坐。”


    姒墨道:“我推测, 镇东王府或许捉到了一只活的人参。能修炼成人形的人参至少已经活了千年,确实有养元延寿的功效。镇东王府试图抽取它的精魄服用,但他们半懂不懂,于是将这只人参折磨到魂哭。”


    她想了一下:“既然年儿说方士都在炫耀新得的宝物, 那他们或许不只自己服食, 还用它对外换取了宝物,并且贪心不足,五天后的延元宴, 或许是为了换取更多的利益。”


    念窈听得感同身受头皮发麻, 念叨着:“水蛭也不这么吸血啊。”


    赵年儿也皱眉:“姑娘, 我们要怎么把它救出来?”


    姒墨垂眸,摇曳的灯火下,她长长的睫毛随着沉思微微颤动。


    “他们,是什么时候捉住这只人参的呢?”她问。


    念窈举手:“就是前几天他们逼迫城中烧艾草的时候, 这么奇怪一定就是为了捉人参!”


    姒墨看向她:“是从哪一天开始不烧艾草的?”


    “巴特耳大会那天啊,”念窈回答完之后恍然大悟,“对!就是那天!那天趁着我们热热闹闹,镇东王府的人一个都没去,肯定是在忙着干坏事!就是那天抓的!”


    “是啊,那天我们都不在,”姒墨低声重复了一遍,眸光深邃,“那么,是个单纯的巧合?还是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存在?”


    话音落下,赵年儿还没反应过来,念窈“砰”地一声变回一只狐狸团子,根根长毛竖起,直接跳进赵年儿怀里。


    姒墨被她逗笑,无奈道:“记不记得巴特耳大会回来之后我曾说过,怀荒镇里我原本能感应到的几位高人从之前几天都陆陆续续离开城中了。这就足以看出镇东王府行事很是周全,是有意调开了这些或许会破坏他们行动的人。”


    她把狐狸拎回来,继续道:“那么难保,他们特意选在巴特耳大会这一天,不是因为知道我们的身份。”


    “真正的身份。”她说。


    夜风试探着从窗缝里钻进这间烛光明灭的屋子,挣扎出“呜呜”的声响。


    念窈拼命往下扒拉自己耳朵:“别说了,别说了主人。”


    赵年儿狭长的眼睛看看姒墨,看看念窈,试探地问:“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能直接用法术冲进去把那些人都打死了吗?”


    姒墨噎了一下。


    她认真看向赵年儿:“虽然本来也不可以……但我着实没有想到你都是这么试图解决问题的。”


    赵年儿摸摸鼻子,装作很不经意地扭头看着窗上挂的银色贝壳风铃。


    她这样的眼型看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有几分风情勾人,即便知道她不久前还是个男人,并且是个男人很久了,她这样难得显得有几分可爱的时候,也难免令人为她眼波流转间的神采而晃神。


    这么一看,这其实是不太适合作为女子使用的一张脸,尤其是到了三十岁上有了些成熟的年纪,不免显得太过柔媚。


    如果不是赵年儿本身当惯了粗犷的男人,身上又常常带着杀气,恐怕就不只有衙署里大厨房的赵厨子一个人对她大献殷勤了。


    但也很难说,兴许正是这种雌雄莫辨的魅力才吸引到鳏居了二十多年的赵厨子的呢?


    咳咳,说到把镇东王府的人都打死的问题,姒墨正色道:“恐怕不仅不能这样,我还不能妄动法力。”


    她倚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语焉不详地说:“我们最好是只靠凡人的力量救出他,五日后的延元宴正是时机。”


    赵年儿懵懂地点头。


    姒墨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对她们解释自己的来历。


    这样紧要的救人参关头,如果说一句“其实我是从九重天上逃下来的所以不能显露踪迹”,或是“我是天遣之人被发现后要就地销毁”,怎么听都十分打击士气。


    于是她站直身子,拍拍手,使用了一个叫作“干拔”的技巧,问赵年儿:“你有没有信心救出人参!”


    赵年儿摸不着脑子:“还行?”


    姒墨走过去,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双手一拍她的肩膀:“好孩子,你再想想?”


    赵年儿:“有?”


    姒墨:“很好!再让我听一听你的决心!”


    赵年儿:“有有有!”


    狐狸坐在地上目瞪口呆。


    我主人疯了?是突然疯的吧?可没人动她。


    姒墨一把将狐狸提起来放在桌上,三只爪子叠在一起:“那么我们来商量一下营救计划!”


    屋子里的油灯亮了一夜,直到第一缕阳光斜射进木窗,才摇摇晃晃尽职地燃尽。


    念窈打着哈欠感慨:“主人,我还以为你只是顺手救一把,没想到竟然这么尽心尽力,怪不得老话说‘神爱世人’呢。”


    姒墨回答她前半句话:“我之前也是这么以为的。”


    念窈一听这里面有故事,追问道:“后来呢?”


    姒墨想了想:“后来觉得还是要尽心尽力吧。”


    念窈拍着自己的脑门:“果然是睡少了。”


    姒墨笑了一下,轻声道:“因为我答应过救他了啊。”


    念窈没反应过来:“答应谁?主人认识那只人参?”


    “认识啊,”姒墨微微歪头,轻声呢喃,“我只是不明白,连我第一次都没有认出他们的身份,镇东王府……是怎么认出这只人参的呢?”


    念窈:没听明白。但是也没有力气问了。


    也不是谁都像主人一样习惯了不眠不休的作息。


    念窈把早就栽倒在椅子里的赵年儿搬起来,放到外间床上,对主人作出合眼前的最后一个承诺:“我们一定会在午时起床的!”


    午时,有客人拜访衙署。


    是被念窈评价为“这段时间一直奇奇怪怪”的钱大娘,钱佑。


    她今日没有穿那条在厨房里忙活的围裙,而是穿了条厚实的绸缎间色裙,戴了一顶洗得发白的兜帽,仍是麻布包着头发,目光瞧着没有从前那样游移不定,但精气神却更加低迷。


    姒墨坐在三堂的主座上,看看萎靡的钱佑,看看萎靡的念窈和赵年儿,抬手打开窗户,给这间温暖的小屋里送进来一缕对流的秋风。


    钱佑眼神微微向下瞥,向姒墨行礼闷头说道:“贵人,我今日是来向您告别的。我要带着孩子搬出怀荒镇了,知道您挂念着我们,承蒙您多日的照顾,特意上门来向您拜别。”


    她说完,跪下恭恭敬敬向姒墨磕了一个头。


    念窈之前以为掌柜说过那话之后,钱佑是上门来向她们求助的,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发展,当即就不困了,不由看向姒墨。


    姒墨只是安静地垂首看着钱佑。


    钱佑站起身,果然还有话没有说完,踟蹰着怎么开口。


    她似乎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手指颤抖地抓着衣角,几次都没能说出早就在家措辞好的句子,最后只好从怀里慢慢摸出一个草编的罐子。


    她拿着这个划手的罐子,似乎终于定了神,抬头问姒墨:“我的丈夫……他还在怀荒镇吗?”


    姒墨也低头看着那个罐子。


    那是她刚来到怀荒镇的时候,在城门遇到了一只支离破碎的男鬼,身负功德,徘徊不去。


    这样的鬼很少见。


    身负如此大的功德,通常很快就能转世投胎,但他不知道有什么执念,竟然迟迟没有走。


    在人间徘徊得太久了,前尘往事都渐渐忘记。


    他就这样一直熬到了不得不投胎的日子。


    姒墨一时心软,解开了那块土地的限制,这只鬼就跟上她终于进了城。


    他原本什么都不记得,只一心往城里瞎走。


    在林将军家里吃饭的时候,姒墨偶尔顺手就帮他梳理下神智,直到她给沈道固编瞎话“这个门它又大又方”的时候,这只鬼终于想起了怎么编草筐。


    他想起来,柔然人突袭怀荒镇,他的妻儿还在城内。


    他想再看他们一眼。


    “已经不在了,”姒墨低垂眉目,轻声说,“编草筐的那晚,就是他该去投胎的最后期限了。”


    “那就好,那就好。”


    钱佑似乎早就预想好了答案,机械地应了两句。


    她说完,才意识到姒墨那一句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忽然就呆立当场。


    北风吹乱了钱佑没有包进发巾里的长发,她空荡荡的声音散在风里。


    “原来,原来他陪了我那么久。”


    她忽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滚落。


    “开始的那几年我常常去城门那里找他,我能感受到他还在,原来是真的,是真的。不是我的错觉。”


    可是,那个叫杨野的男人,真的不在了。又一次。


    “多谢贵人,”钱佑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释然,她将头发重新包好,再一次向姒墨告别,“这样我的心愿就了了,怀荒镇里再没有我留恋的了。”


    她转身走向北地寒风中。


    身后,姒墨轻声问:“真的吗?不救那位人参了吗?”——


    作者有话说:第二个单元故事已经到下半场了,开始回收一些剧情


    晚上熬夜重新看完了一本之前很喜欢的言情,好想写感情戏啊,下一章写钱佑小时候的恋爱故事吧,还挺喜欢她和杨野的故事的~很甜!钟钟觉得很甜!冲!


    第38章


    钱佑觉得墙外好吵, 一定是有人又在后院的巷子里打架了,最近这些年好多邻居都搬到州府去住,后院那片地方越来越空旷,渐渐成了小混混们约架的地方。


    但是除了把后门钉死以外, 这种改变对于关起门过自己日子的钱佑父女来说影响是很小的。


    今天是爹爹去集市的日子, 钱佑早早爬起来到厨房忙活自己的新菜品。爹爹特别喜欢夸自己做的菜, 但总是很心疼地说现在就已经很好吃了,不用再折腾粮食了。


    “真不知道小混混们也起这么早干什么。”钱佑一边开心地切菜一边自己嘀咕。


    肉汤在锅里煮着, 第一道豆腐已经做好了, 钱佑尝了一口就很庆幸选了一个爹爹不在的时间实践自己的创意,她正端着这盘豆腐有些纠结要不要拿去喂阿黄, 忽然听见墙头上有个好听的少年声音喊她:“喂,有吃的吗?”


    钱佑警惕地只朝门边走了一小步, 然后就看见了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混混。


    因为少年看起来实在是太惨了,嘴角鼻梁都是血痕,脸颊青青红红了一片。可是他鼻梁可真高,下颌角可真锋利, 眼头尖尖的天生含着笑, 破了的嘴唇简直都显得有点可爱了。


    少年看见了靠在厨房门边的钱佑,或许只是短短地看了一个瞬间,但钱佑觉得自己被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钉在了原地, 她有时候去外面喂野猫, 那些野猫抬头看自己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摒住了呼吸不敢动,怕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从自己身上离开,她听过别人的一种说法,说这是猫主子的恩赐, 就是这样一种感觉了。


    但少年的耐心显然比野猫还差很多,见钱佑像个呆傻儿一样只知道站着,很不礼貌地“啧”了一声,好看的眉毛皱了皱,这动作牵扯到脸上的伤处,使得他又很不礼貌地骂了声脏话,才又喊了一遍:“问你话呢,你手上是吃的吗?”


    钱佑还是看着少年,清晨的阳光逆着少年的身影打在他背后,也可能是身前,钱佑有些分不清,少年的侧颈有一小块皮肤被光斑照耀得近乎透明。


    怎么会有这么刺眼的人呢,她想。


    此刻,在阿黄狂野的叫声中,钱佑已经预感到自己平平无奇的一生将会彻底被眼前这个好看的混混打破,她说出了对这个将要与她纠缠半生的人的第一句话。


    “你是刚才在外面打架打输了的混混吗?”钱佑问。


    “我说你这个人……”


    “你鼻子没断吗?”钱佑很快又问出了第二句话。


    少年坐在院子里钱佑爹爹最喜欢的那把躺椅上,用着爹爹的碗筷,大口吃着差点属于阿黄的豆腐。


    爹爹晒太阳的时候总抱怨这把躺椅该换成宽一点的了,钱佑就问你当初打椅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做宽一点呢,然后爹爹就会吹着胡子反驳,说他年轻时候躺着正正好。


    现在看来嘛,这个少年躺着倒是正正好,连年纪也正正好,脸也挺好。


    “这个人啊,打架也打不赢,味觉也不太灵,也就一张脸长得还算行。”钱佑揣着手看着少年狼吞虎咽吃完了一整盘阿黄的豆腐,心里默默地点评。


    少年放下碗,才好像刚长出了脑子,好看的眉毛又皱了皱,“不对,我明明闻着肉味了。”


    “哪里不对,”钱佑睁大眼睛,“很对啊,我锅里煮着肉汤呢。”


    少年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了钱佑一眼,慢慢说道:“我听说有些傻子不知道自己是傻的,你知不知道?”


    钱佑还是笑眯眯地揣着手,“反正没吃到肉的不是我。”


    “我说你……”少年忍着伤口的扯痛第三次皱了皱好看的眉毛,他真的有点儿生气了,“要不是你煮什么肉汤馋我…让我分心,我怎么可能输给那帮孙子。”


    钱佑还是想尽量给这个好看的少年留一个好印象的,尽管他满嘴脏话。但钱佑也是憋不住话的,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很讲道理地和他说:“你要是不和那帮‘孙子’打架,也不会输给他们。”


    “哎……”她看这个好看的少年捂住头,怕他真的被自己气死了,连忙站起身,“说这么多口渴了吧,我去给你盛碗肉汤,好好好,肉也给你盛两块,多盛两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叫杨野的混混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从他像在自己家门上贴了眼睛一样,专挑爹爹每次不在的时候翻墙进来就能看出来。


    “你是不是贿赂阿黄让它在我爹出门的时候给你通风报信啊。”钱佑端着锅看着杨野很熟练地从自己家墙上跳下来,很熟练地把爹爹堆在墙角的柴禾踢开。


    “你家阿黄栓在院子里,怎么给我报信?”杨野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可能你们狗之间有什么心电感应吧。”


    “哎你……”


    “呐,今天我炸了几个萝卜丸子,你就着粥吃了吧。”钱佑知道他又要说难听的话了,赶紧把锅往他面前一递,堵住他的嘴。


    杨野于是就不说话了,坐下认真吃饭。


    真像阿黄一样乖,钱佑在心里想着。


    “你最近怎么不打架了啊?”


    “等你杨爷给你耍把式呢?”杨野百忙之中抽空又翻了她一个白眼。


    “那你们混混每天都干嘛啊?不是每天都走来走去打来打去的吗?”钱佑托着腮。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一口一个‘你们混混’……而且什么叫走来走去打来打去,我又不是傻子……”杨野音调逐渐拔高,他想给这个老是口出狂言的小丫头片子好好说道说道,但钱佑仍旧是那副托着腮笑眯眯的模样看着自己,他又有点熄火了,往嘴里塞了一个萝卜丸子,含糊嘟囔着,“哪有那么多架打,上回那是……算了,你又不懂。”


    “你还没有味觉呢,不是也能吃上我做的这么好吃的饭吗?”钱佑眨眨眼睛。


    杨野实在忍不住了,他把筷子放下,重重叹了口气:“我说,你家里人不会嫌你烦吗?”


    “不会啊,”钱佑认真想了想,“我倒是觉得爹爹有点烦人。”


    杨野又不说话了。


    “你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钱佑等了一会儿,看他真的没有话说,忍不住又起了一个话题。


    “没有。”杨野没好气地说。


    “我就老是想,我太喜欢做饭了,如果以后能当一个厨娘就好了。”


    “那你当啊。”


    “哪有那么容易,人家府里的厨娘都是世代相传的手艺,我又学不着。酒楼的大厨又不收女徒弟。”钱佑叹了口气。


    “嗯。那你当不成了。”杨野叼着丸子肯定道。


    “你这人啊,真是除了脸好看以外一点儿优点都没有!”钱佑有点生气,她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杨野,“…你是不是胖了?”


    “你放……”屁还没憋出来,大门外忽然有驴子的打喷声,然后就听到钱爹爹一边开门闩,一边高声喊钱佑。


    “佑儿,你昨天给我这驴喂什么了,走到一半怎么就开始吐,吐出来的怎么还有韭菜我瞧着……”


    钱佑睁大了眼睛,赶紧站起来出门去迎爹爹,她是没觉得杨野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但杨野老是偷偷地来偷偷地走,搞得她也有点紧张。


    “驴子能吃韭菜吗?佑儿,我也没听说过谁家给驴喂韭菜的,它是心甘情愿吃的吗?你祸害爹爹和阿黄还不够吗……”


    钱爹爹一边卸驴车一边絮絮叨叨,一转头忽然看到心爱的躺椅前摆了一张竹桌,桌上摆了一口锅,锅里还剩一个萝卜丸子在打转。


    “看来不够。”爹爹回答了自己的话。


    与此同时,后院墙外咚的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人没站稳,还扑腾了两声。


    钱爹爹意味深长地看了钱佑一眼,敲敲桌子,“哟,阿黄学会用筷子啦?”


    钱佑看着墙上脏脏的脚印,脸蛋红红的:“……他叫杨野,就是偶尔来吃一吃饭。”


    “好哇,”钱爹爹看看钱佑,看看阿黄,又看了看驴子,最后看向桌上随手一扔的筷子,“你也是到了能当家的年纪了,还养了个小野人。”


    第二天晚上,钱爹爹从自家的毡帽店里回来,踮脚把灯笼挂在驴棚上,一边和钱佑一起给驴子做草料,一边挖苦她:“你养的那个小野人,怎么还东食西宿呐。”


    钱佑不以为意,“什么叫东食西宿?”


    “就是谁做饭好吃就吃谁的饭,谁好看就跟谁睡觉,明白了吗?”钱爹爹搬了一大捆草料放在铡刀底下剁了剁,半天没听到钱佑回话,放下手里的活儿转头去看她,发现灯光下女儿一动不动地傻站着,脸色白得吓人。


    “我不是说他真的和人睡觉了,我是在解释‘东食西宿’这个词,我怎么会知道他和没和人睡过觉,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话呢?”钱爹爹叹了口气,他觉得钱佑果然是有一点傻的。


    钱佑瞪了爹爹一眼,拢了拢干草,还是没说话。


    钱爹爹看自己家孩子这个反应,有些不服气的劲儿上来了,“我那个很听话的徒弟比不上你的小野人吗,你每回都不愿意和他好好说话。”


    “陈大哥啊……他眼睛太小了,颧骨也太高,脸方方的,像块羊蝎子……”钱佑这回又有很多话愿意说了。


    “行了行了,怎么说着说着就骂人,”钱爹爹讨了个没趣,又开始咣咣剁干草,“看来你的小野人一定是很好看了。”


    钱佑有些得意。


    “傻孩子,好看不能当饭吃啊。”


    “那正好,我喜欢做饭,我做饭吃。”钱佑转身舀了瓢干豆拌到切好的草料里,语气轻快地说。


    “你想的倒是挺美,人家吃你两口饭你就想喂人家一辈子了?人又不是只需要吃饭,你知道他别的事情吗?”钱爹爹踮脚去拿灯笼,灯光晃悠悠的,“我可听说了,他有好几次跟人打架,都是为了一个女孩子。”


    驴棚里大片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钱佑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个怪物,这个怪物又很快缩到人脚底下去了,成了地面上可笑的一团小乌龟。


    她梗着脖子,倔强地说道:“但他总要吃饭的吧。”


    钱爹爹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了。


    两个沉默的影子晃晃悠悠地进了屋,钱爹爹点上油灯,坐在大大的木椅上,拍了拍自己翘着的二郎腿,“所以,我在家的时候是等不到你那个小野人的对吧?”


    “他平时怎么来,你给他递消息吗?”钱爹爹有些好奇——


    作者有话说:钟钟很喜欢的一个小故事~


    很轻很小


    第39章


    “不是, ”钱佑又瞪了爹爹一眼,“我也不知道,他自己闻着你走了的味儿就来了。”


    “那我想看他一眼还得用点儿计谋。”钱爹爹摸了摸胡子。


    钱佑等啊等,等到爹爹又出了好几次门, 那个胆小鬼还是没有来, 甚至有一次后巷又有人打架, 钱佑还壮起胆子踩着凳子爬上墙头看了看。也不知怎地那么巧,那几个混混正好打累了在歇着, 钱佑只好连连“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你们忙你们忙”地从天上给人家道歉。


    钱佑小时候听爹爹讲过一个魔头被困住的故事,说是刚被困住的几百年魔头决定有人救他他就报答人家, 但是后来一直没有人去救魔头,魔头自己越想越气, 就决定再有人来救他他就要杀了人家。


    那时候钱佑觉得这个魔头情绪也太不稳定了吧,人家救你还不行吗,现在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魔头。


    一个大魔头。


    这个生着巨气的大魔头终于在一个冬日的晴暖天气里等到了该杀的那个少年。


    “你这个胆小鬼!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敢来了呢!”


    杨野叼着根草坐在院墙上,本来正准备跳下来, 看着面前眼圈红红的少女, 突然就坐着不动了。


    “你杨爷这两个月有点忙嘛。”他底气有些不足。


    墙根下仰着脖子的少女一定以为自己现在瞪着眼睛的样子十分凶猛,能让敌人又害怕又悔恨。她十分凶猛地抹了一把眼睛,接着瞪墙上好看又气人的胆小鬼。


    杨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久都没有动,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院子里那个努力抽着鼻子的倔强少女, 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起来。


    上午的阳光并不热烈, 横亘在两个少年之间的,是鸟鸣狗叫一样琐屑飞舞着的光线。


    “第一次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反正我爹爹也不在家,前门又不是不能走, 你是傻子吗为什么每次都非要翻墙?”长久的对峙中,钱佑恶狠狠地说。


    杨野撑着墙利落地跳在地上,把嘴里叼着的草潇洒一扔。


    “混混当然要翻墙才算称职。今天做了什么,快快端上来,饿死你杨爷了。”


    “自己去盛。我又不是你大爷,还要把饭喂到你嘴里。”


    “谁大爷专门给人喂饭的……”杨野嘟嘟囔囔地把袖子挽起来,自己进厨房去盛了两碗饭,“这是什么……你别告诉我这是鸡蛋,不是阿黄拉在……”


    杨野被钱佑冲进来暴捶了一顿终于老实了,两个人安静地坐在竹桌上吃饭。


    “你一点儿也不想见见我爹爹吗?”钱佑问。


    “不想。”杨野回答得很快。


    钱佑不说话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很不引人注意地扫了一眼杨野英俊的侧脸。她在听爹爹说那件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直接问一问杨野,但今天见着他,不知道怎么就有一股气堵在胸口。


    钱佑觉得自己现在一定非问不可了。


    “我听说,你之前打架,是为了一个女孩子。”她好像很不经意地说起这句话。


    “谁跟你说的,什么女孩子……什么男孩子女孩子的,你脑子里怎么都是这些东西。”


    “你心虚了,就是女孩子。”钱佑不高兴地撅嘴。


    “那就是女孩子吧。和你有什么关系。”杨野不看她。


    钱佑揣着手认真思考了一下,“和我是没有什么关系,仔细想一想你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她伸手去抢杨野的筷子,“把我的菜还给我!”


    杨野用手臂格着她,飞快地端起盘子往嘴里划拉。


    钱佑又气又急,“你怎么还护食啊,”她突然想起来院子里的大黄狗,连忙大喊:“阿黄,咬他!”


    阿黄很通人性地大叫起来,一片兵荒马乱中杨野忽然像被施了定身术慢慢僵硬起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些无措地捏捏手指,“就这么点儿事,至于气哭了嘛,我每次吃的也不多啊。”


    钱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越哭越觉得自己这样真是丢人,越觉得自己丢人越是控制不住眼泪,最后索性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杨野从前觉得哭就是哭嘛,女孩子哭起来都是很可怜的,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为什么会有鬼哭狼号这个词,他觉得自己的头皮跟着钱佑一波又一波的哭声一块儿发麻。院子里的阿黄不知道是听见主人的哭声,还是也被钱佑吓着了,跟着狂叫起来。


    杨野的头涨涨的,自己被五六个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好像也没现在这个情况棘手。他有点想求钱佑别哭了,又有点想求阿黄别叫了,最后看来看去觉得还是阿黄更好沟通一些。


    他背对着钱佑,给阿黄比划“嘘”的手势,又喊它“坐!坐回去”,最后没办法地捡起脚边一块石头朝阿黄扔了过去泄愤。


    “你干嘛打我的狗!”钱佑当场逮捕杨野。


    “因为我……坏?”杨野有点拿不准,他在十七年的人生里罕见地无师自通了察言观色这个技能,“你不哭啦?”


    钱佑狠狠地背过身去,竹椅在地上砸出“咚”的一声。


    钱佑已经没有在哭了,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抽着气,杨野看着小姑娘的肩膀一耸一耸,头上粉色的丝带也跟着一晃一晃。他盯着那根飘得很活泼的丝带,慢慢地说:“……你是说悌姐吗?她经常被人欺负……又不像你有能撑腰的家人,我只是帮她出头而已,”少年说着说着,声音越发低了下去,“你也看到了,我打又打不过他们,可见也没出成什么头。”


    “那我能见见她吗?”钱佑闷着声儿说。


    “见呗,有什么不能见的。”


    那天的最后,天生笑眼的少年骑在墙头上,微微俯着身轻声地问院子里牵着大黄狗的少女:“……我以后还能来吃饭吗?”


    以后饭当然是能吃的,不仅能吃,还能连吃带拿,反正杨野只要稍稍眯起眼睛对钱佑笑一笑她就又晕了头。


    但钱佑晕着头还能想起来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悌姐啊?”


    杨野筷子顿了一顿,“见谁?你能出门吗?你家阿黄不是看你看得很紧吗?”


    “可是你答应过我的。”钱佑跺脚。


    “我还答应过你这个呢?”


    “就上次我哭啊。”钱佑攥紧了锅铲,她打算眼前这个无赖不承认的话就给他一铲子。


    “哦哦那回啊,那回你哭的地动山摇的,别说让我带你去见人,你让我吃屎我也答应啊,”杨野抹了把嘴,“你不会真信了吧?”


    “可是你明明说了的!”钱佑想不明白怎么有这样的人。


    “你不是老说我是狗,狗屁你也听?”


    杨野夹了一筷子枣泥糕,送到嘴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觑着钱佑的神情,“……如果我不带你去的话,你不会又要哭吧?”


    “你想得美,我才不会因为你这个混混哭呢。”


    “那就好,那我就不带了,对了,”杨野拿筷子点点空了的枣泥糕盘子,“你这个糕做的很不错诶,下次能不能再给我做点带走?”


    “是要拿给你的悌姐尝尝吗?”钱佑冷笑一声。


    杨野愣了一下,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钱佑:“你怎么会这么想?”


    “是呢……我怎么会这么想。”钱佑无知觉地重复了一遍,盯着空空的糕点盘。


    “那个,我,”杨野这个混混好像也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讪讪说着,“我最近要去一趟临县,你不用给我留饭了。”


    “你去吧。”钱佑没动。


    “……你没事吧?”杨野靠近钱佑的额头,“怎么没骂我?不是应该说‘你是什么狗东西我还会特意给你留饭?’你被什么好东西附体了吗?”


    钱佑伸手摁在杨野的脸上,把他的一张大脸推远,“快滚吧你,贱皮子。”


    “这就对了嘛。”杨野开心地翻墙走了。


    “看!琉璃碗!装它回来的时候可不容易,我一眼就看中这个了,你知道这东西多容易坏吗?”


    墙头上笑眼弯弯的少年神采飞扬,人还没翻过墙,已经先把手里蓝色的琉璃碗递了过来。


    “哪儿来的?好精致啊。”钱佑踮脚接过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盈盈的蓝,在阳光照耀下像是要活了一样,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一个颜色活了的想法。


    这只碗投在地上的影子也不是灰灰的,甚至也不单纯是碗的蓝色,像是古琴上有一根弦叫做蓝色,而乐师指尖优雅地从它周围的弦上滑过,于是在地上溶了一片分不开的绿色蓝色黄色,像一篇分不清音节的和谐乐章,投成一颗圆圆的小彩虹。


    钱佑看得简直有些呆了。


    “就前一阵去临县拿的啊。”杨野翻身跳到地上。


    “你是去偷东西了!”钱佑叫起来,她觉得这只碗一下子就不宝贝了。


    杨野赶紧捂住她的嘴,“什么叫偷,那家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欺负我兄弟干活还不给工钱,我们是去替天行道的,”他还认识成语,“不是有个词叫劫富济贫嘛,我济一济自己。”


    “那还是偷东西。”钱佑皱着眉。


    “偷东西偷东西!不偷东西我怎么活这么大?给你杨爷饿死得了,”杨野恶狠狠地抵着钱佑的脑门,“等你杨爷饿死了,正好把我的头割下来放你床头上天天盯着你,反正你也喜欢看。身子就给你家阿黄加餐,这么想一想是不是更盼着你杨爷饿死了?”


    钱佑不知道是急得还是羞得,涨红了一张脸使劲推开杨野,“你…你……”,她“你”了个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我,我就是个混混,游手好闲,正事不做,满嘴胡话,还偷鸡摸狗,你难道不知道吗?”杨野也不知道是在跟谁发狠,他吊儿郎当地说着话,视线却死死盯着钱佑,手臂上好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钱佑忽然冷静下来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吃多少饭,我从来没在这里之外的地方见过你,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品种的混蛋!”她大喊着。


    这回说不上来话的变成了杨野。


    "我…混混的生活有什么好知道的。"他几乎是嗫嚅了。


    这样的示弱并没有成功换来钱佑的仁慈,钱佑还是一动不动地仰着头看着这个已经可以说是半个大人的少年。


    “我……”杨野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不该爬上钱佑家的墙头,这座县城那么多的荒废角落,怎么偏偏就选在这里约架呢。但冥冥中有种本能在提醒他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起码不是现在。


    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或许从现在起他就不该再来了,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也变得很难说出口。


    他觉得自己在害怕,但不知道在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我好像很喜欢写有点帅的男主,当做我的妹妹们的奖励


    第40章


    长久的对峙中, 墙外忽然缓缓升起一颗戴了毡帽的大头。


    “好孩子,”那颗大头亲切地喊他们,“好孩子,快来扶我一把。”


    钱佑和杨野一起转头去看。


    “爹?!”钱佑连忙跑过去, 又瞪了一眼僵住的杨野, 指挥他去搬椅子。


    “咱家这墙, 是挺好翻的哈。”钱爹爹踩着椅子下了墙头,伸手扶了扶自己的帽子。


    “哈, 别紧张嘛, ”他拍了拍从刚才起就僵硬得像根死木头一样的杨野,“你叫杨野是吧?是哪个野啊?”


    “野兽的野。”杨野干巴巴地回答。


    “看你这么瘦, 平时不怎么能吃饱吧?”


    “还行。”杨野木着脸。


    钱佑的视线一直在两个男人身上打转儿,一会儿看看这个, 一会儿看看那个,她觉得现在真是有点奇怪啊。


    钱佑想说点什么,但爹爹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把帽子摘下来往桌子上一扣,就絮叨上了:“佑儿啊, 就喜欢琢磨做菜, 她做菜是很有一些天分的,平时做的也都挺好吃,但就是喜欢瞎琢磨, 做过什么油炸苦瓜凉拌荷花……家里没有没遭过她的灾的, 有一段时间给阿黄吃的都不长毛。幸好你来了, 我们爷几个的日子才好过一点……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年轻人胃口好嘛。”


    杨野不知道怎么回答,低低“嗯”了一声。


    “你手里攥的什么玩意儿?”钱爹爹才看见钱佑手里一直拿了个蓝汪汪的东西。


    “碗……碗啊, ”钱佑飞快地瞥一眼杨野,故作轻松地对爹爹撒娇,“爹连碗都不认识啦?”


    她说着把琉璃碗藏在身后。


    “谁知道,我以为胡商新款的帽子呢。”


    钱爹爹轻飘飘揭过了这件事,“那你们现在是……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一大早没吃,看看丫头今天做了什么?”


    “哎,”钱佑答应一声,往厨房走了两步,又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拽拽死木头一样傻站着的杨野的袖子,给他一起拽走了。


    厨房里杨野抱着饭铲子,背对着门口,苦着脸比划口型:“我能走吗?”


    “你想死吗?”钱佑也做口型。


    杨野于是就垂头丧气地盛饭去了。


    盛好饭,杨野稍稍拦了拦钱佑,他还有话想说:“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小鸡崽儿。”


    钱佑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少见地露出吃瘪表情的少年,他那双天生含笑的眸子此刻微微垂着,直直的睫毛像是给眼睛打上了一层阴影,显得有些无措和懊恼,真是可怜。


    钱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你这样也挺好看的。”她认真地说。


    这顿被抓包的饭其实吃得并不很惊心动魄。


    钱爹爹好像除了开头那两句并没有什么其他想问杨野的。


    他们父女一向话又多又密,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互相拆起台来,杨野觉得自己听了一场不花钱的折子戏,听到后来几乎有些忘了自己刚才是为什么和钱佑闹得那么不愉快来着?


    似乎是她一直想见一见悌姐。


    为什么不行呢。


    “小心点儿,”杨野回头扶了钱佑一把,“别给墙踩坏了。”


    “好哇!原来不是你小心点儿!是你给我小心点儿!”钱佑竖起眉毛,怒斥混混。


    “你怎么这么吵。”杨野也有点儿不情愿,他本来就有点儿后悔带钱佑来了。


    “哎——”钱佑一头撞在杨野胸口,“不是!墙是坏的!”她和杨野鸡飞狗跳地一起摔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不忘辩解。


    “我知道!所以我才叫你小心点!”杨野捂着胸口,他觉得自己要死掉一半儿了,“你的脑袋怎么是实心的!”


    “你脑袋是空心的,你脑袋里都是草包。”钱佑扶着自己的腰,又去摸自己的腿,没一个地方不火辣辣的疼。


    她故意重重地撑着杨野的肋骨坐起来。


    “啊!”杨野痛得大叫一声,“怎么这么坏啊你,那也好过你脑袋里全是水。”


    他还没忘了刚才的拌嘴。


    钱佑没有回答,她从刚才坐起来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呆呆地看着面前向她伸出了一只皓白手掌的温柔女子。


    女子微微俯身,冬日里并不算热烈的太阳被她挡在身后,一缕柔顺的长发从耳前落下,在钱佑眼前轻轻地晃着。


    女子见钱佑没有握住自己的手,对她眯起眼睛笑了笑,蹲下身温柔地扶她起来。


    “悌姐。”杨野也老实了,他慢慢地自己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了两个女孩子。


    被杨野喊悌姐的女子把钱佑扶到桌子旁边坐下,又对钱佑友好地笑了笑,然后去后面取了两条手帕沾湿水,递给杨野一条,剩下的那条被她拿在修长的手上,轻轻给钱佑擦脸。


    钱佑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了句:“谢谢,我自己来吧”。


    她伸手想接过手帕,悌姐却摇了摇头。


    “悌姐,就让她自己弄吧,她也没那么精细。”杨野三两下抹了把脸就算擦完,把手帕往桌上一扔,说道。


    悌姐对杨野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神情,比划了几个手势,钱佑看着看着,忽然反应过来,原来悌姐是……


    她忽然就有些如坐针毡了。


    杨野看完了悌姐说的话,又看了一眼钱佑,起身进屋拿了一面镜子和一把木梳放到钱佑面前,钱佑这才看到自己脸上灰得一块儿一块儿的,头发也摔散了。


    悌姐把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手帕递给钱佑,拿起木梳站到钱佑身后,轻轻地给钱佑解开头发,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一直有温和的笑意。


    钱佑不知道是因为身上还在痛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就保持着这个不是很挺拔也不是很放松的姿势僵硬地坐着,悌姐的手指轻柔地穿过钱佑的头发,灵巧地给她编着辫子,钱佑觉得自己的头皮有点发痒,身后香香的。


    杨野坐下来之后就没再闹了,钱佑看看安静的杨野,又看看镜子里认真给自己梳头发的悌姐,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我让我爹爹来给你把墙修好吧。”她想来想去只想到了这么一句。


    镜子里的悌姐又弯了弯眼睛。


    “我爹砌的墙可结实了,杨野老是来爬也从来没坏过。”钱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充这句。


    “那是因为我不像你毛手毛脚。”杨野没好气地说。


    悌姐没有理会他们的吵嘴,仔细地给钱佑梳好头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拍小孩子一样。


    “你的手好巧啊,扎的头发可真好看,比我自己扎的好看多了。”钱佑左右晃着头照镜子。


    “原来你也会好好说话,我还以为你不气人不会说话呢。”杨野非要插一嘴。


    悌姐皱了皱眉,给杨野打了几个手势,钱佑看出来是替自己教训杨野的意思,她有些高兴,“哼,这下有人能管你了。”


    杨野很快地看了钱佑一眼,转回身子反驳悌姐:“才不呢,她一点都不可爱,她老说我是狗。”


    悌姐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目舒展,嘴角轻轻向上牵起,是很温柔的那种笑意。


    钱佑看得有点呆了,她的嘴角也跟着向上翘了翘,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这样笑过。


    悌姐又给杨野打了几个手势,钱佑看不懂,她猜是夸自己和骂杨野的话,她看着看着,忽然又有些不高兴了。


    悌姐说的话只有杨野能看懂,杨野看着悌姐的时候有冬日的微风吹起他的刘海儿,刘海儿扫进他的眼睛里,他飞快地眨了两下。


    钱佑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没法说话的人。


    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听不到远方发生了什么,她有些害怕自己是在台下看着戏本子的人,除了叫好和哭泣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可是明明悌姐那么温柔又可怜,自己明明很喜欢她的……


    钱佑好像突然就长大了,她想,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在遇到杨野以前,钱佑觉得自己是一个虽然话有点多,但是嘴巴不坏、脾气也不坏的人。后来遇到杨野,她以人为镜,很快接受了自己是一个虽然嘴巴有点坏,但是脾气还算不错的人。


    那天见过悌姐之后,她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变成了一个嘴巴也坏,脾气也坏的人。


    每次见到杨野,好像很容易就生气了,看他这也不对那也不好,话没说上两句就忍不住开始不高兴。


    比如杨野提醒自己明天是大寒,出门记得围上风领,她都会不阴不阳地接一句“真是‘好狗知时节’。”


    有时候杨野和自己吵上两句,他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能吃上好吃的饭’的考验,吵过之后再赔个笑脸就算过去了,反正他的脸虽然好看,但长在他身上也不怎么值钱。


    有时候杨野因为没有文化听不懂自己在讽刺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不以为意的样子,钱佑的心里反倒更加不舒服。


    最后这些生气就都成了和自己置气。


    有一次爹爹凑巧路过他们,都没忍住说了钱佑一句:“你这,有点儿像你娘了啊。”


    “那你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一个大坏蛋。”钱佑当时脱口而出。


    但事情的转变来得也很快,那一天杨野神神秘秘地喊钱佑出去见一个人。


    她开始以为是悌姐,这些日子偶尔会听杨野说悌姐很喜欢她,还想再找她玩儿,钱佑都找借口避开了。


    她知道悌姐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一直想有一个这样的姐姐。


    但或许是本能。她知道自己长大了,她开始意识到一些很令人难过的事情。


    她怕自己真的变成一个很不好的人。


    但那天杨野神神秘秘带她见的人不是悌姐,是一个真真正正让她喜欢到流泪的人——宴集酒楼的大厨。


    大厨问她:“你从来没跟人学过做菜吗?那些菜都是你自己摸索出来的?”


    而杨野就叼着草靠在旁边的墙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于是钱佑有了一个大厨师傅。


    她梦中的大厨师傅。


    钱佑又变回了一个除了话有点多之外,嘴巴也很甜、脾气也很好的小姑娘。


    钱佑第一次做出了让师傅也点头的菜品的那天,是一个初夏。


    回家的一路上钱佑蹦蹦跳跳,和每一个认识的叔叔婶婶问好,令人烦躁的夏日蝉鸣声都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啧,不知道等一下你杨爷吗?”杨野一瘸一拐跟在后面没好气地说。


    他的腿在前一阵跟人“做活儿”的时候摔伤了。


    “那我背你好啦。”钱佑蹦蹦跳跳地跑回杨野身边,跃跃欲试想要上手。


    “你敢——”杨野瘸着往旁边紧急蹦了两步,“一下也别想碰老子……我说,就做一道菜有这么开心?”


    “你又没有梦想,你当然不懂啦。”钱佑强硬地搀着杨野飞快往前走。


    “你这个翻脸不认人的……”杨野半边身子都被她拖得歪着走路,他想像平时钱佑骂自己一样也说她是“狗东西”或者“混蛋”,但鉴于前一阵天天凶自己的钱佑太可怕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敢把那两个词说出口,就错失了骂人的节奏,只好继续说下去,“别忘了当初是谁才让你有今天的机会。”


    他们这时候已经快要走到钱佑家,这条小路上往来的行人很少,巷口长了一棵很老很老的树。


    蝉鸣声更大了,像就在他们耳边。


    钱佑转身,她脸上的笑容从出门的时候就没有下去过,在繁茂的树影下,笑得眼睛发亮的少女踮脚抱住了比她高出一头的英俊少年。


    “我知道,杨野,你真好。”——


    作者有话说:这个小故事里钟钟最喜欢两句话,其中一句是好狗知时节,猜猜另一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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