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先生亲自回了李府,将老君侯的遗物取来。
萧延将东西弄到手时当真是得意,席逐月费尽心思才逃出来,可到头来还不是摆脱不了他的五指山。
她这么想离开他,他情愿成为她一生的噩梦,笼罩着她,折磨着她,也不愿让她如愿离开。
萧延迫不及待地打开老君侯留下的书册,那上面留下了老君侯大片的血迹,好在不影响阅读,萧延有些复杂地皱了皱眉头,方才看了下去。
那遗物所记录的并非召回席逐月的方法,而是该如何“看”到她。
方法很简单,就是用古代人和现代人结合生下来的孩子的血在镜子上画出符阵。若要精准地找到某个人,那就必须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和生辰八字,若是没有,便要烧一件她留下的东西,气息会指引人找到她。
看似简单,但对于萧延来说有个难处,那就是他既不知道席逐月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从前是出于傲慢,认为她难逃他的手掌心,因此不屑于真正地去了解她,哪里能想到这会成为他捉她回来的阻碍。
萧延皱了皱眉,他对“看”到席逐月没什么兴趣,急切地往后翻了一页。
那一页空空如也,只留下了明显有撕扯痕迹。
萧延猛然抬头,看向李老先生:“你把东西给撕了?”
李老先生忙道:“老臣从未动过老君侯留下的遗物。”他很疑惑,“是少了什么吗?”
那疑惑不像是假的,萧延出声质问:“你怎么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东西?”
李老先生道:“是老君侯告诉老臣的,他说,这里面有将夫人带回来的办法,可是他不敢用。”
懦夫!萧延心中暗骂了一声,他不敢用便罢了,为何还要将方法撕毁?他是个没用的懦夫,可不代表旁人也是。萧延越发怨恨起老君侯,在公事上帮不了忙还要拖他后腿就算了,为什么在感情上也是如此。
懦夫!
萧延在心里骂着,携着那书迫不及待地到了清园,那里院门紧锁,唯有他有钥匙,萧延将门打开,只是锁了半个月,这园子就透着一股萧瑟寂寥,他仿佛一脚踩进了席逐月的坟冢。
这让萧延很难受,胸口闷得慌,只觉那满院子的落叶很碍眼,仿佛一直在提醒他席逐月不在了的事实上,这让闷胀的胸口中又有一股刺痛,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马上要刺透心脏钻了出来。
他只好加快步伐,来到西洋镜前,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割上一刀,用手指蘸着血液在镜子上画符阵。画完后,也不着急止血,先去寻了席逐月常用的帕子在镜子前烧了,很快,镜子泛出幽幽白光,当光影熄灭,镜面涟漪起,下一瞬,席逐月的脸果然浮现在眼前。
萧延几乎一下子就忘记了二人相隔着无法跨越的时空,伸出手想去触碰席逐月,手指刚触到镜面,那看似温柔如水的涟漪顿时化成尖牙利齿,向他咬过来,钻心的绞痛让他下意识收回了手,只是这瞬间的撕咬,他已鲜血淋漓。
镜中的席逐月毫无反应,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在看,对他的痛苦毫无所觉。
哪怕鲜血流地,萧延也不在乎,他没有去处理伤口,而是随便用手指按了一下伤口,就开始贪婪地注视着镜中的席逐月。
她变了好多,明明还是那张脸,却明媚灵动地让他不敢认。可是她看样子处境不是很好,没人给她梳精致讲究的发髻,那头如墨的黑发,他爱极了的黑发,在夜色中相拥时喜欢亲吻的黑发,此刻也只有齐肩的长度,随便垂落着。
断人发,犹如砍人头颅,他立刻判断出席逐月回去后,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果然,没了他的庇护,席逐月就是会被欺负的,萧延当机立断,像是忘了方才的疼痛,再一次尝试着向镜面伸出手。
当疼痛再次如啮心般传来时,他听到有人叫了个名字,不是王宝珠,而是个陌生至极的名字。可原本还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的席逐月忽然就把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蹦蹦跳跳地去开门,好像方才叫的是她的名字。
萧延正在回忆是哪两个字,画面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了她的穿着打扮,十分轻浮地穿着,露着胳膊和小腿,衣裳也极为修身,将那本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曲线,尽数露在了外头。
萧延怀疑席逐月是被卖到了青楼那种地方,他更为急迫地伸手,疼痛再加重,这时候的疼痛就有种在剥皮削骨的感觉了,
萧延怀疑他的手指可能保不住了。
这时候,画面中,简陋的门被打开,一下子涌进来三个与席逐月一样短发——相对于古人的头发长度而言,“低俗卖肉”打扮——同样是相对于古人的穿着而言的女孩。
她们手里拎着东西和席逐月邀功:“我们今天抢到了三食堂的泡泡排骨,就说棒不棒?”
席逐月很捧场:“哇!超级棒,室长好牛啊!”
另一个女生不高兴:“只有室长牛吗?要不是我腿长跑得快,哼!”
席逐月立马转头吹捧起这个女生:“珊珊最厉害了,不愧是606第一大长腿!”
珊珊立刻配合地炫耀了一下自己的大长腿。
就进来的两三分钟,四个女生叽叽喳喳吵得萧延脑袋都疼了,被闺阁礼训所束缚,贵女们永远不可能这样大声说话,肆无忌惮地露齿大笑,在椅子上坐没坐相甚至还跷着腿。
萧延感觉自己受到了精神污染。
室长把泡泡排骨分给席逐月,问她:“月月,你今天去医院检查了,结果怎么样?”
席逐月笑嘻嘻的,脸上丝毫不见阴霾,她大声和室长说:“好得不得了,就像是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室长:“本来就什么也没发生过啊,大家就回家过了个国庆,结果回来看到你站在寝室里迷茫地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年份,让我一下子怀疑是什么愚人节玩笑呢。”
席逐月笑嘻嘻地夹起一块排骨,她没法接室长这话,因为她很清楚,那不是什么玩笑。
正因如此,她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和刚托着行李箱旅游回来的室长确认了年份,当知道她在古代待了那么久,于现生来说时间竟然没有往前走,仍停留在她莫名其妙地穿越前的那一刻时,席逐月有些喜极而泣。
她最高兴的是不必和父母解释她失踪了那么久去了哪里,她当然知道父母就算知道她穿越了,也只会心疼她,绝不会把她当作什么怪物,可是她在那里过得真的太苦了,她不想让爸妈为她落泪。
第二件事就是跟辅导员请了假,跑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古代医疗环境差,她总是生病,还在那生了个孩子,席逐月是
真担心自己会落下什么病根。结果她的体检结果健康极了,尤其是妇科这一项,完全看不出她曾生产过。
席逐月简直要被这个喜讯砸晕了,回来的路上室长问她想吃什么,她脑袋晕晕地,激情下单了一份巨难买的泡泡排骨,幸好有相亲相爱的室友,不负使命以八百米冲刺的速度帮她抢回来了。
席逐月晃着手机,那上面挂着可可爱爱很亮眼的手机挂坠,晃得萧延眼睛疼了起来。
她说:“宝贝们,下午请你们喝奶茶,老样子还是怎么说?”
室长:“哎呀,想喝多肉葡萄,可以吗月月?”
欢欢:“哇哦,月月你好好呀,我发誓将永远追随你。”
珊珊:“呜呜呜太幸福了,午睡前还能喝一杯甜甜的奶茶,谢谢我们月月大宝贝!”
老实人室长震惊:“靠,你们这样会显得我很不要脸欸!”
席逐月叹气:“欸,你不是第一次不要脸了,反正我也习惯了。”
室长气得要来锁席逐月的喉,两个人在小小的书桌前“打”了起来。
萧延看到席逐月被室长压在身.下挠痒痒,明明笑得喘不过气来,还不肯服输,反而更加狂妄地煽动其他两个室友加入战局,于是让本来就混乱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他只觉得陌生。
其实这样的席逐月,萧延是见过的,那就是最初相逢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有没有被驯化过的灵动和明媚,想到可以戏耍他
的鬼点子时,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他本以为那时的席逐月已经是未蒙尘的明珠了,只有看到现在的席逐月,萧延才发现其实,真正的她,其实应当更为明耀。他所见的席逐月,已经黯淡了不少。
至少,他从未见过席逐月如此放肆地大笑过,她在他面前总是厌恶,惧怕,委屈更多,所以他才会一直和可爱的她无缘。
直到画面消失之前,萧延都在努力地去寻找席逐月脸上哪怕会露出一丝一毫的黯然神伤。
时空抹去了她身体的痕迹,可心呢?无论怎样,她在古代嫁了人,还有了个孩子,难道她真能将一切遗忘,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延不相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在那将近一刻钟的画面里,席逐月一直在和别人说笑打闹,她的世界好热闹,仿佛悲伤本该与她绝缘一样。
血痕消失,镜面归于平静,萧延看到了自己那张颓废的脸,他借着镜子与自己对视,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就跟疯了一样,他捂着肚子,抹着眼泪,笑得浑身的骨头都发疼了,才算是力竭,他倒在镜子之前,稍微侧头,就是那摊少了席逐月的帕子后留下的灰烬。
此刻,就连灰烬也没了温度,冷冷地堆在一旁,似乎在对他无情地嘲弄着。
第62章 第 62 章:那种窥视感,又来了。
魏纯娘新做了几件衣裳,鹅黄嫩粉,皆是青春的模样。她上身试了,若是忽视那只瞎眼,倒仿佛还是长安时的少女。
魏纯娘伸手抚摸中镜中的脸庞,努力勾起笑来,将笑容的弧度扯得大大的,好把愁云抹去,又找回年少时那烂漫的模样。
她是不甘心的,可老天爷也帮她不是吗?席逐月是只凶猛的拦路虎,可她还没有出手,席逐月就不见了,留下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这简直就是绝好的上位的机会。
她素着颜,去雪刀院照顾小随喜,最近萧延去了军营,无法将孩子带在身边,她身为主母,自然有帮他照顾孩子的职责,雪刀院里的婢女不会拦她,还要亲自将她迎进屋子里去。
小随喜现在已经会翻身了,他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翻来翻去,逗自己玩,明明是很无聊的游戏,他偏偏玩得很开心,弯着眉眼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席逐月。
魏纯娘一看就觉得讨厌,但奶娘还在身边,她自然不会流露,反而亲近地坐在摇篮旁,开始逗起小随喜。小随喜脾气好,不怕生,见谁都带三分笑意,这点也像席逐月,魏纯娘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孩子小,好糊弄,于是边逗着小随喜,边道:“喜宝,我是阿娘啊,喜宝,喜不喜欢阿娘?”
小随喜当然听不懂她的话,只是挥着胖手呜哇哇乱叫。
魏纯娘陪了小随喜一日,等天黑了,她自然而然地道:“孩子与我亲近,离不得我,晚上抱到静园去吧。”
奶娘为难,佩月直接道:“君侯走之前,再三责令无论发生什么事,小郎君都不能离开雪刀院,奴婢不敢违抗君侯的命令。”
这条令防着谁,不言而喻,魏纯娘当没听出来,用手指拨着小随喜的小胖手,道:“那就把我的东西搬过来,住到这厢房来。”
这下子就轮到常红为难了,半晌都答不出来。
魏纯娘撩起眼皮:“怎么,我身为主母,这点责任还担不了了?君侯不在家,随喜那么小,当然需要人照看,我身为他的嫡母,有照看他的责任,不过是在这厢房照顾小随喜,又不去正屋,等君侯回来了,我立刻走,这也不能走?”
她不拿夫人的身份压人,只谈身为嫡母的责任,这本就让人觉得她为人善良,让人觉得若是拒绝她,反而是自己不占理。何况她就算不拿身份压人,但她的身份摆在那儿,常红确实没法拒绝。
于是当晚,魏纯娘如愿住进了雪刀院的厢房。
奶娘冷眼旁观,这位夫人是个厚道的,完全没有私心,把这个在她进门当日生的姨娘的孩子当自己亲生地养,半夜睡着,但凡小随喜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是最早警醒的,除了喂奶,其他的都不必让奶娘搭手。
奶娘一日两日三日地这样看下去,心思也软和了下来,不敢在外人前说,倒是在佩月前透露过两句:“这夫人也是不容易,心胸如此宽广,小郎君有这样好的嫡母,往后的日子不会差。”
佩月瞥了她眼,什么话都没说,摔帘子走了。
佩月很气奶娘的话,可她也没办法,席逐月不见踪影,萧延也从不提寻找的事,旧人已去,留下来的人总要往前走,继续生活。奶娘这话也是真心为小随喜高兴,佩月都懂,她就是不开心,看到小随喜对着魏纯娘毫无芥蒂地笑,她不开心,看到魏
纯娘教小随喜叫她阿娘,佩月更不开心。
但她不能直接告诉小随喜这不是他的亲娘,且不说小随喜目前还听不懂她的话,单说生恩养恩究竟哪个更重要,根本扯不清楚,佩月的看法无法影响小随喜长大后的看法,再说了,他身为庶长子,与主母关系冷淡,最后倒霉的肯定是小随喜。
所以哪怕佩月真心为席逐月难过,但她还是忍了下来,就算萧延回来了,她也没有把这些事告诉萧延,任着奶娘夸赞魏纯娘贤惠,魏纯娘坐在一旁羞涩地听了,道:“奶娘这话说得言过其实了,我身为主母,照顾喜宝是应该的。”
萧延赶回来匆忙,连盔甲都没有脱,他抱起小随喜的时候,坚硬冰冷的盔甲咯得小随喜难受,他奋力蹬着小短腿,向魏纯娘伸出小胖手,要她抱。
魏纯娘看了眼萧延,萧延面无表情,任着小随喜在他怀里扑腾,既不安慰他,也不将他递过来,魏纯娘觉得有些不安,下意识看向萧延,萧延的眼刀正飞了过来,似怒似厌,一下子把魏纯娘钉死在原地。
萧延慢慢地垂下眼,抓住小随喜的胖腿:“连这点都像你娘。”
不喜欢他,看见别人就笑,见到他就想躲。
他把小随喜抱出去了:“这两天你辛苦了,回静园吧,明天让人给你打套头面。”
一套头面,就补了魏纯娘这三日不眠不休的辛苦,仿佛只把她当作一个照顾小郎君的婢女。
魏纯娘有点撑不住脸上的笑。
萧延回屋,把小随喜放在床上,离了冷冰冰的盔甲,小随喜才安分下来,萧延边脱盔甲边数落他:“小白眼狼,才离开你
几日,就把你爹给忘了,竟知道认贼作母了是不是?真奇怪,你爹不蠢,你娘也不傻,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小憨蛋?”
小随喜听不懂,抱着胖腿啃,呵呵地傻笑。
萧延走过去,屈起手指弹了弹他的小脑袋瓜,袖子滑下,露出了几道还没褪去的新鲜伤痕。
小随喜咿咿呀呀地乱叫,萧延看着他出神,孩子见风长,小随喜生下来瘦瘦巴巴的,奶娘乳汁足,喂得好,把他养得白白胖胖,很喜庆,像个糯米团子,怕是席逐月这个亲娘来见了,也认不出这是亲生的孩子了。
萧延弯腰抱起小随喜:“喜宝,想不想阿娘了?好久没见阿娘了吧,阿爹带你去见见。”
匕首划出血痕,血绘出符阵,镜子漾出画面,小随喜不喜欢烟味,在萧延怀里乱拱,被他捏着小脖子扭回去:“喜宝,看看阿娘。”
夜色下的操场热闹,有散步的,有遛狗的,还有玩游戏的,席逐月扎着马尾,穿着运动服,迈着长腿从人群中穿梭过去,像一头矫健的小鹿。
小随喜看到后,一下子就把眼睛瞪大了,也不吵闹了,张着流口水的嘴愣愣地看着席逐月,萧延随手拿过帕子帮他把嘴边的口水擦干净,小随喜忽然激动了起来,呜哇哇地挥着手,指指镜子,又呜哇哇地乱叫起来。
萧延捏着他的小胖手,道:“对,这是阿娘,喜宝认出来了吧,这是你娘。”
小随喜不叫唤了,乖乖地坐在萧延的怀里,父子两个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席逐月一圈又一圈地跑操,明明是重复又枯燥的画面,两个人都不觉得枯燥,小随喜看了一会儿,还要回头冲着萧延弯着眼笑一笑,萧延就低头和他相视一笑,又把他的头拧回去。
“乖,专心看你娘。”
席逐月跑完了步,走到放水处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起来。
她跑了三公里,脸上挂着汗,一滴滴往下流,将琉璃般透亮的肌肤晕出运动后的粉晕,她仰头大口喝水时,风吹过马尾,发梢微拂,萧延不觉伸手,想去握住那似乎摇在心尖的马尾。
疼痛如期而至。
剜肉挖骨的疼痛让萧延身子紧绷,明明知道光是这样,其实很难触碰到席逐月,他疼了也是白疼,但内心的欲念还是驱动着他忍着痛意,想更进一步地靠近她。
小随喜看着萧延伸手进镜面,似乎真的能触碰阿娘,他急了,也蹬起腿,想爬过去,伸出小胖手,碰一碰阿娘,萧延赶紧
将他抱了回去。
小随喜立刻不干了,愤怒地在他的怀里反抗起来,萧延抱着他,哄他:“很疼的喜宝,你还太小了,你忍不了。”
小随喜听不懂,只是一味地愤怒。画面就在小随喜的反抗之中结束了,小随喜愣愣地看着照出他和萧延模样的镜子,半晌,号啕大哭起来,他搂着萧延的脖子,悲伤地指了指镜子。
萧延搂着他的小身体,安慰他:“没事没事,爹爹明天再带你来见阿娘,好不好?”
小随喜委屈地抹了抹眼泪,萧延将孩子抱起来,疼痛从腕骨传来,再加上小随喜的胖墩身子压得很沉,萧延差点没卸力脱手,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将小随喜抱回了床上。
小随喜还在哭,萧延侧躺在床上,将小胖墩搂在怀里,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道:“喜宝,乖,别哭了,阿娘在这里呢。她暂时离开了,但她给爹爹留下的疼痛还在,这就是阿娘。”
小随喜噘噘嘴,听不懂他的话,也懒得听。萧延拍拍他的身子:“爹爹给你唱歌吧,唱你娘爱听的歌,听了爹爹的歌,就当是娘在哄你睡觉,不许哭了。”
他哼唱起来在镜中听到歌,说实话,那不是他所能理解的歌谣,词曲都没办法和这个时代的相比,但席逐月在无人的寝室里,循环听着这歌,做了一个下午的作业,萧延不知不觉地就学会了。
小随喜果然慢慢地就安静了下来,睁着无辜的大眼很新奇地盯着他看,萧延道:“你也觉得很特别是不是?爹爹也觉得。”
他想起在镜中的席逐月似乎还是个学生,女子能和男子坐在同一个屋檐下上学已经足够令萧延惊讶了,更让他意外的是他发现席逐月的成绩不错,也很能压得住人,做小组作业时,组里的两个女生两个男生都听她的指挥,从选题到ppt的思路到分工,她三下五除二,逻辑清晰地全部安排完毕了,全组没有任何的怨言,一个个都很服她管,她也像是习惯了一样,那种雷厉风行的样子,让萧延很着迷。
真是奇怪,在他的思维里,女子就该温柔贤惠,做好男子的大后方就可以了,可是看到席逐月处处压着那几个男生,萧延非但没觉得乱了纲常,反而认为本该如此。
可这种本该如此,当席逐月还在身边时,他从未产生过。
萧延为此走神,小随喜不高兴他不唱了,蹬了蹬他,萧延回过神来,抓住他的小胖腿,摇晃着问:“喜宝,爹爹知道错了,你跟爹爹一起把阿娘找回来好不好?把阿娘找回来,爹爹跟她道个歉,她就会原谅爹爹了,你说对吗?”
他再也不会看不上席逐月了,她能压制住四个组员,让他们服服帖帖的,当然也能治得好萧府那帮奴仆,他应该放心把中馈之权交给她,就算她做得不好了,由他在旁引导,相信靠着席逐月的能力,也会学得很快。
小随喜呜哇哇乱叫,连个字都不会说,当然无法赞同萧延。
萧延直接用手指压在他的小脑袋上,压着他的头让他点了点:“你点头了,爹爹就当你同意了。”
*
席逐月最近在为校运动会做准备,每天都要去操场跑三公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窥视她,那种窥视感,不是一直都在,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很随机,有时是食堂课堂,有时是寝室图书馆,但相同的是,每一次被盯上后,脊背都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她数都数不清楚,萧延曾经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几次,每当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成了砧板上的肉,除了被他拆解入肚外,毫无办法。
每当窥视感降临时,席逐月浑身僵硬,动作都会变得不自然,像是被鬼盯上了一样,她试图找过犯罪嫌疑人,但地点和时间过于随机,操场这种地方不可能有摄像头,席逐月真的想不通究竟有谁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窥视她。
她怀疑这是萧延留给她的ptsd,于是她一边尽量和室友待在一起,一边开始寻找靠谱的心理医生。
但最倒霉的是,席逐月的经历无法对外复述,而编纂的故事总会扭曲一部分真实,不止一个心理医生向她指出在寻求帮助时,她不够坦诚,因此他们没有办法为她提供真正的帮助。
真是够丧气的。
而室友又总不是能经常陪在她身边,她们要兼职,要参加社团活动,还要跟男朋友约会,那天,席逐月就落了单,独自在寝室写小作业。
那种窥视感果然又来了,像是一条阴湿的毒蛇,经过一冬后,正是需要食物的关键时候,那目光犹如有实质般,贪婪地在她的身体上流连忘返,黏腻又潮湿,仿佛正将她的套头毛衣剥去,饥渴地亲吻她柔软的身躯。
她明明坐在那里,却像是被人按在桌子上,从上到下侵犯了一遍。
席逐月把音乐开得最大,她有意挑选了一首劲歌,还起来把窗帘拉得最大,想要驱散室内的那种阴冷感,将那冒犯人的目光赶出去,可是那目光不知来自何处,她走到哪儿,那目光就跟随到哪儿,孜孜不倦,仿佛咬死了她,再不会放她走。
席逐月不喜欢这种感觉,可是她报不了警,没人会相信她说的话。她不止一次向室友试探过,但室友总是一头雾水,她们没有一个人感受过那种窥伺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就是为了她而来,只盯着她,像是要把她逼崩溃。
席逐月没了办法,最后想来想去,她找了杜安州。
自从回来后,席逐月一直都没理过杜安州,他倒是一直都有找她,给她发消息,打电话,席逐月有一搭没一搭地会回几条消息,但电话一律不接,让杜安州怀疑她是不是谈恋爱了,特意在某次下课后板着脸过来找她说要考察一下她的男朋友。
席逐月当然没有男朋友,她只是没有办法面对杜安州,她忘不了在古代时,她曾亲眼看到他死去。
尽管席逐月很清楚这是不同的两个人,同名同姓或者只是一种巧合,可是席逐月在情感上没有办法做好切割,这是一种很怪异的心理,后来席逐月把此归因于她送了古代的杜安州一程,却没有办法抱着现代的杜安州痛哭一场。
她有些心理失衡了。
她与杜安州也算得上半个青梅竹马,没住在同一个小区,但一直同校。
但杜安州认识席逐月时,远比席逐月认识他的时间还要迟。他对席逐月的第一印象是初二成绩排行榜上的那个名字,还有跟在后头的令人咋舌的进步名次——一百零六名。
她从第一百零七名,考到了全年级第二。
那时候大家一直都在讨论她,班主任还让她分享进步经验,杜安州就发现站在讲台上的席逐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第一句话是:“首先,要树立一个假想敌……”
杜安州感觉他就是这个女生口中那个倒霉的假想敌。
他觉得很无辜,但这种事毕竟没有影响到他,也就当作不知道。
他们相熟是在初三模考的时候,那时候,席逐月已经稳居年级第一了,而他这个年级第一,只能屈居第二,杜安州倒是没觉得什么,他的能力就到第二,而席逐月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
可是那次模考,有个男生翻出了席逐月桌洞里的草稿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杜安州,他起哄席逐月暗恋杜安州,在教室里扯着嗓子吵吵嚷嚷,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被刚吃完饭回来的席逐月知道了,后者一点都没客气,抓起一本书就砸了过去。
学校里暗恋杜安州的女生不少,他不准备早恋,没有回应过任何一个女生,但会把她们的情书稳妥地收好,尽管他一封也不会去看,但也不会辜负她们的心意。
席逐月的心事被那个男生吵得天下皆知后,杜安州很担心她会难受,想了很久该怎么安慰她又不显得突兀,不会让女生觉得他在可怜她。
他想得入神,上课时走神了,没做好笔记,同桌发现了很惊讶原来学霸也会开小差。
杜安州试探地告诉他,他在想席逐月。
杜安州其实很欣赏这个有冲劲的姑娘,他宁可让同学误会他暗恋席逐月,也不想让她被这种烂事影响心情,最后耽误了中考。
结果同桌扑哧一笑,信了他喜欢席逐月,但一点都不信席逐月喜欢他:“你不会因为中午的事就想跟席逐月发生什么吧?不可能啦,她又不喜欢你。”
杜安州稀奇地问:“她在草稿纸上写了我的名字,你不觉得她喜欢我?”
同桌:“这一次模考,你们分数咬得那么死,就差了两分,席逐月在草稿纸上涂你名字的时候,估计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你这个烦人的竞争者干掉吧。”
杜安州:……
让两人真正熟悉起来的是高中,两人再次同校同班,到了新环境,认识的人会自然而然抱团,两人家住得近,晚自习结束得太迟,杜安州主动提出送席逐月回去,席逐月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后来席逐月去了文科班,杜安州也没停止送她回家。
他一直摸不准席逐月对他的感情,好几次他话到嘴边都要问出口,可是一看席逐月的目光,他又不敢问了,怕问出口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倒是高中毕业那天,席逐月很高兴,她没选和杜安州一样的A大,而是选了法学作为王牌专业的B大,她好像没看出杜安州的失落,高兴地与他碰杯。
杜安州实在忍不住了,不由问她:“初中时,你的假想敌是我吗?”
席逐月抱着手里的汽水,犹豫了一下,承认了:“对,你是年级第一,长得好看,家境也好,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的。而我那个时候呢,成绩一百名开完,人也灰头土脸的,跟丑小鸭一样,看着你时,就觉得你很耀眼。”
杜安州因为这话,心脏开始紧张地跳动起来,他觉得这话跟告白也没什么区别了。
席逐月却笑起来:“那时候我就想站到你的位置,看一看你那儿的风景是不是真的很漂亮。我站上去后,发现确实如此,真的很漂亮。”
杜安州差点没有这话心梗。
时隔了三年,他终于承认同桌的话没有说错,席逐月不喜欢他,只是将他当作了假想敌。
他不敢再提暗恋的事,只能继续和席逐月做朋友。
杜安州并不知晓的是,席逐月确实喜欢他,没一个在校的女生不会喜欢一个外貌出众,品学兼优的男生,只是比喜欢更先到来的是自卑,席逐月花了整整两年,去追赶杜安州,成为年级第一后的风景确实很好,好到她再也不愿意下来了,于是暗恋的事就靠了后。
其实也不算靠后,她成了杜安州眼里品学兼优的人,终于有资格和他谈论难题,商量报考的院校,她很喜欢青春里的暗恋,预备找个机会向杜安州告白,可是还没等她做好准备,她就穿越了。
穿越后发生的那些事,她对着杜安州难以启齿,好几次杜安州都提出要来找她,她怕看到杜安州就哭出来,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了。
喜欢一个人总是这样,会瞻前顾后,乱想许多,可是当遇到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第一个想要依靠的也是喜欢的那个人。
席逐月在手机上问杜安州:“你小区里有没有对外出租的房源?”
这是一次试探,席逐月去过杜安州的出租屋,两室一厅,他只住一间,另一间空着,连杂物都不放。
杜安州回得很快:“你打算搬出宿舍?”
席逐月:“是。”
杜安州:“我帮你问问看。”
席逐月看着这条消息,叹了口气,杜安州可不是萧延,他一直很有分寸,是个懂得尊重人的绅士,她不把话挑明,确定两人的关系,杜安州怎么可能歪了心思。
但席逐月扪心自问,她渴望杜安州的陪伴,帮她对抗那令人胆寒的窥探,但从情感上,她并没有做足成为别人的女朋友的心理准备。
杜安州再绅士,也是生理发育良好的成年男性,他会渴望与女朋友牵手,拥抱,接吻,乃至于上床。可是现在席逐月只要脑子转到这些亲密的接触,她想到的都是萧延。
萧延的蛮横强势,直到现在还留在她的身体里,让她有些抗拒那些接触,她不想被人捏着下巴被迫亲吻,也不想被人打着屁股柔弱地承受撞击与侵犯,更不想再被逼上高.潮时,还要被人嘲讽淫.妇。
萧延轻贱地想用床上的手段逼她低头,那些手段,带给她的都是噩梦。
她走上讲台,讲解ppt的时候,台下的老师和学生都看着她,他们不会想到前不久她还被男人锁在床上,被迫张开.腿吞咽男人时,没人在乎她想的是什么,她奋力地挣扎,最后得到的是高.潮时的嘲讽,好像她天生下贱,就该是男人的胯.下狗一样,这让她深刻地厌恶起那种事来。
但这种话,对着杜安州说不出口。
席逐月都可以想象,他们两人在一起后,因为她的抗拒触碰,杜安州会开始如何地惊讶,反思,挫败,最后与她疏离,分手。
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要开始。
杜安州效率很高,两天后就给席逐月找了五六套房源,说实话,都很好,可是席逐月外宿的目的不在此,她根本无法挑出来,只能任性地挑了很多刺,对房子不满意的很多要点,席逐月都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杜安州一句抱怨都没有,在电话
里温和地告诉她,没关系,他可以接着找。
挂了电话,席逐月挫败得要命,和妈妈抱怨:“我现在变得好令人讨厌。”
还没等到妈妈的回复,她的后脊背忽然蹿上一股凉意。
那种窥视感,又来了。
第63章 什么关系:可是,那是杜安州啊!
席逐月想起她在古代杀过两个人。
她承认有点自己吓自己,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立刻头皮发麻,抓起手机就夺门而出,宿舍的楼道又长又暗,像个长方形的墓道,两侧的寝室门口就是一眼眼的墓穴,不知何时,会从中冲出一只索命的厉鬼。
席逐月的腿微微发软,这时候,一通电话接了进来,她看也没看,抓起手机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的杜安州听出她的语气不对,皱起眉:“怎么了?”他边说边拎起课桌上的书包,拨开下课的人潮,往外跑去:“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席逐月跑得气喘吁吁:“我在宿舍。”顿了顿,道,“我没事,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梦到有鬼追杀我。”
杜安州:“我马上骑自行车来找你,你在宿舍楼下等我。”
他把电话挂了。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恐惧,特意让人赶来一趟其实不值当,可是席逐月看着两人的通话记录,也有点说不出拒绝的理由。何况她确实很害怕,那个“鬼”似乎一点不惧怕生人,也不害怕太阳,席逐月站在宿舍楼下,沐浴在夕阳之中,那种窥伺感仍
旧牢牢地黏在她的身上,她神经质地往四周瞧了瞧,没察觉什么异样,更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了。
镜面那头,在席逐月忽然抓起手机冲出去的那一刻,萧延误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登时紧张了起来,双眼一动不敢动地盯着镜面,看到她慌张逃跑的样子,也急得要命。
这一着急,便不管不顾起来,他再次试着向镜面伸手,或许是承受过太多次这种剖皮抽筋的疼痛,让他的耐痛力上升了,这一次,他伸进去了一只手掌,腕骨上的血顺着掌心往下滴落,啪嗒啪嗒两声,萧延感觉前面阻滞的空气忽然向两侧分开,那个通道很窄,连根指头都过不去,但萧延不会怀疑方才那瞬间的感觉。
他怔怔地看着落在花坛上的血珠,血珠滚过的地方,似乎与他形成了很特殊的链接,他可以用意念控制血珠去催动地上飘着的灰尘。
这让萧延兴奋起来,他立刻意识到如果这个发现没有错的话,他就能和席逐月的世界产生了联系。
他甚至可以触碰她。
萧延立刻收回手,他失去理智般,并不顾忌后果地又在身上割了两刀,确保手上都是鲜血,方才将手穿进了镜面。
席逐月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宿舍楼下,有时候会忽然很紧张地向四处张望,目含警惕,似乎在防备什么。
萧延当然也听到了那通对话,他知道席逐月是受了噩梦的影响才会跑出寝室,可是他也知道席逐月刚才根本没有睡觉,又哪里在做梦。她是撒了谎,但她的害怕是真的。
萧延有些想不通,在这个世界发生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他想不通的,萧延还想用血珠去催动泥沙,但这一次他发现或许是掌心上沾着血的缘故,他的手掌也能触碰一些东西。
于是他屈起手指,开始在席逐月眼前的花坛里写字。
指尖触碰到花泥时,更为难熬的疼痛袭来,引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凭借着意志力继续手指划地,每一寸地推动,仿佛都是在尖刺上进行,十指连心,指尖的疼痛钻入心脏,就算是他,也不得不在写上一两划后,停下来,等一等。
萧延想问席逐月发生了什么,可是光是“怎”这个字,他就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不是他不想加快进度,一口气写成,实在是身体的疼痛不允许,若不是暂时休息上一会儿,他恐怕已经要疼晕过去。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的手被一圈的银.枪.头围着,稍微一动,就要被扎个对穿,非血流成河,不能罢休。
萧延咬紧牙关,终于写完了“怎么了”三个字,他微弱一笑,刚想引起席逐月的注意,引得她来看这三个字,就听得一声“逐月!”
是道年轻温润的男孩子的声音,伴随着自行车的转轴声由远及近,吹散了傍晚时的余热。萧延怔了怔,他还没反应过来,席逐月便跑了上去,夕阳从她的裙摆翩跹流淌,追着她的脚步,斜照到扶着自行车的男孩身上。
“杜安州!”她大声叫他的名字,“你怎么来得那么快?下午没课吗?”
眼前这个男孩,无论是名字还是长相,都让萧延在意得很,何况他看起来就和席逐月那样的要好亲密,甜蜜的话随口就
来。
杜安州:“这不是担心你吗?”
登徒子!一看就是那种万花丛中过,专门撩拨小娘子的浪子!萧延不善地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很俊美温柔的男孩子,一想到他刚才说了什么,马上给他添了笔罪过——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可就算他再怎样目光毒辣,能看穿杜安州的本质,席逐月仍旧是单纯的傻乎乎的,被这副无害的皮囊蒙在了鼓里,她不但不厌恶杜安州的花言巧语,反而不好意思道:“真是麻烦你了,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可看着她的意思,眉眼嘴角都是带着笑意的,实在看不出究竟哪里不好意思。
萧延看得气闷,感觉心脏遭受了两拳重击,喉咙里堵着腥甜的瘀血,让他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这怎么能算是麻烦,你的学校和我的学校多近啊,下课过来也就是顺脚的事,正巧我也想吃你们食堂的泡泡排骨了,带我尝尝去?”
杜安州继续“花言巧语”,席逐月一口应下。
她自然而然地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并不知道萧延忍着常人所不能忍的疼痛写出来的字,就被掩在她脚边的花丛下,杜安州嘱咐她:“抓紧我。”
穿白衬衫的男孩蹬起自行车带来的晚风温柔地吹起席逐月的发梢,她捏着衬衫下摆,随着他一起靠近绚烂的紫红色的晚霞。
镜中的画面消失了,照出了萧延空洞茫然的眼,但也只是短短一瞬,随着室内的最后一点烛火熄灭,整个屋子都被浓郁的夜色笼罩。
这是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抛弃了,窝在这足够吞噬所有活物的夜色里,像是风浪中被击穿摧毁的小舟。
萧延的肩忽然垮了下来,整个人都跟没了精气神一样,往后一倒,唯独两只胳膊撑在地上,让他整个身子撑起来,仰天大笑。这笑声有些癫狂,也有些凄然,婢女们的房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们拥拥挤挤地到了院子中,惊恐地朝里屋望去。
好在,萧延的癫狂也只持续了一会儿就停住了,他说服了自己,让自己相信席逐月和那个杜安州的相处没什么,那个世界的男人和女人没有什么大防可言,他们可以一起走路,一起说话,甚至肩并肩地坐在一起。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那是杜安州啊!
在青州的一切自信都在这一刻被推翻了,他那个时候对于席逐月不喜欢青州的杜安州是很有把握的,因为在那时候,生存对于席逐月来说更为重要。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杜安州呢?
她分明不愿与他产生纠葛,以她的脑子,也不可能想不到要是继续留在青州的杜安州身边,不仅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还有可能重新与他牵扯上关系,这一定是她不愿发生的事,可是她为什么就是要留在杜安州身边呢?
萧延一点都不想去思考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可是他的脑子就是忍不住地往回忆深处去钻,他现在只恨当时因为与席逐月置气,没有十二个时辰监视着席逐月与杜安州相处,如今就不能给他提供足够多的论据,去证明她对青州的杜安州是无意的。
可真是无意,她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只会给她惹来一堆麻烦的青州杜安州身边,直到亲自为他送葬?
你看,萧延又进了死胡同,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无法相信青州的杜安州是不是沾了那个世界的杜安州的光,又或者,更残酷一些,青州的杜安州就是这个世界的杜安州呢?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萧延忽然起身,踢开碍事的桌椅,拉开门,他像是没看到那些丫鬟,阴沉着脸要去取清园的物件继续烧,常红惊恐地叫了起来:“君侯,你的手!”
她的惊叫声引起了更多的惊叫声,萧延不耐烦地低头一瞧,他那只曾经流着血穿过镜面,在花坛的泥土里奋力写字的手变
透明了,在灯笼的光下,就像是一只琉璃打的假手,虽有形状,但没了肌肤筋骨血脉,光随意地穿透而过,落在他暗色的衣袍
上。
萧延用袍袖掩住了那只手,他抬眼用警告的眼神扫过面前每一个婢女:“今晚的事,敢往外说一个字,无论是谁,一起为
她陪葬。”
这就是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的连坐制了,婢女们战战兢兢地应下。
萧延见她们老实了,方才抬步离开,只是没有往前走两步,便忽然眼前发黑,晕倒在了地上。
他何时有过这般脆弱的时刻,从前在战场上,身中两箭了尚且还能在乌桓马蹄的包围之中杀个七进七出,那身子骨就跟铁打的一般,因此他这蓦然一晕厥,引得整个雪刀院骚乱无比。
“赶紧去找常山,让他快去请公孙老先生!”
“还不快去禀报娘子!”
“夫人呢?夫人那头要不要派个人去?”
“那可是夫人啊,就算君侯平日再不喜欢与她亲近,那也是正头夫人,还犹豫什么,赶紧去!”
“是!”
第64章 他不甘心:但就是这种不确定,加深了萧延的不甘心。
萧延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自己来到了席逐月存在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时间,他被横行霸道的汽车堵在了马路中央,怎样也过不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席逐月挽着杜安州的手臂从他眼前走开。
白光吞噬了这对伉俪恩爱的背影,他的世间被汽车的洪流和吵闹声切割成好几个部分,在眼前破碎,他着急地去捡拾拼凑,灼痛感焚烧着他的手,他的肌肤在大片大片往下掉,就连露出的骨头都变成了焦炭。
萧延猛然惊醒,他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一只完好,另一只却缠着绷带,他迅速扯开绷带,幸好那只手皮肉紧实地绷在骨节分明的指头上,修长有力。
他缓缓松了口气,掀被子起身,却见床侧压着个人,是魏纯娘趴在床上睡着了。
萧延皱了皱眉,他继续起身却没压着动静,将魏纯娘惊醒了,她见他醒了,欢喜地道:“君侯,你醒了?”
萧延没有接腔她喜悦的情绪:“我睡了多久?”
魏纯娘忙回答:“睡了三日了,公孙老先生每日都来给你行针,又吩咐人一日给你喂三次十全大补汤。”她低了头,“你的手出了些问题,那些婢女吓坏了,我不放心你,便擅作主张来照顾你了。”
她脸上有抹不去的疲倦,眼下的乌青也是实打实的,可见这三日确实是忙前忙后,照顾他照顾得很精心。
萧延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浪费时间与精力去求一个不如意的结果,究竟有什么意思,他提醒道:“魏纯娘,当初解除婚约时,我们之间应当说得很清楚了。”
魏纯娘的笑僵了僵了,整个人都变得很局促。
那时,确实是说得很清楚了。
魏纯娘被永华欺负得自卑心作祟,对与萧延的婚事失了信心,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向萧延提出解除婚约。
若说那时的魏纯娘有几分那是不可能的,她只是想让萧延来陪陪她,哄哄她,与她说两句好话。也是想让萧延知道,她不是一辈子都会陪着他,他该对她上点心。
可以说,这只是魏纯娘撒娇的手段。
然而,萧延当真是不在意她,他确实如她所愿,找她来谈话,但是开口谈的不是二人之间的感情,而是教育她,她做了一个对她自己来说百害而无一利的愚蠢决定。他冷静地坐在她面前,替她作利弊分析,字字冰凉,如杆秤,一头放着成为萧夫人的利益,一头放着解除婚约后的绝路。
他半个字都没有提及人心与爱意。
魏纯娘被萧延的话刺激到了,她激动地质问他:“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全部吗?萧延,你没有爱过我吗?”
萧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样子就好像她问了个极为愚蠢的问题。他连一个字都不用说,就让魏纯娘感到心寒,她终于意识到了这段日子,不过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自作多情了。
魏纯娘决定解除婚约,她知道这对她来说很不利,可是她没法在萧延说了那种话后还若无其事地维持着婚约,又或者在她的心里,她还存在着一点幻想,以为等她彻底离开后,萧延总有一天会幡然醒悟,从此日日登门求她的谅解。
然而,这不过是她的幻想。
魏纯娘低下头道:“我记得,可是我现在已经嫁给你了,我想要跟你好好过一辈子。”她红了眼眶,“我知道你喜欢她,可是她不在了,不是吗?”
萧延忽然觉得魏纯娘有点可怜。
他以前理解不了魏纯娘,总觉得她做事愚蠢,明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还会荒唐地向他索求爱与承诺,又耗青春又丢自尊,可是经过席逐月,他终于意识到了他也不过是另一个魏纯娘而已。
面对这样的魏纯娘,萧延说不出什么重话,他只是轻声道:“就算没有她,也不会是你。”
魏纯娘瞳孔紧缩,就算萧延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话,但落在她耳里,仍旧是个不小的打击,魏纯娘咬住唇,用了很大力气才没让她哭出来。
萧延继续说:“要是我能喜欢你,早就该喜欢上你了,不会等到现在。所以你回去吧,不要再来雪刀院了,没有必要。”
魏纯娘的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一圈儿转,把眼眶憋得通红了后,还是落了下来:“我知道我变了,不够讨喜了,但我会改的,我会努力找回原来的自己。”
萧延:“就算是从前在长安时,我也没喜欢过你,那时只是感谢你在我顾及不到的时候照顾了阿钰,就是因为领这份情,所以在你提出解除婚约时才会上门劝你,可看起来,似乎正是因为这个行为,才让你误会至今。”
好残酷的真相,由喜欢的人亲手血淋淋地撕开给她,魏纯娘又伤心又觉得丢脸,她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嘶哑着道:“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萧延:“你好好想想吧。”
他的同情只能到这儿了,除了席逐月,他总觉得其他女人的泪水和情绪是一种负担,他没什么心情把时间和精力花在这上面。
只是在骑马去官署的路上,他总是不自觉反反复复地想起魏纯娘说的那话:“她已经不在了。”
魏纯娘不知晓,席逐月岂止是人不在了,就算是心也从没有落到他身上,这没要紧,萧延一直知道两人之间都是他在一厢情愿,强迫她,逼迫她,这原也没什么事,因为那时候席逐月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他,有他这么一个男人。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席逐月回到了她喜欢的男生那儿,他们看起来很般配,想来他们的父母也会很乐意看到他们成亲,在那个世界里,她将有自己的夫君,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那他算什么呢?
萧延解不出这个难题。
理智告诉他该就此收手,两人如今的阻碍早就不是隔山隔海那么简单了,他再强求,只会赔进去他的身体和自尊,沦落为魏纯娘,成为另一个笑话。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稍稍转一下这个念头,心口就一阵阵地绞痛,那种痛,让他喘不上气,好像下一瞬就要窒息。就好像要是放弃掉席逐月,就得割舍掉那颗叛变了的,不成器的心脏。
心脏承受着钝刀慢割,让疼痛变得无比漫长,溢出的每滴血都是不受控的回忆。
垂着紫罗兰花的石廊下,席逐月跷着受伤的腿,那支炭笔在纸上涂涂画画,每一回萧延批累公文后的抬头,都能看到她鬼鬼祟祟地看着他,偏偏又机灵,在每一次对视前,她都能抓住时机迅速移开眼,若无其事地假装忙碌地继续画画。
阳光洒落下来,让她看起来像是长出了一圈金灿灿的绒毛,那歪着头咬炭笔的俏皮模样,像极了趴在她脚边的狸花猫。
席逐月一直以为萧延没有发现她在偷偷摸摸地干坏事,于是放心大胆地完成了那幅画。
现在那幅画已经被装裱起来,挂到了清园,画的是女装的萧延,耳朵上挂着漂亮的紫罗兰花耳环,表情却相当严肃,像是要穿过纸面盯着谁,让整张画都有种滑稽感。
这分明是特意画来丑化他的形象,嘲弄他的,但萧延看着画,感知不到席逐月的顽劣和顽劣,相反,他觉得画这幅画时席逐月一定用了十足的心思,也不知道偷偷观察他很久,才能把他那死人脸的神韵抓得那么准。
只是他现在已经无从得知席逐月专心看着他时,心里在想什么。
要是讨厌一个人,能忍受得了长时间地观察他,细致地连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吗?萧延觉得不会,但他不是脑袋里装着稀奇古怪想法的席逐月,他也确定不了。
但就是这种不确定,加深了萧延的不甘心。
萧延不了解现代的杜安州,对他的印象只有油嘴滑舌,可是萧延见过古代的杜安州,那个手下败将,萧延觉得现代的杜安州也优秀不到哪里去。
席逐月喜欢杜安州,肯定也是因为杜安州会讨女孩子欢喜,这点萧延肯定比不上他,毕竟在萧延的生存环境里,他从来都不用讨好女人,向来只有女人讨好他的份。由此可见,现代的杜安州肯定不如他。
既然如此,萧延就更不甘心被这种东西比下去了,他不能作壁上观,冷眼看着他的女人跳下火坑而不自知。
同样的,他心底也有卑劣的一面,希望席逐月在被杜安州欺负过后,幡然醒悟,主动回到他的怀抱,届时他定然要好好训斥席逐月一番,让她好生反省过了,再接受她。
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只存在了几瞬,翻身下个马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他到底是大度的,不忍看着跟过自己的女人吃苦受累,所以愿意替她挡去风雨。
萧延吩咐常山去把公孙老先生和李老先生请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并不寻常,他要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能更加放肆地穿过镜面,去揭穿杜安州的真面目。
第65章 犹豫与输:萧延这才发现,他的输,是全方位的输。
萧延突发晕厥的事,同样惊动了李老先生。
作为旧事的经历者,公孙老先生狠狠斥责了李老先生一番,萧延昏迷了三日,李老先生也辗转反侧了三日。
今日一听他传,李老先生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赶过来,刚进门就挨了公孙先生一记白眼。
李老先生知道他是在不满自己将老君侯的书交给萧延,也让萧延陷入了自毁的境地,因此怪上了自己。李老先生内心有
愧,争辩不了,低着头坐了下来。
萧延见两位老先生已就座,便开口询问起自己的身体状况,公孙老先生不等他问完,便率先开了口:“老君侯确实碰到过与你同样的情况。”
萧延一喜,问:“先生可知是为何?”
公孙老先生虎着脸:“那时老君侯虽闭门不见人,但他身体日渐虚弱,时不时需要请我上门为他调理的事儿,君侯当是知道的。”
萧延的喜色收了,面色逐渐凝重。
李老先生叹气:“我与老公孙都不知晓那时老君侯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见到了先夫人,可代价是他的身体会变得透明,时间久了,人也虚弱了下去。”
萧延尚未理清其中因果,公孙老先生已急切道:“为了宏图伟业,君侯切莫再饮鸩止渴。”
饮鸩止渴,这世上再没有比这四个字能更好地形容萧延如今的行为。
他没必要质疑两位老先生说的话,因为那段时日府里消耗了大量的人参,可还是没有挽留住老君侯的生命力。
萧延若执意如此,只会步老君侯的后尘。
他若无牵无挂,自然可以潇洒随心,偏偏萧延身上挂着如此沉重的重担,他行差一步,关系的就是千万百姓的性命生计,何况,还有小随喜,若是他输了,敌人能放过他的血脉吗?
萧延打了个寒噤。
这时候,魏纯娘的话又钻入了他的脑袋:“她已经不在了。”
席逐月坐在车后座上,抱着杜安州的腰,在他面前渐行渐远。
是的,她已经不在了。
为了一心记挂着别的男人,只想逃离他身边的女人,葬送基业,祸害百姓,连累儿子,真的值得吗?
萧延有了迟疑。
见他未曾上头,固执己见,非要美人不要江山,李老先生松了口气,忙起身回话:“君侯休养的这些日子,老臣吩咐下头的人推行活字印刷术,推行得很好。同时也派人去各地搜寻算经,年前应当能回来了。还有军营里也在紧锣密鼓地装配火铳,这事的进展还要叫公孙青来给君侯回话。”
他见缝插针谈论政务,就是提醒萧延江山社稷不能忘,萧延还有那么多政务要忙,只要忙起来就不会有太多时间沉浸在儿女情长里。
萧延却没有立刻接话,反而因为李老先生的话,陷入了一阵沉思。李老先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只是那短短几瞬,他的脸上拂过笑意,又忽然转为怅惘,但马上又能苦笑起来。这副莫名痴傻的模样,看得李老先生心惊。
萧延喃喃道:“你知道我为何要搜寻算经,并吩咐你开春招些痴迷算术之人?”
李老先生茫然不知。
萧延道:“因为我见过她的世界了,如她所说,那个世界比我这儿更好。好上一万倍,她用的那些东西在我看来,就像是神仙的法器一样,很神奇很神秘。那个世界光是漏给我们的那一点,放到我们这个世界,能轻易地改写势力格局。”
他的世界与她的世界相差甚远,直至确立了自己的霸主地位,萧延才能放心在自己的领地内推行阿娘留下来的工艺技术,并且有信心,手握射程更远,打击更精准,换火药更快,不必再担心炸膛风险的火铳,他有足够的把握,吞噬整个南方。
可是这些与席逐月的世界里那些神奇的物件相比,什么都不算。就算他把最好的工匠,最擅长算术的人召集到一起,都没有把握在有生之年,看到那个世界的东西在这里诞生,哪怕只是一件。
如此落后的地方,所以那个时候席逐月说得没有错,她是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世界,看不上《女戒》这种鬼东西,在那个世界里,她可以爱穿短裙就穿短裙,大大方方地抛头露面,和男生一起吃饭上课,晚上还穿着运动服去夜跑,做的每件事都把
《女戒》违背得彻彻底底的。
在那里,席逐月是自由的,不用戴着镣铐生活。
在这里,萧延给不了席逐月这样的生活。
席逐月还能愿意回来吗?没有一只自由过的鸟儿愿意被关在鸟笼里。
萧延这才发现,他的输,是全方位的输。
李老先生以为他是在说泄气话,很是诧异,总觉得这不像是他,但还是安慰了一句:“慢慢来,我们总会都有的。”
“赶不上的,至少在我有生之年很难。”萧延冷静地说,他是个十足的上位者,因此看待事情最会抓本质。
他很清楚他给不了席逐月这样的生活,这和权力没关系,只和社会有关。他的田地没那么高产,养活不了那么多人,他没有如洗衣机这么便捷的电器,解放不了这方面的劳动力,更重要的是,因为田地不够高产,注定要把一堆人绑死在土地上,经济发展不了,席逐月就过不上这种生活。
这么一想,萧延就更加泄气了,他甚至觉得几盏茶之前的自己很可笑,竟然会有这样的冲动,牺牲那么大,去干一件永远无法得偿所愿的事,简直比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人还要蠢。
萧延一下子就沮丧了起来,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决定先把公孙青叫来,询问改良火铳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公孙青领着他实地看了一遍新火铳的威力,眨眼就过去了整个下午,萧延看了看西斜的日头,拒绝了公孙青去醉仙楼用餐的建议,回去照顾小随喜了。
他昏迷了这三日,又一天没去见小随喜,不知道小随喜会不会想他,有没有忘了他。
结果到了雪刀院,便听说魏纯娘在照顾小随喜,萧延脚步一顿,表情有些怪异。
他确实叫魏纯娘不必再来了,可是魏纯娘顶着小随喜嫡母的身份,没人会去拦她。
最要紧的是,萧延有些回味过来为什么在出门前,他只是叫魏纯娘不要再来雪刀院了,而不是说和离,或者休了他。其实在他心里,也早就认为他找不回席逐月,席逐月不会回来了,既如此,他确实需要一位夫人,帮他去打理后宅,维持交际。
萧延苦笑了一下,看魏纯娘拘谨地从厢房走出来,忐忑地向他行礼:“我只是想照顾喜宝,我这就回去。”
萧延什么也没说,连声指责都没有,这让魏纯娘心生雀跃,她迈着小碎步,满含期待地走了。
奶娘把小随喜抱给他,萧延仔细地问了小随喜今日如何,便把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里屋内还有半幅未做完的画,是萧延亲笔画的席逐月,当时画来就是为了挂给小随喜看的,如今看起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但萧延还是抱着小随喜在书案前站着。
小随喜探头一看,画中的席逐月正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狸花猫玩,她眉眼弯弯的,笑中也藏不住狡黠,就跟一只顽皮的猫一样。
小随喜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他指着画咿咿呀呀地叫唤了起来,萧延捏住他的胖手:“对,这是阿娘。喜宝是想爹爹把这
画画完还是毁了?”
小随喜睁着与席逐月像了十分的眼,茫然地看着。
萧延:“你伸食指就是想毁画,你伸中指就是想画画,告诉爹爹,你想伸哪根手指?”
小随喜完全听不懂他的话,随便就把手塞给他摆弄,萧延替他做了决定。
“好,那就继续画。”
*
不知道为什么,自那天后,那种莫名其妙的窥探感就没有再回来了,席逐月的日子一下子就轻松明媚起来,毫无负担。她很庆幸那天没有和杜安州提起这种诡异的事,否则真要被当作疯子。
但以防万一,席逐月还是去寺庙求神拜佛了一遭,在身上藏了两个护身符后,她才觉安心不少。
杜安州却在那之后,开始频繁地约她去图书馆自习,看电影。席逐月想不到拒绝他的理由,就应了邀请。她知道这么做会很暧昧,而且也清楚,自己既然没有做好与人开始一段感情的准备,就不该给对方造成能够开始新感情的误会。
可是席逐月太享受与杜安州的暧昧时光了,他温柔体贴,很会照顾人,随叫随到,一度缓解了席逐月不少的心理压力,让席逐月再也不会因为古代那些糟心事整宿整宿睡不着了。
三个室友都很看好这段感情,期末考试结束要回家过年了,室友还不忘嘱咐她:“你们是一个城市的,最好能在寒假的时候发展出什么,等开学了给我们一个大惊喜。”
席逐月抿着嘴笑:“能不能发展什么,得看他啊,我可不着急。”
欢欢点头:“确实,我们阿月可是大美女,性格可爱,学习又好,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天仙,就是该杜安州着急。”
珊珊在旁补充:“要是杜安州一直追不到你,那就是他不够体贴不够浪漫配不上你,没事,回头我把我那个一米八五的弟弟介绍给你。”
席逐月道:“我可不想做你的弟媳,让你占我辈分上的便宜!”
珊珊一脸遗憾:“哎呀,这都被你发现了。”
室长和欢欢在旁边笑作一团。
席逐月想,其实把她治愈好的,不只是杜安州,还有这些可爱的室友们,她们不会给她灌输什么男人不专一都怪你配不上男人不够体贴男人这种只会打压受害者的思想,在她们看来,交不交男朋友还不如思考明天吃火锅还是烤肉更重要。
所以席逐月也不想去思考这件事究竟好不好了,她既然很享受与杜安州暧昧的过程,那就不妨让这段拉扯更长些,直到她满意为止。
第66章 理解懦弱:那一刻,他切身体会了老君侯的绝望,因此也理解认可了老君侯的懦弱无能
新春将至,萧延没有留在云州和家人团圆,反而选择去劳军慰军,连小随喜都被他带走了,整个萧府都冷冷清清的。萧钰看魏纯娘不顺眼,连守岁都没有守就回了自己的园子。
但很快萧钰发现这只是个开始,萧延不怎么回家了。
诚然,他从前也不怎么回家,若不是席逐月在,一年到头萧钰见到他的机会两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然而这一次不回来是明显不一样的,从前是忙,但忙完后好歹还会回家吃口热饭,而现在他却把小随喜也直接连同奶娘一起被打包带走了,这叫萧钰有种萧延抛妻弃妹的恐慌。
萧钰携着糕点、衣裳、玩具等各色物品,去官署找过萧延。
才过去一个春天,萧延便瘦了许多,原本的死人脸尚且有着不关心外事的冷漠孤傲感,如今却更像是在某个不能自拔的泥潭里沉陷太久,而带上了无望的沉郁。
萧钰更不敢开口了,从前是怕,是畏惧,现在却是担心。萧延明明就坐在眼前,她却觉得两人离得很远,灿烂千阳斜照在他身上,也融不化凛冬的风雪,他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渊,呼呼往外扇着冷风,吞噬了路过的所有阳关,却还是那么黑。
萧钰只好低头拿七巧板逗小随喜。
小随喜现在能坐能爬,手上的劲更大了,扯了七巧板就向萧延爬过去,咿咿呀呀把玩具递给他,萧钰偷偷观察着萧延,以为萧延会无视掉小随喜,结果原本仿佛还挂着海藻青苔的阴湿深渊,忽然活泛起来,成精化人,接过七巧板,还向小随喜笑了
一下。
小随喜也回了个大大的微笑,萧延抬手摸了摸他的眼角,那笑就多了点苦意。
他把小随喜抱在怀里,冲她说了时隔半年的第三句话:“你年纪也不小了,该相看了。希望你下一次来是为了告诉我你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哥儿,让我帮你准备嫁妆。”
萧钰这次再被催着相看,倒没了半分的不情愿或者愤怒,反而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萧延都这样了,还记得操心她的婚事,大约确实还是有些把她当作妹妹的。
她与萧延告辞后,正碰上公孙青风尘仆仆地回来,舟车劳顿的疲惫完全遮挡不住兴奋劲,他匆匆与她点头示意,便冲进房中寻萧延:“君侯,喜事!大喜事!各个军营都配上了新火铳,方才我碰到林大人,他告诉我曲辕犁推行得不错,到明年,粮
食收成能翻倍!”
这种大喜事,就连萧钰都眉头一动,萧延的语气却很平静:“辛苦你了,准你回去休息两日再来当差。”
公孙青的热灶被这盆冷水浇灭,他摸不着头脑:“君侯不高兴吗?有了新火铳,再储备上两年的粮草,我们就可以跨过大江了。”
萧延没说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像是有意地忽略了这个问题,只道:“放心,少不了你的赏赐。”
公孙青更觉得摸不着头脑,还有些小失落,他可不在乎赏赐不赏赐的,建立丰功伟业一直都是他和萧延的目标,如今他们风华正茂,便大业有望,想到百年后史书工笔将会如何称赞他们年少有为,公孙青都想拉着萧延去攀泰山,击黄河,方能纾解一番胸中的意气。
结果却得来萧延这般不咸不淡的回复,公孙青感觉这激情被一挫再挫,跟泄了气的战鼓一样,再这么捶打,也只能引来稀稀拉拉的战士响应,结果自然也只能是溃不成军。
他垂头丧气地走出门来,发现萧钰还没走,没办法了,公孙青只好整理衣冠,端端正正地向她行了个礼。
萧钰请他去醉仙楼用膳,公孙青晓得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事关萧延,他还是愿者上钩了。
萧钰是个耐不住性子的,等酒菜上齐,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阿兄最近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萧延翻翻白眼:“方才你在外头也听见了,事事顺利。”他想了想,又道,“唯独一件事可能不大顺利,他搜寻来的那些工匠和算术人才,并没有研究出什么了不得的物件,不过问题也不大。”
萧钰皱着眉:“既是如此,又怎会如此?”
她不知该用何种语言形容萧延如今的状态,说他冷漠厌世,可他还会关心小随喜,她的婚事,就算千头万绪的公务也没落下,可真要说他又有多么关心,他又不会取得的成就而兴奋激动,相反,更像是事不关己。
萧钰回忆了一番,忽然打了个激灵,萧延不关心新火铳、曲辕犁这种能改变势力格局的大事,面对小随喜时却还有情绪波动,当时她以为是父爱,可想到萧延自然而然地抚摸小随喜的眼角,渐渐露出苦笑的样子。
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可是记得小随喜的眼生得像谁。
萧钰啪把筷子放下,问公孙青:“阿兄这段时间,有没有异常?”
她虽是疑问,眼神却很笃定。
公孙青道:“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话。”他眼里有了焦急,“君侯身上有伤,一直没好,我是随他在战场上厮杀过的,知道他的身体,怎么可能一处伤能过了大半年还没好?分明是身上总添新伤,可这半年都没有起战事,他哪有受伤的机会。我怀疑他是在自残。”
公孙青的声音小了点,那是因为他对这个结论极其不自信,害怕被萧钰骂,才有的防备,但萧钰居然没有立刻反驳他,反而愣愣地看着他。
萧钰问:“是不是身旁还总备着镜子?”
公孙青:“镜子?总有镜子吧,没有镜子如何正衣冠?”
显然是在状况外。
萧钰忙摆手道:“你有没有看到他待的军帐或者厢房会莫名其妙发出什么光亮?”
公孙青矢口否认:“没有。”
萧钰更觉不可能了:“那他放自己的血做什么?你可能没有仔细观察过。”
公孙青不服气,与萧钰争论,他是不知道那莫名其妙的光亮是什么,显然萧钰也没想跟他解释,这让公孙青愈发抓耳挠腮起来,只要想到这个事情或许与萧延莫名其妙的样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就恨不得现在立刻跑回官署去观察萧延。
但萧钰也说了,萧延做这种事,只会在夜深人静时做,于是他一直熬到了晚上,方才找了个借口去了官署。
因为是夏天,晚上也变得闷热起来,萧延没有关窗,小随喜摊着四肢躺在床上酣睡,床头挂着萧延的画,正是那幅席逐月戏猫图,画下趴着画中的狸花猫,只是画中人已经不知所踪。
萧延坐在一旁,看会儿猫,也看会儿画,手边是一壶酒,他独斟独饮,显然是在喝闷酒。
公孙青瞪大了眼,萧延回绝了他所有的邀约,却总是一个人喝闷酒,这叫他有些失落。
公孙青刚想走上前,让萧延别喝闷酒了,突然看到萧延拿起放在一旁的匕首,没有任何预兆地往手上割了一刀,鲜血很快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他却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时不时拿起酒盏饮上一口。
血腥气惊醒了狸花猫,狸花猫喵喵叫着,跳上了萧延的膝头,想去舔他的血,被萧延一个手指戳开:“别闹,让我跟她待会儿。”
周围再没有多余的人影了,公孙青脊背发寒,毛骨悚然地逃离了官署,一路狂奔,就好像背后跟了鬼一样,回去怎么也睡不着,第二日顶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来寻萧钰。
萧钰听完他的讲述,一刻都不敢耽误,拎着他去寻李老先生,逼着他把昨日看到的画面形容了一遍,再把他赶了出去,方才关起门来和李老先生说话:“你知道的,当年家父就是在阿娘离去半年后,绝望之下选择自杀,如今她也走了半年了,阿兄这副样子,实在叫我担心。”
李老先生道:“出事后,我便总觉得君侯身上竖起了屏障,让他杜绝了夫人出事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力,这其实是好事,能让他一点点消化这件事。事实正是如此,你看半年过去了,君侯不是照样处理公务,关心百姓,没有如老君侯般颓废吗?我
相信还有这些事牵绊着君侯,君侯不至于了无生趣选择自杀。”
“不是这样的。”萧钰回忆萧延问她婚事的样子,现在越想越恐怖,“我那时候觉得好受宠若惊,他都那样了,竟然还能记着关心我,可是现在我觉得他的神情里更多的是一种厌烦,他觉得我是一个负担,十七岁了,还没有人家的负担。他盼着我早
早定下婚事,他就可以卸下担子,就能少点牵挂了。”
李老先生想安慰她:“君侯怎么会将你视作负担……”
“若不是后来又遇上了公孙青,我可能也会认为他厌烦我。”萧钰打断他,情绪很激动,“可事实上,阿兄如今对他一向很看重的宏图伟业也没有了兴趣,他只把它当作一项他必须完成的任务,这任务也是他的负担,只有解决了,他才能……解脱。”
萧钰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让李老先生惊恐地差点没站住脚步。
年前的对话浮上了心头,萧延自嘲时连苦笑的弧度都还那么清晰地印刻在脑子里,足以显示其实他早在那时候就发现了原因,只是萧延表现得太正常了,让他抱着侥幸心理,下意识就忽视了。
萧延说:“赶不上的,至少在我有生之年很难。”
他冷静地说,将苦涩与绝望一点点往回咽,或许就是在说出这话时,萧延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那个在他眼里相当懦弱无能的父亲会选择自杀。
在那一刻,他切身体会了老君侯的绝望,因此也理解认可了老君侯的懦弱无能。
李老先生嘴唇嗫嚅,像是自我安慰地不断重复着:“还来得及,屏障没有碎,屏障没有碎,还来得及……”
第67章 修正错误:阿月就是阿月,是独一无二的阿月。
小随喜会说的第一个字是“娘”。
他开口说话时,萧延不在身边,去了军营,不好将孩子带在身边,便又送回了府邸,魏纯娘又来照顾。
她这些日子过得不算好,衣食无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得到。萧延把萧钰的婚事交给她操心,魏纯娘为了讨好萧延,对此很上心,可惜了,云州的贵妇对这桩婚事很感兴趣,但也深知萧延婚后就与她分居的事,因此都晓得她在大事上做不了主,便将功夫下在了萧钰身上,每次宴席时亲亲热热地拉着萧钰说话,反而将她冷落个彻底。
魏纯娘去了几回,脸就挂不住了,回来总要生半天的闷气,愈发想将心思用在亲近小随喜身上。
她亲近小随喜的日子实在不多,只有趁着萧延每月去军营巡视的那几日才能让她找到和小随喜套近乎的机会,她自然要耗费十足的精力,将做好的小衣小帽子小鞋子统统穿戴在小随喜身上,翻来覆去地和奶娘念叨花样多么漂亮,她做了多久,就是说给小随喜听的,证明自己就算平时见不到小随喜,她还是很惦记他的。
小随喜就是在这时候忽然开口叫了声“娘!”
魏纯娘震惊了,奶娘很惊喜地道:“夫人,小郎君会叫娘了!定然是小郎君体会到了夫人的用心,所以才会将娘叫出口。”
奶娘这般一哄,魏纯娘收回了神思,也笑了起来:“是啊。”
尽管这是席逐月的孩子,又如何呢?还不是要叫她娘。
魏纯娘这般一想,倒是也冲淡了几分嫉妒的心思,笑眯眯地要求小随喜:“喜宝,再叫一次好不好?”
小随喜坐在摇篮里,手里抓着布偶老虎,对着空气挥了一下:“娘!”
魏纯娘:“娘在这儿呢,你对着娘叫一声。”
小随喜没理她,还是冲着空气喊了一声:“娘!”
奶娘与魏纯娘面面相觑,奶娘渐渐反应过来了,神色尴尬了起来,求救似的看向佩月,佩月没理她,尽管佩月能理解奶娘这么做是为了小随喜好,但不耽误她不喜欢奶娘的做法。
于是佩月直接把小随喜抱了起来,小随喜很不高兴地挥了下拳头:“娘!”
佩月兜着他的屁股蛋,将他抱了出来,尽管她摆出了避开魏纯娘的姿态,但魏纯娘还是听到了她哄孩子的话:“小郎君乖啊,画像被君侯带走了,等他回来,你就能看到阿娘了。”
小随喜很不高兴,仿佛抗议似的又叫了一声:“娘!”
魏纯娘脸色发青,那种屈辱感比在宴会上被诸位贵夫人冷落还要深,奶娘在旁讪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魏纯娘却觉得她是为了故意给自己没脸,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萧延去了十日,魏纯娘没有放弃教小随喜改口,还拿好听的童谣哄他,那童谣旋律很特别,魏纯娘原本觉得会非常吸引小随喜,结果小随喜只顾着无聊地揪着布偶虎玩,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等萧延回来后,终于忍不下去的佩月选择向萧延告状了。
魏纯娘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但从前佩月拿不准萧延的态度,以为魏纯娘总有机会生下嫡子,小随喜到底是在魏纯娘鼻息下讨生活,为了小随喜,她也只好捏着鼻子忍了。
但冷眼看着席逐月走后的这一年,萧延不曾动过与魏纯娘同房的念头,反而带着小随喜住起官署,每次只有遇到了夫人必须出面的场合,他才会想起魏纯娘,佩月还能看不出魏纯娘的地位?
佩月觉得这个状能告,而且必须告。
萧延脸色很冷:“喜宝叫她娘了吗?”
佩月忙摇头,为小随喜作证:“许是君侯常将姨娘的画像拿给他看,小郎君可牢牢记着姨娘的模样呢,并没有唤夫人娘。”
萧延那如古井般幽冷沉寂的眼眸里方才泛起一丝笑意,他弹了弹小随喜的额头:“臭小子,不忘你娘辛辛苦苦生你一遭。”
小随喜忙着看席逐月的画像,没空理会他呢。
萧延收了笑,转瞬又冷起了脸,对佩月道:“把魏纯娘叫来。”
这事当然没那么容易了结,萧延低估了他对席逐月的爱,才会荒唐地把小随喜嫡母的身份轻易地许出去,难怪席逐月那时候非要离开他呢,就算是现在的他知道了小随喜极有可能叫另一个女人阿娘,他的心里也会不舒服,更何况是席逐月呢。
萧延对魏纯娘的做法感到极大的不满,却也压不过心里对自己的憎恶。
今日所尝的恶果,都是当年昏头后种下的,怪谁?
魏纯娘来了。
许久没见她了,倒不知道如今她是这个样子,进来那瞬间日光晃了萧延的眼,差点将她认作了席逐月。
萧延差点没当场叫人将她的衣服扒了下来,但他实在不愿再多见魏纯娘第二次,于是只吩咐常红按着魏纯娘,把她脸上的妆容卸了。
魏纯娘不肯承认她的小心思,在铜盆前扭动着身子挣扎,萧延实在不愿见到她,冷声道了句:“东施效颦,令人作呕!”便拂袖出去了。
八个字,让魏纯娘泣不成声,她挣开常红的手:“我自己来!”
她细细地卸了妆,脸上再看不出席逐月的痕迹了,萧延才肯进来,这无疑给魏纯娘扇了一记巴掌,她咬着唇,含泪道:“君侯便那么讨厌妾身?妾身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让君侯如此厌恶妾身?当初是君侯八抬大轿将妾身娶进门,做喜宝的嫡母,妾身想让自己的孩子叫妾身一声阿娘,又有什么错?”
萧延道:“你没有错,错在我。”
魏纯娘怔了一下,她是想与萧延理论一番的,根本没做好萧延会先行认错的准备,结巴了一下才道:“妾身既无错,君侯为何还要休了妾身,妾身犯了七出之条的哪一条?”
萧延:“你无后,并且永远都不会有后。”
魏纯娘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极大的笑话,她是没有后,因为萧延根本不想与她有后,这个错误在萧延,根本不构成七出之条,但萧延就是要拿这个理由把她休了,让她背负污名,其实说到底还是气愤她叫小随喜喊娘的事。
萧延:“我知道自己犯了错,因此要修正我的错处,你拿了休书便离去吧,我会赠你千两黄金和一处宅院作为补偿。”
魏纯娘尖刻道:“我不要你的补偿,千两黄金和一处宅院对常人来说很多,对你来说就和拔根毛一样,不痛不痒的,可我呢?我嫁了两回,这回还是被你休弃的,我哪还能再嫁人,我在这个世界无依无靠,要怎么活?”
萧延看了她一眼:“阿月从我身边逃了三次,最远一次,就算冒着生命风险,也要逃去青州。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跟她一个世界的人,你却不及她万分。”
魏纯娘的脸白了:“什么?”
萧延:“你哄喜宝的童谣,佩月学给我听了,我可不记得大雍有这样的童谣。”
魏纯娘快疯了,她爬起来:“你说王宝珠和我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怎么会,怎么会?”
萧延冷眼看着她陷入了癫狂的状态。
他想起席逐月,她这个人就跟初生牛犊一样,横冲直撞,什么洪水猛兽都不怕,就为了活个恣意潇洒。那时他就觉得这姑娘一定没被欺负过,才不会贪生怕死,瞻前顾后,畏畏缩缩。
后来见到了她生活的世界,萧延的注意力没有放在其他人身上,一直看着席逐月,可有时候看她和同性朋友闹成一团时,他偶尔也会冒出一个念头——他喜欢的其实不是席逐月,而是那个世界的女生?
他有着这样的错觉,那个世界的女生没有被戒律规训,有着这个世界的姑娘没有的热烈张扬,席逐月来到这里,就仿佛一抹鲜艳的色彩擦亮了灰扑扑的画面,让他不住地被她吸引。
这个念头冒出来很久了,也是一直支撑着他大半年不去抹亮镜子,靠近席逐月世界的理由之一。
他不是真正的喜欢席逐月,所以真的不值得他一次又一次耗费生命力去接近她。
萧延顶着这个信念,就算眼看自己的世界逐渐变得灰扑扑、毫无起伏、平淡又乏味,也撑了那么久,直到佩月将那段旋律学了出来,他怔了许久,差点没笑出声。
他好蠢。
一样米能养百种人,怎么可能那个世界里的每个女孩都是席逐月?就算是这个世界里,也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是温柔娴静的大家闺秀啊。他真是为了找个借口,连理智都不要了。
魏纯娘被他那话刺激到了,口不择言:“我不如她?她受过我受的委屈吗?我刚来到这儿的时候,又遇上了你,我真以为自己是命定的女主,可是永华就是个疯子啊!我想活得像个女主角一样,我每一次做选择时都在想女主会做什么选择,可是呢?我得到了什么?让王宝珠来过一次我的人生,我不信她能比我活得好!”
萧延冷笑着反问:“你以为她在这儿过得就好吗?她差一点……”萧延顿了一下,他的脑海中掠过好几个很完美的例子,可是每一个例子都与他相关。
在这里,他才是席逐月的厄运。
萧延的唇轻颤了一下:“她差一点被我杀了,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对我低头。她很好,有一身傲骨,是跟你不一样的阿月。”
阿月就是阿月,是独一无二的阿月。
直到这一刻,在席逐月离开他的第三百八十七天,在萧延将自我封闭在自己的深情、欲念、不甘、愤怒、悲伤后的第三百八十七天,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萧延终于有了这个认知。
第68章 留字道歉:字体熟悉得让她想立刻请大师上门降魔驱邪。
萧延慢慢地擦镜子。
距上一回见席逐月已经过去了一年,说是不想念,那是假的,可是一想到画出符阵,极有可能看到席逐月与其他男人双宿双飞的场景,他的心脏就胀疼得厉害,让他喘不过气来。
为了缓解疼痛,他甚至不得不自残,身上的三百多刀,每一刀都见证了他的挣扎,他就是被网上岸的鱼,离了水,挣脱得再厉害,也不过是离死更近一步。
萧延凝视着如水般纯净的镜面,伸手用血开始抹画符阵,即使已经一年没有画了,但手就跟有意识一样,绘得熟练完美。
白光渐弱,萧延自虐般睁大眼,盯着镜面,这时候席逐月在干什么?她既然喜欢杜安州,两人应当成亲了吧?此刻在亲吻?拥抱?还是?
心脏传来隐隐的钝痛,萧延几乎没有勇气看下去,下意识想把镜子摔了时,白光熄灭,传来一道声音:“请下一组同学准备上场。”
席逐月起身。
升入高二之中,课业加重,实体法和程序法没一个善茬,老师们为了巩固大家的知识,确保大家确实掌握了背后的逻辑和法理,而不是单纯死记硬背,决定展开模拟法庭。
模拟法庭分为民法组,刑法组,行政法组和法理组。席逐月没抽到最爱的刑法组,而是来到了法理组。与前面三组不同,法理组更抽象,但也最接近法律的本质——尽管法理老师告诉他们,上千年来,从亚里士多德开始,每一位先贤都试图给法律下定义,但没有一个人真的能给法律下定义。
这一组的题目也是很经典的题目,算是老生常谈——恶法非法还是亦法。
认为亦法的同学先发言,他们用苏格拉底以身殉法的例子开山点题,倒是在席逐月的意料之内,她这半个月做功课,也是看了不少分析法学派的著作,因此她下意识认为接下去对手会绕过法的确定性,可预见性和社会安定性这三面,事实确实如此,只是有一点对方同学额外强调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道德是流动的,非固化的。
他们举了个很极端的例子——如果当地球的资源只能养活一半人,必须杀掉另外一半人才能活下去,那么请问这时候奉令杀人的行为究竟是道德还是不道德?又一个电车难题。
好在席逐月也习惯了,各位先贤们在思考法律哲学问题时候,动不动喜欢把人丢进极端环境。
对方结束发言前最后向席逐月方笑了一下,说自然法学派一直强调法律要顺应社会与人的理性,可是在生存的难题前,弱肉强食就是人和自然的理性,此时残杀一半人类的法律就是顺应了这种理性,还敢说恶法非法吗?
那一笑,堪称挑衅,对方胸有成竹地坐下后,还有一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洋洋得意。
席逐月微微挑眉。
她倒是不见慌乱,萧延却为她担忧起来,他看得出来这是一场比赛,他不想让席逐月输,可是萧延也想不明白席逐月该怎么赢。
萧延是很认可“法律来自主权者的命令”这个观点,毕竟他就是这样一个封建剥削者,封建王朝有很多的法律是不近人情,只是为了维护当权者的尊严,譬如对皇室大不敬就能杀人株族,再譬如父母等尊者殴打子女等卑者致死,只需承受一点轻罚,子女等卑者敢殴打父母尊者致死,那可就要罪加好几等了,这当然与封建王朝推行的伦理道德分不开,但这套道德说到底还是为了维护皇权。
萧延一下子就觉得席逐月的时代也没那么陌生了。
然而,镜中的席逐月露出了轻蔑与厌恶地一笑,若没有穿越前,她尚可将这当作一场不同的比赛,然而,正是经历过那种不平等,被人碾到土壤之中的羞辱侮辱后,席逐月连拉德布鲁赫公式都不愿认同。
别跟她提什么主权者,这是二十一世纪,讲究的是天赋人权,立法机构也是人们让渡部分权力而组建的,既然权力来自人们,那么所制定的法律也必须符合人们的意志,也就是最大部分的利益——公共善。
她强调对方的话就是诡辩,道德随着时代的不同确实有所变化,但本质不变,始终是围绕人类最基本的权利——生存与发展展开,人性,理性,正义,自由,平等,秩序,违背了这一切,人类就没有办法继续生存或者发展。
她举例子,不用太多,往近代史中随手就能抓一把。
新鲜,是真的新鲜。
古典自然法学派和新自然法学派的代表人物对于现代的学生来说太耳熟能详了,从初中课本就开始学,什么天赋人权社会契约论,大家听得耳朵都成茧子了,席逐月谈到这些时,大家都当听到了一句正义的废话,毫无波澜。
可这不包括萧延,席逐月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大受震撼,尤其是整个阶梯教室的学生还是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他不能理解这么“邪性”的理论是怎么被一群学生接受的。
这里的当权者不管管吗?
席逐月最后做了她的发言的陈词总结:“我记得大一的宪法课上,教授曾开玩笑地和我们说,学法学到了最后,大家都会没人性。我以前不是很理解,现在有点明白了,大家思考法律问题时,喜欢走极端,抽离出一个最干净纯粹的场景排演推化,因此总会少点共情能力。有时候又太会代入自己的阶级立场,而忘了那个真正被挤压被放弃的人……群。可法律是最需要平衡社会利益,考虑每个社会群体的学科。我们都知道无知之幕不可能降临,最需要被法律庇护的弱者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学识、能力支撑他们走到圆桌前参与谈判,难道就因为他们的不在场,我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他们忘却吗?”
教室内安静了瞬间,很快响起了掌声,席逐月坐下时还是难以平复情绪,组员悄声问她:“你没事吗?”
“没事。”席逐月摇摇头,没好意思承认她确实过于激动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向组员解释。
但组员很理解:“欸,你举的那些南京、旅顺大屠杀案例,光是听遇难人数就让人难以平复心绪。要不是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我还是很想让你放一些古代那些被家暴、杀害的女性数字,可惜了,她们的哭声史书不会记。”
席逐月轻轻“嗯”了一声,对方开始新一轮的发言,两人不再交头接耳,席逐月的心绪却飘远了,在写陈词的时候,席逐月想到了很多人,这些人里,她最可怜的就是翠翘,从被卖到被杀,一个从头到尾都身不由己的小姑娘。
如果那时候也有现代这一套法律就好了,以翠翘的年纪,应当还是个为高考发愁的高中生吧。她就不会年纪轻轻被卖,为奴为婢,任着主子欺凌了,还要因为忤逆主子,轻易就被杀了。
可是在那个时代,翠翘就是上不了圆桌的弱者,她也是。
下课铃响。
席逐月的这组是没有真正的优胜者,老师看每个人的表现各自给小组成员打分,席逐月自觉表现得还算不错,也没太往心上去,拎着笔记本包和室友结伴而出去食堂吃饭。
刚打了饭坐下,席逐月就收到了杜安州发来的消息:“下课了吗?”
席逐月打字回他。
忽然,她神经质地抬起头,往四下一扫,寝室长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已经快一年没有出现的那种窥伺感又来了,但太过短暂了,席逐月也不确定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拿起手机笑了一下:“没什么。”
直到吃完饭,那种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席逐月暂且把它记在心上。
杜安州这时候给她发了一个视频,是两盏长明灯。
席逐月去年总觉得见鬼了,怀疑是在古代杀的那两个人的鬼魂跟了回来,说实话席逐月一点都不后悔杀了那两个罪大恶极的人,但不后悔是一回事,害怕是另一回事。
杜安州问她究竟怎么了的时候,她没敢说实话,反而是回了家,有些迷信的奶奶看她有时候会神经质地往四周扫视上一圈,怀疑她是被什么鬼东西缠上了,于是带她去寺庙算了一下,按照师父的要求,供了两盏长明灯。
席逐月这个学年忙,没时间添灯油,总是杜安州替她去跑腿。杜安州现在给她发视频,就是为了向她证明活干完了。
席逐月:“啧,还知道工作留痕了,行,回学校了请你吃饭。”
点击发送后,席逐月随手打开视频看了眼,结果,被隔壁的两盏长明灯上的名字吸引了目光。
萧延,萧钰,萧忍。
席逐月不认识萧忍,如果光出现一个萧延或者萧钰也没什么,可是这个萧延和萧钰是并排出现在同一盏长明灯上的,这世上会有那么巧的事吗?
席逐月胡乱地将手机放回了口袋里,连杜安州新给她发了什么消息都没有注意到。
寝室长在旁看到了很奇怪,觑了眼她的神色,看起来不大好,脸色立刻变了:“怎么了?杜安州欺负你了?那个浑小子?当初请我们全寝室吃饭的时候是怎么跟我们保证的,这才谈了多少天他就变了?”
“没有。”席逐月立刻解释,“不关他的事,我就是想起我还有作业没做,赶紧回去吧室长。”
寝室长:“这样啊,欸,欢欢上午没课,我还得给她带饭,你等等。”
等寝室长把欢欢的午饭奶茶都买好,两人回到寝室时,都快一点了,欢欢还躺在小帐篷里玩手机,没下床,没洗脸。
寝室长:“王欢,吃饭了!”
欢欢应了声,她掀帘爬下梯子时,忽然听到对面床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欢欢:“怎么了阿月?”
席逐月一动不动地站在桌前,对她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电脑包和椅子摔在一起,寝室长心疼地帮她拎起包:“你赶紧看看笔记本电脑摔坏了没有……这是什么?”
显然寝室长也看到了抹在课桌上的三个字,那三个字是小篆写的,寝室长没这方面的知识,看不出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那鲜艳的红色很瘆人。
寝室长:“王欢,你上午出去过没?”
欢欢:“没有啊,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我连厕所都没有去……”
一想到在她欢快玩手机的时候,寝室内有个不明所以的东西在她对床下桌写字,她就脊背发寒,双脚发软,差点没跪下:“妈啊,我们宿舍不会闹鬼吧,室长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该烧纸钱谢谢这个鬼没神不知鬼不觉弄死我啊?”
室长忙安慰她。
只有席逐月,始终盯着那三个字看。
她认识的小篆不算齐全,但这三个字还是认得的。
对不起。
字体熟悉得让她想立刻请大师上门降魔驱邪。
第69章 不屑一顾:只一抬眼,他看到了一个好自作多情的丑角。
萧延失魂落魄地将视角转回了席逐月的寝室,他呆呆地坐在镜子前,回想着阶梯教室里发生的一切。
他并不认同席逐月的每一句话,但仍被那时的席逐月吸引,她发言时,自信,大胆,从容,仿佛把世界万千的阳光都聚焦到了她的身上,她在陈旧课桌前闪闪发光。
席逐月就像是一颗被藏在山岩的玉石,每撬开一点,她发出的光芒都会让世人诧异,为之倾倒。
然而,这块玉石已经不属于他了。
萧延苦笑不已。
他抬手,伸进了镜面。
上回忍受这样惨绝人寰的疼痛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但留下的痛苦仍旧刻骨铭心,当疼痛刚从指尖传来时,萧延就萌生了退意——这就是这疼痛的可怕之处了,世上很多的痛苦总是熬着熬着就习惯了,麻木了,但这疼痛不是,它的威力太大了,没人有胆子生出耐受力,只会对它更加畏惧。
然而,萧延始终是不甘心的。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整只手没入镜中,疼痛感瞬间撕裂神经。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就连视野边缘都开始发黑,但他仍旧在坚持。
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条能与她维持联系的途径,他不愿她将他忘却,所以哪怕代价是魂飞魄散,他也想拼上一拼。
萧延写完“对不起”三个字,几乎用去了他半条命,他浑身都是疼出来的汗,虚弱地倚着墙,苍白着脸色期待着席逐月看到这三个字时的反应。
如今,他确实知道错了,他是在外行走惯的,也学过救世济世的本事,若有朝一日,他会被困于一院,势必会发疯。席逐月与他一样,所以他换位思考,理解了席逐月的不情愿。
可是席逐月还不知道他知错了,她还以为他是那个不近人情,不可理喻的萧延,所以才会厌弃他,连他们的孩子都不愿再想起,萧延想,女孩子总归是心软的,他好生与她认错道歉,总能让她消气。
在萧延满含期待的目光中,席逐月推开宿舍门进来了。
萧延后知后觉,懊恼地想起他忘了落款了,但席逐月那个世界不使用小篆,她也不是没瞧过他的字,应当能认出来是他吧。
萧延惴惴不安地看着席逐月走到桌子前,一颗心因为忐忑,以及罕见的羞意,紧张地蜷缩在了一起。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明她看不见他,但萧延就是感觉她在看他,他有些不自在起来,这么多年来,他还没跟谁低过头道过歉,贸然做这种事,却是觉得有点丢脸,而席逐月久久地默不作声,让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他不再高高在上,悠然闲淡,反而低落尘埃,满身狼狈。直到这一刻,萧延才意识到,原来道歉是这种感觉,他的命运随着主动权一起被交到了对方的手里,而席逐月……是有权拒绝他的道歉的。
萧延向来最讨厌这种命不由己的感觉,偏偏,席逐月随手把电脑包放到靠椅上,边撸起袖子边往卫生间走:“室长,我们寝室进脏东西了,等周末去寺庙道观里请点什么来镇镇吧。”
欢欢立刻跳起来:“今天才周四,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去超市买点盐、糯米、绿豆、大蒜……反正有什么买什么吧,可惜很难搞到黑狗血。”
席逐月点头:“可以。”
她从卫生间里打了一盆水,用力地将桌上那三个字擦掉,又摸出过生日时用过的打火机,把擦过字的抹布给烧了。
那样子,真是有多嫌弃就有多嫌弃。
萧延的心跟下台阶一样,接连往下滚了三四级台阶,如今已是四分五裂,灰头土脸。就连什么时候镜中画面熄灭了都不知道,只一抬眼,他看到了一个好自作多情的丑角。
*
欢欢怕鬼,去准备驱邪四件套了,寝室长比较理智,跑到楼下找宿管阿姨去了。
宿舍短暂地安静了下来,席逐月把抹布烧干净了,才捧起那盆脏水送去卫生间倒了。
没倒进台盆里,而是倒到了马桶里,把抽水键摁到底,听到哗哗的水声,席逐月心中的郁结才跟抽出去的脏水一样,干净了点。
穿越的事,就算过去五十年,患上了阿兹海默症,席逐月都不可能忘记那段地狱般的遭遇,那是她午夜缠身的噩梦,是她无从报起的仇恨。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萧延究竟有什么脸给她留下这三个字?假惺惺的狼外婆吗?他不会真以为只需要轻飘飘的三个字,就能将他带给她的伤害轻轻盖过吧?
席逐月是真的不能理解,如果是她,曾经那么伤害过一个人,这辈子都没脸出现在人眼前。萧延是怎么敢心安理得地留下字迹的?
哦,差点忘了,他就是个没有心的狗东西,一辈子都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席逐月生了会儿闷气,连杜安州给她新发的几条消息都没时间看,倒是室长先回来了,席逐月赶紧换了神色,问有没有结果。
为了引起宿管阿姨的重视,她没说诡异的小篆,而是谎称寝室里丢了东西,拜托阿姨帮忙查了走廊的监控,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不过这本来就在室长的预料之中,毕竟当时王欢还在宿舍内,真要有人进进出出了,王欢肯定能第一个发觉。室长多此一举,主要还是想让那颗唯物主义的心死掉,安心配合欢欢在宿舍里驱邪。
席逐月也搞不懂萧延是怎么来到宿舍,给她留字的,她跟王欢打听得很详细,王欢再三保证宿舍内没什么异样。
“我上午就在宿舍里看小说,要是有什么动静,我肯定能听到。”
珊珊反思:“难道我出门时没关门?”
室长立刻说:“不可能,回来时可是我用了钥匙开门的。”
席逐月结合她们三人的话,想起一年前那怪异的窥伺,初步得出结论,来到这个世界的萧延,大概不是实体的。
难不成他真成鬼了?也不是没可能呢,毕竟他那职位确实有点高危。要是他真成鬼了,那就祝福他可千万要魂飞魄散!
席逐月起身拿起盐,打开塑料包装袋,不客气地在自己床前抖了半袋子。
*
这一次,萧延照旧付出了代价。
他晕死在清园,那个地方由他亲自上锁看管,无他命令,常人不得进入。他又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无人敢忤逆他,因此萧
延在里面晕了一日,也没人发现。
恰逢深秋,天气逐渐严冷,晚风寒肃,已初见凛冬端倪,萧延身体本就虚弱了不少,又挨了一夜的冷冻,第二日便发起高热了,烧得最头脑不清晰时,甚至呓语起“阿月”来。
只是一日一夜未进食水,到底气虚,便又晕了过去。
直到公孙青上门找人盖官印,萧钰才发觉不对劲,带着人将萧延移回了雪刀院,公孙老先生急匆匆提着药箱上门,一时之间,整个萧府都忙得人仰马翻。
萧钰忙着训斥萧延身边的几个丫鬟,怒斥她们服侍不力。可就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就算借这几个丫鬟几百个豹子胆,她们也不敢怠慢萧延。
说到底,谁都没想到萧延这般身强体壮,竟然会突然在清园发起高热,晕厥过去,竟然落得快两日食水不进的地步。
这不禁叫萧钰想起了席逐月的从前也有过类似的遭遇,她没有更好的解释,只能将一切认作命运的安排,俗称报应。
公孙老先生开了药,亲自熬了给萧延喝了下去。萧延到底是成年男子,确实康健,裹着被子过了一夜,发出了一身汗,次日醒来就能下床了。
他生了病,怕将病气过给小随喜,萧钰便没有抱他,独自去雪刀院探病,就见萧延退了热,但病气未减,生无可恋地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萧瑟落叶。
萧钰便什么嘲讽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规规矩矩地坐下,问候兄长的身体。
她原本以为萧延那模样,在不在意她、能不能听到她说话都要另说,却不想她的话音刚落地,萧延忽然转过脸来:“去清园拿一件她的东西来。”
他五官本就深邃,双目漆黑,如今因病气缠身,脸色苍白,便显得那眼眸更黑,如鬼魅一般。
萧钰被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匆匆在路上行了一半,不知身上生了哪门子怒气,进清园随手捡了一样东西,便冲回来了雪刀院,把东西随手一扔,披帛轻飘飘的,飘在空中,没到萧延的手边,就落了地。
萧延的瞳孔紧缩,他发了怒:“你在做什么?谁准你随意扔她的东西了?”
病还没好全,随意吼了两句,就牵扯出好几声咳嗽,急得公孙老先生赶紧进来提醒:“君侯,你莫要动气,动气伤身。娘
子,你这是有苦来哉?明知君侯有疾,还要气他。”
萧钰脾气也急:“是我愿意气他的吗?你也不瞧瞧他做的事,人还在时,不知道好好珍惜,好生宠爱着,现在人走了,不在了,反做出这深情样,给谁看?她看得到吗?”
萧延就算把自己的命折腾没了,席逐月也看不到,能为萧延牵肠挂肚的,只有他的亲友。萧钰想求他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她已经没了爹娘,实在不愿再失去阿兄。
可惜萧延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他被她的话刺激得不轻,因为他再清楚不过,她说得句句都是实话,而向来都是实话最伤人心。
镜中所见,席逐月拧干抹布,毫不犹豫地擦去字迹时的脸,一下又一下地在他脑海里闪现起来,他被那不加掩饰的嫌弃、厌恶、不屑一顾刺激得眼疼心痛。
他寒着脸,咬牙切齿:“你给我滚出去。”
第70章 嫉妒吐血: 那饵那么苦,就算他做足了准备,还是被钩得骨刺肉串,嘴巴溃烂,血糊满口。
赶走了萧钰,萧延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镜子。
几日不见,席逐月的宿舍热闹了许多,糯米绿豆粗盐满地洒,符箓佛像更是当帘子挂,这一看就是把他当邪祟看了。
萧延着急,他觉得是席逐月没有认出留言的是他,才会导致这般误会,于是不顾病躯,赶紧研墨陈情。
满满一页的字,倒是罕见得撕下了可笑的尊严,情真意切得仿佛不是出自他的笔下。萧延确实是没了法子,他倒在清园的那一日,意识昏沉之际,倒是想起了席逐月。
席逐月吃过相同的苦,可那时因为他还没有爱上她,因此也就不在意她吃了苦,只一味地想要驯服她,她吃再多的苦也只觉得她活该而已。
直到夜深,如冰水般的寒凉透过衣料,入侵到体内,冷得他骨头都在打战,萧延才算对席逐月的恨理解得更深一分。他原本是可以起身离开的,可想着席逐月,他抚着地面,倒是有了一分侥幸,若是叫席逐月知道他也吃了她曾经吃过的苦,是否能稍微谅解他一点呢?
萧延提笔写字,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让席逐月知道这些。
他将写满字的纸擦上他的血,忍着疼,送到席逐月身边。
那纸上的字写得好满,他真的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她说。
纸啪地掉在了席逐月的身边,席逐月正在看图书馆借来的书,发现手边异动,抬眼,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凭空出现的纸。
她皱了皱眉,不掩饰嫌恶,指尖捻起那张血迹未干,叠得方正的纸,连打开看一眼的想法都没有,直接拿起早就备好的烟灰缸,将纸丢在里面烧了。
火光映出她冷酷的容颜,分外绝情。
萧延不甘心,忍着疼,又写了一张,这一次他不敢将字折了进去,席逐月一眼就能看到纸上的字,笔锋凌厉却微微发颤,仿佛写字的人正经历着某种撕裂般的痛楚。她
可那又如何?萧延便是受千刀万剐之刑,与她又有何干系?
席逐月照旧无动于衷,将纸给烧了。
到了这一刻,萧延也慢慢回味过来,席逐月这样淡然的反应,岂是不知这张纸是出自他的手?否则,面对来历不明,凭空出现的纸,她绝无可能这般平静,嫌弃,厌恶。
这就是时空相隔的残酷了,若是两人面对面的,萧延有的是办法让席逐月听他解释,可是现在席逐月不想理会他,实在是太简单了。
萧延再一次把纸条送了过去,他脾气也是犟,就跟当初一样,明知道席逐月不愿留在他身边,可他偏偏只想把席逐月留下,如今席逐月越不想理会他,他便越要吵到席逐月理会他,哪怕代价是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他也想跟席逐月犟这个劲。
他就怕有天犟不动了,他跟席逐月真的就散了。
“萧延,有完没完?”这一回,席逐月再收到纸,便不立刻烧了,而是将其按在掌心下,怒斥出声。
幸好此时寝室内唯独她一人在,否则真要把王欢吓个半死。
见她终于肯理会自己,萧延欣喜若狂,赶紧提笔添字,却听席逐月冷冷一笑:“萧延,你写再多的信又有什么用?你怕不是忘了,我根本看不懂你那儿的小篆。”
萧延落笔的动作滞涩了,凝饱了的墨汁啪嗒啪嗒滴落在纸上。
席逐月继续道:“我看不懂你的字,你也看不懂我的字,我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不懂你,你也不懂我。所以你写那么多字,又有什么用?别写了。”
席逐月也不知道萧延能不能听得见,可她就是想说,否则放任他继续这样跟她扔纸条,被别人看到了,她迟早会被当作怪物抓起来。
席逐月:“我话至此,你慢慢想吧,我要上课去了。”
她收起书,拎着电脑包走了。
寝室安静了下来,干净整洁的桌面上,唯独烟灰缸丑陋得突兀,里面的灰烬在慢慢变冷。
萧延抬起头,看到镜中的自己,苍白如鬼。
他调转了画面。
*
席逐月下了课,走出教学楼,就见到了等她的杜安州。
现在深秋了,杜安州不骑单车了,穿着大衣,绕着围巾,站在树下,身姿挺拔,丰神俊朗,实在惹人眼。
他来得勤,A大的表白墙上得也勤,席逐月就捉到过好几次女生跟他要联系方式,他应当是知道自己长得好,很受女生欢迎,只是他本人对这方面一向不在意而已。
看到席逐月出来,他婉拒了跟他要联系方式的两个女生,将藏在大衣口袋里的糖炒板栗取出来塞在席逐月手里:“怕走过来时它吹了风就冷了,我把它一直藏在口袋里,应当还热着,你尝尝。”
席逐月就着他的手,拣出一颗板栗,剥开,棕黄的板栗肉又大又饱满,香得满手都是,她咬进嘴里:“好吃,男朋友,你好会买啊,这个板栗好香。”
杜安州本来还想矜持一下,维护自己的形象,可席逐月太会哄人了,别的不说,光是男朋友三个字,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哄得嘴角弧度怎么也放不下。
“那请问大方的女朋友,可不可以喂一颗给男朋友吃?”他礼貌地询问,人却很自觉地弯了腰,张开嘴凑了上去,跟摇着尾巴讨食的狗一样。
席逐月笑着拣了颗大的喂给他,杜安州叼进嘴里,不等席逐月的手移开,便低头在她的手指上亲了一下。
席逐月红了下脸,推了他一下:“你干什么?”
她往四周一瞟,怕被认识的人逮到,杜安州佯装不满:“阿月,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很拿不出手。”
席逐月:“少给我扣帽子,我嫌弃你,还能跟你在一起?”
“那就大方点,都是男女朋友了。”杜安州揽住她的肩头,趁她不注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这下真是把席逐月惹到了,她上去就在杜安州身上啪啪打了两下:“混蛋,你故意的,你明知道我害羞,你还这样。”
杜安州强词夺理:“就是知道害羞才要帮你脱敏啊。”
“好啊,你继续嘴硬吧你!”席逐月不高兴了,追上去又打他。
两人在路上打打闹闹,明明学校里的路很宽敞,偏偏被他们走得很拥挤,两人挤在一起,一会儿用肩膀撞一下对方,有时候杜安州会莫名其妙把席逐月惹到了,就得挨女朋友两下。
萧延麻木地看着。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非要受这个苦,来看这种鬼东西。可能是因为席逐月离开寝室时,跟他说了要去上课,转头却拿起那个叫手机的东西,通知了杜安州她的下课时间和地点,约了晚饭。
那般视他为无物的嚣张态度,让萧延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席逐月是故意的,她知道他生性犯贱,只要给他下了饵,他就一定会来看。
果然,他还是跟了过来。
那饵那么苦,就算他做足了准备,还是被钩得骨刺肉串,嘴巴溃烂,血糊满口。
萧延不是第一次知晓席逐月与杜安州有情,这一年,他避着席逐月,企图与席逐月断了,说到底,其实还是介意席逐月的心不挂在他那儿就算了,很有可能连身子都留不住。
他独占欲强,受不了这个,光是随便一想,就感觉心脏疼得厉害,索性眼不见为净,想逼着自己借着这个由头跟席逐月断了,就算钝刀子割肉再痛苦,伤口也总有痊愈的那一天,他振作起来,过自己的生活总比抱着面破镜子强。
萧延是这般安排自己,但他计划做得再完美,也拗不过自己的心,他失败了。
萧延便想,他是放不下席逐月的,眼下也暂时没有什么让席逐月离开杜安州的办法,既如此,他总得忍耐杜安州——他不想忍耐也没办法,他管不了席逐月,更管不了自己。
所以,看一看也好的,看得多了,心也就麻木了,对杜安州的存在也能早点见怪不怪,这样再看席逐月,就能心平气和,不被杜安州打扰了好心情了。
他秉着这样的心态,将视线跟了过来。
然而,事实是,席逐月与杜安州在一起的画面带给他的伤害远比最新的火药杀伤力更大,他本就没好全的身体根本受不了刺激,可是从杜安州把板栗塞给席逐月开始,他的嘴巴里就不停地有腥甜的味道涌上来。
当杜安州亲吻席逐月的手指时,他差点就把拳头挥了过去,是冰冷的镜面提醒了他,他的拳头永远触碰不到杜安州。
一面镜子,隔开两个世界,如席逐月所说的那样,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呆呆地看着席逐月与杜安州打打闹闹的身影,指骨处滞留的冷意仿佛在嘲讽他。
萧延再也没忍住,几次被他强硬地咽回去的血,此刻终于不受控地反涌了上来。
常山听到动静跑进来时,看到地面上好大一滩乌血,吓得脑子来不及思考,几乎靠本能行事,转身就往外跑:“属下去请公孙老先生。”
“回来。”萧延命令他。
病人的声音算不上有多威严,但萧延平日威立得足够好,常山再担心他的身子,还是下意识听了话。
萧延用帕子擦去了血:“你去把魏纯娘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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