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延到底还是按兵不动,不动声色地推进计划的每一环。
除了一日要送好几回信的海东青,没人能发现萧延的心挂了一小半出去。
他坐在营帐中,阅读着常山送来的信,一张比一张更焦急忧虑,以及不安,他死死盯着信上那些无能为力的文字,觉得心口闷得疼,他烦躁地在营帐内来回踱步,随着想出来的一个又一个的办法全部宣告失败,他意识到席逐月的身体在一点点地坏了下去,或许,离死亡也不远了。
席逐月绝食的初衷是人生无望,因而在自由与生命中被迫做出选择,并不是真的为了与他较劲,毕竟在她的眼里,萧延不会在乎她的性命,她绝不会天真地认为她的自残能感化本就不心疼她的萧延。
她从未想过与萧延较量,然而,在萧延的眼里,这就是相隔数千里的较量。
席逐月压上了她的性命,就是为了要他低头。这叫萧延越发烦躁起来,他愤怒于席逐月对自己身体健康的不够珍惜,也不喜欢自己真的为了她乱了心神,在公务之余,还要跟老妈子一样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让席逐月吃上一口饭。
被常山否决的方法越多,越显得他的在乎,和他的卑微。
可如果席逐月爱着他倒也罢了,他是这样的大男子,愿意宠着真心爱着自己崇拜自己的小娘子,可偏偏席逐月不是这样可爱的女孩,她脾气臭,胆子大,三天两头找事气他,还千方百计地想要离开他。
怎么看,她都是可恶的,讨厌的,令人憎恶的,要向这样的人低头退让,萧延总是不服气。
于是,最后,他怒而在信纸上写下如此的指示:“再不肯吃,就捏着她的脖子灌下去。”
这一次,海东青送出信后,许久都没有再回。
半个时辰后,萧延就后悔了,明知道席逐月是刚极易折的脾气,还这般对她,怕不是真会将她逼上绝路。
再一个时辰后,天际仍不曾见到海东青的身影,萧延起了动用军营里专门用来传信的海东青的念头,但军纪在上,萧延克制了又克制,第一次,动用了私权,借调过来一只闲着的海东青,绑上新写的信纸。
当夜,计划一切顺利,永华在与颜候私会时,恶疾发作,竟然暴毙,颜候愕然,欲趁夜逃走时,被巡逻的军士发现,颜候骇怒下,索性举兵,当夜,甘州边境战火大起。
海东青衔着军报飞入长安,给朝堂带来这一噩耗。
太后握着写有萧延金钩银划般的字迹的纸,再看那一截熟悉的发带,长叹一口气,请皇帝发出谕旨,命各方节度使协助武安侯平定颜候。至于节度使如何协调,战后如何瓜分战果,朝堂已经无力参与,她倒是想趁机挑拨厉砚山乘虚而入,然而厉砚山也野心勃勃,他似乎与萧延早有合意,当萧延对颜候下手时,他也发动了对岭南之地的侵略,一时之间,南北境地都烧起了
战火。
没人在意此刻在天上盘旋唳叫的海东青。
萧延也忘了,颜候绝不是杜怀礼那种草包,他带兵打仗很有一手,若非萧延有意通过永华传了些错误的情报,他还占据不了那么好的先机,既然机会难得,萧延当然不肯轻易放弃,他几乎日日披着带血的盔甲奋战在前线,一整天杀下来,砍得人头不计其数,就连手腕都挥麻了,哪还有什么精力想起席逐月。
他心里除了宏图霸业外,就只有宏图霸业了。
等这一战结束,已是两个月之后,萧延吞下了颜侯所有的地盘,再一次风光凯旋,直到这时,看到落在肩头的海东青爪子上绑着的小竹筒,萧延还有些恍惚,甚至一时之间连这送的是什么样的信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是想,能动用海东青送的必然是要紧的事,于是就这么靠着本能与信任,将竹筒解开,当目光触碰到“席逐月”这个名字时,恍惚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刺激得瞳孔紧缩,他方才想起一切,于是心脏骤然紧缩,就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害怕视线下移,看到的是席逐月不好的消息。
那一瞬,胸口陌生的疼痛确实激起了一些名为后悔的情绪,但环顾四周军士们兴奋的神情,萧延又很难保证若时光倒流,他会舍得放弃这计划了许久的好机会。
他微微叹气,抱着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他低头看下去,出乎意料,那信纸里记载的不是什么席逐月亡故的噩耗,而是一个分不清楚是喜讯还是噩耗的消息。
席逐月怀孕了,算起来,也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她被诊出有孕还是因为绝食到最后晕倒了,常山赶紧叫公孙老先生上门把脉,方才把出了喜脉,更令常山想不通的是,他本以为席逐月醒来后得知这个消息会崩溃,更不愿好好吃饭,只一心寻死了,
因此起初他还小心翼翼地不敢告诉席逐月这个真相。
但喜脉太过特殊,都不必专业的医工来把脉,就是席逐月自己随手一搭也搭出来了,席逐月得知自己怀孕后,神色也辨不出喜怒,让人实在看不出究竟想不想生这个孩子,但在那之后确实是肯好好吃饭了。
常山琢磨半天,只能顺着人情常理去推理,认为席逐月还是愿意给萧延生孩子的。
萧延对此只是冷冷一笑。
什么叫愿意给他生孩子,席逐月怀上他的血脉,根本就是为了离开他。
他为了不给席逐月怀上孩子的机会,连避子药都不再信任,早做好了不碰席逐月的决心,哪里能想到席逐月的肚子这般争气,在他作出决定前,就先把孩子怀上了。
看起来,就连老天爷都在帮着席逐月离开他。
可越是如此,萧延越不肯顺了席逐月的心意,席逐月越想要这个孩子,他就非把这个孩子给堕了不可。
反正后院里已经摆着两个美妾,往后再迎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萧延就算没了这个孩子,也不必再为子嗣发愁。
但这种事是不好叫公孙青或者李渔之中的任何一个知道的,他们要是知道了,两个老先生也就知道了,这两位本就为他至今膝下无子而发愁,每回他出征前都变着法子想让他留个种,如今要是知道了他想亲手堕了自己的孩子,恐怕得气死过去。
萧延便没有吩咐下人,而是亲自去了医馆抓药,无论如何,这种药,还是自己看着人抓才放心。
许是他去的时机不对,天暗沉沉的,医馆里也忙忙碌碌的,所有人都眉头锁紧,愁云满面,一个男子贴墙而坐,垂头丧气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后院时不时传来女人惨痛的叫声,就是萧延这种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也觉得那叫声恐怖,实在无法想象那女人正在经历何等痛苦。
负责开方的医工见他紧蹙眉头,以为他不喜欢这叫声,于是解释了一句:“可怜见的,怀了四个月就小产了。”
萧延一怔,之前还觉得事不关己,只觉得刺耳的叫声此刻变得如此相近,仿佛贴着他的心脏在叫唤。
医工问:“客官想抓什么药?”
萧延答非所问:“小产都这般痛吗?”
医工并不觉得这问题白痴,这年头女子生产是不洁的事,就算女子为了生个孩子得把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男人还是能为了不祥两字,远离产房。所以其实这个时代,很多男人就算听过棺材板的俗话,但仍不知道女子生产是多么痛苦,他们只会以为,旁人能平安生下孩子,那么自己的妻子也必须可以。
见萧延问,医工也就耐心地答了:“岂止是痛,最要紧的是凶险,若没遇着个好大夫,一尸两命也是常有的事。”
萧延睫毛轻颤:“若是吃了堕胎药,也会如此?”
医工骇然:“好端端的,吃什么那等损阴德的药?”
萧延便只字不提堕胎药的事,只向医工开了几帖安胎药。
他提着那药回去时,还是觉得难见席逐月,便把药交给了常山,吩咐他去熬了,但不准他交代是谁买的药。常山既不解府里一堆好药,为何萧延还要特意去外头买安胎药,也不解为何萧延要特意解释这一句。
但既然是君侯的吩咐,常山还是决定照做。
他接下药,随意问道:“君侯要去见姨娘吗?”
这话在他看来是白问,无论萧延与席逐月闹了怎样的矛盾,席逐月肚子里到底怀着的是萧延第一个孩子,金贵无比,怎么着萧延都得去看一眼。
然而,萧延语气很淡:“不必。”
是不必,而不是不去,看似只有一个字不同,实则背后蕴藏的是怎么都抹不平的地位之差。
萧延道:“晚一些叫……”
他想不起新来的那两个女人叫什么了,也完全不知道这两人住在哪处院子。
谁叫当初那名字取得随便,几乎是看到身边有什么字就拿来用了,这会儿是真记不起了。
再想起那时要那两个女人,是为了子嗣考虑,总觉得席逐月是不可能生了,他总得让别的女人生,可如今席逐月意外怀孕,那两个女人似乎也没了存在的价值。
世事就是这般愚弄人,不过也算了,武安侯府那么大,又不是养不起两个女人,记不起名字就记不起名字,也不必特意打发了,就这么让她们在后院住着就是了。
与此同时,倒是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得定下来,那就是萧家的主母。
如今眼看他的第一个孩子快出生了,这个孩子是不可能养在席逐月膝下,也不能被冠上庶出的身份,所以他必须在席逐月生下孩子之前,给这个孩子找一个能真心待他的好主母。
而不是如他一样,到了后来,才知道原来自己从未被真正的爱过,从头到尾,他都只是被母亲利用的工具而已。
第52章 泪与心软:“这世上何时有了妾室挑主母的道理?”
席逐月这孕怀得着实辛苦。
虽则她也盼着有个孩子,好让她回到故乡,但实际上,她并没有做好怀孕的准备。
可以说,从明确得知自己怀上孩子起,席逐月就陷入了一种恐惧之中,她不仅害怕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生育,生怕自己非但不能如愿回去,还要因为生产一命呜呼,她还忧愁生下的若是个女儿该怎么办,她离开时能带女儿走吗?
怀孕本就辛苦,再加上她总是这般东想西想,于是这怀相就变得很差,即使有公孙老先生亲自为她护胎,席逐月还是迅速地消瘦了下去,那些精心为她制作的美食就是摆在她眼前,她再也没有如先前的好胃口了。
所喜的是为了照顾到她的心情,她的活动范围扩大了,不必再被困于小小的清园,只要她想,倒是可以在萧府自由自在地漫步。她便时常去园子里转一转,赏红花与绿叶,调剂一下心情。
只是园子固然美,但不算清静,席逐月只是去那儿逛了一回,第二次便撞见了萧延新纳的两个小妾。
席逐月是不在意萧延有几个女人的,她原本以为就算与她们迎面撞上,她内心也不会起任何的波澜。可直到看着雪玉与刀玉精心装扮,有意向她行来时,席逐月才知道其实她功力没那么深,她根本做不到如此的平静。
席逐月首先感受到的是愤怒,这种愤怒来自萧延对她的侮辱。其次她觉得烦躁,那两位姨娘虽与她素不相识,但因为一个男人,完全不掩饰对她的敌视。最后,是一种深深的悲哀,为了她,也为了雪玉和刀玉。
这些情绪绞在一起,让她的小腹骤然痛了起来,她捂着肚子痛苦地蹲了下去,把常蓝吓了一大跳,雪玉和刀玉见状,也赶紧收敛起那副挑事的盼头,变得无辜柔弱又愤怒,她们急切地解释:“我们还没有靠近她,是她好端端地肚子痛起来,实在与我们无关。”
没人理会她们的辩解,尽管在场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事确实与她们毫无干系,常蓝还是厉声吩咐:“把她们看起来,不乖乖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非要出来碍我们姨娘的眼,究竟安的什么心!”
席逐月看雪玉她们哭得可怜,尤其是那眼里的恨意如刀,扎得她心口发凉,大约在她们眼里,席逐月这是借着怀孕的机会,想铲除她们吧。真是荒谬又可悲的误会,席逐月不想害了她们,就算疼得厉害,还是为她们辩解一句:“本就与她们无关的事,何必关她们?”
常蓝道:“你少说几句,省着点力气,回去歇着。”
常蓝叫来春凳,把席逐月抬了回来,炉子里一直熬着安胎药,赶紧凉了一碗端来给她喝。席逐月喝了药,也没觉得疼痛有所消减,她抱着肚子,既觉得自己惨又为肚子里的孩子觉得悲惨,她含着泪想,要是孩子在她肚子里活得就这般痛苦,不愿出
生,那就不要出生好了。
也不知熬了多久,或许是安胎药起了作用,席逐月疼着疼着,忘了还跟孩子说话,慢慢睡了过去。再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屋内外都没有掌灯,夜色浓郁得十分纯粹自然,带来无限的寂静,她甚至听到屋内还响着另一道呼吸声。
席逐月惊了一下:“谁?”她想叫常蓝,话还未出口,就被一阵讥讽打断:“这可是君侯府,你以为什么小贼都能闯进来?”
黑暗中,一簇火苗飘起,萧延吹亮火折子,把蜡烛点燃,他原本就很立体的五官在烛光下也变得格外锋利起来。
虽然二人如今连孩子都有了,但席逐月始终觉得他们并不相熟,如今见他流露出如此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更觉二人之间的隔膜厚得此生不可能打破。
她竟然为此感到一些紧张,怀疑萧延开口,便是要她把这孩子给堕了。
她下意识抚住开始显怀的肚子。
萧延的视线也随着她的动作注意到了颇有起伏感的肚子,他的呼吸短暂一顿后,就急促了起来。
常山向他汇报席逐月怀孕时,萧延还没有什么感觉,尚能理智地思考这个孩子不能留,就连堕胎药那种阴毒的药,他也能狠得下心去买。
可是此刻坐在床边,亲眼看到席逐月的小腹,萧延终于意识到有一个融入了他和席逐月血脉的孩子正在被养育,再过五个月,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了。
尽管他的阿娘并不真正爱他,怀他生他都是为了离开他的阿爹,可是此时此刻,这个世上最讨厌萧延的席逐月正怀着他的孩子,用她的血肉养育他的骨肉,不知为什么,这个认知,让萧延隐隐有些兴奋。
他生出了些渴望,不自在地抬手抚上了席逐月的孕肚,很明显的,他感觉到在他的手掌下,席逐月躲避了一下。
无论何时,面对他的触碰,席逐月的本能总是逃避与远离。
这叫萧延十分的愤怒:“忘了前儿是如何费尽心机要爬我的床,向我献身,如今如愿怀上了孩子,就把我甩在了一旁,把我当成什么了?”
席逐月懒得与他吵,她觉得可笑,今日下午她刚见过他那两个如花似玉的侍妾,晚上却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对他笑脸相迎,伺候他,讨好他。
别说她本就不喜欢他了,就算喜欢,如今的心也该寒了。
男人可真是自私,既要女人爱他,又要女人大度,于是费尽心机要磨去女人性子里的棱角,将她们异化成个物件摆设。
席逐月是绝不可能成为这样的物件摆设,她身为人类,就该有权力愤怒与不满。
她冷冷地道:“怀着孩子呢,你要人伺候,找别人去。”
一句“别来烦我”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萧延道:“你吃醋了?”
直接把席逐月惊到半天没回过神,等想起要争辩没有时,已经迟了,萧延已自顾自往下道:“那两个人不懂规矩,冲撞了你,我已令人教训了她们,往后你不会再见到她们。”
席逐月:“你把她们怎么了?我是无缘无故腹痛,与她们无关,你处置她们做什么?”
萧延:“公孙老先生说你怀孕后一直心情不佳,想来想去,大约是她们惹你不开心了。”
席逐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今日才见她们第一回,她们有什么本事能让我不开心?我看真正的罪魁祸首分明是你,若你真心想叫我好过,就赶紧在我眼前消失。”
萧延:“王宝珠!”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她还怀着孕,还怀得那般不安稳,不好再刺激他,终于还是将脾气忍了下来,他起身,甩袖走了。
席逐月以为他一去必然不会复返,顿觉得空气都顺畅了不少,谁知不过一会儿常蓝就抱着枕头被子进了来,席逐月一惊,赶紧问:“这是做什么?”
常蓝理所当然道:“君侯要留宿,奴婢替他铺床。”
席逐月难以接受:“我怀孕了,他还留宿做什么?难道还要我怀着孕伺候他?他这样做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常蓝完全不理会她,清园虽说是她的院子,可说到底还是萧延的,就连常蓝自己都是萧延的奴婢,席逐月的话在她那儿是不可能有分量的。
席逐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常蓝将床铺好,等她走了,简直怒上心头,一把抱起被子和枕头扔在了地上。
萧延沐浴完,进得屋里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狼藉的现场,他的被子和枕头被胡乱扔在地上,席逐月缩在被子里,侧身向内躺在床上,背影是如此得抗拒冷漠。
萧延也不惯着席逐月这脾气,他把枕头捡起来砸在床上:“起来。”
席逐月直接把被子拉过脑袋,蒙住了脸,显然又犯起犟脾气了。
萧延简直被气笑了:“仗着怀着孕,便这般肆意妄为,当我不敢罚你是吧?”
若是放在平时,萧延这话可压不了席逐月是什么,但现在不同,她怀孕了,孕激素分泌旺盛,就算只是这样不痛不痒的话,落在席逐月耳朵里,也跟天塌了一样。
她缩在被子里,眼眶里早早包起泪水来,她愤怒又心酸地想,要是此刻还在父母身边,哪个敢这般说她,心疼她都来不及。果真只有在爱你的人眼里,你才是宝,在旁人眼里,你最多就是根草。就算冒着生命危险怀着孕,也不会心疼她一下。反
正萧延女人多,将来孩子也会多,没必要心疼她什么,恐怕就算此刻,她难产死了,这个狗男人也绝不会多眨一下眼睛。
她真是可怜,摊上穿越这么倒霉的事就算了,还碰上了萧延,简直让她怀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全人类的错事,才要她这般赎罪。
席逐月想着想着,眼泪无声地流,但她自尊心太强了,就算哭成这样,还是要压制住声响,不想叫萧延听到,不想跟他认输,更不愿被他奚落耻笑。
于是落在萧延眼里,她就是油盐不进地与他犯倔劲,冷漠但坚定地将他拒之门外。
这般毫不加掩饰的厌恶与几个月前,席逐月主动地投怀送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萧延再想到他明知席逐月打的是什么算盘,最后还是因为怜惜她的身体,打消了堕她胎的想法,结果最后,他竟然只得到这般的对待,气得脑仁都疼了。
从来都理智的萧延这时候就生出冲动来,他大喝吩咐常蓝:“熬避子药来。”
她不是厌恶他,一心想逃离他吗?他就让她彻底撕毁这个希望。
席逐月再也不能装死了,她忍着恶心,受着多大的惊惧,才怀上这个孩子,好容易熬到了第四个月,萧延却要堕了它?且不说堕胎有多么伤身,萧延这是在摧毁她的希望。
席逐月尖叫:“你敢?”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萧延身上,也让他看清了她发红的眼眶和连绵不断的泪水,萧延那颗刚被怒火炼得刚硬的心,就一下子被席逐月的泪水泡软了。
他以为她在与他对峙,故意气他,原来都不是,她是在哭啊,哭得那般可怜,连声音都不让他听到。
萧延道:“还敢不敢把我的枕头和被子扔在地上了?”
席逐月不承认她做错了:“我怀孕了,很辛苦,想一个人睡,一个人睡舒服。”
萧延:“那是你乱扔我的枕头和被子的理由吗?”
席逐月:“我说了不让你睡,你会听?”
萧延:“你扔了枕头和被子,我就能顺你意?”
他这话无耻得太有道理,那种我的府邸一切由我做主的底气深深刺痛了席逐月的眼,她难过地揉了一下被子,一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就是想欺负我。”
萧延无语:“我哪儿欺负你了。”
他懒得多话,吩咐常蓝取新的枕头和被子,常蓝刚被吩咐去熬堕胎药,正在外头战战兢兢,就怕两人又吵起来,殃及池鱼,此刻听见萧延要枕头和被子,似乎已经鸣金收兵了,赶紧送来东西。
萧延道:“没瞧见你主子哭了?”
常蓝又要去给席逐月拧帕子,被席逐月拒绝了。她倒回了被子里,仍是那个样子,被子蒙着头,一副懒得与外界交流的样子。
萧延当然知晓他就是那个外界,慢条斯理地上床,还将席逐月挤进了床里侧:“只要你乖,我就不会让你喝那药。”
席逐月吸了吸鼻子,冷笑:“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萧延的手臂从身后覆了上来,穿过她的腰侧,揽住她的身子,两人有近三个月的时间不曾有这般亲密的接触,席逐月的身子本就没有彻底接受萧延,此刻又经历了漫长的分离,眼下萧延的触碰让她更不自在了,她挣扎着,想要挣脱萧延的怀抱,非
但没成功,反而感受到他的某处开始亢奋起来,抵着她的后腰,正是进攻的状态。
席逐月顿时僵住了。
萧延也感受到了他的身体变化,真是奇怪,离了席逐月,他就是最清心寡欲的,连续几个月不曾有过房事也不觉得怎样,可只要靠近了她,顿时会变得欲求不满起来。
萧延只能将一切解释为席逐月就是来降他的妖精,才会这般擅长诱惑他。
他闭上眼,埋在席逐月的肩窝处,细细感受她身上的馨香,同时手找到她的退,后扯,席逐月惊慌了:“我还怀着孕,你要做什么?”
萧延:“你慌什么,我当然知道你还怀着孕,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是这般说话,但手上动作却不如此,他熟门熟路地贴住了山户,把席逐月的双退按住,随着一声短促的“紧些”后,他便动作了起来。
不是真正的侵略,可远比那还要更折磨人,摩擦的感觉是如此清晰,仿佛是在席逐月的大脑皮质磨过,刺激得她浑身发抖,萧延握紧她的手,与她一道感受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只这一次,显然是不够的,萧延翻过她,解开她的衣,露出一向叫他着迷的汝。
又是一番意.乱.情.迷,萧延压低了身,观察着席逐月的神色,见她的脸逐渐泛起桃花晕来,似乎也与他一般沉醉其中,他压抑的情绪似乎也得到了发泄,很爽很快.活。
可就在快结束时,席逐月忽然开口:“为什么不去找别人?”
那么多的愉悦忽然就如泡沫般被戳破,萧延的眼眸逐渐褪去沉醉,他半睁着眼,看着被他磨红的荔枝肉。
“找别人?”他问。
席逐月:“是,找别人。”她说着说着,眼里流露出了些嫌弃,“你不是还有两个姬妾吗?为什么不去寻她们?”
萧延漫不经心地重新动作起来:“这是试探,还是吃醋?”
席逐月:“我想要个清净,而且,我不喜欢碰过别的女人的男人来碰我。”
萧延笑了一下:“原来还是在吃醋。”
席逐月的脾气就跟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今天还罕见地跟他哭了,如今再次旧事重提,萧延一点都不怀疑她就是在吃醋,于是心情大好:“放心,我早把她们打发了,不可能找她们。”一顿,又补充道,“我没碰过她们,只要你这一胎生的是男孩,能将他正常养大,我便不会碰其他女人。”
席逐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萧延心情大悦,哄她:“张嘴。”
席逐月顿时明白过来,怪不得大家都说男人在床上说的话都信不得,果然萧延为了让他自己能快活,什么样的话都敢往外头说来哄她。
席逐月闭紧了嘴,萧延也不在意,只是故意地贴到她唇上去,让她亲一亲他,最后在那柔软的触碰中,彻底释.放。
当真是快意。
如此两回,萧延才觉略有疏.解,他在席逐月身侧躺下时,又想起方才一时兴起说出来的话,也觉得可笑。
莫说时下的婴儿夭折率高,席逐月生下的这一胎能不能养活还是个问题,就算真能养大了,他日后所图的是整个国家,治理国家与治理一方不同,光靠那些一天到晚跟皇帝耍心机的大臣与性子古怪的阉人都不行,皇帝必须有亲兄弟帮衬。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只有一个孩子,但他确实也只敢让席逐月生一个——若不是顾忌席逐月的身体,就连这一个都不该有。
但那话确实是他说的,说时仿佛被夺舍了,才会说出这般可笑的话。
萧延想了想道:“明天开始,我要开始与贵女们相看,萧府是时候得有个女君了。”
席逐月没吭声,她知道萧延这话没完。
萧延道:“等你生下了孩子,就直接抱给主母养。”
席逐月心脏被揪了一下,这个孩子还在她的身体里,与她的心脏相连,听到这话,那种挖心剜肝的感觉格外真实。
席逐月:“我可是快生了,你的主母能在孩子生前进家门?”
她的声音有点颤,鼻尖酸涩感格外重,恐怕又要哭了。
萧延沉默了一下,道:“我会找个性子和软善良的,你放心,就算孩子养在她的膝下,也会视如己出,不会亏待他。”
席逐月没有问萧延为什么非要把孩子抱出去养,大约也就是那几样理由,嫌弃她出身低,没文化,没倚仗,不过如是,实在懒得问。
况且她若真能离开,这孩子她本就养不了的,不如趁着还在这儿,还有机会,帮孩子掌掌眼。
她问:“我可以帮你看看吗?到底是我孩子的嫡母,我想挑个好的。”
萧延当然不能让席逐月参与,若她和主母关系好了,趁他不注意把孩子抱走去搞小动作了怎么办?
他开口拒绝了她:“这世上何时有了妾室挑主母的道理?”
第53章 正妻人选:“主母的人选差不多定了。”
魏纯娘很快就得知了萧延相看的事。
实在没办法,萧延前途无限,又一直未娶妻,北地凡是有适龄女郎的家族都很关注他的婚事,一收到他有意娶妻的暗示,便立刻行动起来,带家中女儿做新衣打头面,直接将城中绣衣与金银的价格往上抬了好些。
这般大的动静,城中人不可能不知道,何况魏纯娘身边还有一个处处为她着想的李渔。
头一日回来,李渔便带来更为细致的消息,原来萧延娶妻,提出的第一项条件,就是为人善良,能将庶出的子女当亲生子女抚养。
魏纯娘听得一怔,心口酸涩:“她有孩子了?”
李渔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姨娘就是姨娘,就算怀了孕也扶不成正室。”
魏纯娘:“这条件听起来很苛刻,但既是他娶亲,城中女郎怕也是趋之若鹜罢?”
李渔更不以为然:“确实有许多人家都愿意,但君侯眼光高,一个都没瞧上,有好些甚至连一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被请出去了。”
魏纯娘想,这般挑剔的萧延,却看上了个丫鬟,如今还要和这个丫鬟先有了孩子,这是何等的宠爱。
她这般一想,眉眼间就流露出了愁意,李渔见状,亦是沉默了会儿,方道:“若是你还有意,我与君侯去说。”
魏纯娘摇头苦笑:“他怎瞧得上我?”
李渔见不得她这般愁苦,蓦然起身:“就算你不许,我也非要与他去说。”
他说着便往外走,魏纯娘去追他,喊了两声,见他走得极快,实在追不上,也不自觉地停了脚步。
这是天意,魏纯娘这般安慰自己。
李渔返回官署,见萧延的值房很是热闹,不单是公孙青,就是公孙老先生,他的祖父都在,大家神色十分激动,仿佛在争论什么,李渔不着急进去,先在外头听了。
里头最激动的就是他的祖父,李老先生了,他虽年迈,但中气十足:“君侯,你这是在结亲还是结仇?明媒正娶的才是萧家的正头妻子,她生下的孩子才是能继承你的爵位和霸业的嫡子,这世上只有庶子为嫡子让路的道理,哪能反过来让嫡子给庶子让路?”
公孙老先生和公孙青都没说话,只有萧延淡道:“李老先生莫着急,王宝珠怀的未必是男孩。”
“若是男孩呢?”李老先生怒睁双眼,实在不敢相信如此荒唐的打算能被一向稳重的萧延说出口,“按照你的意思,这个男孩就是萧家的嫡长子,往后就算主母生了男孩,也是嫡次子,如此这般,城里哪个大族肯把正儿八经的嫡女嫁给你?而且你这般决定,岂不是逼得后宅不安宁?”
萧延还是淡淡的,听起来就像是专门来气李老先生的:“若是男孩,后头不生就是了,如此,后宅也安宁了。”
李老先生果然被气得仰倒:“你既如此看重一个姨娘生的孩子,为何不直接将她扶正?”
萧延没有犹豫:“因为她不配。”
公孙老先生此时方开了口:“有好些人寻到了我们,想请我们与你说项,他们的女儿嫁进萧家,做了萧家的主母,善待庶出的子女,这是主母的本分,为了平息你对主母的怀疑,他们也做了让步,愿意等庶子女长大后再怀孕,可唯独以庶代嫡这一项,他们不可能同意。”
萧延:“不同意就换人。”
李渔听到此处,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先前总以为萧延与魏纯娘分开,是碍于形势的迫不得已,只要有机会,二人还能破镜重圆,直到这一刻,他听到了萧延失了智的决定,他才证实一个现实,萧延或许早就变心了。
以庶代嫡,多么荒唐,偏萧延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仿佛理所当然。让人不禁怀疑,如今他是觉得王宝珠尚且不配为主母,可是若有朝一日,他觉得王宝珠配了呢?到时岂不是直接宠妾灭妻?
李渔舍不得让魏纯娘吃这个苦,回到家中,面对魏纯娘难以掩饰的期待神情,他故意用气愤的口吻添油加醋地将萧延骂了一顿,说他荒唐,色令智昏。
魏纯娘的脸色逐渐黯淡无光,到了最后,甚至变得惨白。
李渔于心不忍,但还是道:“忘了他吧,纯娘,他变心了,再配不上你了。”
魏纯娘几乎脱口而出:“可是我喜欢他啊,除了他,我再没有喜欢过其他的男子。这两年来,我一直都在后悔,若是那时候我没有与他犯倔,是不是我已经与他成亲了?”
不甘。
是真的不甘心。
那时候她被永华的刁难困扰,于是更加怨恨萧延的冷漠,她主动向萧延提出解除婚约,何尝不是一种抱怨。她期待在萧延脸上看到错愕与后悔,所以当萧延提出让她再好好想想时,她是失望的,萧延的反应太过平静,顶多略皱了下眉头,那副神
情,仿佛是在质问她怎么会有这么错误的想法。
就是这副神情,刺激了魏纯娘,让她执意解除了婚约。
萧延给够了她冷静的时间,过于冷酷的他似乎没有想到这是魏纯娘在等着他上门哄她,只是认为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她必然不再冲动,做出的决定足够理智了,于是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就爽快地解除了婚约。
至此,就在魏纯娘就有了心魔。
这个心魔,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反而因为萧延越发俊朗有前途而变得抓心挠肝,而当席逐月出现,这个心魔就彻底变了质。
面对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席逐月,魏纯娘不自觉地想,当初萧延总归还是有些喜欢她的,是不是只要她没有变,就不会有旁人什么事了?
这个念头,发展到之后,就异化成了,席逐月拥有的本该是她的,席逐月拥有不了的,也该是她的。
魏纯娘问李渔:“你与他说了吗?他亲口告诉你,就算我能接受那些苛刻的条件,不要我吗?”
李渔虽一直都知道魏纯娘喜欢萧延,但他还是为此震惊:“你疯了,你知道那些条件有多么过分吗?就算他答应了如何,
你以为你嫁过去能享到什么福?”
魏纯娘完全听不进去,她冷漠地看着李渔:“你这样说,不过是因为你喜欢我,你想霸占我,才千方百计地想让我死心。”
李渔娶了魏纯娘两年,一直与她相敬如宾,不曾怠慢过她,如今被她这般说,当真心如刀割,他急切地解释:“纯娘,我当然是希望你好的……”
魏纯娘懒得听他辩解,直接打断他道:“你既然希望我好,就该帮我促成此事,而不是一个劲儿给我泼凉水。”
李渔抿起唇。
那一瞬他想到了很多,想到当初他兴高采烈地回家去告诉祖父他要娶魏纯娘了,被祖父扇了一巴掌。
那时祖父骂他猪油蒙了心,黄汤灌多了才能有这般糊涂的想法,还说他要是娶魏纯娘,从此往后不许再拜李家的祠堂,踏入李家的大门。
他后来果然没回去。
李渔总以为自己不会后悔的,可是现在他真有点后悔了。
他定定地看着魏纯娘:“这两年,我是自愿娶你,也是自愿不碰你,这都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怨恨你,但你不该为了你自己,质疑我的心,这让我觉得这两年跟喂了狗一样。”
他一冷酷起来,魏纯娘立刻就柔弱起来,她抹着泪道:“我方才是糊涂了才说了那样的话,李渔,你对我好,我哪里不知晓,是我嘴贱,我……”
她没说下去,而是扬起手,要扇自己巴掌,被李渔手疾眼快抓住了手。
李渔的目光复杂,盯着她看了会儿,移开了视线:“我再帮你最后一次。”
*
席逐月照旧只吃了小半碗粳米粥,便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她怕把胎养大了,到时候不好生。其实按照她如今的食量,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她生产时会没有力气。
走了没两趟,萧延回来了,带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橘子。如今这个时节哪来的橘子,他手里的那个又小又青,看着就没成熟,吃起来必然酸涩。
但席逐月偏偏眼睛亮了,走过去:“给我的?”
萧延看了看那小橘子,叹了口气:“除了你,谁吃得下这东西。别急,等我剥好了自然给你,这东西难吃,也没人会跟你抢。”
席逐月冷哼一声,不过是想到这个季节能寻到小橘子,委实不易,方才不跟他计较。
萧延剥时,就觉得空气里充满了令人牙酸的涩味,他把橘瓣递给席逐月时,手上还充满了犹豫,反而席逐月一把抢过去,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萧延的视线,不自觉从她大快朵颐的神态,移到了她的肚子上。
先前总听女人怀孕辛苦,他还没有切实地感受,如今当了爹,终于体会到了。
萧延道:“主母的人选差不多定了。”
席逐月正吃完橘子,闻言撩起眼皮看向他。
萧延道:“目前有两个人选,你要发表一下意见吗?虽然我大概是不会听的。”
席逐月意会:“你有了偏向?”
萧延颔首:“她们两人,一个颇有来头,这种娘家强势的,对你和孩子不好,不如另一个,失了倚仗,身份还有缺陷,嫁进来后,只能仰仗我的鼻息生活的,好管教,也肯听话,不会在后宅生事。”
席逐月嗤笑了一声:“知道的人当然晓得你是在挑白头偕老的正妻,不知道的就要以为你是在拣好拿捏的软柿子。”
萧延反问:“难道为了孩子,你不觉得第二个好?”
席逐月低了头:“别问我这么残酷的问题,好像我跟你一样,都在吃人。”
萧延颔首:“行,为了你跟孩子,由我来当恶人,你只当今日没听过我这话。”
第54章 错位的爱:“我愿意亲自操持你和魏纯娘的婚礼。”
因这一席话,二人又是不欢而散。
席逐月怀孕辛苦,近来也嗜睡,加之不愿见到萧延那张脸,便先回屋歇下了,萧延在外间静静地独自用完晚膳,沐浴后进来,她已经睡了。
这段时间二人总是同床而眠,于是席逐月也养成了习惯,总是面朝里侧睡,只把厌烦的背影留给他。
萧延每见一回,心里总要生一回气,但就算明知留下来是给自己找罪受,他还是不肯回雪刀院去过他的松快日子,萧延将此解释为,既然席逐月膈应他,不待见他,那他也不会让席逐月舒服。
萧延面无表情地上床,吹灭蜡烛躺下前,自然而然地伸手将席逐月扳过来,抱进怀里。
她越是要与他划清界限,他便越让她划不清。
也只有在这时,萧延才能短暂地感受一下有妻有儿的感觉。他抱着席逐月柔软的身躯,温柔地抚着已有起伏的小腹,忽然觉得,若是这一刻永远不逝,席逐月就此睡过去,再也不会醒来,也是挺不错的。
次晨,席逐月醒转时,半边床早就空了,她也当作平常,起身换衣,吃过常蓝端来的早膳,就是萧钰上门的时间了。
自从萧钰帮助她逃跑,萧延就严格地将二人分开来,绝不让二人再有狼狈为奸的机会。可席逐月怀了孕后,怀得过于辛苦,就连饭也只能吃那么少少一点,又变得那么敏感,动不动就落泪辗转,实在可怜,萧延便高抬贵手,允了两人每日半个时辰的“探监”机会。
当然,在二人见面闲聊时,常红总要亲自侍候在旁,执笔将二人的一言一行记录下来。
非常没有人权,萧延也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了,上次席逐月就闹过,但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处,不然不会故态萌发。
席逐月深知这个道理,也无力和萧延争吵,对牛弹琴除了会把自己气到外,是绝不会有好结果的。她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顾好自己的身子,不要受没必要的闲气。
席逐月请萧钰入座,萧钰将带来的话本子放在一旁——有常红在旁监视,她们无论聊什么都不自然,不如给席逐月念话本子,又有趣又能打发时间。
但她既然坐下后就把话本子放在一旁,自然是有话要与席逐月说,席逐月猜测是为了萧延要娶妻的事,果然萧钰一开口就是:“你可知阿兄打算娶谁?”
事关自己孩儿的后妈,席逐月还是很关心的,她问:“娶谁?”
“竟然是魏纯娘!”萧钰百思不得其解,“我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是她,阿兄疯了,她可是李渔的妻子。于公于私,他都不该做这般令人不齿的事,如今外头人都快骂疯他了,都说他是强夺臣妻,掠夺友妻的坏人。”
席逐月也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料到是魏纯娘,尽管魏纯娘并不隐瞒她对萧延的旧情未了,可是萧延不是很笃定地说过,他是绝不可能吃回头草的吗?
原来这就是言不由衷,口嫌体正直了。
怪不得昨夜与她说时,连魏纯娘的名字都不提,还是怕她会反对吧。他喜欢魏纯娘,怎能不为魏纯娘和她的孩子谋算,日后府里哪还会有席逐月的孩子的位置?所以才故意这般含糊其词,好骗着她同意这桩婚事。
席逐月想清楚后,冷冷一笑:“我真是看不出萧延竟然还能用情至深。”
萧钰瞥了一旁的常红,有她在,许多话都不好说出口,只好含糊地问席逐月:“这件事,你怎么想?”
席逐月道:“我怎么想重要吗?若不是你特意来告诉我,我还不知道萧延要娶的是哪家千金,萧延可不在乎我的想法。”
萧钰闻言,也是丧气,她是和魏纯娘彻底交恶了,若魏纯娘嫁进来,哪里还能有她的舒坦日子。她原本还想怂恿一下席逐月,可看席逐月心灰意懒的样子,旁边又有常红在虎视眈眈,萧钰也不好说什么,连话本子都没读,就回去了。
她走了后,这份记录很快被送到了萧延的案头,因为记得很短,萧延马上就翻完了,他的视线久久停在常红所记“姨娘冷冷一笑”之处,不觉琢磨揣测席逐月此时冷笑,有何意味,等揣摩出几样可能,才悠悠把视线掠向她所说的话,眉头就皱了起
来。
用情至深。
就连萧延也想不通怎么有朝一日,他还能与这种失智又恶心的词联系在一起。
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萧延觉得有必要向席逐月解释一下他的为人。
这日下值,他又带着几个好不容易搜集来的又酸又涩又贵的橘子回萧府,他今天回得早,刚好碰见席逐月在吃饭,满满一桌菜,她挑挑拣拣地吃了半天,就连半碗米饭都没有吃完。
这样的食量,连她素日的三分之一都没有,萧延皱起眉,将橘子剥好递给她,席逐月闻到那味儿,酸得口水直流,但她还是将橘子都吃完了。
吃完了,她就要离席,萧延抬手拦她:“没话要问我?”
席逐月偏头:“我该有话要问你?”
萧延示意她坐下,俨然要促膝长谈的郑重模样,席逐月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坐了下来。
萧延道:“阿钰告诉你了,我要娶的是魏纯娘。”
原来是为了这个,怪不得这般郑重其事,恐怕常红将她的言行完完整整记录下来,叫萧延看了,怀疑她会捣鬼,故而特意来找她谈话,叫她不要坏事扫兴。
席逐月觉得没劲:“嗯,然后呢?”
然后?
这样问话,倒像是他自作多情了,其实席逐月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似的。
萧延耐着性子,道:“我娶她,是因为她能满足我所有的要求,而且李渔特意上门来求我,既能两全,我就应了。”
席逐月想起魏纯娘家破之前,也是一方诸侯之女,与萧延算得上门当户对,自小必然是被悉心培养,担得起主母之责,二人从前又有情谊。无论怎么看,确实是符合萧延那挑剔的要求。
这终究是个兜兜转转,原来还是你的故事。
席逐月不想听这些,她只问:“魏纯娘做了嫡母,会对我的孩子好吗?若她欺负了我的孩子,你会秉公处置吗?”不待萧延回答,她又笑起来,“瞧我这话问的,你必然会回答我,她不会这么做,她必然会将孩子视如己出。”
萧延:“你说这话,就是错看了我,我从来不是那种意气用事之人,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她欺负了我的孩子,我怎会熟视无睹。”
席逐月:“可你往后不会只有一个孩子,孩子多了,就不值钱了,何况我这个孩子……”她原本想说,这个孩子是她和萧延生的,在萧延眼里,当然比不上他和魏纯娘生的孩子,但这句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坏了孩子和萧延的情分。
直到此刻,席逐月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就算为了这个孩子,她也不该继续让她和萧延的关系僵化下去了,否则日后萧延见了这个孩子只有厌恶。
席逐月想通了这点,就有些害怕,悔恨,她下意识地抚了下肚子,想和孩子说一声抱歉,也在这时候,她感觉孩子隔着肚皮踢了一下她的手掌,仿佛是母子之间心有灵犀的感应,席逐月鼻尖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萧延见她好端端的,就忽然哭了,晶莹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心也揪了一下,他俯了身,放柔了声调:“我当然会好好待我们的孩子,再说了,有你看着,谁敢欺负他?”
“别说了,”殊不知,这话才踩中了席逐月的痛处,在萧延面露不满之前,她为了遮掩,急切地拉起萧延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孩子刚才踢我了。”
萧延的身子一僵,等听清了席逐月的话后,马上凝神静气去感受,然而这会儿孩子或许休息了,他等了许久,都没有感受到胎动。
萧延为了掩饰失望,也是自我安慰,道:“无妨,往后日子还长得很,还有机会。”
“是,往后还有机会。”席逐月,“你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总该与孩子多亲近。”
她紧紧握着萧延的手,按在小腹上,似乎完全想不起要甩开他的手,这与她平日的性子完全不一样,萧延无声地观察她,将目光落在至今未止住的泪珠上,抿了抿唇。
他不喜欢席逐月这种托孤的语气,那种哀求他疼惜孩子的样子越可怜,越能激发他的怒气和怨气。
既然这么不舍得这个孩子,既然这么不信任他这个亲生父亲,既然如此担心他是个禽兽会欺负这个孩子,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就不能离开,陪着他,陪着他们的孩子?
她越是哭得我见犹怜,越让萧延觉得她的泪水不值钱。
萧延狠狠心,想把手抽走,冷着脸离开,吓一吓席逐月,也晾一晾她,让她重新思考一下去留,可席逐月死死地按着他的手,他用多大的力气离开,她便用多大的力气去挽留。
席逐月从来没有主动挽留过他,萧延抽了一回两回,没抽动,便也舍不得离开了。
他板着脸,看着席逐月,席逐月眼都哭红了,鼻尖也是红红的,再加上那雪白的肌肤,让她看起来格外地晶莹剔透,很可爱很漂亮,很让人心软。
于是萧延把脸板得更凶了。
席逐月犹豫了片刻,怀疑他是猜出了她未尽之语的意思,于是对腹中的孩儿更加愧疚了,这样不行,她必须在离开前,修正一下和萧延的关系。
至少不要让这个孩子,被他的母亲无辜受牵连。
于是席逐月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绝对能讨好萧延的法子:“若你不介意,也信得过我,我愿意亲自操持你和魏纯娘的婚礼。”
第55章 留与不留:可是她都这样痛苦了,萧延有为此忏悔过吗?
萧延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真是大度啊,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席逐月是个这么有胸怀的人呢?她不是一向最有脾气,最在意自己的尊严,最会和他争吵吗?怎么偏偏遇上这种事就这般善解人意起来了?
萧延冷声拒绝:“不必。”
席逐月也不意外他的反应,莫说她没有相迎的经验,就算有,她到底是这样尴尬的身份,若真让婚仪经了她的手,恐怕还要担心她会伺机破坏庆典,膈应魏纯娘。
不过也无所谓,席逐月这般说,也不是真想在自己怀孕时给自己揽这又重要又累人还吃力不讨好的活,她只是想和萧延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
只是萧延的态度实在过于冷淡,显得很伤人,让气氛一下子就沉凝下来,席逐月只好给自己找台阶:“我年轻,没有经验,交给我确实不叫人放心。”
萧延冷哼了一声,丝毫不遮掩讥讽之意,仿佛看穿了她的装模作样。席逐月忍了又忍,才没把桌上的橘子皮砸在他脸上。
她想找点别的话题,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气氛和关系,可只要看到萧延那张死人脸,她什么说话的欲望就没了,又舍不得放弃这难得的“拉近”关系的机会,索性就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坐着不动,算是陪着萧延了。
倒是萧延,经过一次拒绝席逐月,一次嘲讽她后,早就做好了被她翻脸的准备,却不想这回她竟然没有拂袖而去,而是乖乖地静静地又很无聊地待在身旁,倒叫萧延觉得诡异无比,侧头看了她两眼,问:“你还有什么事?”
殊不知席逐月平日里吃了他耗费人力物力搜集而来的橘子,连多一句话都懒得和他说,直接脚底抹油跑了,根本不舍得浪费时间陪他,因此席逐月今日这般,总让萧延觉得她是有事要与他说。
可他忘了方才还生着席逐月的气,因此这话说出口时,那语气要多冷硬就冷硬,于是叫席逐月听来,便像是他不耐烦见她,要赶她走似的。
席逐月的心马上就凉了下来,只觉辛酸无比,她不是个好妈妈,对不住肚子里的孩子,不仅不能让他子凭母贵,还要让他受自己所累。只怕日后他长大了,要恨死自己罢。
席逐月怀了孕,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心情稍微一低落就想哭,这会儿那泪水便啪嗒啪嗒往下掉,毫无预兆,把萧延吓了一跳,他皱起眉:“这是怎么了?”
在常蓝惊恐的目光里,席逐月抓起桌子上的橘子皮向萧延的脸上砸去:“真没见过你这么难伺候的人,我怀的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还有脸让我这个孕妇来讨好你,你就是仗着女人多,孩子也多,所以不在乎我这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能不能被好生养大是吧?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狠心的爹?”
萧延被骂懵了。
该说不该说的是,席逐月动手砸他橘子皮,骂他的时候,萧延舒了口气,这种熟悉的泼辣感让萧延替席逐月放了心,不必再怀疑她遇到了什么事。
可谁知而来的是席逐月的大哭,他认识席逐月这么久,就算是她被他弄折了手腕,被他强夺的时候,都没见过席逐月这般崩溃,她是那么有活力,那么不怕死,一身逆骨到胆敢杀他,她从来不曾与他低头,也一向以对他低头为耻,好端端的,若不
是受了大委屈,又怎会哭得那么崩溃。
萧延罕见地束手无策:“我怎么会不在乎这个孩子?”
他假装自己不曾冒出过要把这个孩子堕掉的想法,一本正经,恬不知耻地与席逐月道:“无论我往后会有多少个孩子,也不会改变这个孩子不仅是我的亲生骨肉,还是我第一个孩子的事实,对于他,我当然是珍之爱之。”
席逐月的睫毛上挂着眼泪,努力睁大被泪水蒙得视线模糊的眼睛辨认他的神情:“真的?那你立字据,还要发誓,一辈子都不许欺负他,不许偏心其他的孩子,你可以不给他任何的权力,但必须保证他平安自在地渡过一生。”
萧延:“好,我立字据,也向天发誓。”
他应得极快,不但没有被席逐月砸了脸的怒气,还一扫之前的阴郁,想到席逐月如此在乎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到底还是爱屋及乌,有些喜欢他的。
于是浑身舒畅的萧延马上吩咐常蓝备好文房四宝,要立字据。写完后递给席逐月看,席逐月泪意微止,还在不停地抽鼻子,一看那字据,又崩溃了:“我不识字,你就算写了谎话哄我,我也不知道。”
萧延被她弄得忍俊不禁,反而觉得她很可爱,于是极为配合:“这字据与我的誓言一样,我现在发誓给你听,无论日后发
生什么,我必定善待我与王宝珠的孩子,让他平安自在地过完一生,若违背此言,让我的宏图霸业毁于一旦,死无葬身之
地。”
席逐月听了这话,心情不仅没有变好,反而更差了。她不叫王宝珠,这个誓言是不作数的。
可是席逐月隐隐有种感觉,萧延根本不在乎她的真名叫什么,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去改。毕竟萧延早就知道她不是这里的人,也知晓她的身世是人牙子胡编乱造的,是假的,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真名以及真实来历。
或许在他看来,席逐月的真名与过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她被卖进了君侯府,那就跟府中的诸位下人一般,都要抹去过去和真名,余生只配挂着主子起的名过活,一辈子都没资格抹去主子赐下的烙印。
所以席逐月也从来没有自作多情地去矫正萧延的称呼。
她看着那张字据,忽然开口:“这字据改一下。”
萧延此刻被席逐月哄得很好,自然是她说什么就配合什么,问她:“想怎么改?”
“随喜。”席逐月认真地看着萧延,“我的孩子,无论是女孩还是男孩,都要叫随喜。所以这里不要写‘我与王宝珠的孩子’,而是写我必定善待萧随喜。”
萧延略略不满:“你就这般定了孩儿的名,也不与我商量一下?”
他书房里还留着五六十个尚且没见过天日的名字呢!
席逐月敷衍道:“大名我取了,小名随你。”
其实小名她也早就取好了,但想到萧延是孩子的爹,是真正能影响到孩子命运的那一个人,必须得增加一些他的育儿参与感,这样往后他下手时才会被亲情所绊。
萧延方才有些满意:“好。”
席逐月又道:“若是女孩,必定不逼迫她联姻,就算她一辈子不愿意嫁人,也绝不指责她,而是养她爱她容她在家一辈子……”
还没等席逐月说完,萧延就皱起眉反对:“哪有小娘子不嫁人,一辈子在家做老姑娘的,我萧家的女儿又不是没人要。”
席逐月闻言柳眉倒竖:“我管他有没有人要,我现在与你说的不是有没有人要的问题,而是随喜的意愿,只要她不愿意,就算追她的人能排到法……长安,就算追她的是皇帝,只要她不愿意,就不许逼她。”
她觉得萧延这种人必然不懂什么是爱人,于是细细拆开了说:“你要容她在家住着,告诉她萧府是她一辈子的家,没人能赶她走,若是外头有什么流言蜚语,你要替她挡了,绝不许别人侮辱她一个字,还有该给的田产家财一分不少都得给她。”
萧延确实没办法理解席逐月的想法,他道:“出嫁的女儿能带走一份聘礼,这是律法的规定,人人遵之,我无话可说,但律法可没有规定女儿能继承家产。而且女儿既不出嫁,又是吃家里的喝家里的,每月还有月例可拿,要家产有什么用?”
他观察着席逐月的神色,看她从惊讶到愤怒再到无奈,方缓缓开口,徐徐诱之:“当然,若是她的阿娘为她攒了一笔私房钱,指明了要给她,就算律法也是说不了什么的。”
席逐月的心骤然一紧,那种难以抉择的痛苦再次席卷全身,让她浑身僵硬。
她何尝不心疼她的骨肉,何尝不愿为她的骨肉遮风挡雨,可是若要留在这里,一辈子被困在蛮横不讲理的封建大爹身边,她的人生又该找谁去讨要?
现在光是想到留下来的可能,比理智先占据脑海的是那段被关起来,没人跟她说话的阴暗日子,若非她心志坚定,若非她先一步翻到了那本书知道她还有回去的希望,可能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已经自杀了。
可是她都这样痛苦了,萧延有为此忏悔过哪怕一回吗?
他甚至连解释一句都不屑,先纳了两个姨娘,又是一声不吭地出征,再后来就要成亲了。
从头到尾,萧延都没有正视过带给她的痛苦,也不屑于正视。他偶尔对她好,一声不响处置了那两个新姨娘,可席逐月完全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反而兔死狐悲。
因为她也曾这样不分缘由地遭过他的冷嘲热讽,白眼与冷暴力,还有限制人身自由的处罚。
她在萧延身边是没有自由的,永远地低人一等,永远地只能为奴为婢。
席逐月感觉若不是怀着孩子,怀着回去的希望,她在萧延身边的每时每刻,都觉得窒息,都很想去死。
如果上天仁慈,能让她带走这个孩子就好了。可席逐月也知道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否则那位前辈也不必祝她能硬得下心肠。
席逐月这般想着,眼泪如掉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为了掩饰她的真实痛苦,她以手拂面,道:“可是我也没有银子啊。”
萧延以为她终归是挂念孩子,到底心软了,果然被取悦到,怡然开口:“你若能叫我开心,我名下那般多的产业,自然不介意赠予你一二。”
那语气仿佛逗弄猫狗,又似是与勾栏妓子调情,终归是想高高在上,享受被讨好的快乐,而忘了尊重的。
第56章 吻与情念:只要不让她怀上孩子,这种好日子,往后想来是不会少的。
席逐月哭了一回,常蓝端来热水,萧延却没让她伺候,而是亲手拧了帕子给席逐月擦脸。
他自然不懂如何伺候人,但架不住此刻他心情好,愿意心血来潮地宠一下席逐月,因此擦得非常温柔细致,完全不管席逐月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
擦完后,萧延方才满意地对席逐月:“先去沐浴吧。”
席逐月只觉郁闷,他的态度真的跟逗猫逗狗一样,完全不把她的担心放在心上,恐怕此刻他早就忘了她落泪的初衷了,轻而易举地就把这一篇掀过去了。
她不肯走,闷闷地道:“那字据,你究竟愿不愿意改?”
萧延:“自然改,但如我所说的那般,你想要女儿衣食无忧,就该亲自为她攒私房。”
席逐月知道她没有办法一下子就扭转萧延的想法,在家产这事上无法替女儿谋求许多,那就至少先把婚嫁自由这些确定下来,于是她目光灼灼地道:“那你快写。”
萧延:“好,我不哄你,这就写给你看。”
他马上写了新的字据给席逐月,又吩咐常红明日开库给席逐月一套头面:“往后还要跟今天这样乖,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若是从前,席逐月必然要回敬萧延,别把她当窑子里的妓女,只有卖笑卖得好才能得金银,否则她活该被冷落惩罚,可想到这是要留给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还要仰仗萧延,于是席逐月硬生生地将厌恶咽了回去。
不仅如此,她沐浴完后,再没有如之前般直接不管不顾地上床,而是主动要去为萧延准备换洗的衣裳,只是屋里的丫鬟做事很勤快,这些早就备好了,倒显得席逐月的关心很多余,让她一时之间束手无策。
刚巧萧延进来,看到她为难的样子,愉悦地一笑:“还怀着孕呢,快去好生歇着,有丫鬟伺候,这种事何必要你操心。”
席逐月别扭地道:“丫鬟是丫鬟,我是我,不一样的。”
其实席逐月也没做什么,就费了些嘴皮,说出的话也不是顶顶好听的,但就是把萧延哄得浑身熨帖,他走过去,从席逐月的身后靠近她,双手从腰后环至腹前,低身弯腰,下巴压在她的头顶,是二人离了床后就很少有的亲昵姿态。
他道:“无妨,往后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种全然脱离性/欲的亲昵,失去了无法控制的生理本能,只有绵绵情意勾缠着二位,纯粹得差点没让席逐月反胃吐出来。
她忍着恶心,飞速地寻找逃离萧延的借口:“好沉,你压得我好疼。”
萧延向来知道席逐月有多瘦弱,加之他是习武之人,身姿魁梧,轻轻松松就能将她拢到身.下,除了一双勾缠着他腰身的退外,把席逐月挡得结结实实的。
故而席逐月这般一说,他就当了真,马上松开手:“倒是忘了。”
他亲昵地在席逐月挺翘的臀上拍了拍:“先去睡吧。”
席逐月忍住气,低头快步走进里间,一屁股坐在床上,生平有一种钱难挣屎难吃的感觉。
别说,她现在是真的挺佩服那些傍大款的姑娘,萧延的硬件条件已经算得上顶尖了,眉目俊朗,身姿魁梧,就算不提他的身份地位,单凭这副皮囊,他也一样能获得名利。可就算是这样的男人,她陪着虚与委蛇了一会儿,还是觉得难受恶心,真不
知道那些姑娘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可能大家都有苦衷吧。
席逐月胡思乱想了一回,一想到再不睡待会儿萧延沐浴完,她还要陪着演一场,立刻吓得魂飞魄散,赶紧钻进被窝。只是在决定睡姿时,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平躺。
萧延沐浴向来迅速,他出来时,席逐月当然还没来得及睡着,但她决定闭着眼装睡,任着萧延将她抱过去,环到怀里,如此与往常没什么区别,她刚放了心,觉得他消停了时,冰凉但柔软的唇瓣落到了她的唇上。
萧延从来不知道温柔是什么,唇刚落下来就是掠夺的气势,他的手掌扣着席逐月的后脑勺,不叫她脱出掌心,以便于他凶狠地占.有她,席逐月不但无法再装睡,而且很快就被吻得泪水涟涟。
她感到衣裳下摆被萧延掀起,粗粝的手掌游走进去,毫无节制、爱不释手地在她身上抚摸点火,她惊慌起来,萧延短暂地离开了她的唇,用沙哑的声音道:“我问过大夫,这个时候只要轻点,就不会有事。”
席逐月坚决不同意:“我怀着孕!如果现在有事就是小产,你知道小产有多大的生命危险?又会给我的身体留下多大的损伤吗?”
萧延的手顿住了,在黑暗里席逐月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能听出他因为欲求不满而很不爽:“我很久没有做了。”
席逐月愤怒道:“你少骗我,你纳了那两个姨娘是当摆设的?”
萧延:“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没碰过就是没碰过,自从上次和你做过后,我就再没碰过女人。”
席逐月是不太相信男人会在这种事上检点,有什么守身如玉的想法,可是在萧延这个封建大爹的认知里,男人三妻四妾是正常的,他真碰了其他女人也不可能有瞒着她的想法,就算她要吃醋,也只会反过来指责她不够大度贤惠。
所以席逐月还真想不到萧延隐瞒这种事的好处。
但这不重要。
席逐月语气坚决:“反正就是不可以。”
萧延:“大夫都说可以了。”
席逐月:“我不管大夫怎么说,我就是心疼我自己不行吗?为了你一时的快活,我不想赌自己的身体,你真那么想,你找其他人去。”
气氛一下凝滞了,萧延语气有些怪异:“你让我去找其他女人?”
席逐月真没想到他会在意这点:“你都要成婚了,迟早会有除了我之外的其他女人,我就算不让你找,你会听我的话?”
萧延:“我要去哪儿过夜,自然是由我决定,但你真不情愿我去别的女人身边,就该想办法留住我,而不是这样随心所欲地把我赶走。”他显然很不满席逐月的做派,指责教训她,“这天下还不曾有妾室大半夜将郎君从床上赶出去的道理,如此,纲常伦理何在?”
原来他不高兴的是这个,真是言情小说看多了,那一瞬席逐月甚至还怀疑过萧延是不是不高兴自己对他没有占有欲。笑死,萧延这种冷酷无情自私自利的人,要是真能跟恋爱脑沾点边,她把头割下来给他当凳子坐。她真是疯了才会这么自作多情。
席逐月在黑暗里翻完了个一个白眼,感觉舒服了点,才敷衍道:“我看你忍得难受,也是为你着想。你想不想找别人,决定权当然在你手里,但我这儿绝对不行。”
萧延的手捏紧,席逐月的胸口一疼,他道:“真不行?”
席逐月咬紧牙关:“不行就是不行,萧延你有种就对一个怀着你的孩子的孕妇用强。”
她动了怒,萧延的态度就软化了点,他的手改捏为揉:“不弄你,让我解解馋。”
还没等席逐月反应过来,他便解开衣带,俯身凑上去,含咬住了寒梅覆雪,同时将她的手往下带。
这一夜终归很难消停。
席逐月为了防着他,提心吊胆的,可是他精力旺盛,耐力又很好,本就很难交代,如此望梅止渴的法子就更难了,他吻得那般欲/火焚烧,帐内的小小一方世界都仿佛被他拖入了吟.欲的世界,席逐月担心他最后忍无可忍时会提枪硬来。
他又不是没这样的前科,席逐月怕死了,于是一改往日的被动,初次用上不多的知识,主动地亲萧延的喉结。
那时萧延在席逐月的手里已经熬了快一个时辰,一直不得要领,人已经到要爆炸的边缘,好几次他的手下滑,想扶住她的退,不管不顾地强要了她,可最后终归顾虑着她的害怕,还是作罢了,但这般一直熬着也是没办法。
就在这时,柔软的唇碰到了脖颈间汗涔涔的肌肤,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灵活的小舌尖吐出来,在那上妖妖娆娆地一舔,他顿时只觉后脊梁升起激灵,直通脑内,烟花爆炸。
腥气在被子里散开。
萧延的理智还没彻底回笼,身体已经抱住席逐月,不管不顾地胡乱亲下去:“好宝珠,乖宝珠,再来一回,就一回……”
这是不得不自讨苦吃的一夜,时隔多月,席逐月终于又一次被迫地和萧延同时起床。那床自然是没办法看了,常蓝进来收拾时,席逐月都没办法直视她。
倒是萧延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奴婢嘛,工具而已,他从来不会在乎奴婢的想法。
只是身体还回味着昨晚席逐月的主动,她是孕妇,再主动也主动不到哪里去,顶多亲亲他,偶尔说几句哄他的甜言蜜语,放在旁人身上算不得什么。
可因为是席逐月就格外地不同,她对他,总是不情不愿的,即使现在连他的孩子也有了,但在床上从来没跟他撒过娇,以至于他都不知道原来她撒起娇来有多么要命,单凭一个吻,就能让他投降。
可见他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样的苦日子。
可惜苦日子过多了,真的很难想象若是她肯主动……不,都不必主动,只要她肯配合,与他一起沉醉于欢.好之中,那滋味会有多好。
不过也没事,意外怀上这一胎时,他还不知道她会得到那本书,所以没叫她喝避子药,等知道了再喝也没用了。往后就不同了,等她平安产下这个孩子,再将避子药安排上,只要不让她怀上孩子,这种好日子,往后想来是不会少的。
第57章 生了生了:二合一
自那一夜后,席逐月的关系倒与萧延改善了不少。
主要原因还是如今的席逐月尽量回避与萧延的冲突,他想亲她,与她做更进一步亲近的事,只要不会伤害到身体,席逐月都会尽量配合。
萧延确实如他所说那样,只要席逐月能讨得了他欢心,没少给她金银珠宝,有一回,甚至大手一挥,将一间金银铺子给了她。
席逐月将每回得到的奖赏都归拢好,用跟萧钰那里学来的字给孩子留下记账清楚的账本。
只可惜她没有可值得托付的人。
席逐月看了眼迄今为止还是把她当犯人看待的常蓝,想了想,当夜等把萧延伺候舒爽了,向他开了口:“你能不能给我买个丫鬟?”
萧延拢着她,轻轻嗅着她身上的香,此刻她身上一贯的馨香已经不够纯粹,混杂进去了他的味道,这种融合似乎在暗示席逐月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让他觉得心安无比。
萧延道:“怎么了?常蓝伺候得不好?”
他的指尖化为梳子,慢慢拢着席逐月的乌发,理应是很亲昵的姿态,但话出口,终归还是有几分提防。
席逐月道:“她做事是挺好的,但总是冷着脸,对我没什么好脸色,好像我吃饭睡觉梳头都必须按照她的吩咐来,多做一件事,说错一句话都要被她责罚一样,我不喜欢。”
萧延道:“她为人确实严肃刻板了些,但若不是这个性子,我也不会将她放到你身边,是吧?”
明明是反问,但因为尾音下压,反而跟质问似的。
席逐月道:“可是我只是想要一个看着喜气,能逗我开心的小丫鬟啊,又没说要把常蓝赶走。再说了,我的孩子快要出生了,我也得给他找个可心人儿放在身边陪他玩,护着他长大。”
萧延一时没答话,他在分辨席逐月突然想要一个丫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席逐月前科累累,逼得他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总觉得她主动提出要什么,背后藏的都是远离他的小心思。
见他久久不答话,席逐月不高兴了,伸手在他身上推了一下:“还说对我好呢,连个小丫鬟都不肯给我买,这就是你说得对我好?”
萧延挑眉:“我最近送了你那么多金银首饰,还有一间很赚钱的铺子,还不算对你好?”
不过席逐月难得与他撒娇一回,萧延觉得也不是不可以答应她,反正小丫鬟买进来,卖身契是捏在他手里的,平日也由常蓝教导,与翠翘那种受席逐月照拂,对她格外忠心的情况不一样。
萧延允了:“过两天叫管事娘子领人进来给你看。”
席逐月方才满意了点。
萧延却不满,追着她问:“还说不说我对你不好了?”
席逐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两眼一闭:“好累了,快睡吧。”
萧延被她逗得轻轻一笑,手指在她的鼻尖一刮:“小赖皮。”
席逐月的眉毛轻轻一颤。
转眼间就入了夏,席逐月的孕肚越发明显了,她不是那种中了基因彩票的人,就算怀了孕还是纤细得跟少女一样,席逐月在第五个月开始就一扫之前食欲不振的情况,开始胃口大开,怎么都吃不饱,她当然害怕吃太多了把胎儿养太大到时候不好生,于是有意控制自己的饮食,但就算如此,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发胖,身材走样,变得非常臃肿。
尽管席逐月知道这是正常的,她没什么容貌焦虑,一点都不会因为胖了丑了而垂头丧气,可是伺候她的常蓝不这么觉得,每天都要往她身上抹各种各样的保养脂膏,明明她吃的饭菜都是按照公孙老先生亲自给她制定的搭配和分量来的,常蓝也经常在她吃到一半时,就要过来把碗碟收走。
席逐月本来就吃不饱,现在连正常的饭菜都不让她吃完,她更气了,直接把筷子摔了。
常蓝面不改色,一脸为她好的样子:“新夫人快进门了,你再这样不加节制,怎么留得住君侯的心?”
常蓝觉得她没有错,还有两个月魏纯娘要进门了,掐指一算,还可能跟席逐月的预产期撞上,萧延娶得那么急,可见他对魏纯娘的迫不及待,少不得要蜜里调油一番,恰恰席逐月还要坐月子,起码有一个月伺候不了萧延,她又胖成这样,不知道产后还要花多少时间去恢复,这不是直接给魏纯娘腾空间吗?
等萧延再想起她时,魏纯娘早在府里站稳了一个脚跟,一个站稳了脚跟的主母要对付一个失宠了的姨娘,那真是轻而易举。
常蓝劝道:“君侯都有好久没来清园了,还不是你这样子倒了他胃口?”
席逐月被这言论气得眼泪直掉,这该死的孕激素,把她变成了爱哭鬼,就算骂人也没了气势。
席逐月只好拍桌子杖声势:“这就是你光明正大欺负主子,欺负孕妇的理由?我胖了又怎么了,还不是怀着孕的缘故?有本事你让萧延别让我怀孕啊!就连野外的畜生都知道怀孕了要打猎照顾母兽,作为男人,却能光明正大地非但不必照顾辛苦怀孕的妻子,还要嫌弃妻子身材走样,旁边还有一堆人说正该如此,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常蓝道:“姨娘也莫跟我急,我也是担心姨娘才多事。我当然知道怀孕辛苦,可世道就如此,要是君侯愿意只守着你一个人过,我何苦来做这个恶人?既然你逆不了这个世道,那就只能被迫顺从,是不是这个道理?姨娘也可不听我的话,反正受了
冷落的苦,姨娘也不是第一次吃。”
她还有理上了。
席逐月虎着脸起身:“我不吃了,饿死我算了。最后下葬时也纤细苗条,让千年以后人家打开棺材再称一句美女最好了是吧。”
席逐月真是服了这个破旧社会,赶紧生完让她回去吧。她真的快被逼疯了,就算那法子没用,她也打算自杀算了,死了还能自由点。
她口口声声说不吃,晚上常蓝把饭菜端过来,她又受不了那香味,还是窝窝囊囊地坐到桌子前吃饭。
新买的小丫鬟名叫佩月,已经被常蓝调/教好了,如今能独当一面伺候席逐月了,就站在一旁伺候她,至于常蓝倒是不见踪迹了,她一边吃饭一边往门口瞟,就怕吃一半常蓝忽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又要来撤她的餐盘。
还好她始终没有出现,席逐月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咽下最后一粒米后,她心满意足地问佩月:“常蓝呢?”
佩月仔细侍奉盥洗盆,道:“被君侯叫去责罚了。”
席逐月愣了一愣:“萧延?”
佩月恭敬道:“因姨娘说常蓝姐姐总是给你甩脸子,所以奴婢进来前,君侯就特意嘱咐奴婢平时要看着常蓝姐姐,若常蓝姐姐惹得姨娘不高兴了,一定要上报给他。”
好家伙,就两个丫鬟,还搞上了互相监视那一套。
席逐月一言难尽。
她吃完饭,照例在院子里走动散步,增加活动量,一个身影出现在院前,没声没息的,连一盏灯都没拿,席逐月冷不丁地转身看到他,好险没被吓到崴脚。
萧延大踏步走过来扶住她:“怎么在院子里散步都不带人?”
席逐月实话实说:“想一个人待着,清静一下。”
萧延以为她在影射常蓝的事,叹了口气,道:“常蓝确实太过自作主张了,我已经罚了她。”他顿了顿,“这两天我是往青州去了,才没回来。”
席逐月听出来他是在给她解释,她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因为她知道这件事争吵的本质不是这么简单,常蓝或许真的是好心,怕她失宠,但这份好心才令人悲哀,因为在常蓝眼里,两人关系的主动权就是在萧延手里,席逐月只有讨好他、等待他的命。
如今萧延或许真的是去青州了才冷落了她,可不代表往后他往后不会真正厌烦她。诱惑那么多,而又没有人能给萧延上锁铐,他完全可以自在随心。而无论是去青州,还是真心想冷落席逐月,萧延都不必给席逐月一个交代。
不平等,不尊重,没自由,这就是封建社会的两性关系。
莫说席逐月这个现代人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就是古代的女性恐怕也少有能接受,所以死也要生男孩的这条律令才会成为某些女性的底层生存代码。
因为生了男孩,才算在夫家站稳,后半生才有了依靠,才能从这种奴隶式的两性关系里逃离出来,不必再讨好、等待一个或许连自己都不喜欢的男人。
这大概是几千年封建社会留给女性的集体噩梦,集体ptsd。
没关系,席逐月安慰自己,她快解脱了。
就算回不去,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于是席逐月笑了一下,只是道:“你去哪里不必与我交代,只是常蓝到底是你的人,她永远记得是你将她派到我身边,监视我,看管我,平时说话做事时,难免会倚仗你的势,与我拿腔作调。我不喜欢她,她再留下来,只会继续气我,今天她都把我气得肚子疼了,难保以后不会把我气流产,你能不能把她赶走?”
“肚子疼了?”萧延听她这么说,有些紧张,伸手去抚摸她的肚子,“找公孙老先生了吗?”
席逐月摇摇头:“喝了安胎药就安稳了。”
萧延犹豫了一下,他终归还是不信任席逐月的,只是想到佩月与他汇报时,提到席逐月被常蓝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掉的那种无助场景,又觉得难受。
常蓝忠于他是没错,可也不能这么不把席逐月当回事,她确实无力再承担这个职责。
萧延想了想:“好,我不会再让她回来了,回头再给你找个得用的。”
席逐月一口回绝:“我觉得佩月就很好。我快生了,不想再去适应你那些丫鬟的脾气,就让我安生些吧。”
*
席逐月确实快生了,她的肚子又大了点,晚上睡觉时翻身都翻不了,必须萧延帮忙。平时站立行走,也得弄个肚托,席逐月才会觉得没那么费劲。
萧延有时候看着她的肚子,也觉得恐怖,他免不了会去想那个女人,他的生母,怀他和萧钰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艰辛,可明明是千辛万苦才生下的孩子,后来为什么说不要就能不要了呢?
他握着席逐月的手时,心里就会升起一种冲动,想问一问席逐月,既是问她,也是问那个女人,怎么忍心抛下血脉相连的孩子和携手十余年的夫君。
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要是问出口了,那就真的太可怜了,明明都被抛弃了,还要执着去追问一个理由,会显得他特别缺爱可笑。
更何况,在和那个女人之间,阻隔得不仅有欺骗,利用,抛弃,还有老萧侯的一条命。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成为老萧侯那样懦弱可怜又可笑的人。
于是萧延只是沉默地帮席逐月翻身,关注着她的肚子和预产期,两人一起安排产房,稳婆,还有奶娘等各项事宜,没有一个人提起萧府即将到来的喜事。
只有魏纯娘在乎。
她清楚地知道她和萧延结婚那日,根本不是什么精心排算过的吉日,而是萧延在看了公务安排后,随便定的日子。他的目的很明确直白,在订下婚事时就与她说过了:“宝珠的预产期是十月下旬,我在上旬迎你进门,给你一旬的时间熟悉萧府诸项事务,等宝珠的孩子生下后,你就要好生照顾这个孩子。”
魏纯娘听得心碎,问他:“你娶我进门,就是为了让我照顾这个孩子吗?”
萧延:“我的相看条件说得还不够清楚?若你对此还有误会或者幻想,可以不应承这个婚事。”
冷酷严肃,不留任何余地。
魏纯娘苦笑:“若你真的喜欢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呢?”
萧延:“我与她的事,不必告知你。这件事,你亏不了,若她生的男儿,你不必吃生育的苦,膝下就有了依靠,若是个女孩,我会给你一个男孩,你还是府里最尊贵的主母。只要你记得,宝珠的孩子,你要视如己出,且不能让宝珠接触到她的孩子,就连碰一下,都不能。”
魏纯娘一点不觉得这个婚事很划算,如果她只是奔着利益去的,这或许还算是一桩好婚事,可是她想得到的一直都不是身份地位,她要的是萧延这个人。
但魏纯娘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她要是拒绝了,就彻底跟萧延完蛋了,所以最终她还是应下了这个苛刻的条件。
反正孩子在她手里,萧延只要关心孩子,就免不了要到她房中去,她总会有机会的。
魏纯娘靠着自我安慰,撑过了不算甜蜜的备婚期,终于能将盖头盖上,怀揣着少女时留下的悸动,等待着萧延来迎娶她。
当萧延身着为迎娶他人而准备的喜服,在众人的恭喜声里翻身上马时,席逐月提前发动了。
她第一次承受生育的苦楚,即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痛苦席卷过来时,席逐月还是一下子软了腿,跪到了地上。
佩月忙将她扶起来,但席逐月完全没有力气,只好叫人抬来软椅,席逐月道:“我是要生了,快带我去产房,让稳婆候着。”
佩月忙不迭地应了,她一一安排好逐项事宜,想起什么,问了席逐月一句:“要派人去告诉君侯一声吗?”
席逐月:“你听外头的吹打声,他哪里顾得上我?”
佩月眼神一暗,这时候稳婆进来了,一看情况说还早着呢。
席逐月听到这话差点没晕死过去。
还早着呢?
她还要承受这种痛苦多久?
真是太痛了。
人怎么能承受这样可怕的疼痛竟然还没有痛死过去?
席逐月甚至有种冲动想拿刀砍了自己的下.半身。
她痛苦地叫着,旁边稳婆还不让她叫,让她省着点力气,可是一旦停止叫唤,满脑子就是“好痛好痛让我去死吧”的悲号,还不如叫出来让她觉得好受些。
稳婆在旁着急地团团转:“姨娘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待会儿没力气生孩子了怎么办?”
席逐月大声说:“少指责我,又不是我想叫。”
整个产房简直乱成一锅粥。
魏纯娘没了家人,李渔去了青州,就算她今日出嫁了,也没还后来,魏纯娘只好独自上轿。
但有身边高大的身形陪伴着,她一点也没觉得委屈。她坐在喜轿中,听着满城百姓自发地聚集起来,祝福她和萧延百年好合,只觉甜蜜喜悦,盖头下的唇始终没有下来。
当轿子停下,需要新郎来踢轿,再把她扶出来,魏纯娘抓住这个机会,假装没有站稳,软软地倒在他身上,尽管萧延很快把她扶正后就抽离了,但那一瞬的触碰所嗅到的男人的气息,足够抚慰数月来的郁闷烦躁和不甘心。
在傧相的唱词声中,他们开始拜天地。
只要拜完天地,萧延就成了她的夫,他们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哪怕死了也要同穴。
“一拜天地……”
魏纯娘欢欢喜喜地拜了下去。
“君侯!君侯!”佩月闯到厅堂,被常海看到了,眼疾手快地抓住她,斥责她的无礼。
“这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大呼小叫?”
佩月急得不行:“姨娘难产,生不出来,要请公孙老先生去看。”
常海吃了一惊:“什么?生了?”
他赶紧进去,绕到酒桌前,低声与公孙老先生说了,老先生听说忙起身跟他走了。
此刻,夫妻对拜刚结束,满堂升起得喝彩声遮挡住了他们急匆匆的脚步声。
公孙老先生到后,迅速把脉开药方,席逐月已经疼得快没知觉了,他把参片放在她的嘴里,叫她含着:“你有力气,才能把孩子生下来,你也才能活。”
看到这个如老爷爷般曾经安慰过她好几次的公孙老先生,席逐月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我好疼,我好怕,我想妈妈,我不想生了,我想回家。”
公孙老先生摸摸她的头安慰她:“你会平安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你会平安地回家的。”
回家,回家。
这个执念支撑着席逐月一直熬到了孩子出生的那一刻。
“恭喜姨娘,是个男孩。”
席逐月闻言差不多已经因为脱力,处于半昏迷状态了,她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女孩,不必品尝她的痛苦与绝望。
可就算是男孩,摊上萧延这样冷情冷性的男人当爹,日子恐怕也会很苦。席逐月愧疚地想,可是妈妈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希望你往后不要怨恨妈妈。
她再没力气多想,昏睡了过去。
稳婆将孩子包好,刚放在席逐月的枕边,萧延就闯了进来。她一愣,还以为萧延肯定忙着成亲呢,必然不会往清园来了,真没想到他还会来。
萧延是敬酒时才发现公孙老先生不在位置上,他是必须要给公孙老先生敬酒的,于是问了句,这才知道席逐月竟然提前发动了,还生得极为艰难。
他来不及交待什么,直接撂了酒盏回来。但这时产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连血腥气都不明显了,他一点都没有体会到所谓的心血,胸中只有当爹的喜悦。
萧延听说席逐月给他生了男孩,更是高兴,有了男孩,就意味着他有了继承人,他不必勉强自己跟魏纯娘上床了。
于是他马上吩咐发赏,稳婆喜笑颜开,忙凑趣道:“小郎君生得极好,眉眼像阿娘,鼻子和嘴巴又像君侯,日后必然丰神俊朗。”
萧延听了欢喜:“到底是我跟她的孩子。”
他没急着看孩子,而是问:“她还好吗?”
佩月道:“公孙老先生已经把过脉了,身子有些亏空,后续好生调理了就是。”
萧延皱起眉,往里走,看到一大一小闭着眼躺在床上,心里一软,他坐在床边,俯身去探席逐月的呼吸,确定她还活着,浑身绷紧的劲儿才松懈了下来。
他爱怜地伸手将席逐月被汗水黏在脸上的发丝拂开,又看了她一回,方才将目光投向紧闭双眸熟睡的孩子。
刚生下来的孩子丑得很,反正他看不出像谁,但他有自信,这是他和席逐月的孩子,怎么也不会差的,于是吩咐早就侍候在旁的奶娘:“把孩子抱去静园。”
魏纯娘嫁进来后住静园,并不与他住在一起。
奶娘怔了怔,看了眼还昏迷的席逐月,想到席逐月方才生得痛苦,到底同样是生育后的女人,心里起了点同情,小声道:“还是等姨娘醒来,让她看过一眼,再抱走吧。”
萧延冷下脸来:“忘了进府时,我是怎么与你说的?你如今非但忘得一干二净,还想来做我的主了,谁给你的胆子?”
奶娘忙跪下:“君侯息怒,奴婢记得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姨娘碰到孩子,否则奴婢全家都要为此陪葬。”
萧延:“既记得,还不快去?再没有下次了。”
“是是是。”奶娘磕了几个头,赶紧把孩子放在摇篮里,用被子包好,不让他受点冷风,方才拎着去静园了。
第58章 回家了!: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席逐月睡了快一天,方才被饿醒。炉上一直煨着鸡汤,见她醒来,佩月第一时间端来。
席逐月先用暖暖的鸡汤抚慰了闹灾的肚子,方才问:“随喜呢?奶娘还没有喂好奶?”
她醒来就发现身旁空空如也,以为是奶娘抱走喂奶去了,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问出来了,却见佩月的神色变了,她避开了席逐月的目光,低下头道:“君侯吩咐奶娘将孩子抱到静园去了。”
“什么意思?”席逐月问。
要将真相告诉给一个刚九死一生才生下孩子的母亲实在是一件太残忍的事,佩月不想做这个恶人,可席逐月一直盯着她,逼着她将真相说出来,她只好狠下心:“君侯说,往后这个孩子就养在夫人膝下了,和姨娘没关系,叫姨娘没事别去找孩子,打扰了夫人和孩子的关系,对孩子不好。”
席逐月把碗摔在了地上。
她想到了随喜以后肯定要跟着魏纯娘,但那是在她离开后,谁承想,萧延能这般狠得下心,她刚生了孩子,还没苏醒,就迫不及待地把孩子抱给了魏纯娘。
他就这么等不及,要为魏纯娘筹谋吗?他就这么冷血,丝毫不在乎她的心情吗?
一天前,孩子还在她的肚子里,与她同脉呼吸,现在却连见面都困难。难道在萧延眼里,她九死一生诞下来的孩子就是为了与她分离的吗?
席逐月挣扎着要下地,佩月连忙阻拦:“姨娘,你还在坐月子,不要乱走动,月子里落下的病根是要跟一辈子的。”
席逐月抓着佩月:“你去找萧延,告诉他,我要见孩子,我是孩子的母亲,我还没抱过孩子,他怎么能直接将孩子抱走?”
佩月看她眼眶都红了,明明那么虚弱,小脸惨白得快要晕倒过去的样子,偏偏眼眶红成这样,真是好可怜,佩月抹了眼泪:“姨娘莫要急,奴婢这就去。”
她跑去了静园。
萧延正在静园,昨日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当然要在静园过。
魏纯娘欢喜地在喜房等他回来,为她摘下盖头,等了许久,一直等到脖子要被凤冠压得抬不起头,萧延才回来,他随意地掀了她的盖头,还没等她将早就练习好的含羞带怯、惹人怜爱的眼神抛向萧延,就听萧延道:“你早些安置吧。”
魏纯娘一怔:“君侯,还没喝合卺酒。”
萧延连这话都懒得听完,早已出去了。
婢女出去看了一眼,回来道:“夫人,奶娘把孩子送过来了,君侯去看孩子了。”
魏纯娘怨恨道:“她竟然生了?偏是生在今日,非要与我作对,让我难堪吗?”
婢女警惕地看了眼屋外,魏纯娘心知说错了话,这静园内外都是萧延的人,若是有人将这话听去了禀报给萧延,对她来说可没利。
无妨,孩子都在她手里,主动权当然在她手里,饶是萧延纳了那个王宝珠,也没见他愿意将她扶正,可见这宠爱也是有限的。
魏纯娘自我安慰一番后,就让婢女帮她卸了凤冠,脱下喜服,换上朱红的裙子,到了安置孩子的厢房。
萧延正在摇篮旁,一直盯着熟睡的孩子看,偶尔小心翼翼地碰碰孩子的小手小脚,但孩子稍微有些动静,他马上缩回了手,奶娘小心翼翼地陪侍在旁,小声说着一些育儿事项,萧延听着听着,又去逗孩子。
魏纯娘看得有些呆,等奶娘发现了她,向她福礼时,她忙收敛神情,走了进去,也压低了声道:“我听说孩子生了,便来瞧瞧。男孩还是女孩?可曾取了小名?”
萧延道:“是男孩,大名是他阿娘亲自取的,叫随喜,小名便叫喜宝吧。”
魏纯娘听到是男孩的时候整个人就呆住了,她在发抖,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幽闭的洞穴行到绝望,忽然发现前方有一隙光亮,赶紧拖着又累又饿的颓废身躯赶过去,却发现那里根本没有出口,所谓的光亮只是她濒死的幻觉。
她可记得,若是席逐月这一胎生的男孩,往后就直接当作府中的嫡长子培养,日后府里的爵位财物都是孩子。
那她的孩子怎么办?
一个姨娘生得小贱种竟然敢鸠占鹊巢占了她孩子的位置。
魏纯娘恨得不行。
但在萧延面前,她不敢流露半分,反而温柔地笑:“喜宝真是个好名字呢。”
她到摇篮旁,俯下.身,用手指点点孩子柔软圆润的手背:“喜宝喜宝,我是你的阿娘啊。”
萧延道:“他还睡着,你叫他做什么?别把他吵醒了。”
魏纯娘忙致歉:“喜宝生得太可爱了,我见了就欢喜,忍不住想与他亲近,是我没顾及到他还睡着。”
萧延道:“你没生养过,于育儿上许多事不清楚也是有的,正好跟着奶娘多学学。要是把喜宝养好了,这就是你日后的依靠。”
魏纯娘柔怯地应是。
萧延道:“我担心你没有领会清楚我的意思,再与你说得清楚点,喜宝是你唯一的孩子,哪怕日后他残了,死了,你也不会有其他的孩子。”
魏纯娘震惊地抬起头,迎上的是萧延那冷酷尖锐,仿佛能洞穿她整个心脏的目光,她微微发颤,内心生出一种惶恐。
萧延很满意她这副样子,接着道:“我确实需要继承人,喜宝在时,他是我唯一的继承人,若他发生意外,不小心没了,我会找其他的女人养育新的子嗣,但绝对不会找你。无论喜宝出什么意外,你都是害他的罪犯,我会给你休书,再根据具体情
节依律判罚你。现在,我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说得过于清楚了,完全堵住了魏纯娘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魏纯娘面红耳赤,勉力笑着:“我既是喜宝的嫡母,自然会尽心照看他,不叫他受一丁点委屈,又怎会让他发生什么意外伤了或者残了呢?”
萧延嗤笑了一声:“谁又知道呢,毕竟人生那么多的意外。”
魏纯娘再也没法在萧延面前多待一刻了,她仿佛受了天大的羞辱,流着泪回到了正房,趴在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被子上哭了起来。
婢女在旁叹气,却没有劝她的打算。
有什么好劝的,李渔那般爱护她,为她着想,要是她能收心跟着李渔,不知道现在有多知足,可她就是想不通,非要来这里找罪受。这种愚蠢的行为,让人实在同情不起来。
魏纯娘哭了一会儿,就停了,她不是把泪流干了,而是想到席逐月还在府上,她不能叫席逐月看了笑话。魏纯娘于是叫婢女打了水来,伺候她梳洗后,守着那两盏龙凤对烛,孤孤单单地睡去了。
次日是个阴天,新婚第二日就得了个阴沉的天气,魏纯娘的心情越发差了,为了掩盖眼下的乌青,她在脸上施了厚重的脂粉,然后略微喝了半盏建连红枣汤就先去厢房。
昨夜萧延就睡在孩子旁边,孩子一哭,他就醒了,除了孩子饿时要奶娘喂奶,他避开了外,换尿布什么,他都在旁守着。
孩子那么小,看着太脆弱了,感觉随便吹场风都能让孩子夭折,萧延实在担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要做够姿态,让魏纯娘
在内的全府上下的人都认识到他很看重这个孩子,这样等他忙起公务时,这孩子才不会被欺负。
所以当魏纯娘描摹着精致的妆容进来时,萧延一眼就看到了,他分外不悦:“孩子那么小,你怎么敢施了脂粉靠近他?”
魏纯娘挨了训斥,面上讪讪的,只觉委屈道:“我不知道这样不能接近孩子,我小的时候,阿爹和嫡母对我不上心,姨娘也看不上我是个女孩,平日只管我吃穿,根本不管我,就连随便一个小丫鬟都能呵斥我,更不必说我的奶娘了,她穿金戴银,比我还富贵,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在我面前什么都不忌讳的,所以这真是我的无心之失。我说这么多,不是为自己辩解,只是因为昨日君侯那般揣测我,我内心惶恐,害怕君侯怀疑我用心叵测,对喜宝心存歹念,所以才想解释我的无心。但无心之失
不能掩盖我犯的错误,我这就回去洗了妆,再请奶娘将一些注意事项写给我,我赶紧抓紧时间背好。”
这一番话说得楚楚可怜又情真意切,饶是萧延也不能再说她什么,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等魏纯娘卸了妆,坐在铜镜前对着自己那只瞎眼发呆流泪时,她忽然听说清园的佩月来了,没来拜见她,却直接寻了萧延,请求将喜宝抱回去。
魏纯娘轻嗤了一声:“真是什么人养什么丫鬟,这么没规矩。”
不一会儿,佩月就被打发走了,离开时愁云满布,很是委屈的模样。
魏纯娘直接笑出了声:“生了个孩子又怎么了,姨娘就是姨娘,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轻轻哼起了歌。
若是席逐月在这儿,一定能听出来这段熟悉的旋律来自后世的电视剧《快乐星球》里的片尾曲《月亮船》。
席逐月靠在门窗上,眼巴巴地往外看去。
佩月走后,天气就急转直下,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邪风,卷起满树的叶刮得满院子都是,还没等洒扫的丫鬟在院子里抱怨难清扫,屋檐上就滚过了惊雷,炸醒了一府的鸟兽。
雨倾盆落下。
佩月回来时,连伞都吹坏了,被雨水浇透了身子,席逐月低低一笑。
这个结果,她是真的没意外。
萧延独断专行,既然能那么快就把孩子抱走,当然也是早有了打算,岂是一个丫鬟上门说两句就能让他改变主意的?
席逐月对满脸愧疚与担心的佩月道:“好孩子,不怪你,快去洗个热水澡,莫要着凉了。”
佩月退了出去,席逐月却起身了。
她当然明白要好好坐月子,她刚难产,现在就要去吹冷风淋冷雨,无意找死,可是再被困在这里,和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席逐月不再奢求萧延能大发慈悲,高抬贵手,让她再陪随喜一个月,好好告完别再走。
她是不可能改变萧延的想法,就像萧延永远不可能让她屈服一样,他们两个,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席逐月换好衣服,将需要的银针,小药瓶藏在袖子中,然后就出门了。
佩月在沐浴,其他丫鬟因为大雨和雷声都躲在屋里,竟然没人发现她走了。
雨真的很大,席逐月才走到院子里就浑身湿透了,雨打得她睁不开眼,还好她熟悉府里的路,不必担心迷失方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她穿的鞋子都是用顶好的绸缎缝制的,精致又金贵,还没走一半,就被雨水泡烂了,席逐月索性把鞋子脱了,赤着脚借着往前走。
萧府有园林造景,一路上难免有小石子,席逐月的脚底被划伤,浅浅的鲜血荡漾在积水里,一线线从她脚下绵绵流走。一起流走的还有什么?
席逐月分辨不清楚了,她狼狈地走到静园面前,拍响了门。只可惜雨声大,雷声也不小,丫鬟们都躲在屋子里,没人听到她的拍门声,席逐月被冻得身上开始发热了,她扶着院门,往四处一看,找到一块砌围栏的石头,花了不小的力气,将它抱起来砸在门口。
“咚!”
萧延抬起头。
咚咚声连绵不绝,他吩咐人:“去看看。”
守门的小丫鬟骂了一声:“什么人,冒着雨还来串门。”
她打开了门,看到了鬼一样的席逐月,尖叫了一声,萧延出门怔了一下,脸色大变:“你来这儿做什么?”
席逐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到素净装扮的魏纯娘自正房走出,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萧延的身边,他们隔着雨帘对视,彼此看不见对方的神情。
席逐月想,他们这一对璧人,高高在上,本就不需要了解她的难过伤心,怨恨与绝望。
她道:“我来见我的孩子。”
萧延皱起眉:“佩月没有告诉过你,这个孩子往后就养在夫人这儿,与你毫无干系了吗?”
“我来见我的孩子。”席逐月好像没听到这话,又重复了一次,她在丫鬟惊恐的眼神里,走出院门的遮挡,走到了院中。
即使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但她还是看不清萧延的神色。
她仰起脸问:“我要做什么,你才肯让我见一见我的随喜,让我抱一抱他?给你下跪磕头够不够?”
不等萧延回答,席逐月就跪了下来,给萧延磕头。
她从前就是死,也是不情愿给萧延下跪的,遑论磕头。这样的转变,因为她那副如鬼一样的惨淡模样,还有眼里的悲伤,萧延将其归结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才会如此抛弃尊严,不顾自己的身体。
他的心绞在了一起,大步走进雨中,将席逐月抱了起来,抱进能遮风挡雨的廊檐下,他当然感受到了席逐月身上不正常的滚烫,他脸色大变:“你真是疯了,你不要命了?”
席逐月抓住他的袖子:“让我见一见喜宝。”
萧延:“不可……”
“萧延!”席逐月哭道,“我怀了他整整九个月,生他的时候差点死在产房里,他是我的孩子,他的名字还是我取的,你怎么能让我见一下他的权利都剥夺了?这世上怎么能有你这样狠心的人?你究竟是不是人?你究竟有没有心?”
萧延浑身僵硬,魏纯娘袖下的手紧紧握起。
席逐月再次恳求:“让我见一见喜宝,抱一抱他……”
半晌,萧延:“好,就见一见。”
席逐月:“我要抱他,给他喂奶!我现在这里好痛。”
她拉着萧延的手去摸自己的胸口,萧延看向奶娘,奶娘叹了声道:“若是不能将奶排出来,产妇确实会难受,不仅疼痛万分,还会高热不退。”
萧延立刻有了决断:“先去沐浴,你身上脏,不能靠近孩子。”
席逐月无忧不应,要起身跟着静园的婢女去沐浴,但萧延不允许,亲自抱着她去了,走前还吩咐魏纯娘:“备一套干净的衣裳送来。”
魏纯娘应了,萧延急匆匆离开,她看着萧延的背影,双脚因为恨意发软。
魏纯娘想,席逐月必须死,若是再叫她活着,时不时来萧延面前哭一哭,恐怕这府里再也不会有自己的位置了。
席逐月急匆匆地沐浴完,把银针和小药瓶藏好后出门,萧延已恢复了方才的冷酷神情。
他对她道:“记住你的身份,这样的恩典,再不会有下次。”
奶娘在旁小心翼翼地说道:“姨娘,奴婢有法子帮你疏解涨.奶之痛,等用了奴婢的法子,你不会痛了。而且君侯方才说你好像发热了,还是不要喂小郎君的好。”
席逐月面无表情:“我身为他的阿娘,抱一抱他,总可以吧。”
萧延:“仅此一次。”
席逐月不理会他,进屋去时,谁知萧延也跟了进来,就坐在一旁看着她,那样子仿佛担心她这个亲生母亲会对孩子做什么似的。
席逐月抱起孩子,孩子正睡着,软乎乎的身子发着很好闻的奶香,席逐月一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想哭,她单手抱着孩子,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孩子睡得很沉,不知道他的母亲正在为离别而落泪,倒是萧延沉默地将她的悲伤看得清清楚楚。
萧延在那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席逐月太狠心了。
或许她真的和自己的阿娘不同,不会利用抛弃自己的孩子。
席逐月抱着孩子,隔着圆桌遮挡,背过身坐了下来,她也是个生手,生疏地摇着孩子,哼起了摇篮曲。
萧延从来没有听过席逐月唱歌,不知道原来她的歌声这么温柔好听,他有些听入迷了,没有注意到席逐月借着衣袖的掩饰,将银针扎进了孩子的小脚。
短暂的疼痛让孩子瘪起了嘴,眼看要哭,她又晃起孩子:“宝宝,是妈妈啊,妈妈在身边呢。”
孩子许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咂了咂嘴,又安心地睡去,全然不知道他的妈妈正把血捏进了小药瓶。
这样攒血真的很困难,席逐月把嗓子都快唱干了也没积攒多少。萧延已在催促她:“好了,奶娘要喂奶了。”
席逐月忙哀求道:“让我陪着孩子吃完奶好不好?我还没见过孩子苏醒的样子。”
奶娘喂奶,萧延就没办法在旁看着,但想到奶娘看着也是一样的,他便同意了。
他出去后,奶娘很快进来,正看到席逐月将银针扎进孩子胖嘟嘟的胳膊,奶娘:“姨娘,你……”
席逐月道:“还不快过来帮我!”
她说得太过理直气壮,让奶娘一下子傻住了,甚至怀疑自己会错了意。
席逐月低声道:“我是孩子的亲娘,难道还会害了他不成?”她又落泪,“君侯执意要把孩子抱给夫人养,我这个做娘亲的心里疼,怕孩子长大后会忘了我,只好用家乡的秘术施法,让我们母子永远连心。你也是做娘亲的,应当懂我的心吧。”
奶娘在席逐月生产时就在旁看着了,也是同情她的,见状也长长叹了声气。
如此,席逐月终于收集一小药瓶的血,大概二三十毫升的样子,画符是够用了。
她将药瓶放好,告诉奶娘:“若是被他发现了,就说是蚊虫叮咬。”
针眼小,本就很难察觉,就算察觉了,有这个理由也能遮掩了。
奶娘心情复杂地理好包被,抱着孩子到一旁喂奶去了。
席逐月没再多看,她知道自己总要离开的,既如此,再多的不舍也都没有了意义,索性逼着自己,狠下心推门而出。
萧延正负手而立,魏纯娘在旁陪着,听到她推门的声音,都转头望来。
此刻席逐月对二人已经彻彻底底无话可说,她连点头示意都懒得示意,直接往外走。
萧延拽住她,那一瞬席逐月紧张得很,怕他发现她的秘密,但萧延只是说:“我送你回去。”
席逐月看了看他,她还记得现在她的人设是个为了孩子能下跪磕头的可怜母亲,这样的母亲,是无法拒绝还拿捏着她的孩子的恶人的。
于是她垂下眼。
萧延从丫鬟手里接过雨伞,交给席逐月,自己则把席逐月抱进了雨中,席逐月没有回头,就能感觉到魏纯娘的视线要把她穿个洞。
席逐月心口一紧:“君侯新婚,就这样冷落了夫人不好吧?随喜还在静园呢。”
萧延听得出来她是在担心魏纯娘会对随喜不利,他安慰道:“我只是送你回清园,之后我还是会回来看随喜的。”
他顿了顿,道:“随喜是男孩,顶多在夫人这里养到三岁,就会被送出去学习。”
到那时候孩子会说话能交流了,也不必担心席逐月瞒着他趁机做什么。
“到时候你会有机会看到他。”
席逐月讽刺一笑:“谢君侯恩典。”
萧侯到了清园,公孙老先生早就候着,给席逐月把脉时,他把几个丫鬟叫出去训斥了一顿。
公孙老先生看着眼前面色惨白的女孩,忧心道:“无论如何,还是要保证身子康健,你再这样随意折腾自己,恐怕命不假年了。”
席逐月垂着眼道:“多谢老先生费心了。”
公孙老先生开了药,佩月去给她熬了,萧延进来,还想陪她一会儿,席逐月不安道:“你快去看随喜吧,我很担心他。”
萧延虽然不喜欢她因为记挂着随喜,一直把他往外赶,但想到那是他们的孩子,终究没说什么。
等他一走,席逐月立刻迫不及待地跳起来,连脚踩在地上的疼痛都顾不得了,珍惜地打开药瓶,用毛笔蘸了血,在西洋镜上绘起符阵。
萧延在别的地方待她大方,唯独镜子上很小气,不肯给她配全身镜,就连这面不算特别大,只能说是个狗洞的镜子都是她求了很久,才勉强同意的。
好在她身子小,钻得过去,而且书里也只是考虑到操作的便宜才说要准备全身镜,而不是说其他镜子都不能用。
其实席逐月怀疑,只要媒介足够透亮,也不一定要镜子,反光的地砖水面什么的都行,但她没机会尝试,就先用镜子好了。
尽管那书是好几个月前看的,但是席逐月记忆力向来不错,又是这么重要的符阵,她这几个月只要有时间就在手心里描绘,不仅没忘记,而且画得非常熟练流畅。
当最后一笔也勾连上了,不必等她紧张地期待,镜子很快映射出耀眼的白金色的光,一下子让席逐月的眼眶红了。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59章 情感解离:既然走了,就别回来了,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白光溢出窗,惊动了小丫鬟,古人思想封建,见这白光不同凡响,竟然惊恐地往外大喊大叫地跑出去,很快就惊动了还没有走远的萧延。
萧延听到白光二字时,一股凉意从头顶浇了下来,把他的身子冻僵住了,他望向清园的目光里,多了从未有过的惶恐。
佩月慌乱地跑出来,看到他犹如见到了救命稻草,扑了上来:“君侯,不好了,方才正屋内不知怎么发出一阵奇怪的白光,奴婢闯进去一看,正见到那白光将姨娘的身影吞噬了,姨娘不见了!”
萧延是北地的神,他率领军士打败不可战胜的胡骑,夺回失去百年的燕云之地,在北地的百姓眼里,他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本事,什么样的难事、怪事到他手里,都会被他游刃有余地解决。
佩月仰起脸,期盼地看着他,却见到这位向来冷静自持,无所不能的武安侯此刻苍白着脸色,无措又失神地紧抿住了唇,连心中万能的神祇都没了办法,佩月更慌乱了,她刚担忧地叫了一声:“君侯……”
就见萧延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佩月大惊失色:“君侯!”
萧延推开她想搀扶他的手,用手背抹了腥甜黏稠的鲜血,大步往清园走去。
清园内正乱作一团,但看到他的到来,所有人还是露出了期待的目光。
期待他能解释发生的一切异响,期待他能找回席逐月。
萧延觉得可笑,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是席逐月执意要逃离他的身边,他为了不让她得逞,连刚生下来的孩子都狠心抱走了,他把事情都做到了这么极致的地步,还是留不下她。
他还能怎么办?
究竟还要他怎么做才能把她留下?
要怪就怪他那颗总是会对着席逐月心软的心,明知道她看过那本书,明知道她不安分,她哭一哭,他还是做了让步。
他想,席逐月就算不喜欢他,随喜是那么可爱的孩子,她总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
谁都想不到,她有这样狠的心,拖着刚生产的身体,冒雨前来,把自己弄得楚楚可怜,还给他下跪磕头,做足了戏,让他误以为她是个爱孩子的好母亲,其实到头来还是为了骗孩子的血!
那么多的血,她究竟是有多狠的心,才能对孩子下手?
他真是疯了,才会犯蠢,对如此心狠的人心软。
萧延看着眼前画着熟悉符文的镜子,眼中通红,杀人嗜血的怒气涌上心头,他用拳头砸碎了正面镜子,镜片哗啦啦地碎裂,割破了他紧握的拳头,划开了他的脸颊,鲜血滴落在碎镜面上,映出他阴郁的脸。
既然走了,就别回来了,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萧延一脚把地上的镜子踢开,同时也将镜中的自己踢碎,他转身太急,唯独只有碎镜片看到了那一滴掉落的眼泪。
“把清园封起来,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打开。”
佩月似乎想说点什么,萧延扫过来时,她被那张脸吓住了,让她忘记了该如何开口。
萧延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了,留下她惊魂未定,好半晌过去了,还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积攒在君侯眼角的晶莹是泪水吧?
可君侯那么舍不得姨娘,为什么不派人去寻她呢?好端端的一个活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不该有个交代吗?为什么第一件事要把清园封起来呢?
清园的动静闹得很大,也惊动了萧钰,她匆匆赶去雪静园,方才得知半刻前萧延刚把孩子抱去雪刀院,无暇顾及魏纯娘,
她又赶去雪刀院。
这一次,她根本来不及等婢女通报,直接拿起大小姐的架势,闯了进去,只是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跋扈和怒气,反而脸上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阿兄,我怎么听说宝珠的院子里传来了白光?她的院子里怎么也会有白光?”
萧钰说到最后,有些崩溃,眼泪落了下来。
“你想不到?”萧延冷笑,他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却没有去哄他,任着奶娘在旁着急,反而还对小随喜道,“哭吧哭吧,哭大声点,你娘连你都不要了,你哭大声些就能把她哭回来吗?”
萧钰听小随喜的嗓子都哭哑了,于心不忍:“阿兄你干什么?孩子还那么小。”
她伸手去抱孩子,萧延却也没阻拦,任着她把孩子抱走,萧钰赶紧把孩子给奶娘,让她抱到一旁去哄,奶娘怕萧延又发疯,赶紧心疼地把孩子抱走了。
萧延手里没了孩子,两只手垮了下来,他颓然地坐着,两只眼睛罕见地有些空洞,只是因为身上那拨不开的阴郁,让他看
起来更为恐怖,仿佛没了意识,只记得仇怨的男鬼。
萧钰见过这样的萧延,两次。
第一次是在阿娘被那阵白光带走的时候,她看到双臂流着没止住的血,空洞着眼推门而出的阿兄,被愤怒的阿爹扇了个巴掌。
很响的一巴掌,直接将站在身边的她吓哭了,阿爹望着阿兄的眼睛,只剩了仇恨,那时候她真以为恼怒的阿爹会把阿兄杀了。
但没有,阿爹只是谁都不见了,就连阿娘的葬礼都是让阿兄一手操办的。萧钰不知道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她
在葬礼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萧延在她耳边告诉她,当年阿爹之所以狠心把他们兄妹送去长安为质,让她被永华欺负,就是因为阿娘想要那本藏在长安的奇书。
而阿娘要那本书的原因很简单,她要离开阿爹,抛弃这双儿女。
萧延跪在蒲团前,麻木地看着他亲手雕刻的牌位还有那空荡荡,并无一物的棺材,告诉她:“如果不是生下我们,阿娘才能离开我们,她根本不会生下我们。”
萧钰被这个真相刺伤,她不愿相信,可若不相信,又要如何才能解释那奇异的白光呢?
她哭着说:“我讨厌阿娘讨厌阿爹,更讨厌你!”
要是没有萧延,阿娘就不会离开了。
萧延跪在旁边,守着不存在的灵,嘴角扯了扯讥讽的笑。
第二次,是阿爹的葬礼。
这一次,萧延过分到直接不回来参加葬礼,但李老先生坚持要全萧延的孝道,用了大量的冰窖,才没让阿爹的尸首毁坏。
萧钰独自坐在冰棺前,看着阿爹的脸色差了下去,变白变青,变成话本里索命的鬼,再没有了人样,萧延才满载声誉而归。
死者本就该为生者让步,所有人争先恐后地赞颂他的军功,歌颂他为义让孝的大举,萧钰站在人群外,冷冷地看着萧延被那些夸赞包围,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当然知道萧延为什么不回来,战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阿娘走后,父子两人就结了仇,萧延可能早就巴不得阿爹死了。
那些赞美终于散开,恭维的人想起该让萧延尽孝了,于是纷纷哭着簇拥着来到冰棺前,让萧延去瞻仰就算是亲儿子也认不出来的遗容,萧延只看了一眼,就到萧钰身边跪了下来。
萧钰讥讽:“再不回来,北地的冰都不够用了?”
萧延反唇相讥:“有空指责我,倒不如问问老头子早不死晚不死偏偏选择这时候死,是想干什么?他不知道胡人踪迹难觅,如果这一次再不把残存部力消灭掉,再等他们养精蓄锐,卷土重来,我们又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那些士兵就白死了!而且他明知我出城带兵,北地权力空悬,若不是李老先生德高望重,帮我稳住后方,北地一乱,得意的究竟是谁?”
萧钰受不了了质问他:“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阿爹难道还能控制自己什么时候死了不成?”
萧延冷笑:“怎么,你跪在灵前这么久,还不知道他是自杀的吗?”
萧钰怔住了,她确实不知道,李老先生当机立断,把所有的消息瞒得死死的,就连她这个亲女儿都不知道。
萧延讥笑:“他为什么自杀?还不是想殉情,那么久了,他还是恨那个女人,忘不了那个女人,所以连由她协助打造出来的北地都要一起毁了。他懦弱无耻,丧心病狂,甚至朝军队下手,我北地十万好儿郎,差点死在他的手里。这样的人,又配我跪他?”
他恨着,可到底没走,因为这个世道还需要他扮演一个孝子,萧延为了民心,他不可能从灵前离开,甚至,他还要哭得悲痛欲绝,最好把自己的身子哭垮了,才能得到美名。
当所有人都在赞颂他为北地做出的牺牲和付出时,只有萧钰看到夜半时,他用剑将阿爹的牌位劈开,扫落一切贡品,质问他:“你成全了你的爱情,你有没有为北地想过,有没有为我想过?”
怨恨随着眼泪流尽,幽怨的烛火照出的是那双空洞的眼,还有那个落拓的身影。萧延上前,把佩剑捅进了阿爹已经不会跳动的胸膛里,萧钰听到他一字一顿道:“我永远不会成为你这样恶心的人。”
像是一种立誓。
但萧钰觉得,他根本不需要立誓,有这样一对父母,就连她都做不到全心全意地对待别人,变得越发冷漠自私,何况本来就情感淡漠的萧延?
直到席逐月的出现。
萧钰是一眼就把席逐月挑出来的,没办法,她实在太亮眼了,在这个压抑的世道里,她有着没受过多少欺负,没吃过什么苦的天真和劲头,像是一抹彩色,擦亮了她那充满背叛的世界。
萧钰从来没有跟席逐月说过她为什么喜欢她,所以直到席逐月离开,可能以为她喜欢的只是那些好玩的故事,和哄人的本事。其实都不是,萧钰只是喜欢席逐月陪在身边,只有那时,她才会安心,不必担心欺骗和背叛。
可是呢,这样的席逐月恰恰又是最好被欺骗和利用的对象。
萧钰觉得自己是个狠心的人,她其实清楚魏纯娘后来性子扭曲,有自己一份功劳,如果那个时候她能陪着魏纯娘,好好开导她,而不是反过来指责她变了没以前可爱了,或许她就不会那么耿耿于怀,陷在被永华欺负凌辱的噩梦里走不出来。
她知道,但从不反省,还把同样的手段用在了席逐月身上,她要把席逐月送给萧延。
或许她和萧延真的是天生的兄妹,她早有预感,萧延会喜欢席逐月,也有一种预感,那对于席逐月来说,绝对是一种不幸。
可她还是送了,送得犹犹豫豫,经常后悔,时不时就去挑拨两人的关系,她知道自己的心思是扭曲的,她觉得自己是第一
个看上席逐月的,她们那么要好,席逐月就不应该舍下她,转向萧延的怀抱。
她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
但她可以发誓,她从来没有想过逼走席逐月。
这一切都要怪萧延。
萧钰:“你明知道她和阿娘一样,有彻底离开我们的办法,为什么还要放任她找到这个机会?”
萧延被她指责得怒火中烧:“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魏纯娘娶进来,特意找个恨她的人,养她的孩子?”
萧钰愣住了,她恍然大悟,却不觉得萧延这办法残忍,或许还是有那么点这么觉得的吧,但是在目的之前,这种残忍不值一提。
萧钰对这个办法唯一的不满是:“你应该更彻底点,不让她怀孕!”
萧延:“这时候你倒来做事后诸葛亮?”他再没如现在这般,这么讨厌看到自己这个胞妹,“瞧瞧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人都走了,抛家弃子都要走,你还不舍得做什么?人家可没不舍得你,你这样只会让人觉得丢人现眼。”
他开始赶人了:“滚吧,你就当府里再没有这个人。”
萧钰想说点什么,可也说不出口。她确实不舍得席逐月,可是人家离开得那么决绝,她还要哭啊闹啊地挽留她,显得她特别没骨气,特别掉价。
萧钰哽咽了一下,人都到门口了,才想起什么,问:“小随喜怎么办?”
萧延冷笑:“放心,她是狠心的娘,我可不是狠心的爹。”他顿了顿,“我会亲手把他养大的。”
把烦人的妹妹打发走,萧延起身去看小随喜。小随喜早被奶娘哄好了,躺在摇篮里傻呵呵地笑呢,萧延看了会儿,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傻孩子,你娘都不要你了,还笑得那么开心。”
外头有人来报:“君侯,夫人来了,说有几样小郎君的东西落在静园了,她亲自送来,也想看看小郎君。”
萧延头也不回:“叫她把东西放下就回去。”
魏纯娘在外站了会儿,没等到通行的消息,难掩失望,但没法子,只好先回去继续打听清园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萧延下了死令,自然什么都打听不出来,魏纯娘只好作罢,又转过头继续向萧随喜下功夫,那毕竟是萧延承诺过的孩子,她这个便宜嫡母,理当亲近。
只是让她大失所望的是,一连好几天,萧延都没离开过这个孩子,就连去官署,也是抱着这个孩子,更夸张的还有人谣传
就连孩子尿片都是他亲手换的,晚上更是要把孩子抱到床上一起睡,莫说她了,就连雪刀院的几个婢女都插不进手,唯一还能
搭把手的也就是奶娘和佩月了。
魏纯娘忧心忡忡,担心连这个优势都要失去,她甚至特意坐了软轿,找到了一直不喜欢她的李老先生,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孩子又哭又闹,恐怕会打扰君侯处理公务。”
李老先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小郎君天资聪颖,分得清楚场合,知晓分寸,从不随意哭闹。”
这一句有讥讽魏纯娘的嫌疑,让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丢不起这个脸,匆匆地上轿子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李老先生忧心忡忡地望了眼官署的方向。
他是侍奉过老君侯的,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当年真相的人,因此如今萧延的状态让他很担心。
要说萧延的状态有多不好,那是没有的,相反,他的状态实在太正常了,就连李老先生也以为那个女人对于萧延来说无足轻重。
可每每等他放下心来时,萧延总会冷不丁说一句让他心惊胆战的话。
尤其是抱着孩子的时候,这种情况非常多。
比如萧延亲手给小随喜换尿布时,小随喜不乖,喜欢把腿蹬来蹬去,公孙青抓着他的小肥腿稀罕得不得了,夸他小小年纪腿就这么有劲以后肯定是练武的料子,萧延没接这话,反而会握着小随喜的腿摇来晃去的:“在阿娘肚子里,你就是这么不
乖,老是踹阿娘,让她睡不好觉是不是?”
这话一出,就连一向善于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的公孙青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再比如,小随喜虽然还小,说不了话,也听不懂人话,但大人们很习惯和他说话,这样说多了,孩子听进去了就能早点学会说话,哪家都这样。奶娘也不例外,她为了讨好主家,就经常叫孩子说“阿爹”。
有一次让萧延听到了,特意纠正了一下:“要先学娘,要叫阿娘。虽然喜宝的阿娘是个狠心的坏女人,但喜宝不随她,不是坏孩子,所以还是要先叫阿娘。”
奶娘在旁尴尬地搓搓手。
这样的次数多了后,总能让李老先生产生一种感觉,那就是萧延从理智上已经知道了席逐月离开的事实,然而在理智和情感间竖起了什么屏障,阻隔了他在情感上接纳这个事实。
更要命的是,李老先生不知道这个屏障还能坚持多久,一旦碎裂,萧延又会有如何的反应。
第60章 谁会自杀:其实李老先生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老君侯明明知道该怎么把夫人带回来,最后还会绝望到选择自杀。
小随喜习惯了萧延的怀抱,便不愿离开了。他嫌弃奶娘力气小,不能把他抱得高高的,晃他的小身子,每一次奶娘要把他从萧延的怀中接过去时,他就要大发雷霆,死死揪着萧延的衣领不肯离开。
这时候,要是萧延不帮他说上两句话,他必然要瘪着嘴,在眼眶里蓄起一包晶莹的泪花,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奶娘很尴尬,她以为是她失职,才让小郎君一直缠着萧延,打扰他的公务,只好强硬地将小随喜抱走。小随喜察觉到了,倒也不会哭出声音,而是更加可怜地,用胖乎乎的双臂维持着依恋的姿态,流着被迫懂事的眼泪,任由自己被抱离。
那副小模样,就连最不喜欢的公孙青都会为之动容,何况萧延,小随喜的眉眼像极了席逐月,他哭起来时就像是席逐月在哭,他伤心时就像是席逐月在伤心。
萧延根本舍不得,只好叹声气,又张臂把小随喜抱了回去,小孩回到了爹爹的怀抱,高兴得手舞足蹈,奶娘很是抱歉:“是奴婢的过失,不能哄好小郎君。”
萧延抓着挥舞的胖爪子,漫不经心道:“不怪你,孩子都被娘抛弃了,我这个当爹的怎么能忍心再抛弃他?”
没人敢回这幽怨十足的话。
好在小随喜是个安静的性子,长得又跟水晶糯米圆子一样,乖乖地坐在萧延的怀里听着一个个文臣武将汇报公务,一大半的时间都在跟自己的小胖手玩,不会发出什么奇怪的动静打扰他们做事。
小随喜偶尔抬头,乌溜溜的眼睛扫过满堂肃穆面孔,偶尔看到公孙青在下面对他做鬼脸,他也会摇着小手咧着嘴笑,那可爱模样哄得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也不由走神。
萧延垂眸,抓抓他的小胖手,仿佛在抓一个已经远走的梦,那梦里有席逐月挥之不去的气息。
他忽然想到,就在去年,他也曾把席逐月带到官署来。那时候她很无聊,一个人待在厢房画画练字打发时间,但她是好动的性子,却因为腿伤动不了,只好趴在桌上唉声叹气,这时候要是与他眼神对视,必然会投给他一个张牙舞爪的鬼脸,表达她的不满。
而今陈景依旧,只是佳人已不见踪影。
萧延心骤然一紧,像是被谁的手攥紧了心脏,很不客气地捏了一把,差点把他的心脏捏爆。他缓慢地眨了下眼,才让呼吸重新顺畅起来。
偏偏这时候从窗户跳进来一只猫,小随喜还没有见过猫,看到那只虎虎生威的狸花猫时,兴奋地在萧延的腿上弹蹦起来,狸花猫瞥了眼小随喜,大概它也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觉得很新鲜,于是跳到案头,探头探脑地去嗅小随喜。
这狸花猫是萧延喂惯了,但一向戒备,不肯亲近人,就算是席逐月也是费了点劲才让它亲近自己。面对小随喜也是如此,狸花猫凑上前警惕地在小随喜的胖爪子上嗅了两下,面露疑惑,看了眼萧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喵了声,凑上去,蹭小随喜的小爪子。
一边蹭,一边还在发出喵喵的声音,像是在问:“她呢?”怎么好久没有见她了?
是啊,怎么好久没见席逐月了?
因为她走了,离开了,不要他,也不要他们的孩子了。
奇怪了,明明这是早就清楚的事实,萧延也早就接受了,不在乎了,可在席逐月离开后的半个月,忽然又猛烈地撞击了他的心门,有什么厚厚的一层膜碎裂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音。
什么是离开?
是再也触碰不到的肌肤,摸不到的体温,拥抱不了的人。是彼此走出了彼此的世界,是被拆散的命运,是再无交集的故事。
还有那一声或许早该在很久前就该说出口的挽留。
现在也再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萧延的喉头涌上了腥甜的液体,他忍住了,将那口血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仿佛若无其事般,他把奶娘叫来,不顾小随喜的哭闹,把孩子抱给奶娘,然后他走到厢房,打开门,里面没有席逐月趴在那里逗猫的身影。
他往马厩走去,惯用的马车已经套好,他想席逐月兴许是想回府了,所以先到马车里等着了,于是他掀开车帘,可里面也没有席逐月吃糕点的身影。
奇怪,人呢?
他皱眉思索了会儿,觉得席逐月能去的地方真的很少,于是他吩咐车夫启程回府,他要回府里找席逐月。
朝露院里没有她的身影,她也没有坐在葫芦池边发呆,翠翘住过的屋子早就住进了别的丫鬟,她当然也不会去,萧延没有理会忧心忡忡地跟在身后的萧钰,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席逐月也是这样躲起来,那一次,他还是找到了她。
于是萧延加快脚步回到雪刀院,他迫不及待地走进里屋,往拔步床底望去,床下干干净净,空空荡荡,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心一寸寸地灰冷了下去。
他抿着唇,维持着俯身的动作,好半晌没动,像是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萧钰不安地唤他:“阿兄。”
“怎么了?”萧延不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还能听到别人的声音,可正是这样,才叫萧钰害怕。
因为这意味着萧延的脑子没坏掉,他还能与人交流,获取外界的消息,既然如此,他怎么会忽然不能接受半个月前就发生的事实了呢?
萧钰小心翼翼地说:“你忘了,宝珠已经离开了,她不会回来了,你找不到她的。”
萧延道:“是吗?”
好沉稳的语气,和平日里竟然毫无区别,就好像现在发疯臆想的是萧钰一样。
萧延道:“那我为什么总觉得她在呢?”
因为这话,萧钰脊背发凉,她迅速地往四周看去,真怕在哪个角落会扫出一个鬼影。
“这个时辰,她该饿了,应当在西稍间等摆饭。”萧延说着,往西稍间走去,那里已经在摆饭,但进进出出的只有训练有素的婢女,没有席逐月馋嘴的身影。
萧钰死死地盯着萧延,看到他眼中的黑又多了一层,仿佛了无生机的泥沼上又覆盖了一层枯枝败叶。
萧延:“她是忽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现在是走了,可是谁说她又不能忽然回来呢?”他说着就有点急躁,“她第一次来时就被人牙子骗了,我若不能及时找到她,她又不知道要被谁骗了。害了命也不准。”
他又出去寻了。
萧钰没敢跟上,她害怕了,提着裙边冲出去寻李老先生救命。幸好这时候的李老先生正把被遗忘在官署的小随喜送了回来,听到萧钰的哭诉,长长叹了口气。
他让萧钰带路去见萧延,但府里谁都说不准萧延在哪里,因为他要找席逐月,这里没有,就要去那里找,天南地北地找,上穷碧落地找。
李老先生拍着腿道:“你们还等什么,赶紧出去找!”
最后是在某处牙行找到的萧延,李老先生赶到时,他正把一个人牙子吊起来打,逼他交代最近有没有拐骗二十岁左右的女娘,人牙子拐的人多了,哪里说得清楚,萧延就耐心地问,说一个不是,就往人牙子身上割一刀肉,割得人牙子昏死过去好多次,身上一块好肉都没了,萧延仍无动于衷,浑身鲜血,面无表情,跟地狱修罗似的将刀扎进人牙子的身体里,人牙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李老先生忙扑上去:“君侯,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他老泪纵横。
萧延把割下来的肉丢在一旁,冷静地说:“找王宝珠。”
“她走了!”
“她是走了,但你怎么能保证她不会回来?很可能她已经回来了,藏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受苦受难,可是我不知道!不能把她及时救出来!我在害她。”萧延又是那套说辞,又说又激动,左右一看还有个人牙子在角落里躲着,于是把那人拖过来。
前一个人牙子惨得还没死,大半个身子已露出森森白骨,地上流满他的血,掉满他的肉,那样子吓得这个人牙子恨不得自尽,刀还没落下来就惨叫连连,李老先生听不下去了,可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就算知道怎么把人找回来的办法,老君侯最后还不是选择了自杀吗?可见那法子还是有风险,甚至说是把淬了鸩毒的刀也不为过,救不了人不说,还刀刀致死。
他不敢赌萧延能扛下去。
耳畔的惨叫声实在吓人,李老先生停不下了,他被良心折磨着,可萧延忽然停住了,他侧耳一听,自言自语:“不对,她已经回来了,在府里。”
李老先生忙道:“她没有回来,我刚从萧府出来,钰娘子告诉我……”
萧延冷笑地打断他:“萧钰帮她逃跑,她们是一伙的,才不会说实话。”萧延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对,她们是一伙的。”
他急匆匆地跑出去,李老先生意识到大事不好,赶紧跟上,可怜他已经是一把年纪的老骨头了,还要跟着萧延跑来跑去,早就气喘吁吁,体力不支,只能让人驮着他跑,好不容易追到萧府,才发现府里乱作一团。
萧延把萧钰关起来,亲自去逼问萧钰席逐月的下场了。
李老先生想起他方才浑身是血的模样,差点没晕厥过去,可是有老君侯的前车之鉴在,李老先生很清楚他不能倒,倒了,就没有人能支撑住萧氏的江山了。
他拍着身.下的侍从,焦急地喊:“快带老夫去见君侯。”
萧钰正和萧延激动地争吵,一个非说是她和席逐月串通好把人藏起来了,要是再不如实交代,就要禁足抄书罚去道观修行一辈子都别回来了,一个愤怒地辩解委屈地大哭,总而言之,很混乱。
李老先生眼前黑了一阵又一阵,刚想上前,就听见萧延愤怒道:“来人,连夜把她送去道观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把人接回来。”
哪里有让未出阁的小娘子去道观修行的道理,这不是要把萧钰的一辈子毁了吗?
偏萧钰脾气也大,这时候了还要跺着脚冲着萧延大喊大叫,气他:“都是你,要不是你把宝珠气跑了,她才不会舍得离开我和小随喜。”
房内响起了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李老先生再不敢犹豫了,赶紧从侍从身上爬下来,推开门,就见萧钰红着眼,捂着被扇红了的脸,怨恨地瞪着萧延,萧延阴冷地看着她:“跟我一样的坏种,不想想你做的那些烂事,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
李老先生忙上前拉架。
萧钰不依不饶:“你扇我几个巴掌,也改变不了是你把她气走了的事实。我告诉你,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活该。要知道,她可不是第一次想从你身边逃走了,她逃了三次,都被你捉回来,好不容易第四次逃走了,她疯了才会回来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哈!”
李老先生惊得一跳,转眼看去,萧延双眸赤红,那是想杀人的迹象,李老先生赶紧把萧钰带走,又返回来看萧延,萧延被戳中了痛点,正急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不,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对,就是这样,她会回来的,喜宝还在我手里呢,她会想办法回来的。不,她已经回来了,我要找到她,找到她。”
像是把自己说服了,萧延心满意足地又要出门去找人。
他手里握有权力,当掌权者失了智,这就成了件恐怖的事。萧延开始想动用军队,将云州城挖地三尺,去寻找席逐月。但根据萧延方才的表现来看,只是找一遍是远远不够的,他永远怀疑着席逐月会在某个不被他察觉的时刻忽然出现在某个地方,所以他会反反复复让人挖地三尺,这个法子肯定会让百姓怨声载道。
李老先生再不敢犹豫了,他大声阻止萧延:“君侯,老臣不仅有办法让你见到那位宝珠姑娘,还有办法让你把她带回来。”
萧延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他。
那一瞬的眼神锐利无比,让李老先生忽然产生一种错觉,萧延方才那些表现,就是为了骗他把知道的一切吐出来。
是的,就算当年老君侯的遗物都是李老先生亲自清除的,但萧延那么聪明不可能猜不到。
毕竟老君侯避不见人的那半年,可从来没有停止过向他们两兄妹取血。
李老先生忽然心生一丝侥幸,如果方才那些都是萧延故意作戏给他看的,是不是意味着那个女人的离开并没有给他带来足
够大的打击?至少,没有如老君侯夫人去世那样,给老君侯的伤害大,既如此是不是意味着他不会如老君侯那般,最后绝望到选择自
杀?
其实李老先生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老君侯明明知道该怎么把夫人带回来,最后还会绝望到选择自杀。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更恐惧那些“邪术”。
他担忧害怕萧延也会步老君侯的后尘,小郎君那么小,怎么撑得起这江山社稷?
可是话已出口,也没了退路了,否则萧延还能治他一个“欺君之罪”。
李老先生无奈地道:“东西在我府上,待我着人取来,君侯看了便知。”
萧延一动不动,问:“真有那种东西?”
李老先生答:“千真万确。”
萧延问:“既然家父手里有那种东西,最后怎么还是会绝望地选择自杀?”
他轻嗤了一声,毫不掩饰他的嘲讽与蔑视,说:“软弱的懦夫。”
萧延自信他和那个懦弱的老君侯不一样,事实上,在这之前,他做的都比老君侯一样不是吗?若不是最后他还是心软了点,才不会让席逐月抓住机会逃跑。所以这一次,他一定穷尽手段,费尽代价也要把那个不乖地千方百计逃跑的女人捉回来狠狠地惩罚她,让她再也不敢跑了。
他是绝不可能沦落为老君侯那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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