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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剪尾王霸鶲[VIP]


    当晚八点, 线上会议室。


    屏幕均匀分成六个格子。亚尔曼、邓广生、别似霜,以及和他们身边最亲信的副总或者秘书,各自占据了会议屏窗口的一个位置。


    别似霜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 但脸蛋和身材都保养得当, 每一根发丝都充斥着贵气十足的精致,乍一看起来,竟与其他两位小她一轮的年轻老总相差无几。


    不过, 人的年龄长了,变化最剧烈的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精神气质,而非皮相上的容颜。


    两相一对比, 亚尔曼那种年轻气盛、风华正茂的气场姿态, 几乎要从遥远的大洋彼岸屏幕对面冲出来,处处彰显着英姿勃发、年轻得志的自信甚至自傲。


    别似霜不动声色地微微笑着, 眼下闪过稍纵即逝的阴寒忌惮, 面容端庄柔和、自信优雅,均匀抹着棕橘色口红的唇瓣微微咧开。


    “我想不用多说,各位应该都知道,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什么。”


    邓广生温和地笑笑,谦逊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女士优先。别总有话直说就好。”


    比起亚尔曼身上那股张扬的气势, 邓广生看上去纯良柔和很多, 桃花眼明眸善睐, 面容斯文雅痞,好似一位彬彬有礼、耐心平和的绅士。


    而他现在的表现确实与外形十分吻合——多数时候充当倾听者,保持低调和顺从, 时而发表一些恰时恰分又不甚重要的意见。


    不过, 能在这张桌子上混的人,真纯良无暇之辈确是不太可能的。即使邓广生此刻看起来人畜无害, 估计多半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货。


    别似霜多少年的老狐狸了,知道这两个男人看起来年轻张扬,实际上心眼子多得数都数不清。


    ——想跟他们打交道,想在斡旋谈判中篡取最大化的利益,必须打起两百分的精神,精心谋划、徐徐图之。


    “却色集团的张副总前两天公开表示,有意向与我们容氏达成合作;却色也已经向两位抛出了橄榄枝,提倡共赢共建、和平合作。”别似霜十指交叉,微微地压在尖俏的下巴下方,“你们怎么看?”


    能怎么看?


    别似霜捏着容氏集团14%的股权和21%的投票权,对她来说,当然是希望竞争者越多越好。


    就像拍卖会上的竞价,风浪越大鱼越贵的道理。希望接手的下家越多、竞争比价越激烈,别似霜的优势主动权就越显著,就越能待价而沽、从中获取最大化的利益。


    她巴不得把这潭水搅混点,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那才叫好!


    要是这片海只有云海或者震余集团一家独大,那才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容氏集团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会被极大地压缩!


    但另一方面,别似霜其实非常急于抛售手上的股份。她对容氏的产业有没有感情倒是两说,但子公司的经营状况每况愈下,很有可能会影响股价、影响她最后拿到的成交金额!


    容辉手底下的很多子公司已经成了空壳,资金都被别似霜抽走、投入私账。她自大而自私的丈夫已经有所发觉,所以她必须加快动作,否则变数后患无穷。


    但单从亚尔曼和冯家乐自身的利益出发,没有人希望冒出个劳什子却色集团来分一杯羹。


    对于收购方来说,收购目标集团股份这事,参与的人越少越好,越少越有利于蛋糕的完整,越有优势拿到50%以上的股权和投票权,从而抓住整个收购环节的最终主导权。


    但现实是云海和邓氏达成了暂时的同盟,且亚尔曼是个当仁不让、胃口不小的强势掌权人,那么盟友之间彼此的态度,又会变得暧昧不明、甚至是提防和警惕起来。


    从邓广生的角度来看,他其实是非常希望却色集团横插一脚的。


    邓氏集团算是几家参与收购竞价的企业里实力偏弱的一方,放在平时,和霍权、亚尔曼和他们背后的家族产业相比,根本没有一争之力。


    也只有在这时候,云海和震余两个庞然大物相互角力,几家集团持中观望;邓氏集团的骑墙虽然从道义上有点不齿,但确实是这架微妙天平上不折不扣的、举足轻重的砝码。


    无论哪方,都不得不重视甚至忌惮邓广生,甚至让一些利出来,以拉拢和稳住这颗相当有分量的筹码。


    沪城却色集团,宫家少爷试手甚至是籍以分红的企业,无论从背景、体量还是能量来看,都是不可小觑的强劲势力。


    ——更何况这家公司的态度非常保守稳健,开诚布公地表态只对容氏的软件开发业务感兴趣,算是这场收购里胃口最小、姿态最温和的一方。


    却色集团入局,一方面能够制衡亚尔曼的势力:毕竟宫家在那里,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即使是在海外呼风唤雨挥斥方遒的云海集团,也必须斟酌考量一二;


    一方面,却色集团并不是着意于扩张的大型公司,从事的产业相对单一,不至于分走太多蛋糕:至少从目前的情势来看,却色集团对控股吞并容氏集团没有意思,是个让人比较放心的盟友。


    邓广生耸耸肩,一脸的坦诚纯良,微微地笑道:“别总,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邓总对国内最熟悉,”别似霜轻轻把发丝捋到耳后,柔和道,“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与其冒着得罪宫氏家族的风险,不如大家各退一步,也好和那位神秘尊贵的‘明总’……友好共处嘛。”


    “别总还真是善于替别人考虑。”亚尔曼两指托着脸,懒洋洋地笑了笑,墨绿色的瞳孔深不见底,目光锐利如刀。


    “只是,女士,你为何忽然这样好心?某人实在是受宠若惊啊。”


    “范德伍森先生,你还太年轻,年轻到没有经历过婚姻,自然也不知道……嗐,”别似霜揉着眉心,轻轻地苦笑了一声,摇摇头,神情颇为伤感疲惫,“容氏集团终究姓容,容董事长手上的股权和投票权远大于我。如果他越过协议,快刀斩乱麻先一步抛售产业,我、以及我们,就完完全全地陷于被动。我想谁都不乐意见到最坏的局面。”


    亚尔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我是个女人,女人总是对坏事有更坏的预见,对坏事做更坏的打算。”别似霜放下修长的手,优雅交叠在膝上,鼻尖嫣红的小痣娇俏而妖娆,颇有种楚楚动容的意味,“我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邓广生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容董事长知道你的想法吗,别总?”


    “我有权支配我名下的股权,也有能力处理抵押的资产。邓总别忘记呀,再怎么说,我确实也姓别。”


    别似霜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邓广生的问题,而是告诉他——我有能力绕过容辉和你们达成交易,且有金融寡头家族别氏的背书保证。


    邓广生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随后向亚尔曼扬扬下巴:


    “谢总?”


    亚尔曼刚刚临时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间不长。他只是边安静地听着邓广生和别似霜的谈判,边听完了电话里的汇报,随后一声不吭地挂掉手机。


    在如此高规格的正式会议上接电话,只能说明亚尔曼刚刚知悉的内容,一定非常紧急、重要。


    通话期间,邓广生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位云海集团的现任总裁,看到他高耸的眉骨略微下压,眼神发沉,下颌后收,仿佛陷入凝重的思索。


    亚尔曼慢慢地将视线投向摄像头,好似跨越千万里山海路途,直直与别似霜和邓广生对视。


    两人心中皆是一跳。


    在那张五官挺拔深刻的混血面容上,浮现出一种非常难以言表的、类似沉思与衡量的表情。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也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好啊。”亚尔曼忽然轻笑一声,身体前倾,话语掷地有声:


    “让却色集团做话事人,如何?”


    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邓广生和别似霜同时无声呼出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惊愕的疑窦和悚然——


    他就这么同意了?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这头云海集团的领头狼,商海里狡诈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就这么轻易地让渡了自己的利益?


    “与其在猜忌中博弈,不如大家坦诚布公一点。”亚尔曼举起手,那是一种非常具有掌握感和主导意味的姿势,然而他的脸色却很平静,“虽然我们立场各有不同,但大方向上利益一致。”


    亚尔曼的话非常明白:他们这个联盟就算再松散、再人心不齐;说到底,在霍权和容辉面前,他们还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如果霍权拿到了超过50%的控股权和投票权,那大家都没得玩!这场游戏就彻底结束了!


    “我不想在无谓的制衡中浪费时间,就按照你们想的来吧。”亚尔曼说,“却色集团做这个台面上的‘话事人’,暂时接受别似霜女士手上的股份和投票权——你不是急着出手吗?可以,我和邓总都暂时退出股份竞争,交易全权由却色经手。”


    别似霜眼中闪过一丝审视的精光:“……你真的愿意临时退出?如果却色集团持股不还,怎么办?”


    “提前签协议嘛。”邓广生眯起眼睛,善解人意地说,“不过这就是我、范德伍森先生,和那位明总之间的事儿了。”


    “很好。”亚尔曼勾起嘴角,不阴不阳地笑了一下,“我想我们达成了共识。可喜可贺。”


    别似霜盯着亚尔曼,好像要从他那只幽绿的眼珠子里面挖出点什么似的。


    女人的第六感让她不安,但别似霜完全看不懂亚尔曼的意图。她完全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并因此感到惊疑和警惕。


    但,如果别似霜能够听到亚尔曼刚刚接的那通电话,或许她会在极度的恐怖中意识到铺天盖地的阴谋和毁灭,立刻疯狂地尖叫起来也说不定——


    亚尔曼的亲信秘书哈里克打来的电话,传达的信息只有三个,言简意赅:


    第一,掩匿白氏集团信息的势力,是宫家;准确地来说,是当年的宫二小姐,如今的白衡卿发妻,宫兰九。


    第二,白衡卿,容氏集团董事长“死去”前妻白颜卿的亲哥哥,确凿无疑就是如今白氏集团的掌权人。


    第三,却色集团的“明总”,对外的说法,是宫兰九那系的“小儿子”。


    亚尔曼关掉会议,盯着漆黑一片的电脑屏幕,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却色集团。明总。


    却色,却色。


    ——却色之色,不就是“白”么?


    他低下头,慢慢地叹了口气,英俊的脸庞勾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那么,我真正的盟友。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或许,我终于能再与你再次相遇,在漫长的十五年之后。


    ——你说对吗,容白明?


    作者有话说:


    剪尾王霸鶲:雀形目霸鹟科王霸鹟属鸟类。非凡迁徙能力著称的鸣禽。它每年会进行跨越整个大西洋的史诗级迁徙,从北美东部飞往南美越冬,途中几乎不停歇,依靠星象、地磁场等复杂机制进行超长距离的精确定位导航;其外表为深灰色,尾羽长且分叉,常在飞行中捕食昆虫。


    解释一下我的设定:亚尔曼他们家(范德伍森家族)和宫家(宫二小姐宫兰九,白舅舅的妻子,白明的舅妈)之前都是black道的,所以亚尔曼能很快地查到其他人都查不到的信息。


    这里相当于亚尔曼看出来白家准备复仇搞容氏集团,所以自己不动手了直接摆了,把舞台和麦克风交给白氏集团,顺便把白明的马甲也给扒了~


    第42章  星鸦[VIP]


    沪城, 却色集团总部,副总办公室。


    张良奎屏退了所有下属,慢慢地走到窗边,


    这位却色集团里堪称权势滔天、说一不二的张副总, 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了。


    工于争斗算计的人总是老得很快,商业场上尤其是这样。张副总年逾半百,眼尾唇颊间已经布满了纵横的皱纹, 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也已开始发白。


    这副模样让他看上去更加威严,也更加老道,更加令人敬服。


    然而, 就是这样一位外界看来以外姓执掌却色集团大权的、老谋深算的二把手, 却缓缓拿起手机,敬而又慎地拨通了电话, 表情庄重而恭敬。


    ——那种肃穆和敬重是自然而然表现出来的, 发自内心的,甚至是心甘情愿且真情实感的。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张副总的脸上,实在非常奇异。却色集团上上下下多少高管员工,都被他的手腕治得服服帖帖,只知张副总而不知明总。


    谁都想象不到, 离夺权只有一步之遥的张副总, 连宫家的“明总”都似乎不放在眼里的老狐狸, 居然还会有从心底里敬重甚至慎畏的人!


    电话响了两声,随即接通。


    对面环境非常安静,通话人的声音极度的疏冷和宁静, 又有种游刃有余的平淡感。


    “我有事, 先下线了。你们继续开会,不用管我。”


    张良奎一声不吭, 耐心地等到那人下线离开会议,带了点疲倦地开口:


    “张叔,您找我。”


    “小白总。”张良奎微微地挺直了身体,顿了顿,改口尊称道,“……明总。”


    “您这么客气做什么?”那人哑然失笑,“您还是像从前那样,直呼我的名字就好。”


    “我从小喊您张叔,无论时过境迁世事变化,您都是我的张叔;您一直叫我白明,手把手地教引我,说句我是您的学生都是不过的。”


    张良奎长久地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慢慢地有些湿了:


    “您是小姐的孩子。我还是叫小白总吧,叫着心安。”


    房间里一片晦暗,窗帘拉得很紧,顶灯也没有开。


    白明坐在宽大松软的网格旋转椅上,背脊贴着椅子,脚尖掂着地面,慢慢地转了半圈。


    笔记本电脑屏幕刺眼的荧光映亮了白明半侧脸颊,勾勒出他如白玉般清晰冰冷的轮廓,眼珠比纯正的黑曜石还剔透漂亮;


    发梢和脖颈隐没于模糊的黑暗,一线天光如寒刀纵空切下,唰然将他的咽喉照得雪亮,仿佛鹰隼潜藏在黑夜中的羽翼和利爪。


    “您一直很记挂我母亲。”白明微微地笑了一下,垂下浓密的眼睫,“谢谢。真心的。”


    张良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化为嘴角的苦笑:


    “我有个女儿,她和小姐差不多大。我看着我的女儿长大,也看着小姐长大。我的外孙女比小白总你小一岁,所以我看着我的女儿和外孙,就总是想到……抱歉。我老了,话也多啦。”


    “张叔。”白明柔和地说,“您的心意,我都懂。很抱歉我现在不能和您……见面,但我保证,这一切会很快结束。”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张良奎对于这位天纵英才的白氏集团准继承人,除了横亘人生大半辈子的忠诚与愧疚,还有一种像爷爷看孙子那样的疼爱和关切。


    “你没和白总说,也没和我说。但我看得出来,小白总。你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


    白明将电话贴在耳边,眼底闪着玻璃般细碎的弧光,瞳孔深暗得沉不见底,呼吸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


    “……没有。”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张良奎深深地叹息,道,“小白总,你为什么非要以身入局,走到这个地步呢?你——”


    “张叔。”白明平静地打断了张副总,“这是我必须要做的。”


    “白舅舅既然把这件事放手交给我,我必定全力以赴。若非孤注一掷、如愿以偿,即便鱼死网破、一无所有。”


    “……!”这句话简直如雷电般直击脊髓,张良奎当即呆在那里,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必您打电话过来,不止是为了问候我。”白明闭了闭眼,口吻重新恢复了冷淡和平缓,“您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


    约莫一个月前,白明给张副总以及所有心腹高管,发送了一条紧急密令: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不要随意联系他,不要给他打电话,更不能登门拜访他!


    当时所有人都吓呆了,第一反应是小白总不会被挟持绑架了吧!


    人可是白家这一代的唯一孩子,能力心智比他舅舅白衡卿还强,回白氏集团半年就上手了所有管理层工作,把元老高层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心悦诚服。


    这样卓越的继承人,不藏着掖着呵护着,反而放到敌对公司下面上班,这算怎么回事?


    这下好了!小孩儿掉龙潭虎穴里去了!连联系都只能用电子邮件和发信息!


    不知所措的左右手们只能一股脑地去找白舅舅,却被他一句话堵了回来:


    “白明有他的打算。你们都听他的就是,不用来过问我。”


    高管们听完这句话的表情,齐齐都是一个大写的目瞪口呆:


    不是吧!哪有放权放成这个样子的!就算是亲爹也不敢这么放手让亲儿子照这样折腾啊!


    腹诽归腹诽,这位父亲被斗翻后隐忍十多年卷土重来、斗倒自己亲舅舅的白董事长,表面看起来颇有儒士典雅之风,骨子里却绝对是个深不见底的狠角色。


    更何况他还有位相濡以沫二十余年、苦尽甘来感情甚笃的发妻,是已经重掌大权、威名赫赫的宫家二小姐!


    既然白舅舅没意见,那么小白总就是最大的。


    张良奎是白家的老下属,当年几乎是看着白颜卿白衡卿两兄妹长大的,自白舅舅回归后,迅速被提拔重用上来,安排到白明身边做却色集团的副总,比旁人更加看得远、拎得清。


    既然白明这么下令,张良奎就算再一百个不放心,也会照着小白总的话去做,至多嘴上多记挂两句罢了。


    ——他知道这个孩子心性坚忍,聪慧过人,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筹划计谋,都远远超过他们这些老家伙。


    张良奎在心里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对于白氏集团来说,对于白家来说,这样的继承人如同天降甘霖,将来一定会带领整个家族更进一步。


    只是他还那么年轻,心里却压了那么多事。只怕虑多必憎、慧极必伤,有时真叫人唏嘘不忍。


    “是,的确是有要紧的事。”张副总凝了凝神,正色道,“云海集团、邓氏集团已经和别似霜达成协议,一致同意由我们却色集团入局做‘话事人’,在收购案完成之前代持股份——您的这招‘渔翁得利’相当奏效。”


    “好。”白明吐出一个字,语气坚定而冷静,“比我预想得更顺利……我们已经获得了这方联盟的话语权,但归根到底是因为‘却色集团’不具有太大的威胁性,两边都只是把我当作一只过渡的手套罢了。”


    “嗯,您再三要求伪造宫小少爷的身份,又对外放出消息,夸大‘张副总’和‘明总’之间的矛盾,大抵也出于这层考虑。”


    “张叔,劳烦您看紧些股份转移的事;如果他们要求签订协议,您签就是,但尽量延长持股的时间。”白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加快了语速,“关键有两点,一是要让震余集团和邓氏、云海鹬蚌相争,我们伺机而动;二是宁愿花大力气绕远路,也要绝对地小心行事,不可以让外界发现却色集团和白氏集团之间有任何关系。”


    “我明白了。”张良奎郑重地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霍氏家族在江南地区树大根深,霍权这个人……非常精明强势,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小白总,千言万语汇作一句话,您一定要万事小心,不要太勉强自己。”


    白明失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自嘲和无奈,心说大概没有人比我更知道霍权是如何的强势不讲理,自己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感受着他的“不好相与”。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震余集团不是不可撼动的寡头,霍家也并非铁板一块……我有办法,您只管照着计划走,剩下的我会处理。”


    挂掉电话,删掉通话记录,白明肩膀抵着椅背,仰头看着灰暗的天花板,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别似霜和邓广生的态度无可厚非,却色集团入局,对他们来说好处大于坏处。


    但是,为什么亚尔曼会答应得那么快?退让得那么干脆?


    白明坐在扶手椅上,又慢慢地转了半圈,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很奇怪。这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再次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白明的思绪,他拿起手机定睛一看,愕然发现来电人居然是白舅舅。


    “喂?白舅舅。”


    “啊,白明。”白舅舅的声音十分温润儒雅,听着就让人心宁神静,慈爱地笑道,“舅舅给你打电话,打扰你啦,先给你道个歉。”


    “没有没有,您千万别这么说……”


    “不,不,你是个好孩子,是我引以为傲的亲外甥。你有自己的想法和路子,按道理我得听你的——哎,你别着急,我还没说完那。”


    白舅舅那边传来略微的嘈杂声,有个温柔的女声隐约嗔怪了几句,白明听得不是很清楚,猜测大概是宫舅妈让白舅舅好不容易和外甥打个电话,别老在那里弹老调子,也别总是说那些生意上的事。


    “你舅妈要跟你说话。”白舅舅无奈地回到手机边,“天大地大,我们家她最大嘛……好吧,和你宫舅妈说两句?”


    作者有话说:


    星鸦:雀形目鸦科星鸦属鸟类。与针叶林密切相关的鸟类,以其非凡的储食行为而闻名。秋季时,它会将松子等种子分散储存在苔藓下、树皮裂缝等成千上万个隐蔽地点,依靠卓越的空间记忆在冬季冰雪覆盖时精准找回;其鸣声粗哑,常在林冠层活动,具有明显的领地意识。


    当白家人知道小白总近期半失联,是因为被强抢去当霍家大少夫人的缘故:???我们家水灵灵的大白菜被哪个混账拱了?就你叫霍权是吧?


    第43章  黑背钟鹊[VIP]


    不知不觉, 白明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绽放出一个发自真心的、浅淡而柔和的笑容。


    他黑白分明的眼底似坚冰融化,荡漾出一片春水般的温热, 就连寂静已久的心脏, 也慢慢地、鲜活地跳动了起来。


    “喂,白明呀?”宫舅妈接过电话,嗓音温柔得潺潺的溪水, “你舅舅说最近你很忙,连晚上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了。我老想叫你回沪城吃饭,又怕让你觉得麻烦呀。”


    “不会的, 宫舅妈……不麻烦。”白明的嘴巴动了动, 嗓子忽然有点泛酸。


    “舅妈想你了,你舅舅也很想你。当然, 我们也很思念颜卿。”听宫舅妈的声音, 完全想象不到她是纵横黑白两道的宫家二小姐宫兰九,和寻常人家和善温柔的长辈没有什么两样,“工作是很重要,但好好生活更重要。照顾好自己,有空回来吃个饭, 好不好?”


    那边应该是开了免提, 白舅舅故作矜持、四平八稳的声音也钻了进来, 含着平和的笑意:“咳咳,夫人,别忘了咱们白明的却色集团, 是你这位宫小姐又出钱又出力又挂名。折腾半天, 结果现在反而让人家别太辛苦?未免也太为难我们明总了。”


    “瞧瞧,”宫舅妈吃吃地大笑起来, 佯怒道,“白明,看看你舅舅,好赖话都让他说完了,一分力没出还卖乖,心眼忒坏了呀!你赶紧把容氏集团收购了,回沪城来,把这老狐狸赶下台去,早点接手白氏集团得了!”


    “你宫舅妈教训的是,”白舅舅不紧不慢地笑道,“我们都指着小白总早点回来继位哦!我们两个漂泊半辈子的老家伙,好找个地方颐养天年、闲适快活去了。”


    “你是老家伙,我还不老。”


    “嗯,夫人不老。”


    “在你外甥面前,别撒谎哦?”


    “主观上,我认为夫人永远不老。”


    “白明,看看你舅舅,张口就来,老不着调的……”


    白舅舅和宫舅妈在通话那头拌嘴,白明在安静晦暗的房间里默默听着,眼光低垂,嘴角微微掀起,流露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任何人遇到世间美好真挚的情感,都会自然产生的反应,是人类对爱、真诚与陪伴等等品质,发自本能的爱慕、渴望。


    白舅舅和宫舅妈的感情非常好,几乎就是大写的“伉俪情深,举案齐眉”。


    那种深沉细腻的相爱是假装不了、掩盖不掉的,会在生活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如烛光般渗透蔓延出来,无时无刻无处不在,明亮得叫人沉醉眷恋、心生向往。


    家族联姻,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少年夫妻,又是青梅竹马,两相倾心。


    即使当年白明外公失势,白舅舅被舅公驱逐出沪城,宫舅妈仍旧陪在白舅舅身边,两人相互扶持着熬过了漫长的岁月,直到一切潜伏和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白舅舅能够重掌白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和宫舅妈的暗渡陈仓、鼎力扶持密不可分;同样,宫舅妈能在嗣支遍布的宫家重拾大权高位,也与白舅舅的苦心谋划、威逼利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样的感情,或许才能称之为爱吧。


    白明安静地想着,慢慢垂下浓密的羽睫,无声地摁下心中的落寞。


    从喜慕到爱情,从爱情到婚姻。一对爱侣,如果想要从“恋人”成为“家人”,必须拥有浓烈而坚定的精神信念,以及对另一半毫无保留的关心与信任,相互包容、相互扶持、相互尊重,相互……深爱。


    难怪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雅士为“爱”一字如痴如狂;难怪痴男怨女,总是因“情”一字蹉跎一生。


    可惜人们所求之物,多是如镜花水月般不可触及之物。美则美矣,绚烂炽热如烈火,但往往结局都是飞蛾扑火,徒增伤痛。


    爱之所以珍贵而迷人,是因为真爱太少,而谎言太多。


    没有人比白明更清楚、以爱为名的欺骗、算计和谋害有多可怕。


    表面上,越是浓情蜜意、琴瑟和鸣,到头来,就越翻脸无情、出手狠毒,甚至连妻子和孩子都能置于死地,非赶尽杀绝不可。


    ……至于自己。


    霍权那种浓烈扭曲到疯狂的感情,就像冬日里一盆烧红了的碳。对于彻头彻尾冻伤过的人来说,只会连疮疤都烧得疼痛难忍。


    他不是爱自己。这不是爱。


    那只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占有欲,一种如对待笼中珍贵精巧鸟儿一样的垂爱。


    白明,你清楚的。你比谁都透彻明白。


    指甲深深切入指腹,周遭的声音如宇宙蓝移般轰然远去。白明毫无力气地坐在那里,两眼直直盯着前方,鼓膜嗡嗡闷响,一点都没有办法听清楚白舅舅的叮嘱。


    他听到自己如灵魂出窍般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嗯”之类无意义的话。


    又来了,又来了。


    那种从骨髓里翻涌而出的疲倦,又开始不合时宜地侵蚀他的神经,吞噬他的清醒。


    白明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星空里的恒星,四周皆是无声的黑暗,慢慢地,连哪怕一颗黯淡的流星都看不见了。


    当周围的世界在他心中融解并消退,??种冰冷的寂静吞没他了他;但是,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地成为他自己。


    “白明。”电话对面倏然安静下来,白舅舅沉默片刻,缓缓地开口。


    “??多数??都像??????落叶,在空中飘浮、翻滚、颤抖,最终??奈地委顿于地。但是有少数??恰如沿着既定轨道运??的星??:??常的命运之??吹不到他们,他们的内??有着既定的航程。”


    “……”白明轻轻屏住了呼吸,晦暗光线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赫尔曼·黑塞《悉达多》。”白舅舅的声音总是不紧不慢,却又充斥着让人心安的稳重和力量,“我想把这句话送给你。”


    “我从不担心你会找不到那条路,但人生的路很长,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沿途经过异彩纷呈的风景,或许偶尔走上一两条曲折的岔路。”


    “我支持你报仇雪恨,因为那就是你选择的道路……但白明,舅舅希望你能够珍惜当下的每一刻,也希望你能够倾听自己的内心,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白舅舅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末了,还是没有说出口,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无声叹息:“我和兰九为了斗倒你舅公,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包括青春、心气、健康……我们之后不会有子女后代了,所以我们都把你看作是最亲的孩子。”


    “你宫舅妈想你了,我也非常思念颜卿。等一切都结束了,我想和你母亲好好说说话,好好地……看看我的妹妹。”


    “别把你自己一辈子禁锢在过往的笼子里,过量的憎恨与执念只会把你越锁越紧。”


    “那不值得,孩子。你理应拥有自己的翅膀。你理应翱翔于自由广阔的天空。”


    白舅舅和宫舅妈慈爱关切的问候尚在耳畔,听着“嘟嘟”的提示音,白明缓缓放下了手机,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独自坐在椅子上,怔然望着漆黑一片的电脑屏幕,与面容模糊不清的自己遥相对视,默然无语。


    短暂的温情,在寒气葳蕤、阴雨连绵的春日里,一点一点地散去了。


    如梦境渺然消弭,冰冷的现实轰然坠下,更显得孤寂悲凉。


    白明低下头去,慢慢将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点一点卸了下来。


    许久之后,他从指缝里漏出了一声叹息。


    正因为他的家人彼此深爱,正因为被如此关切信任,所以他更有义务不再回头地走下去。


    当白明选择成为白氏集团继承人的刹那,他注定举起那把经重重之手淬炼传递的复仇之刀,在千钧一发之时,即使燃烧生命、用尽全力,也要以血为凭,当空斩下!


    白明知道,向自己那冷血寡情的亲生父亲、毒若蛇蝎的别氏姐妹彻底复仇的机会,就在自己的眼前,触手可及。


    为了他和母亲当年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的险恶苦痛,为了他们母子隐姓埋名、举目无亲的十五年;


    为了白舅舅夫妇背井离乡、卧薪尝胆的孤苦屈辱,为了他们夫妻隐忍潜伏、呕心沥血的十五年。


    他必须全力以赴,他必须用尽一切手段,取得最终的胜利。


    我会成为这场收购战争的赢家,不计一切代价。


    如果苍天不公,让抛妻弃子之人家财万贯、不贞不忠之人盆满钵满。


    那么,我会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就把欠我们的渣滓仇人,全部拉下地狱。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活着的时候亲眼目睹家财散尽,后半生孤苦凄惨不得翻身,这才叫生不如死,这才叫比死了还难受。


    ——何况死后之事,那都是归上帝管。


    而我要他们在活着的时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懊悔与不甘中,慢慢地偿还他们的罪孽。


    不需要补偿,不需要道歉。我只要复仇和痛苦,以眼还眼的复仇,以牙还牙的痛苦。


    容辉,别似霜,别如雪。


    时过境迁,也该你们来尝尝这滋味了。


    放心。


    ——你们一个人都跑不了。


    白明捂着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豁然抬起头,露出一双漆黑、冰冷、坚定的眼睛。


    他慢慢翻起手机,指尖颤抖迟疑片刻,毅然决然地删掉了白舅舅的那条通话记录。


    删除信息的刹那,他的心一下子轰然沉下来了,在胸膛里机械冰冷地跳动,仿佛驱逐了最后的温情、不忍、软弱和踟蹰,只剩下极度的冷静理智。


    门外传来轻微“咔哒”一声,随后是拖鞋底踏上地板的声音。


    “我回来了。”


    结实有力的手臂环住肩膀,耳垂落下一个温热缱绻的吻,随后慢慢下移,在嘴角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


    白明漂亮的眼珠目视前方,在霍权看不到的地方,寂静冷凝如一潭深深的湖水,透不出一丝光亮。


    他轻轻合上眼,忽然伸手握住霍权骨节分明的手指。


    那带着湿意的热度顺着皮肤传到他掌心,却被阻挡在他冰冷而坚硬的心脏外。


    “!”


    在霍权愕然的眼神中,白明微微地仰起头。


    他就着攥着手掌的姿势,迫使霍权俯下身来,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室内非常安静,偶尔传来远处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唯有窗帘缝隙一线光影无声摇曳,映亮了霍权深邃高挺的眉骨和鼻梁。


    “你——”霍权张了张口,忽然感觉喉咙干涩得发堵,心脏砰砰地狂跳起来。


    “霍权。”


    白明的吐息几乎直接拂过霍权面颊,刹那间他整个人都恍惚了片刻,连被握着的手都轻飘飘、酥麻麻的,愉悦刺激的电流在血管里疯狂窜动起来。


    白明凝视着霍权,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


    “你——”


    作者有话说:


    黑背钟鹊:在炎热干旱的夏季来临前,该鸟会主动用喙啄掉自己前胸、后背乃至头颈部的大部分羽毛,露出深灰色的皮肤,这能显著减少热量吸收、降低多达30%的代谢需求以应对极端环境;善于鸣叫,智商较高,为杂食性,具有复杂的社会行为。


    白明:只是稍一勾引


    霍权:被迷得不知天南地北


    第44章  导蜜鸟[VIP]


    白明的手指很冷, 皮肤触感细腻光滑,连指甲都剪得圆润整齐,像微凉的薄玉。


    他的眼型很优美, 眼珠黑白分明, 像一汪凉津津的深水。


    当他这么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你首先会感到摄魂夺魄的美丽和冷淡,就好像一只修长秀美的手, 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心底最柔软的那块肉一样。


    平时别说这么肌肤相贴抓着手,四目相对地看人了,白明连话都懒得跟霍权多说几句。


    要不是霍权生性强硬执拗, 又用身份和协议在那里压着, 白明压根都不想和他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原本不冷不热的爱人忽然来这么一出,是个人都没办法抵抗。


    所以被白明这么一摸一看, 别说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霍权脑子轰当即地一声响,半个身子僵在那里,整个天灵盖都噼里啪啦炸开了!


    霍权的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下,几乎无法挪开眼睛。


    白明搭在他手腕上的四指似有千斤重,又好像比棉花还柔还软, 比天上的云还轻。


    霍权几乎能听到白明鼻梢温热的呼吸, 那气流直接透过面皮钻到毛细血管里, 他浑身的血几乎立刻往头上狂冲而去!


    那张英挺深邃的脸上根本难以露出一个像样的表情,霍权张了张口,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接脸上一片空白地愣在了那里。


    只过了几秒钟, 霍权却感觉过了两辈子那么长。然而下一刻白明猛地吸了一口气,如梦初醒般把手抽开, 僵硬地别开头。


    “……算了。没事。”


    “不,你有什么话对我说?”霍权反手攥紧了白明的手指,几乎把他每个指节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中,心脏控制不住咚咚直跳,“你不舒服吗?你忽然觉得累了?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有人为难你了?”


    白明偏了一下头,垂下眼睫,明显不欲多谈。


    他松开手,反被霍权紧紧抓住,连虎口都烘得一片温热。


    “……如果你想和我说的话,我随时都在。”


    霍权垂下头,无声地吻了吻白明的脖颈,高挺微凉的鼻梁蹭过白明耳后。


    他的气势是如此深沉强悍,身形颀长精壮,影子高大得能把白明完全笼罩在内;然而他的姿态非常温柔,甚至有种难以言说的依恋和虔诚。


    白明闭上眼,霍权灼热发颤的吐息拂过耳边,忽然有种非常奇异和荒谬的感觉。


    像一头凶猛嗜血的野兽,忽然收敛了张牙舞爪的狰狞面容,收起了寒光凛冽的森齿利爪,反而对它强行抓来、搓磨享用的猎物,拼命地伪装温柔顺从、亲呢讨好一样。


    真奇怪。


    明明把自己关进笼子里的是他,明明支配、掌控一切的是他,明明自始至终一厢情愿的是他。


    为什么反倒像是我亏欠他一样呢?


    “……白明。”霍权低低地唤他,声线低沉磁性,“我的……宝贝。”


    白明被霍权下巴上的胡茬刺得有点难受,不大舒服地动了一下;下一刻他感到一阵晕眩,霍权撑着椅背转过半圈,把白明的正脸拨向自己,随后半蹲下身来。


    从这个视角,他完完全全地仰视着白明,看着他在昏暗中格外朦胧柔和的轮廓,视若珍宝地、仔仔细细地描绘着他淡漠秀美的眉眼,从鼻梁端详到发梢。


    霍权的目光非常认真专注,却又如此热烈直白,滚烫诚挚到几乎能化为实体。那线黄昏的天光把他眼珠照得非常明亮,好像瞳孔里贮藏着星星点点的碎光。


    他注视着他的爱人,倚坐在冰封王座上、似乎难以企及的爱人,头一次感受到白明这个人是可以被触摸到的,是被允许拥抱、亲吻和深爱的。


    即使上了那么多次床,拥吻和侵占了那么多次,唯有此时此刻,他才觉得两人中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正在弥愈。


    白明第一次向他展露出了自己的心,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点点,哪怕伸出触角后又立刻收了回去。


    是因为他之前几乎从未向自己索求什么,只是沉默地被动接受着自己的渴求,忍耐着自己的占有欲、不安与爱欲吗?


    是因为他一直把自己封闭在冰封的外壳里,不允许外界进入他自己的领域,也不会向外寻求支持、依靠与帮助吗?


    还是因为……自己一直是一厢情愿的那个人,而他始终是一位别无所求的独行者呢?


    千言万语充溢胸膛,却无从理顺诉说。霍权猛地低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随后轻柔地握住白明的手腕,在他手背上轻轻啄了一下,哑声问道:


    “去睡觉了吗?”


    白明垂下目光,静静地看着霍权,睫毛在眼窝落下阴影。


    难以言说的思绪在眼底流淌而过,挣扎、犹豫、茫然扑闪在情绪的河流中,仿佛激荡的浪花,下一刻就重新被水流掩盖带走,如同从未出现过。


    他慢慢地、非常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嗯。”


    霍权轻轻地搓着白明的手腕,感受着他冰凉皮肤下骨骼的走向,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如果你真的想和我说什么,别藏着掖着,好吗?”


    白明的瞳孔似乎颤抖闪烁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我的——我的母亲。”


    感受到白明的指尖颤动了一下,霍权心脏猛地一跳。


    汪秘书的劝告、冯家乐的支招,以及一堆从网上看来的、不知真假的恋爱关系处理小妙招,如同水库开闸般狂灌入霍权的脑子里。


    他从心里觉得,以往任何一次性命攸关的商业决策、精密惊险的算计谋划,都没有此时此刻来得让他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大脑高速运转到了极致:


    “伯母会没事的。李院长告诉我,颜阿姨的情况比较稳定,近期没有再恶化。研究院那边也派人过来考察情况,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会没事的。别担心。”


    ——你可以依靠我,相信我,我会帮你承担这一切。


    霍权的性格使然,他最终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再次低下头,唇瓣轻轻碰了一下白明的手背。


    这次他亲吻的时间格外长,连呼吸都格外小心翼翼,像触碰一个温柔的、微渺的、转瞬即逝的幻梦。


    白明似乎真的愣了一下,指尖慢慢蜷缩起来。


    “你……”他缓缓开口,犹疑道,“你这么的……是因为你的母亲……”


    “或许是吧。”


    霍权微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充斥着难言的苦涩。


    “正因为我很早就失去了我的亲生母亲,所以我不想要你也感受这种痛苦。”


    他抓起白明的手,吻了吻手背。


    “在霍家长大,在我父亲和别如雪的手里过活,那段往事真是糟糕,糟得我都不愿意去回忆……虽然我仍旧衣食不缺,也没有人敢虐待我,但人都是能感受到周遭的氛围的。”


    “人们察言观色,紧盯着我父亲的喜怒好恶,随后都在往新的当家主母那里靠拢。特别是霍翔出生之后,我这个失去母亲的长子的地位,就变得更加微妙。在这个门楣里,如果不能为身边的人带来好处,或者没有前途和指望,他人只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你、离你而去。”


    白明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一度非常痛恨我父亲。我母亲去世一年不到,他就娶了别家的小姐,就这么把他的发妻遗忘在过去,无情得叫我心里发寒。”


    “后面我卯着一口气和我父亲斗,最后赢过了他,从他手里夺走了他从前能够耀武扬威的一切;与此同时我发现了别如雪的动作,这十几年来她一直在霍家的产业里安插人手、转移财产、做账做空。”


    白明的瞳孔倏然紧锁,只听霍权叹了口气,说:


    “这个时候,我只觉得悲哀。”


    “我替我父亲感到悲哀,因为他并不是一个顶尖的聪明人,自大和自傲让他输得彻彻底底,就连身边人多年的算计都看不清。当我看着父亲和我母亲以往经营的产业成为他人的嫁衣,落到了别氏家族的口袋里,我则产生了从所未有的……愤怒,以及怀疑。”


    “我怀疑我母亲的车祸和别如雪脱不开关系——因此我发誓,我会找到真相,我会把一切都讨回来,算上我母亲的份。”


    如果霍权此时关注白明的表情,就会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度苍白,眸中光影闪烁,浑身紧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车祸……续弦……转移财产……


    相似的套路,相似的阴谋。几乎如出一辙的故事,周而复始地发生在了霍家!


    “你恨你继母,是吗?”白明死死握住颤抖的手指,指甲深深切入掌心。


    “算不上。”霍权冷淡地闭了闭眼,“我非常厌恶她,别如雪还没有资格让我恨……至少在我找到母亲车祸的证据前。”


    “……你想过报复她吗?”


    霍权沉默了数秒,指腹慢慢地揉搓着白明的手腕,说:“把她赶出权力的中心,让她经营数年满盘皆输,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是我对她的报复。”


    不知是否是错觉,霍权听到白明很轻地“呵”了一声。


    “这样吗?”白明疲乏地揉了揉眉心,语气似乎变得有些……挖苦,“像你们这样的家族产业,主母的金融财产受创,不会影响整个集团的平稳?”


    “所以,我需要时间。”霍权意外地愣了一下,白明居然对其中的门道有所了解,继而想到他现在可能正在用别如雪的数据研究量化项目,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必须要慢慢地把她的触须从集团里剥离出来,这事儿不能急。”


    “如果急了,会怎么样?”


    霍权英俊的面庞倏然一顿,疑惑地看着白明。


    白明垂下眼,淡淡道:“如果你斗败了,怎么办?”


    “我不会失败。”


    “或许从前我还有一切重来的勇气,但现在……我已经没有失败的余地了。”


    “因为我有了你。”


    霍权的神色无比认真,那种严谨的表情在他不可一世、气势凛然的英俊面容上出现,有些反差的好笑,却虔诚得没有一点掺假,让白明的心不知为何跳空了半拍。


    “白明。”


    “……”


    “我想吻你。”


    霍权仰视着白明的眼睛,看着他漆黑如水晶的眼珠,喉结上下一动,沙哑地、低声地重复道:


    “我想吻你。可以吗?”


    白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舒展优雅地端坐在椅子上,默然俯视着霍权,无声地注视着这个男人,注视着他几乎满溢的爱意和请求。


    慢慢地,他点了点头。


    像一个矜持的允许,也像一个……仁慈的恩赐。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了,刺眼的日光化为昏黄的夕阳,如流水一般淌泻一地,勾勒出二人亲密的剪影。


    霍权温柔地拢住白明的后脑勺,指尖插入他浓密纤长的头发,身体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亲吻上白明薄凉的嘴唇。


    身量高大的男人单膝跪地,肩膀宽阔,手臂结实有力,脊背如利剑般挺拔,微仰着头,与坐在扶手椅上的年轻人深深接吻。


    他的手心摁在白明后颈上,那姿势其实是非常富有占有欲的;然而他却是跪在地上的那个人,是请求、仰望和被允许的那个人。


    那么渺若尘埃,那么虔诚真挚,那么执着不懈。


    又是那么的……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导蜜鸟:鴷形目响蜜鸟科响蜜?属鸟类。分布于非洲和亚洲部分地区的鸟类,以其与蜜獾等哺乳动物的独特互惠关系而闻名。它会通过特殊的鸣叫和飞行行为引导蜜獾找到蜂巢,待蜜獾捣毁蜂巢享用蜂蜜后,它再取食剩余的蜂蜡和昆虫幼虫。


    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不是)


    第45章  皇企鹅[VIP]


    “什么?霍霍霍霍霍总——”


    汪秘书如逢晴天霹雳, 抖着嘴唇踉跄几步,手上的电话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烧得他面露菜色, 神情凄然:


    “我明白您的意思, 但是您说,收购事宜至关重要,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尤其是这两天, 似乎别夫人、云海集团和邓氏集团又有了新动作……”


    霍权倚在家门走廊边,肩宽腿长,一张英俊锋利的帅脸眉头紧锁。


    他一身的丝绸睡衣, 明明款式很休闲, 然而细滑油亮的材质都遮不住结实的肌肉线条。霍权硬生生将其穿出了居家禁欲风之感,那身材, 那气场, 足以秒杀所有橱窗口的假人睡衣模特。


    他抱臂直立,手机贴在耳边,慢慢摁压着眉心,沉声说:


    “今明两天而已。你和老舒老许、孙副总他们几个稍微盯着点,有事发邮件, 我会找时间处理。关于容氏集团的收购事项, 现在我们并不占主动, 与其贸然掺和,不如静观异变。你们好好地关注着对面的动向,做好该做的事即可。之后的决策, 我来做。”


    “霍——”


    “不说了。白明已经睡下了, 我得早点回去。挂了。”


    汪秘书没说出的“总”字卡在喉咙,如丧考妣地听着挂断的“嘟嘟”声响起, 忍不住仰面朝天,缓缓淌下两道热泪。


    毫无征兆地就把工作全甩了,还说这两天都不联系了!


    什么鬼啊!


    我那尊敬的工作狂霍总去哪里了?咋突然君王从此不早朝了?


    ——话说回来,这个“早点回去”是何意味?霍总他不是回家了吗?


    汪秘书愤愤不平地想象着以下场景:为给白架构师创造安静无声的睡眠环境,霍权一个响当当的总裁蹲在家门外跟自己打电话的情景,一阵鸡皮疙瘩不禁冒了起来。


    咦耶!那也太诡异了!简直超级违和啊!


    不不不,我们那英明神武、养尊处优的霍总不会这样的!肯定不会!


    由于霍权自上任以来,一直都热衷于亲自上班、独掌大权,大事小事事无巨细一把抓。所以震余集团的领导层结构,其实相当地“中央集权”。


    在霍权的这套制度下,副总、大秘书等决策高层的权限并不高,而且分工很细,业务范围几乎不重合,直接向霍权汇报、对霍权负责。


    这种模式的优点显而易见:效率高,传达快,方向明确,责权明晰。震余集团的崛起,在某种程度上与霍权高强度的严密领导是互为因果的。


    何况霍权本身商业天赋极高、眼光长远,是个非常雄才大略的掌舵者,有能力和手腕控制震余这艘咆哮的巨轮,驾驶它劈浪斩潮、一路向前。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霍权本人强悍的精力上。


    汪秘书跟着霍权干了这么多年,深知霍权的体力和意志堪称恐怖。他能在一天之内辗转五个城市,凌晨三点出门、半夜两点入睡,马不停蹄地在各地参与谈判、饭局、商会,头脑清晰、姿态得体;即使高强度连轴社交十几小时,霍权只要飞机上小憩一觉,又能满电续航下一个十几小时。


    当年霍权和霍父夺权最白热化的那几年,汪秘书每天跟在他老板后面,满世界地飞来飞去、夙兴夜寐地加班干活,每分每秒都忙得脚不沾地,神经紧绷得快衰弱了,下班回家倒头就睡,连澡都没力气洗!


    一个秘书是不够霍权折腾的,除了汪栋之外,霍权还有几个亲信副手,轮流上赶着被魔鬼上司惨无人道地支配折磨,不管男女都当机器牲畜一样的用。


    虽然霍权出手很大方,对自己人的分红极其慷慨,又给钱又给房;但那段噩梦一般的岁月,汪秘书宁愿把自己就地掐死,都不愿意再来一遍了!


    所以,今天晚上霍权忽然打来电话,说有事要离开一天,不接电话、不看信息、最多偶尔回回邮件,汪秘书第一感觉就是手脚发麻眼前发黑,满脑子全都是——天塌了!


    要他们几个承担霍权的工作量?还是临时安排?


    苍天啊,如果我有罪,请再发下一道雷劫劈死我吧!我不想再度踏入那条水深火热的河流啊!


    霍权当然听不见汪秘书崩溃的呐喊。


    他挂掉汪栋的电话,在寂静无声的走廊里站立片刻,盯着尽头映射夜景的窗户,又把手机放到耳边。


    “霍总。”


    一个极其沉静、干练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伤养得怎么样?”


    “已经快好了,霍总。感谢您的关心。”年轻人恭肃道,“您致电来,是有什么指示吗?”


    霍权深邃的五官半浸没在夜色中,不显喜恶,不怒自威。


    “章阁,我们明天见一面。”


    章阁笑了一声:“霍总,您早该这样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否则我和我的弟兄们吃着您的白饭,会心感愧疚的啊。”


    霍权没有理会章阁的调侃,只是和他公事公办地确认了时间地点,随后挂掉电话。


    他对于豢养这样一支极为隐秘、特殊的情报队伍这件事,是充满着不确定和冒险的。但霍权明白,随着震余集团越做越大,如果要让霍家和那些老牌的军|政|道真正地说上话,他必须招募章阁这样出身特殊的人,也必须构建起自己私人势力网络。


    ——不过,此时的霍权还不知道,章阁和他的手下,以及后面的众多秘密机构,将会成为霍家这只庞然大物阴影里最秘密锋利的刀刃,成为后来那个真正攀上顶峰的霍权手里,那张震慑四方的沉甸甸的底牌。


    霍权从走廊回到屋内,一只手划过屏幕,无声地关掉手机;另一只手搭上门把手,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漆黑一片的门板,慢慢吐出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一片漆黑,开着热烘烘的暖气,然而整个空间充斥着一种微弱的、柔软的、安宁的味道,夹杂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气,叫人心里一下子变得暖融融的。


    白明已经拢着被子睡着了。他睡得很沉,身体紧紧蜷缩在一隅,眉宇舒缓平和,呼吸清浅绵长。


    霍权缓缓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松松环住白明。他的动作非常轻柔小心,生怕惊扰了沉眠的爱人。


    这一刻,霍权觉得世上所有烦扰和喧嚣都离他们远去了。他和白明好像进入了一个遥远的、小小的世界,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在这里,他们只会属于彼此,在依偎与拥抱中分享每一次呼吸、每一声心跳。


    现在霍权终于明白,原来这就叫做“幸福”。


    从前他太年轻,心气高傲,总觉得天地宽阔,婚姻生活那狭小的方寸一隅,根本不足以安放他那颗远大的野心。


    他从来不觉得陌生人之间能建立起某种山盟海誓的感情,男欢女爱,情来恨往,只不过是游戏人间的消遣,还不如多赚点钱来得实在。


    在遇到白明前,霍权只相信两样东西:权,钱。累积财富、爬上高位,一步步变成所有人都尊敬、忌惮甚至是害怕的人。只有在自己不断变得强悍的过程中,霍权才能猎取到某些近似快感的东西。


    霍权曾以为这就是追求终极幸福的全部途径。


    在成为人上之人这条永无止境的道路上,多少人前仆后继;他踏过商业战场里的尸山血海、累累白骨,也坚定而偏执地相信,自己能成为到达顶峰的那寥寥几个人之一。


    除此之外,所有东西都是可以被牺牲和利用的。即使是父子血亲、血浓于水,在利益面前也会反目成仇,更别说联盟、婚姻或者感情、承诺,这种虚无缥缈、随时可以背信弃义的东西,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只有变得无比强大,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强大,才能在危机四伏的丛林社会中,赢得血淋淋的、残酷暴戾的胜利,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


    比如所有人的尊重,比如物质上的享受,比如精神上的刺激。


    再比如,他一见钟情的爱人。


    直到那日,在收购会议上,惊鸿一瞥,就此倾心。


    想靠近他,想拥有他,想占据他。想看白明微笑,想听白明说话,想拥抱着他入眠。想和他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想与他分享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想和他一起有好好地过下去。


    抓住白明,就抓住了幸福;离开白明,就会生出痛苦。


    那种发自心底的愉悦和充盈无法用任何言语诉说,既像在宁静安详的湖畔,扫除一切疲惫和喧嚣地沉眠;又像被打入了一管强心剂,由此生发出了无穷的责任感与守护欲。


    霍权愕然发现,或许他早已走进了曾经嗤之以鼻的、那寸小小的空间里,走进了名为“白明”的笼子里,走得心甘情愿,走得义无反顾。


    他愿意为他收敛自己的脾气,改变自己的性格,甚至去学习如何表达情感、如何尊重和理解他敏感的爱人。


    他束缚了心中无所顾忌的野兽,仅仅是希望那只秀美、精贵、警惕的鸟儿,有朝一日能够停留在自己身边。


    或许几个月,或许几年,或许……需要漫长的一生。


    没有关系,他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很多的岁月,可以彼此了解、彼此相爱。


    那天,白明睡了很久。


    他似乎真的疲惫到了极致,长时间地、连续地睡着,很少从深度睡眠中惊醒,乏累得连梦都没有做过。


    这睡眠时间长得明显不正常,甚至说声嗜睡都不为过;超量睡眠过后,随之而来的是精神和肢体上的疲乏倦怠。


    白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心理出现了某些问题。


    在金融市场秘密狙杀蒋家的产业、做架构工作同时见缝插针处理却色集团的公务,日复一日地筹谋、布局、算计,这些事情耗空了白明的心血,几乎抽干了他所剩无几的能量。


    即使绵延数年的仇恨榨着他骨髓里最后的力气,即使焦虑有时让他整宿整宿的浅眠、失眠,但白明知道,自己正在慢慢萎缩、干涸,正在慢慢堕入沉睡的、黑暗的深渊。


    白明一直避免去想这件事,但冰冷的现实有时不得不逼迫他正视自己的情况。


    早在沪城的时候,当地的医生就警告过他,母亲的疾病是由于线粒体功能相关基因产生变隐性多态性变异引起的。变异本身不致病,但如果长期处于过度劳累、巨大精神创伤、殚精竭虑等持续性生理、心理压力环境,这些诱因可能导致发病。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基因病。


    他是白母的孩子,因而很有可能,他的DNA中本身就带有这种基因。


    作者有话说:


    皇企鹅:企鹅目企鹅科王企鹅属鸟类。体型最大的企鹅物种,以其独特的繁殖习性闻名。在南极冬季极端寒冷和黑暗的条件下,雌鸟产下唯一一枚卵后返回大海觅食,由雄鸟承担长达约60-70天的孵卵重任;雄鸟将卵置于脚上并以温暖的育儿袋覆盖,期间几乎不进食,依靠消耗自身储存的脂肪维持生命,并聚集成群抵御严寒与风暴,直至雏鸟孵化。


    某种程度上,白明和霍权(遇到白明前版)的脑回路神奇地达成了一致:都觉得恋爱没啥用,都觉得谈情说爱不如多搞点钱,自己强大才是硬道理。只不过霍总很快就真香了,但白明心里还有心结,所以无暇面对也不愿深想。


    第46章  蓝脚鲣鸟[VIP]


    遗传和变异, 潜伏或发作。它们就像上帝随手扔下的骰子,组合成了一个并不好玩的玩笑。谁都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幸运的那个,还是成为不幸的那个。


    白舅舅坦诚地告诉白明, 他自己也有轻微嗜睡症状, 并且精力一直不是很好。也就是说,他有轻度的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只是没有像他的妹妹白颜卿那样严重罢了。


    白明不觉得自己能逃过概率的诅咒, 他只是一直在忽视和隐瞒这一现实。因而有时候,一个绝望的、如毒针一样的念头会忽然窜到白明脑子里:


    ……或许现在,他已经发病了也说不定。


    念头一闪而过, 在血肉里扎得发痛, 但白明会尽量地强迫自己忘记它们,把注意力从这些疼痛上转移开。


    他的精神总是高度紧张, 情绪又极度压抑, 有时候异常平静甚至冷酷,有时候又陷入痛苦和焦虑,于是逐渐形成了这种醒着的时候很能熬、睡着的时候很能睡的畸形生活状态。


    他始终把自己的生活装得满满的,忙着做白架构师,忙着做明总, 甚至忙着做霍权的……情人。


    白明试图以此通过麻痹自己, 让自己无暇去考虑那些可怕的后果, 一次又一次地逃避未来。


    这样的日子很难熬,但白明全都咬牙坚持下来了。


    报仇雪恨成为了支撑他走下去的精神支柱,变成了打入他躯体里的那剂强效肾上腺素, 也变成了狂风骤雨中那盏血红的、如怪物眼睛般的灯塔。


    他为此忍耐了那么多年, 如今终于看到了锋利嶙峋的海岸,终于举起了磨砺寒亮的长剑, 终于能亲手终结这一切。


    ——他不能放弃。至少在了结积年的仇怨之前,他绝不能倒下。


    但是,在这之后呢?


    如果这一切都结束了,以白家的势力和白衡卿的为人,白舅舅会出手照顾母亲,宫舅妈也在沪城,那里很安全;看在付月的情面上,付年大概也会尽心于特效药的研发治疗,何况她本身就是一位专业精干的科研工作者,也是个相当正派和不错的人。


    所有人都如愿以偿,像童话故事里的Happy Ending,历经苦难之后,未来的每一天都无比美好、光明、幸福。


    ——这样的话,即使我这个人没有未来,也没有关系吧?


    一片黑暗中,白明沉默地睁开眼,随后把头埋进被褥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有点悲伤,又有点茫然,落寞和解脱随即取而代之,像蛛网一样一层层地笼在他的心房之上。


    ……了却心愿执念之后,即使再也无法从睡梦中醒来,大概也没关系吧?


    他慢慢地动了动身体,想舒展一下睡麻的手和腿,却忽然摸到一块儿温热的东西,横亘环绕在他腰间,很烫,抱得很紧。那是霍权的手臂。


    白明顿住了。


    他十指在空中僵了片刻,犹豫了一瞬,终究轻轻落下,蜷缩在霍权宽大的手背边。


    现在估计是半夜,男人已经睡熟了,温热的气息扑到白明耳后,绵长均匀。他把自己搂在怀里,像一头野兽守护着心爱的珍宝,又像是无声的宣誓和挽留。


    ——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明明是那么强势的姿态,却仿佛成为了一种习惯,既不至于让白明束缚得感到不适,又能用自己的体温烘暖白明凉透的手脚。


    白明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意味,夹杂着歉疚、迷茫、烦厌甚至恨意,种种情绪如一捆纤细的铁索,把他的胸膛都箍得发涩发痛。


    霍权的感情太汹涌,太沉重,鲜明深刻得叫他喘不过气来。白明不清楚为什么霍权会对自己如此偏执,也不明白他热烈恐怖的爱意从何而来,更无从得知霍权为什么疯魔一般地爱上了他,为此不惜用尽一切手段。


    那种爱的方式让白明难以理解,也不想直视和承受。


    然而最可悲的是,他知道这种爱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是不平等的,充斥着单方面的强迫和偏执。


    它建立在重重的谎言、欺骗和背叛之上,终有一日会轰然坍塌,只留下一地鲜血淋漓、残败不堪的废墟尘埃。


    为什么要如此纠缠?为什么有如此多的执念?


    明知道在现实的阻力下,他们走下去是不可能的事,为什么还要一厢情愿地强求呢?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假象都被揭穿,所有的虚伪都无所遁形,他们要怎样相互面对?


    如果有一天,我不会再次醒来,霍权会作何反应呢?


    白明默默地拢起被子,把下巴埋进被褥,无声闭上眼。


    ……他大概会很难过吧。


    但时至如今,他们之间已经纠缠了太多太多的事。


    白明无法言明自己对霍权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在冰冷的审视和恨意之外,还有一点微妙的、难以言说的东西,让他每每虑及此事时,心脏都像是被慢慢攥紧那样,一阵一阵地闷痛。


    在他如刺猬般浑身竖刺、冷硬坚毅的灵魂深处,在他心底里最隐晦无光、伤痕累累的地方,那个在背叛中踽踽独行的小白明,仇恨和警惕着爱,也绝望而消极地渴求着爱。


    其实白明这次的刺探非常明显,但他也获得了他想要的信息——或者说,他动手的情报和决心。


    霍权和别如雪之间有仇,别如雪的资产混杂在震余集团甚至整个霍家中。一旦白明开始狙击别如雪,那么……震余集团也会受到重创,那么自己就有机会逼迫霍权退出收购容氏集团。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利用了霍权的爱,他利用了这个男人的真心和感情。然而比起报复的快感,白明反而从心底升起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痛恨以爱为名牟利为私的人,甚至他迄今为止活着的理由,都是为了报复他薄情寡义的父亲、为了惩戒唯利是图的别氏姐妹。


    ——到头来,他却变成了那个负心寡恩的人。


    霍权对他一见钟情,继而近乎疯狂地爱他,强迫他留在自己身边。


    但究其根本,白明和霍权之所以能相遇,白明之所以会答应霍权那酷似胁迫的追求,是因为他甘愿为复仇牺牲一切,哪怕献祭的是他自己本身。


    或许,他们本身谁都没有错;或许从一开始,一切大概都是错的。


    但白明知道,时至如今,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黎明已然到来,当天际的第一缕晨曦刺破暗色,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已经无法停止,无法作悔了。


    慢慢地,白明把自己的手,缓缓放在了霍权的手背上,指尖触碰着他温热的皮肤,感受着他起伏的呼吸、跳动的脉搏。


    白明的动作很轻,像一次小心翼翼的触摸,又像一个无声的回应,一声无言的道歉。


    ——对我所做的一切,我很抱歉。


    ——对于你爱我这件事,我很抱歉。


    ——霍权,抱歉。


    旷班一日的霍总,第二天终于出现在了震余集团总部,等着他的是堆积如山的事务、排队等着汇报的高层,以及抓狂到快要跳楼的汪秘书。


    汪秘书头一次觉得墨菲定律真他妈的准,越不想来什么越来什么。昨天清晨从睡梦中醒来,就收到了却色集团和云海、邓氏达成协议的消息,汪秘书那点困意瞬间全都吓飞了!


    他们动作怎么这么快!连协商扯皮都不用的吗!汪秘书一边抖着手编辑工作邮件,一边疯狂地给各个高层发消息,心中疯狂咆哮:


    怎么霍总在的时候一个一个都不动作不吭声,霍总一不在就出幺蛾子!为什么要逮着我代班的时候出点什么事儿啊!莫不是哪个仇家卯着劲儿来陷害我吧!


    然而更让汪秘书震惊的是,就在今天早上,却色集团的副总张良奎主动找到了他,希望能和霍权见上一面,还说是“带着诚意来谈合作的”!


    汪秘书真是惊呆了,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没记错的话,却色昨天才上了亚尔曼那条船吧!就算要当墙头草也不是这么当的呀!


    吐槽归吐槽,虽然汪秘书心中一千万个警惕怀疑,但这种级别的会客请求,他肯定要请示霍权。


    ——但最大的问题是霍权昨天没上班!而且昨天霍总压根没有回邮件!他可能压根不知道却色集团已经站队的事!


    也就是说,汪秘书先要和霍权汇报却色集团和云海集团结盟的事儿,然后再告知霍权,却色的副总想要和他见上一面。


    我靠,这都什么事儿啊!


    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汪秘书深吸一口气,抱着一大叠文件夹,毅然决然敲响了霍权办公室的大门。


    “……目前所知的就是这样,至于那协议具体的内容,我们暂且没有得知的渠道。”汪秘书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端详着霍权喜怒不显的脸色,“霍总,今天早上,却色集团的张副总说,有机会的话想来拜谒您,和您见面详谈。”


    霍权头也没抬,慢慢地翻着文件,末了把塑料夹子往桌上一拍,捏了捏眉心:“他们动作很快。我失算了。”


    “抱歉霍总,这两天是我——”汪秘书谙熟职场之道,不由分说就开始把锅往自己身上甩。


    “和你没有关系,这是既定的结果。”霍权指骨撑着额中,浓密锋利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个动作使他的面容更为深邃、冷峻和莫测,“……我一直在关注着却色集团。他们宣扬自己业务范围狭窄单一,只要求收购容氏的软件开发产业,等于告诉所有人,他们是一个非常温和、有力和高安全性的结盟对象。”


    汪秘书点点头:“是的,我也这样认为。但我们没有争取到却色集团……”


    “不是我们震余的问题,也不是云海的缘故。却色选择盟友,必然以它根本的利益为出发点。我只是在思考,却色集团的目的是什么。看不清它的意图,一度让我非常的……困惑,或者说警惕。”


    汪秘书愣了愣,试探着请示道:“霍总,那和张副总的见面……?”


    “必须要见。”霍权斩钉截铁地说,把手慢慢地放下,搁在桌面上。


    “我倒是要听听,这位‘篡权克上’的张副总,到底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作者有话说:


    蓝脚鲣鸟:鹈形目鲣鸟科鲣鸟属鸟类。主要分布在美国南加利福尼亚到秘鲁北面的太平洋地区,喜欢栖息于热带海洋、海岬和岛屿上;除了繁殖期以外,大多数时间都在海上活动;以其一双鲜艳的蓝色脚蹼而闻名,雄鸟在求偶时会进行夸张的“抬脚舞”,高抬并展示双脚以吸引雌性。


    对男人觉得抱歉就是爱上他的开始啊!小白你完蛋了(悲)


    第47章  反嘴鹬[VIP]


    “张总, 辛苦您久等。”


    “霍总!久仰久仰。”


    震余集团总部,高级会客室。


    汪秘书推开门,霍权大步流星踏入室内, 身上穿着精干利落的西装, 气势雄浑而神色自若,笑着伸出了手,和从沙发上起身的张良奎紧紧一握。


    电光火石一刹那, 两人都在对方身上打量了个来回,各自心里有了厉害计较。


    霍权想,这老头年纪快六十了吧?精神头还这么好, 面相倒是温厚眉眼精明, 表面上真看不出来是个野心抖擞的篡位之人。


    张良奎想,这小子三十都还没到吧?倒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只不过太过锋利沉狠、锋芒毕露, 八成是个少年老成、手腕强横的硬茬。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明面上,两人和和气气地握了握手,你好我好地推让着就坐,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假笑, 毫无营养地相互客气了几句。


    另一个秘书推门进来, 手上端着托盘, 给霍权和张良奎各倒了一杯茶,随后欠身离开。


    霍权端起茶杯,遥遥朝张良奎敬了一下, 微笑道:“张总远道而来, 我也没什么像样的茶拿得出手。这是新收的安溪铁观音,味道还算清新浓郁, 不知张总喝得习惯吗?”


    张良奎没有推拒,啜饮两口,施施然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霍总年纪轻轻,喝茶的学问却很足。看茶如做人,看来这句话确实不错。”


    霍权挑起眉梢,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


    “霍总是个爽快的生意人,更是英年才俊,前途无量。我喜欢和年轻人谈交易,一是一二是二,省得弯来绕去,我想霍总也是一样。”张良奎放下茶杯,不卑不亢地靠在椅背上,姿态从容舒展,老练有余。


    “长话短说,霍总,我想和你谈谈——合作的事。”


    霍权不紧不慢地喝完那口茶,把紫砂的茶具捏在手里把玩片刻,慢慢地笑道:“张总,据我所知,却色集团似乎刚刚才和云海、邓氏达成协议。不知道你此次来找我,是想谈哪门子的合作?难不成仍旧是——容氏集团?”


    霍权说话是很讲究腔调、语速和技巧的。他声线本来就偏向于低沉,常年习惯居于上位、发号施令,因而说话的时候非常平缓、沉稳,给人的压迫感却很重。


    在谈话中注重音调的轻重缓急,是商业交际中的重要功课。能否第一面就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对于后续的谈判、合作、交易,往往会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张良奎显然没有被小他将近一般年纪的年轻老总吓住,笑容愈发诚恳温和,摆摆手,说:“如果我心里有鬼,为何还会正大光明地上震余集团来拜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与此相反,我对与你合作是很有诚意的。”


    “洗耳恭听。”霍权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比了个“请讲”的手势。


    “却色集团只想要容氏集团的软件开发业务,共计三个子公司,总资产连2%的股份占额都不到。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吞并容氏,我只是想要这一小块技术市场。”张良奎摊摊手,说,“我老了,连外孙女都上幼儿园了,拿着身家和你霍总拼控股权,未免太自不量力。”


    “实话说,我和谢总、别总和邓总签了协议。在收购案完成、股权移交终结之前,却色集团即使持股,也不能享有控股、投票和分红权。我和他们保持友好合作的理由,跟我来找霍总你合作的理由完全一致——我只想确认完完整整地、全须全尾地拿到这块儿业务。”


    张良奎顿了顿,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虽然霍总很客气,称呼我作‘张总’;但我终究还是个副总,却色终究不姓张。我嘛,的确是想为自己考虑得多啊!”


    霍权不动声色地听着,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难为张良奎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几乎直截了当地向霍权摊了牌,而且相当直接粗暴、堂而皇之——却色集团姓“明”,或者说姓“宫”,然而绝对不姓“张”。


    以霍权的能力手段,不可能查不出来却色集团那点底细:宫家小姐的幼子分家出来的新集团,这种公司不求做大做强、只求固守本业,分红稳定即可。


    传言这位年轻的“明总”身体不好,虚弱多病,继而心力不足,却色集团的事务都是交给张副总打理的。


    如果明少爷身体抱恙,从不过问集团的事务,那也罢了。张良奎再胆大包天,也极难撼动豪门世家宫氏子嗣的股权,最多从中牟利,捞点油水。


    坏就坏在明总不是个撒手掌柜的纸糊药罐子。他是个身弱心强的主,对自己手底下的公司有相当的控制欲,对张良奎的擅权似乎相当有意见,两人之间龃龉矛盾怕是不小。


    依霍权看来,这个张副总明显很有能力,但绝对是个野心勃勃、老道狡诈的下属。比起忠诚地为明少爷打理江山,张良奎更想将其紧紧攥在自己的手里。


    所以,与其说却色集团想要容氏集团的软件业务,不如说是张良奎想要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循序渐进地掌握却色的话语权。


    公司的二把手如果起了下克上的心思,那么兼并其他公司的产业,就是其中最简单也最经典的一种做法:这部分新拓展的业务从一开始就归负责人管理,如果张良奎想要昧下一些资金甚至股份,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文件在他手里,协议在他手里,往里头安排自己人简直不要太方便,即使明总有心问责,张副总稍稍打个太极,轻而易举地就能欺瞒糊弄过去!


    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张良奎想要钱想要权,乃人之本性,无可厚非;何况比起跟豪门的后裔打交道,和张副总这种没什么背景、全部身家扑在公司上的人合作,更有利于霍权牢牢把握住主动权。


    ——但多年商场沉浮的直觉告诉霍权,一定哪里有问题。


    思虑至此,霍权倒没有急着表态,也没有毫不客气地逼问质询,而是给张良奎和自己又倒了一盏茶,悠悠地笑道:


    “张总确是个心直口快的人,那不妨直接说说,你想要和我谈什么?却色和震余哪里有的合作?张总又准备怎么说服我呢?”


    “霍总爽快,”张良奎动了动十指,身体前倾,看着霍权的眼睛,“我只想要你的一个保证。作为交换,我可以给出一个承诺。”


    “如果仅仅是保证你张总拿到容氏的软件业务,确实无可厚非。”霍权十指相扣,两手镇定地放在膝上,气势沉稳,面色不变,“但无可厚非,不意味着我将放弃这块技术市场。我是谈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


    “——所以我想和您聊聊我的承诺,或者说,却色集团的承诺。”张良奎微笑着点点头,说,“不是口头说说而已,我是愿意白纸黑字签下名的。”


    一小时后。


    恭恭敬敬地告别了张副总,汪秘书站在大楼门口,狠狠抹了把脑门的汗。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汪秘书一边乘电梯上楼,一边直愣愣盯着门缝发呆,满脑子都是刚刚张副总和大Boss从会客室出来,彼此满面春风、一团和气,霍总还让自己去亲自送一下张副总!


    ——看来这位张副总骑墙骑得真有水平啊!难道霍总真要跟这种左右逢源、野心勃勃的人合作?


    “汪栋。”霍权靠在老板椅上,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放下摁在眉骨上的手,慢慢睁开眼,“之前我让你去好好地查却色集团,现在我再问你一遍:目前只能拿到这些信息吗?”


    汪秘书天灵盖嗖地一冷,尾巴瞬间夹紧,颤颤巍巍地点点头,深感额头侧面两滴豆大冷汗缓缓滑落:


    “是的。却色集团是宫家名下的产业,明总又是宫家的直系,的确很难……事无巨细地查下去。这已经是我能拿到的所有资料了,非常抱歉霍总。”


    霍权抬起手,示意汪秘书不必自责,英俊锋利的面容划过一丝深沉的思忖:“宫家在黑||道上多少年的积淀,要是轻易叫人查干净底细,就不是‘北辛南宫’‘东宫西别’的百年家族了。”


    汪秘书谨慎恭顺地低下头,默默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老狐狸一肚子坏水,胆子也大得惊人。他为了拿下容氏集团的软件业务,为了一举篡夺整个却色集团的控制权,冒着得罪邓广生、亚尔曼甚至是宫氏家族的风险——给了我一个承诺。”


    霍权显然没有具体说那个“承诺”是什么的意思,食指在手背骨节上一下一下敲着,俊美深邃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真是胆大啊,甚至可以说是狂妄。”


    汪秘书这才接话:“既然如此,您仍旧打算和张副总合作?”


    “是,也不是。在我弄明白所有事情之前,保持暧昧不定,不同意也不拒绝,千万不能贸然做决定。”霍权摇头,“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只是我暂时没有找到那个破绽。”


    “张副总的底气支撑不起他的野心,他看上去不像是赌性这么大的人。除此之外,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明总’的反应,更是略显奇怪。”


    “以宫家的势力,弄死一个张良奎实在是轻而易举——而他现在还蹦跶得这么欢,要么明少爷病入膏肓无暇顾及,年轻稚嫩、心有余力不足;要么明总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副总的动作,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说完这些,霍权冷笑了一声,挥手示意汪秘书可以出去了,随后拿起手机。


    “霍总。”


    “章阁,除了昨天交代你的事情,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查。”


    “您说。”


    “却色集团,明总,张良奎,宫家。你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好的,霍总。”章阁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回答道,“出于职业精神,我得向您说明——宫家不好查,他们做假档案、隐匿踪迹和伪装履历的手段神乎其技……您要问我怎么知道的嘛?我师傅曾经在宫家待过好一段时间,说起来——”


    “章阁。”


    章阁一秒闭嘴:“霍总,我现在就去干活,有情况随时向您汇报!”


    ——既然自己查不到,不代表没人能查得到宫家的底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像宫家这样的世家,就算当年再强盛自大,也不敢明面上跟上头挂着号的人对着犟。何况宫家正在慢慢地转向合法,这么庞大的一股势力近年来不断转向,必然是有眼睛盯着的。


    虽说付家已经慢慢从紧要部门退下来,但关系这种东西剪不断理还乱,何况付家迄今仍旧是排得上号的军|政家族,付月在体制内也是个厉害人物。


    再者……霍权心念已定。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已经找到了愿意与之度过一生的爱人。


    付二小姐付年的事,这场莫须有的指腹为婚,确实该做一个彻彻底底的了断——哪怕宁愿出点血,也必须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作者有话说:


    反嘴鹬:鸻形目反嘴鹬科反嘴鹬属鸟类。滨禽,眼先、前额、头顶、枕和颈上部绒黑色或黑褐色,细长喙部向上弯曲;当捕食者接近繁殖地时,成鸟会集结并进行逼真的拟伤行为,如拖拽翅膀、发出哀鸣、假装无法飞行,以此将天敌从巢穴和雏鸟所在处引开;常在浅水区觅食小型水生生物,集群栖息与迁徙。


    未来某日,在白明的引荐下,霍总和张副总再度见面。


    白明:张叔,这是我男朋友;霍权,这是从小看我长大的张叔。


    霍权:……


    张良奎:……


    第48章  几维鸟[VIP]


    与此同时, A国,容宅府邸。


    书房窗帘紧拢,四下昏暗压抑, 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片死寂中, 容辉一动不动地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荧光打来,照得他半张脸苍白惨淡,如一堵皲裂纵横的漆墙。


    他僵直摊在椅子里, 很长时间都不曾挪动一下,跟一尊衣冠楚楚的死雕像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他身上自内而外发散而出的气息, 却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憎恶、惊恐甚至绝望, 甚至把他风貌残存的英俊面容扭曲成了一幅面目可憎、全然陌生的样子。


    书房很大,装潢可以说是奢华甚至张扬, 光是墙上挂着的那几幅真迹、欧式家具上突兀摆放的古董瓶罐, 价值何止万金!


    然而它们的主人,曾经风光无限、家财万贯的容氏集团董事容辉,却在这片黄金万丈的奢靡国度中,近乎恐惧地把自己蜷缩了起来。


    妈的……妈的!


    别似霜这个贱|人!口蜜腹剑的婊|子!


    美人毒蛇的信子獠牙已然露出,终于在光天化日之下散发出骇人的寒光, 而他却一无所知, 简直像个蠢蛋, 像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今天凌晨,他红着眼看完了集团所有公司的经营资产状况,连手指尖气得都在发抖。


    别似霜, 他容辉数十年的枕边人, 这个他曾经爱到甘愿抛弃一切、放手一搏的女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数量惊人的资金, 在容氏集团各个子公司插入她别似霜自己的人!


    为此,她还殚精竭虑日复一日地做假账,欺上瞒下粉饰太平。容辉堂堂一个董事长,居然连自己的公司什么时候变成空壳子了都不知道!


    混账!狗娘|养的混账!


    一股寒意直从天灵盖窜到脚尖,容辉牙齿咬得格格发战,血腥味从牙龈间满溢出来。


    他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狠狠捂住面容,肩膀如石头一般僵硬紧缩起来,深深地吞吐了几口气,猛地抬起头,死死看向桌上散乱的文件纸张。


    血丝遍布的瞳孔缓缓移动,容辉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几张纸,颤抖着摩挲着泛黄的边缘,随后深吸一口气,如自虐般再度阅读了起来。


    【鉴于双方均为容氏集团之创始股东,经平等协商,现就双方所持集团原始股份的当前权属状况及特定条件下的继承安排,达成如下确认条款,以资共同信守:


    一、当前股权及投票权结构


    1.1 容辉名下登记持有的集团原始股份占集团总股本的21%。就该等股份,容辉享有25%的集团股东大会投票权。


    1.2 白颜卿名下登记持有的集团原始股份占集团总股本的31%。就该等股份,白颜卿享有14%的集团股东大会投票权。


    1.3 双方确认,上述股权比例与投票权比例的差异,系基于双方另行约定及/或集团章程规定,且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


    ……


    九、 关于白颜卿女士所持股权的继承安排


    2.1 双方特此确认并同意,本条款为一项独立且具有优先效力的安排,旨在明确特定情形下白颜卿所持前述集团股权的归属。


    2.2 若发生白颜卿因身故、被依法宣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等任何法律事实,导致其无法继续亲自持有并行使前述集团股权时,就该等股权的继承事宜,应无条件遵循本条款之约定。


    2.3 白颜卿所持有的全部集团股权(包括该等股权所对应的全部财产性权益及未来产生的任何衍生权益),仅可由白颜卿的亲生子女(无论成年与否)继承或受让。容辉明确知晓并同意,其本人自愿、永久且不可撤销地放弃作为配偶对白颜卿所持前述集团股权的一切法定及约定的继承权、受让权或任何其他形式的取得权利。该等股权不得作为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容辉亦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张权利。


    2.4 触发事件发生后,集团及容辉均有义务无条件配合指定继承人,依法定程序及集团章程,完成相关股权的过户登记及权利行使的保障工作。若指定继承人为多人,则应在符合相关法律的前提下,由其内部协商或依法确定继承份额及行使方式。


    2.5 本条款之效力独立于任何其他遗嘱、遗赠扶养协议或法定继承顺序。若存在与本条款相冲突的其他文件或法律规定,应以本条款之约定为准。


    十、 其他约定


    ……】


    这是一份股权结构安排文件,签署于二十年前,即容辉与沪城白氏家族大小姐白颜卿结婚后两年,他向当时仍然掌权在位的白董——白颜卿的父亲提出希望前往A国建立公司、开拓产业时,以获取白家的支持为条件签下的协议。


    当年的容辉是个家境平平的年轻人,但英俊倜傥、谈吐幽默,能说会道、才智过人,加上大学同学、校园岁月的加成,在他的热烈追求攻势下,最终赢得了隔壁美术学院女同学白颜卿的芳心。


    当时情窦初开的大小姐带着容辉跟父亲见面时,白外公对容辉其实是不太满意的。


    即使这个年轻人确实优秀,刚毕业就白手起家,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公司,看起来非常精明真诚,但仍然不能忽略白家和容家家世、地位、金钱上的巨大差异。


    白家是什么样的家庭?书香世家,百年儒商,近五十年来在沪城驻扎生根,又乘上了时代的风头,产业势力遍及东南,社会声望地位尤其的高,是南方非常有影响力的豪门大家族之一。


    容辉是小康之家的独子,真要论说的话,其实家庭条件也不错,但跟白家相比,那就差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白董总共就一儿一女,大儿子白衡卿聪明成器、又能沉得住气,之后把白家交到他手上,白外公是很放心的。


    白颜卿是白外公宠爱的小女儿,白外公的发妻又早早地因病去世了,他心疼自己的女儿心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说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也不为过!


    所以,白大小姐白颜卿从小吃穿住行精贵无比,老师学伴都请的是最好的,哥哥疼父亲爱,恨不得让他们家小公主不受一点委屈!


    因此,等到白颜卿到了适婚年龄,白外公是格外重视自己宝贝女儿的夫婿人选的。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子女的婚姻几乎都是标准的商业联姻——一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生活习惯不会差得太多;二是强强联手,相互帮忙,壮大家族的关系网。


    白外公原本还有点儿舍不得女儿出嫁,甚至还看不上沪城那些混不吝的公子哥们,想着女儿多在自己身边留几年也好。


    ——没想到白颜卿自己谈了恋爱,还把她认定的男朋友带回来给爸爸看,明摆着就是要跟对方结婚的意思!


    即使白外公一千一万个不满意,但宝贝女儿自己喜欢的人,他也不好直接甩脸子,只能先不冷不热地应付着,盘算着怎么给这个臭小子来个下马威,让他老老实实地滚蛋,别想着打白颜卿的主意!


    几次相处下来,白外公已经绝望地发现自己女儿完全沦陷了,几乎认定了要跟容辉在一起,无论怎么劝都没用。


    与此同时,白外公纵使很讨厌容辉,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是个做生意的料,伶牙俐齿、一表人才、脑筋灵活,如果能得到贵人提携,将来一飞冲天、前途无量也未可知!


    白外公人到老年,其实已经没有年轻时的必争锐气了,在疼爱的小女儿面前耳根子也软,禁不住心肝宝贝软磨硬泡,只能长叹一口气:


    算了!我们颜卿难得这么喜欢一个人,就算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乘龙快婿,也还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即使遂了她的愿又何妨?


    有自己在,有她哥白衡卿在,有白家在,谅他容辉狗胆包天,也必须正儿八经地对白颜卿好!必须宠着她爱着她,绝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白颜卿和容辉的婚事很快在沪城举办。白外公为女儿的出嫁用尽心思,甚至包下了一座郊外别墅作为结婚场地,排场做得极大,说声极尽奢华也不为过。


    白颜卿的嫁妆也相当丰沛,几乎拿走了父亲手里三分之一的股权,她已经开始上班的哥哥又贴补了很多保值的珠宝、地产,主打的就是让妹妹不受一丁点儿的委屈,即使出嫁到外边,也仍然有钱有底气,不被外人欺负拿捏。


    这两年里,容辉确实做得很好。他对白颜卿疼爱有加,小两口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白外公也给了容辉一些资源支持,扶持他的公司扶摇直上。


    ——直到白颜卿有一天带着容辉回家来,说,他们夫妇俩要去A国定居,在那里把容辉的公司做大做强。


    白外公当时第一反应就是不答应——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他从小宠到大的女儿!二十多年来白颜卿就没几天是离开家的,就算去欧洲玩个几天,她爸她哥都要千叮咛万嘱咐,恨不得把白颜卿揣口袋里随身带着,一刻都不能看不见!


    结果闺女结婚两年,忽然就要去大洋彼岸,一年到头都不一定回来几次,做父亲的能不着急上火、能不心如刀绞吗?


    奈何白颜卿态度坚决,说什么也不肯改变想法。白外公真是没办法,拉扯数回之后只能举手投降,由着女儿去过她想过的日子。


    做父亲的固然不能左右女儿的想法,但为女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保障措施,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他容辉不是想要用白家的势力创业吗?好,我也舍不得女儿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喝西北风,金钱、人脉、关系,给你就是!


    前提是必须要把协议签好,保证容辉即使之后生意做得再大,至少还有31%的原始股权、14%的投票权,是牢牢握在白颜卿手里的!


    白外公给女儿留的投票权并不高,因为他知道白颜卿对商业事务不感兴趣;这种比重的股权和投票权只说明了一点:白家可以不干涉你的生意,但必须要握着你的命根子,必须要有能左右你事业的能力!


    对此,容辉表面感激涕零、欣然接受,实则恨得心都在滴血!


    作者有话说:


    几维鸟:无翼鸟目无翼鸟科无翼鸟属鸟类。新西兰特有的无翼鸟,体型如鸡,羽毛呈毛发状,视觉退化但嗅觉极为发达,鼻孔位于喙尖,以此在夜间探察土壤中的昆虫为食;其最为独特的习性是产下相对于自身体型极大的蛋,在洞穴巢中由雄鸟进行长达数月的孵化;生性胆小隐秘,为夜行性鸟类。


    白明妈妈白颜卿的童年生活是很幸福的,她的一切不幸起始于婚姻。这也是白明非常抵触甚至憎恶爱情和婚姻的原因之一。


    不过本文中也有关系比较好的夫妻,比如白舅舅和白舅妈、冯家乐父母、亚尔曼父母。不幸和幸福是并存的,所以对于婚姻的看法,其实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第49章  黑头鳾[VIP]


    容辉一个平凡家庭的孩子, 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考到好大学的好专业,一路成绩优异鲜花掌声过来的,自然有种优越的傲气在。


    从小到大, 容辉不但成绩好, 而且会做人。一个相貌丰神俊朗、挺拔帅气笑容可掬的男孩子,不但女孩子们看了喜欢,长辈们也喜欢。


    这么一个优秀的人, 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帅哥,又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容辉对于人情世故上那套早就门儿清!


    他知道世间纷纷扰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想要往上爬, 要么把别人踹下去当垫脚石,要么抓着贵人努力往上窜, 除此之外很难有第三条路!


    所以容辉很早就认清了自己的人生目标:这年头想要发家致富, 想要成为人上人,干些给别人打工的普通工作,一辈子都是没指望的!


    在国内,要么经商,要么从政, 才能超越自己原生家庭的阶层, 才能让他容辉这个不幸生在草窝里的金蛋, 破壳钻出一飞冲天的彩凤凰来!


    容辉的确喜欢白颜卿——相貌、气质、衣品都是一流,又是隔壁美术学院有名的白富美,谈吐得体、性格温柔。这样的女孩儿, 必然少不了男生追。


    容辉原本是不屑也不想和那些“庸俗”的同性们竞争追人的——他容辉从小到大都是被捧着的, 放低身段讨女孩欢心什么的,多掉份儿啊!


    ——直到他偶然得知, 白颜卿是沪城白家的小女儿。


    那可是白家!沪城的白家!


    都说大学是社会阶层最混杂的时期,能把家财万贯的人和家徒四壁的人放到一间宿舍,隔壁低调的同学保不准就是某某老总的孩子。


    容辉知道,一旦毕业,自己就和白颜卿这种阶级的女孩儿,再也没有接触的机会了。


    如果他能追到白颜卿,如果他能和白颜卿结婚,如果他能够以女婿的身份进入白家,他的登天之途会顺利百倍不止!


    容辉辗转思忖了好几晚,最终咬了咬牙,下了决心!


    ——他一定要追到白颜卿!他一定要娶了白家的小姐!


    为了讨白颜卿的欢心,为了让这位掌上明珠的大小姐能注意到自己,容辉简直用尽了一切手段。


    他特意去探听了白颜卿的课程表,打探白颜卿的喜好,甚至从白颜卿的朋友入手。容辉把自己完全打造成一个温柔知心、英俊帅气的真心追求者,又掌握着恰当的分寸,不叫白颜卿觉得冒犯。


    追求白颜卿比容辉想得更顺利。白颜卿是一位被保护得很好的大家闺秀,情窦初开、年轻青涩,很快就沉沦在容辉的温柔攻势下,答应和他交往。


    后面的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


    他们交往了一年,确认了关系。白颜卿把容辉带回白家,向父兄介绍自己的男朋友,并提出要和心上人结婚。


    白外公的确非常宠爱自己的小女儿。即使容辉看得出来老丈人对自己的家世并不满意,甚至觉得他有点儿配不上白颜卿,但禁不住宝贝姑娘软磨硬泡,最后还是应允了。


    得到岳丈俯准的那刻,容辉心中大石轰然落地,表面上恭恭敬敬感激不尽,实际上心中欣喜若狂,浑身的血都噼里啪啦地烧起来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忍了这么久,装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还没等容辉畅想未来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的新生活,他继承白氏集团、一跃成为商业新贵的美好愿望,就被白外公准备的婚前协议,击了个满地粉碎!


    ——按照他老丈人的布置,白颜卿的嫁妆全都属于婚前财产,即使后边离婚,容辉也很难分到一星半点。


    做这种法律上的保险手脚,对白氏家族来说,是非常容易的事情,而且绝对是请了专门的法务团队来看过的,条款一定极度的无懈可击!


    也就是说,除非白颜卿自愿签下赠送或者转让协议,否则容辉压根无法染指白家的产业。更别说白颜卿的亲哥哥白衡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位大舅哥老谋深算得很,将来白氏集团绝对是留给他的,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容辉失落了一阵子,要说不嫉恨羡慕,那肯定是假的。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如果你不让我碰白家的东西,那我就自己创业嘛!为了你女儿生活的幸福,为了你老人家自己的面子,肯定要给女婿一些资源上的支持吧?


    容辉算得没错,白外公的确也给了相当有力的支撑,容氏集团也是那时候开始发家的。


    但干了几年,容辉又生出了旁的心思——如果他们夫妻俩在沪城、在国内,老岳丈的手就随时能伸过来,那种自己的家产随时会被监视、指摘甚至收回的感觉,低人一头受人压制的滋味,实在是非常不好受。


    那怎么办呢?


    很简单,跑到国外去。


    容辉是个行动力很强、胆子很大的人,不然他不可能把白颜卿追到手,也不可能把生意做得这么顺利。


    他考察了A国的商业市场,认为如果把容氏集团拓展到海外去,一是能获得比国内更丰沛的资源和优势;二是天高皇帝远,白外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随时飞到A国来对他耳提面命!


    种种关窍一想通,容辉当机立断,立刻着手开始做准备工作。他还不遗余力地向白颜卿灌输A国的美好生活,那些充满着梦幻泡泡的描述,很快让白颜卿心驰神摇,转而站到了自己丈夫这边,向白外公提出要去A国定居。


    白外公很难过、很不舍、很不爽,但最终还是尊重了女儿的决定,准许他们夫妻俩漂洋过海,去A国经商居住。


    容辉本以为此时此刻万事皆备,再也没有眼睛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己终于可以施展拳脚、做回真正的男人了!


    没想到白外公狠狠地摆了自己一道,在容氏集团的初始股份协议中框死了条件——白颜卿手上31%的原始股权、14%的投票权,只能由她的直系亲属继承。


    这意味着什么?除非白颜卿务必配合地签了一系列转让手续,自愿放弃自己和自己孩子的一切继承权,否则容辉压根拿不到白颜卿手里的一点儿股权!


    容辉真是恨极了,恨得抓心挠肺,连骨髓里都在流血!


    他自诩是个男人,还是个远超于一般人的优秀男人,娶了白家大小姐后却处处受到她父亲的掣肘,反而比之前活得更憋屈!


    即使远赴A国,结果容辉连掌握自己集团股权的权力都没有!


    白颜卿是美,是温柔可人,是个不错的好女人,可那又怎样?在利益面前,什么爱情、什么山盟海誓,那都是不值一提的狗屁!


    何况容辉被白颜卿的父亲压制多年,那口气早就堵在胸膛里,咽不下也出不去,自然而然地对着白颜卿也没有什么好感,甚至多了些不明不白的厌恶、嫉妒甚至恨意。


    白大小姐娇生贵养,说声十指不沾阳春水都不为过。她平时就坐在大别墅里化化妆啦、美美容啦,闲暇时写写字、作作画,出门就是参加沙龙、参加拍卖会;她什么都不做,就有一群人上赶着来阿谀奉承,来捧她白颜卿的脚!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投胎投得太好!


    她天生就拥有这一切,而容辉即使拼尽全力,仍然赶不上白颜卿的一根手指头!


    更何况白颜卿生了孩子,还闲的没事要亲自抚养容白明,容貌和气质也没有新婚时精致美丽了,脾气也变坏了,还动不动就疑神疑鬼,怀疑容辉在外面搞不三不四的事情。


    拜托啊!他一个集团的老板,平时去和商业伙伴喝个小酒、轰个小趴,再叫上几个上氛围的美女,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可是一个男人啊!从老婆那里找不到尊严和追捧,到外边感受一下飘飘欲仙的感觉,很过分吗?很难理解吗?


    如果说这些事情尚在容辉可忍受的范围内,那么别似霜的出现,则是压垮容辉这只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别似霜长得非常娇媚,身材凹凸有致,气质又楚楚可怜,还有一张说话很好听的嘴。他们相识于一场社交晚会,彼此“一见倾心”,随后便开始暗通款曲、搞地下恋情。


    虽然说别似霜这女人很对自己胃口,但容辉也只是打算跟她玩玩而已。毕竟白颜卿在那里,白家在那里,他们的小孩在那里——还是个智商挺高的儿子——容辉可不想因为一夜的刺激,就把自己的前途尽数葬送。


    ——直到,别似霜告诉他,她是A国别氏家族旁支的女儿,说自己愿意为了容辉和父母断绝关系,爱他胜过自己的生命;


    ——直到,白颜卿日复一日的神经质和敏感让容辉无法忍受,再一次一声不吭摔门而去,只留下哭得眼睛红肿的发妻独子呜咽;


    ——直到,他听说,白氏家族内斗,白外公被自己的大舅子夺权,在权力更迭和倾轧中心脏病发,不治而亡。


    容辉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通天之路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前提是抛弃无用的情感和良知,做出那个利益最大化的抉择!


    他想要白颜卿手里的股权和财产,就绝对不能离婚——离婚的后果就是白颜卿毫发无损,自己的江山要被这女人活生生分一半去。


    是的,容辉明白,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杀了白颜卿,如果有必要的话,那个聪明过头的孩子也得一并除去。


    只有这样,除了自己之外,白颜卿就没有任何第一继承人了。她最终的财产有很大概率是能落到容辉手里的!


    如今想来,容辉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出那个决定的。


    或许他根本没有犹豫,或许他高估了自己的良心。杀掉自己的发妻,杀掉自己的血亲孩子,容辉连一点儿犹疑和愧怍都没有。


    他默许了别似霜的谋划,计划在准备回国奔丧的白氏母子去往机场的路上,用一场伪装成意外的车祸送他们上路。


    万事俱备,白颜卿那单纯的蠢女人什么都没有发现,原本这娘俩能顺顺当当地、没有痛苦地转世投胎,而他容辉能拿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一切。


    然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白氏母子居然偷偷地收拾了护照证件,乘着范德伍森家的黑船跑了!而自己连他们是死是活、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更坏的是,即使容辉找遍了律师团队,所有人都告诉他:容先生,你无权挪动或者转移你亡妻股份和投票权,那是协议里框死的。


    那31%的原始股权、14%的投票权,从此正式变成了容氏集团中的死股,如今算来,已经沉寂了整整十五年。


    ——这就是容辉一直没有告诉别似霜的真相,这就是他一直藏在心底的恐惧。


    它就像藏在容氏集团里的一颗巨型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轰然炸裂,在集团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今天,把一切都推向万劫不复。


    一片死寂晦暗中,容辉慢慢地放下了文件,痛苦地把脸埋在手心里。


    他杀死了妻子和儿子,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曾以为罪孽已经淡忘,然而诅咒却始终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半生殚精竭虑算计至今,却反被人吞吃得干干净净,落得如此惨淡下场。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黑头鳾:雀形目鳾科鳾属鸟类。小型树栖鸟类,会选择树洞营巢,并会主动收集松树或其他树木分泌的黏稠树脂,用树皮碎屑或小石子等工具将其涂抹在巢穴入口内壁及周围,形成一道黏性屏障,能有效阻吓或黏住蛇、鼠等潜在巢穴捕食者;它们主要以昆虫和种子为食,常在树干上上下攀爬觅食。


    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容辉是比较经典的极致利己主义者,一切感情都没有利益来得重要,最终也逃不过冤冤相报的结局。


    第50章  白额雁[VIP]


    “喂?付叔, 是我霍权。这时候打电话来,没打扰您吧?”


    “啊,是小霍呀。”付父笑呵呵的声音传来, “不打扰不打扰。你有什么事吗?”


    霍权站在窗边, 身材挺拔精悍,面朝脚下拔地而起的杭城CBD大楼。傍晚的夕阳从落地大玻璃外射来,将他锐利强硬的五官轮廓染上一层明光。


    “付叔, 我也不和您绕弯子,”霍权温和地笑道,“我是来求您帮忙的。”


    “哎呦喂, ”付父惊奇道, “很少见你说这个‘求’字啊,小霍。出什么事儿了?”


    霍权知道自己有求于人, 藏着掖着不如坦诚相对, 也好让付家长辈听着宽心,于是把收购容氏集团和却色集团的事情大致讲了讲。


    “我想深入了解宫家名下的这家却色集团,却苦于没有途径,目前只知道它是沪城宫家分支某位小姐幼子的产业,别的一概探听不到。”霍权苦笑道, “您也知道, 做生意嘛, 不求一万只求万一,一个马虎眼儿都打不得啊!”


    付父“啊——”了一声:“宫家?那确实不好办。”


    “我知道兀然来找您,这事儿也让您挺为难的, 先说声抱歉, ”霍权说,“付叔, 我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就是。”


    霍权这话其实说得相当客气。霍家今时不同往日,已经是一个产业的商业巨擎;作为震余集团的掌权人霍权,能说出“天大的人情”这话,那的确是一个分量相当重的承诺。


    ——从某种方面,也说明了霍权的确对却色集团和宫家的事情疑窦丛生,誓要追查到底,否则没有必要动用付家的关系查到底。


    不出霍权所料,付父果然笑着道:“那倒不用,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


    ——是的,如果是付家要查宫家的话,那就是另一个难度的事情了。


    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所以做事的难度也不同:付家在关系和信息网上能掌握更多的资源,相对的,霍权手里则多的是真金白银的实力和渠道。


    所谓互通有无,相互帮忙,世代往来,无非就是这个道理。我难的地方你帮帮我,你难的地方我帮帮你,人情欠着欠着,问题就解决了,家族之间的关系也亲近了。


    “不过小霍啊,”付父话锋一转,“倒不是我不想直接帮你,宫家毕竟是南方的大家族,我和你付姨的关系都在北边——如果真说要能帮上忙的话,你去找我们家付年会更好点儿。月月年年她们二叔也在南边,付家南方的资源,现在都是慢慢交到付年手里的。”


    “付叔,谢谢您愿意这么帮我。我明白您的意思。”


    霍权抬起下颌,目视前方,一字一句地。


    “但是,付叔,我有心上人了。”


    付父沉默了两秒:“哦……原来是这样吗?”


    “我不想欺瞒您,也不会用这样的理由搪塞您。”


    “我知道这点,”付叔叹息道,“我就是……我就是很惊讶。小霍,我很意外啊。”


    “我已经找到了想相伴一生的人,和您通这通电话,也是想表达我的心愿——我既不能对不起我的爱人,也不能对不起付二小姐。付二小姐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士,她值得更好的。”


    付父反而哈哈地笑出了声:“你真是……你真是认真的啊!何必这样自贬呢?看来你已经拿定主意了,谁都没有办法改变你的想法,是不是?”


    “付叔,我——”


    “我没有谴责你的意思。”付父认真地说,“无论是我们这个年代,还是你们那个时代,找到真心喜爱、愿意度过一生的人,都是非常不容易的。”


    “作为年年的父亲,我或许觉得遗憾;但作为看着你长大的付叔,我觉得很欣慰。”


    霍权无声长长舒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您能这么说,我很感激。”


    “你父亲那边是挺坚持的,但他肯定犟不过你。”付父说,“其实我和你付姨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你付姨这么喜欢你,也因为你骨子里是一个很重视承诺和婚姻的人,是个可以托付的好男人。”


    “实话和你说吧,小霍,我们不是那种封建大家长。你看付月大付年两岁都没结婚,我们老两口都没有催她,反而催小的那个,这是什么道理?——是因为月月她心里有数,她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样的配偶,但年年心里是没有数的!”


    付父缓了口气,继续道:“我和她妈问过付年的意见,无论说多少次,她的回答都是——‘都行’‘都可以’。付年是个对婚姻毫无意见的人,她根本就不在乎恋爱结婚,对商业联姻不喜欢也不排斥。说白了就是三个字:无所谓!”


    霍权安静地听着,心中豁然开朗——怪不得冯家乐说人家是冰块儿美人,人付二小姐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个,单纯地就是视感情为无物啊!


    “正因为这样,我们做父母的才着急上火,才想给这不省心的小女儿找个靠谱的夫婿,至少别让她所托非人,你说是不是?”付父哀叹一声,“我倒是觉得年年一辈子不结婚也无所谓,但你付姨觉得不行啊!”


    “所以,也别怪你付姨老撮合你俩。她也是父母之心,难免关切焦虑嘛。”


    “我很理解。”


    “既然我们今天把话说开了,那小霍,你就自己去找付年,跟她谈谈帮忙的事儿,顺便和她好好说清楚婚约的事儿。年年是个务实的孩子,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我想你和年年即使不做夫妻,做个朋友总是没问题的。”


    “好的。”


    “付年的联系方式,我发给你了。她在杭城大学研究所上班,离你单位也不远。好啦,得空和她见个面吧!年年可比我这把老骨头效率高多了,小霍你就放心吧!她会帮你忙的。”


    “好,付叔。谢谢您。”


    霍权等着电话里传来嘟嘟声,才结束通话,放下手机。


    他抬手看了一下表,指尖在屏幕上点击一阵,停滞片刻,还是摁下了通话键。


    通话音响了三声,随即一道清冷干脆的声线响起。


    “我是付年,哪位?”


    “我是霍权。付小姐,你好。”


    对面顿了顿。


    “啊……霍总,久仰大名。”


    “虽然有些冒昧,请问付小姐今天有空吗?”


    夕阳棱光照到英挺的眉宇,霍权眯起了眼睛,慢慢望向渺远的天际。


    “——我想和你见一面。”


    与此同时,杭城大学附属医院,高级病房。


    “白明,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过来,靠近一点,让妈妈看看你……瞧瞧,你脸上的肉都瘦没了。”


    颜卿,或者说白颜卿,正躺在病床上,脸色看上去非常苍白,美丽的面庞被病魔磋磨得形销骨立,那双温柔的大眼睛却始终盛着慈爱荡漾的池水,倒映出白明消瘦秀美的面容。


    “妈,我每次来,您都这么说我。”白明垂着眼睛,慢慢地削着苹果,果皮像一道波浪长卷般一寸寸垂下来,“要真像您说的,我早就变成一具骷髅了。”


    “不,你憔悴了很多,白明,妈妈看得出来。”白母摇摇头,“你心里沉甸甸的,压得精神气都没了。妈妈很心疼。”


    白明把削完的果皮扔到垃圾桶里,又开始拿小刀切果肉,发出“擦擦”的清脆响声。


    闻言,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你还小的时候,每次我拉着你走在路上,别人都说你和妈妈长得很像。”白母轻轻地阖上眼睛,“不过白明呀,你知道吗?在妈妈看来,你和你舅舅长得才是最像的。”


    噗通一声,切好的雪白果肉坠到地面,发出一下轻微的闷响。


    白明不动声色地把小刀放在一边,用餐巾纸擦拭干净,随后捡起那块滚落在地板上的苹果,嚓一声扔进垃圾桶。


    他面容素白,嘴唇轻轻地抿着,从眉骨、鼻梁到下巴,显现出非常精致而冰冷的轮廓线条,一点儿情绪都看不出来。


    “真的吗?”他淡淡道,“我已经……不太能记得舅舅长什么样了。”


    “你和他年轻的时候很像,都说外甥像舅,看来老话不是没有道理的。”白母温柔地说,“是啊……这么多年没有见了,也不知道你舅舅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白明的心狠狠一痛,犹如一柄带着倒刺的小刀兀然出现,在他血肉里反复滑动,切割他的神经和内脏,让他连骨骼都疼得无声战栗起来。


    白母继续说:“其实仔细想想,你的性格也像你舅舅——坚毅,能忍,犟,话也不多。哎呀,如果他现在能见到你的话,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白明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个轻若蚊蝇的“嗯”字。


    “说像我哥也不对。”白母微微地笑道,面容上浮现出些许的感伤,“——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你外公了……是气质吗?我也说不上来。”


    白明感到他的眼眶渐渐湿了。


    他的妈妈在异国他乡漂泊了相近二十年,除了自己,举目无亲,连回去祭拜自己父亲也未能如愿。


    明明白舅舅就在沪城,明明只要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们兄妹相见!


    不,不,妈妈。我发誓,您只要再等我一个礼拜,不超过一个礼拜,我一定会——


    “我的爸爸是个很精明决断的人,也是个非常仁慈、宽容和慈爱的父亲。”白母紧闭的眼角沁出了泪水,顺着眼尾纹滚落下来,落到了枕头上,“只可惜……你外公的身体不是很好,到后面没有精力处理家里面的那些乱糟事,才会让关兆业乘虚而入,你父亲才会、才会……”


    “妈妈。”


    白明轻声打断了白母的话,用纸巾擦拭着妈妈两颊的泪水。


    “这不是外公的问题,也不是您的问题。一切都是父亲的错——如果对于婚姻都不忠贞,还能指望这个人有多好的人品呢?至于关兆业……”白明眯起眼睛,瞳孔中闪烁着锐利的寒光,“舅公做事赶尽杀绝,那是他不孝不悌不慈,会遭报应的。”


    叩叩。


    门板被敲响,从外面传来了付年标志性的干冷声线。


    “是我,付年。白先生,颜女士,我现在方便进来吗?”


    作者有话说:


    白额雁:雁形目鸭科雁属鸟类。大型雁类,履行终生一夫一妻制,配偶关系稳固,共同育雏;常集成大群进行长途迁徙,飞行时呈典型的V字形队列以节省体力,具有复杂的社会结构和协作行为;主要栖息于湖泊、沼泽等湿地环境,以植物为食。


    付年的婚姻观也是很有意思的:我就想拼事业,结婚什么的让爹妈操心就行了,与其听二老唠唠叨叨,不如按照他们的想法走完程序,好匀出时间干我自己喜欢的事。商业联姻嘛又无所谓,协议一签大家相敬如宾好聚好散,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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