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笼中的爱人 > 50-60
    第51章  黑喉潜鸟[VIP]


    白明立刻起身, 快走几步,给付年开了门。


    付年今天是一个人过来的,穿着一身高定西装, 短发严谨地梳笼在脑后, 踩着双低跟皮鞋,甚至还画了淡淡的妆容。


    白明一看付年这样,就知道人估计是刚刚从会议上下来, 不禁对这位奋战在科研一线的行政领导肃然起敬。


    “嗨,白明。”付年微微地笑了一下,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您好, 颜女士。”


    之前和白明交换了联系方式,两人倒是迅速地熟悉了——虽然聊得不多, 且多是关于白母的病情, 但他们俩一个是计算机博士,一个是生物医学博士,遑论白明还是付月的中学同学,彼此意外地还挺聊得来。


    “啊,付教授。”白母睁开眼睛, 努力地撑起身子, 想要靠到床背上, 却被付年几步上前摁回床上,动作专业迅速快准狠。


    “您别动,躺着好好休息。”付年安抚性地拍拍白母的被褥, 抬起头对白明扬扬下巴, “我不知道你今天也在。我顺路过来的……不过正好。我们借一步说话。”


    走廊上,白明轻轻合上门, 在空寂的长廊发出“咔哒”一声。


    “刚刚开完会?”


    付年点头:“嗯。上边来人拜访,核验课题成果什么的。刚开完开总结大会呢。”


    “挺辛苦的。”白明无奈地耸耸肩,笑道。


    “还好,”付年说,“一大半时间我都在开小差。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开会的时间正好看一些文章。啊,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哪个?”


    “文章。”付年脱口而出,随后失笑着摁了摁眉心,摇摇头,“对不起,我脑子有点昏了。柳叶刀上有篇A国的文章,是关于线粒体疾病的研究成果,对于这一大类的病症都很有参考价值。我刚刚想通了……一个点吧,所以过来取一下数据和样本。”


    “这事还劳你亲自过来一趟,可见你对科研事业实在是爱之深、责之切啊。”白明颇为感慨地点点头。


    “爱之深必然是有的,责之切就差远了。”付年摊手,“如果我能责之切……唉,丧气的话,在这儿就不说了。”


    “深表感激,甘拜下风,”白明也失笑,说,“不如我请你吃个便饭?你在我母亲的事情上多费心了,我也没什么能回报的,只能请你一顿。”


    付年摆摆手:“我是挺愿意宰你一顿的,可惜我今天真的是顺道过来的,晚上还有……嗯,一个饭局。”


    白明点点头,玩笑道:“约会?”


    付年居然没有否认:“大概吧。我也不是很明白……我爸妈刚刚打了个电话给我,让我和什么未婚夫见个面?两老两张嘴一个话筒,可把我说晕了,完全没搞懂是什么意思。不过问题不大,吃了饭就知道了。”


    白明很明显地顿了一下,半晌慢慢地点头:“……嗯。”


    付年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手机铃声猝然打断。


    她比了个抱歉的手势,接起电话,转过身:“喂?”


    在他人打私人电话的时候避嫌,尽量避免当面听着对方说话,这是基本的礼貌。


    白明正把手摁在门把手上,心不在焉地搓了搓那冰凉的金属,在即将压下去那刻,却听到了一个无比刺耳、无比熟悉的称呼——


    “霍总。”


    “嗯,嗯,好,十分钟,我很快到。知道了。再见。”


    付年打完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转身却看到白明捏着门把手,像一座雕塑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明?”


    白明耳畔隆隆作响,像万丈飓风从脸颊咆哮而过,卷走了世界上所有细碎的声音;又像被摁入深不见底的无光之海,肺部几乎被挤成一片惨白的皮肉。


    他无法呼吸,甚至无法说话。声带被寸寸冻结,眼珠干涩麻木,心脏像被寒风冻成了冰块一般,几乎感受不到血肉的跳动。


    “白明!”


    付年拍了拍白明的肩膀,语气严肃而关切:“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白明猛然回神,像一个从噩梦里惊醒的孩子,嘴唇毫无血色,神情说不出的冰冷和……厌恶。


    只不过那情绪在他脸上转瞬即逝,随后即刻被白明惯常的淡漠平静压抑了下去。


    “我只是刚刚忽然有点头晕。”白明哑声道,慢慢地放开了门把手,“不好意思。”


    付年蹙起眉头,端详着白明的神情,忽然冷不丁问道:


    “你是想问——我一会儿要去吃饭的对象是霍权吗?”


    那瞬间,付年看到白明的神色完全冻结了,直到足足一秒后才挪开视线,垂下眼睛,掩盖下刹那喷薄而出的情绪。


    “霍权?是吗?这么巧。”白明慢慢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言的微笑,“他是我的上司。”


    “嗯,我也是刚刚想到你在震余上班。”付年看白明的情绪又稳定了下来,不太明白他在想什么,索性含混不清地敷衍了一句,“霍总挺厉害的,是杭城里为数不多这个年纪就能说上话的人物。”


    “确实。”白明淡淡道,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挺厉害的。”


    “……”付年不知道自己是开会开晕了还是怎么着,居然从这几个字里读出了寒风凛冽的气息。


    难道霍权苛待下属吗?他对白明不好?——我靠,这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居然是个黑心老板吗?


    那不行啊!绝对不行啊!我想想,我们这边有个程序技术岗缺人,要不把白明挖过来?话说现在开口是不是不大合适?


    “如果你想跳槽了,找我好吗?”付年诚心诚意地、语重心长地说,“坏上司是很影响生活质量的……不过我现在确实要走了,我刚刚是想交代你一件事。”


    白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付年的眼睛。


    “我有话直说,线粒体病是遗传病,所以白明,如果你发现自己身体出现什么不对,一定要即使就医,或者来找我也行。无论什么病,都是早发现早治疗更好的。”


    “……我知道了,”白明笑了笑,那笑容有种非常剔透和易碎的意味,“谢谢你,付年。”


    顿了顿,他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缓:“是……父母介绍联姻吗?付月和我吐槽过,她曾经也被塞了一个相亲对象,也是京城高门大户的。”


    “对啊,”付年说,“我爸妈安排的,今天之前我连真人都没见过。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关系的白明,我其实不是很在乎结婚对象是谁,只是纯粹地不想被家长催。”


    “怎么说呢?”白明转头看向母亲病房外的窗户,随后移回目光,静静地说,“门当户对当然是很重要,但毕竟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


    “一旦去领证,一旦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法律效应,那么无论从法理学还是社会学意义上来说,这对夫妇就从此绑定在一起了。”


    “财产、债务,户籍、户口,继承权、扶养义务;病房里签字的权利,子女的抚养权;社会声誉、地位、交际,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面对彼此的过去和未来。”


    “那是真正意义上地被绑到了一条船上,货真价实地把自己的生活和他人的生活交织在一起。结婚是个很需要勇气的行为,也是个需要斟酌和考察的重要事件。”


    付年愣住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有婚前协议。”


    白明摇摇头:“能打破、或者试图打破婚前协议的事情太多了,何况协议只能保障财产,而不能保障更多的东西……比如你的权利,比如对方对你行使的权利。”


    付年望着白明,忽然觉得此刻的他看起来如此的悲伤,又如此的……平和与解脱。


    “即使是商业联姻,那也是白纸黑字的结婚证,也是有法律效应的……别告诉我你们有钱人都假结婚?”白明笑了一下,温和地看向付年,“付年,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士,我真心把你当作我的朋友,所以更希望你别在婚姻中将就、受伤。”


    “如果对方是一个并不……值得托付的人,婚姻就是一个布满荆棘的泥淖。陷进去当然还可以爬出来,但原本其实没必要受那身伤。正因为我们谁都不知道面前的是温泉还是沼泽,所以在踏出那一步之前,更要三思而后行。”


    “这就是我想说的。抱歉耽搁了你的时间,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请你吃饭。”白明重新摁住门把手,另一只手挥了挥,微笑道,“不耽误你啦。再见。”


    推开门,回到母亲的病房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阴影蔓延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如潮水般淹没了每一寸空气。


    白母睡着了。她安详地躺在病床上,表情非常宁静。


    白明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母亲,帮她把被角掖好,随后慢慢起身,推开门。


    高级病房层非常安静,只能听到仪器滴滴的蜂鸣声。


    白明没有坐电梯,而是转身走入安全通道,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走了下去。


    嘈杂和人声被铁门隔绝在外,好像另一个真实而虚幻的世界,充斥着悲欢离合、病痛生死,却好像远得无法触及。


    楼梯间的灯光很暗,几个灯泡钨丝已经被烧得很细了,撒漏下来的光线有种霾一般灰扑扑的质感。


    一片一片的光在白明脸上来了又去,一个一个的影子在他身边缓慢旋转。脚步声在阶梯上回荡,仿佛被困在这个狭长高耸的空间里,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其实这个时候,白明的心里是非常平静的,甚至有种“早该如此”的感觉。


    即使早就明白不应当期待什么,即使早就知晓此处原本就是天堑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愤怒、痛恨和悲伤呢?


    ……唉。


    所谓婚姻,所谓爱情。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白明面色不变地接起电话,默然放在耳边,听着通话那头急促而恭肃的汇报。


    最后,他形状优美的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轻而有力,掷地有声。


    “好,我知道了。”


    “准备动手。”


    作者有话说:


    黑喉潜鸟:潜鸟目潜鸟科潜鸟属鸟类。大型潜鸟,主要栖息于北方寒冷地带的湖泊及沿海水域。其最著名的习性包括在繁殖期发出悠长、哀婉的鸣叫;它是卓越的潜水者,能以强劲的蹬腿迅速下潜至数十米深,在水下追捕鱼类;翅膀较短,起飞需在水面助跑,但飞行能力强,冬季会迁徙至开阔海域越冬。


    总算把这波狗血泼完了呜呜呜我的良心好痛!但我不是故意造成误会啊盆友们!(抱头尖叫)霍总现在有嘴了会说话了!(虽然没什么用)主要作用是推动付年起疑心然后去查事情的真相,为即将到来的死遁剧情做准备!


    第52章  雕鸮[VIP]


    市中心, 某咖啡厅。


    一支四重奏乐队在台上演奏乐曲,曲调悠扬温婉;空气中暖香浮动,咖啡醇厚微苦的香气扑满了空间里每个角落。


    “我来晚了, 不好意思。”


    身着西装马甲的侍者躬身掀开帘子, 付年提着包走入私人包间,一水儿干练的黑白正装,凌厉清冷的美目微微一笑, 礼貌地颔了颔首,主动伸出手。


    “霍总,久闻不如一见。”


    霍权起身, 和付年简单一握, 英俊挺阔的面容打理得当,浮着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付小姐, 你好。还未庆贺你刚刚评上教授, 年轻有为,将来必然前途无量啊。”


    “霍总客气了,沽名钓誉而已,哪里好意思拿出来炫耀?”


    付年唇角勾着淡淡的微笑,眼珠则沉静毫无波澜, 淡淡扫了一眼霍权, 心里便有了计较:帅是帅, 但这种男人心眼子一千个,控制欲一万分,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虽说豪门子弟的优秀精英二代天花板不过如此, 如果作为他的合作伙伴付年或许还会欣赏一下……但结婚的话?其实她并不是很想找霍权这种野心勃勃的商业巨擎, 更不想找跟她一样强势拼事业的男人。


    加上刚刚白明对霍权似乎颇有微词的样子,付年对这位霍总的印象又迅速下跌一大截——连白架构师那么能忍的技术高层都不爽的上司, 能是什么好货色吗?


    千百转念只发生在须臾一瞬,付年收回手,施施然地坐下,体态挺拔优雅,面色丝毫不变。


    “不知道霍总今天为什么急着见我一面?”她把包放在一边,头也不回地抬手,对服务生道,“摩卡,冷的,谢谢。”


    “我和这位女士一样。付叔付姨说得一点儿不错,付教授是位爽快人。”


    霍权十指撑在桌上,这个姿势能彰显出他优越的肩宽和身材,虽然上衣款式并不刻意正式,但仍旧散发出非常干练鲜明的上位者气质——不同于穿金戴银撑门面、毛都没长齐的草包富二代们,那是货真价实杀出来的、源于实力底气的镇定和威慑气息。


    “之所以想和你见一面,是为了三件事。”


    付年颇为意外地“哦?”了一声:“三件事?”


    “对。第一件事,就是想正式地和付二小姐认识一下。”霍权微笑道,两指并递上一张名片,“很早就知晓付教授在杭城工作,却一直没有机会和你正儿八经地吃个饭、见个面,更没履行东道主的待客之道,实在是惭愧惭愧。”


    “霍总太客气了。家父家母也和我常常提起你,但总也没机会相识一场,这事也有我的不是在。”


    付年礼尚往来地掏出自己的名片给霍权,下一刻手指倏然一顿,随后把霍权的名片塞到了白明名片的下面,一脸淡定地放回名片夹,同样嫣然一笑:


    “不必放在心上。今天,咱们就算是认识了。那么霍总,你说你还有两件事……?”


    “第二件事,我想付叔付姨已经和付小姐你提过了。”霍权点点头,嘴角笑意无声散去,“是关于婚约的事。”


    付年心里飘过硕大六个点,不知怎的咯噔一下,心说不是哥们——你这态度似乎不像是来谈结婚的啊?哪有人一开口就直奔婚约啊?


    “那么,我就有话直说了。”霍权直视着付年的眼睛,语气平缓而沉定,“付小姐,我是来取消婚约的。”


    付年条件反射地“嗯?”了一声,随后她爹她妈早上那通吵得云里雾里的电话猛地在她脑子里闪过——虽然当时忙着开会的付教授的确没心思听也没深入想——电光火石之间付年茅塞顿开,心说我靠原来霍权已经和我爸妈说过了!


    敢情二老早上打电话过来,是通知取消婚约、而不是通知我应付未婚夫啊!怪不得我妈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就差把我爸挤出话筒外了!


    “行啊,我知道了。”付年倒也是个爽快人,何况她原本对结婚就不在乎,对霍权这个人更是没啥想法,“不过,你方便说说原因吗?我个人没什么意见,但我得跟家里人交代。”


    霍权交叉紧扣的手微微一动,沉默了几秒。


    付年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一千心眼子的、年轻高位的帅哥大总裁,非常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英挺深邃的面部轮廓中透露出微乎其微的……纯情???


    等一下,我没看错吧?那是霍权这种人会做出来的表情?


    “我有爱人了。”霍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也不会和除他之外的人结婚。”


    哎哟呵,还是个纯爱战神?


    付年抿着嘴唇,抬起眉骨,慢慢地点了点头。她忍不住换了个姿势,猛喝一口飘着冰碴子的摩卡,压下心里疯狂燃烧的八卦欲,强抑兴奋的语气:“……啊,这样啊。”


    霍权也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抬头时已然恢复正常:“所以付小姐……?”


    “嗯?哦,婚约的话,你大可当它不存在。”付年迅速恢复原始形态,淡定地挺着脖子颔首,慢慢地、优雅地用纸巾擦拭嘴角,说,“原本也只是我们两家父母嘴上说说的,没有白纸黑字、也没有昭告天下——当然也没有征询过你我的意见。如果你没有这个想法,我自然也不会强求。”


    心头最后一块巨石轰然落地,霍权感觉胸口松快多了,便半开玩笑地抬起玻璃杯,向付年轻轻一点:“付小姐,十分感谢。假使你做好‘强求’的准备了,那我还得再说声抱歉。”


    付年莞尔一笑,摆摆手:“其实我之前并不在乎婚姻对象是谁,只是想应付一下我爹妈罢了。想来你已经和他们二老说过了,我去做个收尾工作,这就了结了……只不过之后免不了还要被催婚啊。”


    霍权俊眉一挑,眉峰如刀,语气轻快诙谐:“之前?”


    “在和你见面之前碰巧见了个朋友,听了一番有道理的说辞,或许我回去之后要重新想想婚姻这回事。”付年叹了口气,“我没有霍总好运啊!想结婚的对象,哪里是那么好找的?现代人有多少真想跳进婚姻这个火坑的?悟道的,只是少数幸运之人嘛……不说了,霍总,你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呢?”


    “我想请付教授帮个忙。”霍权没有矫情,单刀直入道。


    “杭城地界,我有什么能帮得上霍总你的呢?”付年往后一靠,静静地盯着霍权,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清明,“请说说看吧。”


    霍权把却色集团、宫家、张良奎和明总的事情稍加概括,将要点简单复述给了付年听。


    这位大名鼎鼎的付二小姐听着听着,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那张神色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宫家是一滩深水,我没有寻根究底的本事,所以只能求助于你。”霍权身体微微前倾,镇定自然道,“我欠付家一个人情。”


    “霍总,”付年开口,声音平淡冷静,“我可以帮你查宫家,至少看在我父母亲的面子上——”


    “不不,付教授,我还有一件小事没说完,”霍权抬起手,平和地打断了付年,微微地笑道,“我支取了一段个人资金流,想投入到重大科研或者公益慈善事业中去。这不,正好听说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有一个科研项目,这两天正在中期评估。


    “我有幸收到了审阅会议的资方入场券,我的秘书今天去开会了——他告诉我,这是一个非常有现实医用价值和潜力的研发对象。”


    付年听到一半就懂了,心里跟明镜似的,心想不愧是震余集团现任掌权人,真是鬼精老成,这人情世故礼尚往来,玩得一套一套的。


    她看向霍权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了然,慢悠悠地“啊~”了一声:“没想到霍总这么关注……线粒体罕见病科研攻坚领域。”


    霍权也十分配合地、恰到好处地、毫无破绽地,展露出一个惊讶和疑惑的表情:“我听说付教授就是首席研究员,莫非正好是线粒体疾病研究方向的?”


    付年忽然噗嗤一笑,扶额道:“霍总,你真是……你真是个周到的人哪。”


    霍权说:“哪里哪里。作为一名企业家,总得为社会回报些什么。私人上……”


    “看来你是想和我交朋友了,霍总。”付年喝了一小口摩卡,说,“既然这样,你还要欠我们付家人情?”


    霍权文质彬彬地颔首:“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这件事不仅叨扰了令尊令堂,还叨扰了付教授你。我实在过意不去。”


    “如果你有这个心的话,我索性不推辞了。新时代嘛,不讲究三辞三让这种形式主义。”付年微微一笑,“说出来别让霍总笑话,我是个俗人,我手头上做的研究的确烧钱——烧我自己的钱。”


    霍权“啊”了一声,善解人意地笑道:“这样更好。走正儿八经的行政流程,效率是硬伤。”


    “我有个以私人名义创办的基金会组织,”付年观察着霍权的表情,慢慢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是为了攻克线粒体罕见病而设立的。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可以多查阅一些信息,再做决定。”


    霍权看着付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付教授,即使早有耳闻,但直到真正认识你,才知道你确实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人。”


    “没有什么值得尊敬,我只是在追求我想要的东西。”付年回答,“这是我的研究领域,我一辈子会深耕其中,仅此而已。霍总你是爽快人,我喜欢和爽快人说话。你的事情我这两天会办好,到时候再联系。”


    “学术界需要付教授这样的人。”霍权利落起身,认真地说,“我爱人的母亲,罹患的就是线粒体类型的罕见病,目前在杭城大学附属医院接受治疗。我的感同身受不是客气,我的感谢也不是。”


    霍权爱人的母亲?在杭城大学附属医院?线粒体罕见病?


    付年脑子轰一声响,不过她此时没有时间抓住脑中突兀闪过的灵感火花,只能暂且摁下心中惊疑甚至震悚的感觉,跟着起身,和霍权再度握了握手。


    “付教授,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霍总。”付年的舌根僵了一下,努力把音调履得自然,笑道,“也祝你和那位幸运的姑娘生活甜蜜、情路顺遂。”


    霍权也笑了笑,英俊面庞透露出一点儿性感的温情,让他看上去异常的深邃和温柔:“谢谢。其实那个幸运的人是我……不过,他不是位姑娘。”


    付年:……


    付年:等等?


    作者有话说:


    雕鸮:鸮形目鸱鸮科雕鸮属。顶级夜行猛禽,体型硕大,具显著耳簇羽和锐利橙黄色眼睛。独居,领域性强,以伏击方式捕食中小型动物。适应力强,广泛栖息于多种林地环境。


    用人话解释一下这里霍权和付年的对话。


    霍权:给你的研究打钱,帮我查宫家,交个朋友。


    付年:OK,哥们挺大方,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第53章  苇莺[VIP]


    “喂?年年?我现在——”


    “姐!”


    付年轰一声甩上家门, 一边歪头夹着手机打电话,一边把小高跟皮鞋脱下来往后一蹬,语气前所未有的急促紧张:


    “姐,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有事想问你, 很急,很重要。”


    京城,夜色浓郁。


    最低调隐秘的别墅群区域月光如水, 而远方繁华的主城区灯火通明。一辆银灰色玛莎拉蒂飞驰而过,带起一阵干冷的清风。


    驾驶座的女人五官大气明媚,骨相立体凌厉;一头海藻样长发披在肩侧, 每个弯曲卷转的弧度都飒爽而飘逸, 舒展不失优雅。


    付月一手把住方向盘,一手拨开头发戴上耳机。


    扰动间, 精巧珍贵的穆萨耶夫红钻耳环熠熠生辉, 折射出璀璨动人的火彩,碎金流火一般的光点渺然散开。


    “你说。”


    付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狠狠捋了把头发,长舒一口气,肃然道:“霍权有对象了。”


    “这我知道。”


    付年猛地从坐垫上弹起来, 愕然地问:“你知道?”


    “妈傍晚打电话过来了, ”付月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漫不经心地说,“有就有呗,霍权又没想瞒着我们。这事儿归根到底, 就是咱妈和霍家太上皇两厢情愿——你就不说了, 我看霍权一点儿都没有想结婚的意思。”


    付年慢慢地坐了回去,烦闷地捏了捏鼻梁:“……哦。”


    “反正我向来不支持爸妈逼你结婚, 更别说还是跟不知根不知底的男人。”付月停顿了一下,狭长上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话锋一转,“怎么,你跟他见过了?还是目击到他和对象公然恩爱了?”


    付年沉默了将近五秒,几次想要开口都卡在脖子里,踌躇斟酌数次,游移不定地吐出一个字:“姐……”


    付月上一秒残留在唇角的笑容,倏然冻结消散。


    “怎么了?年年,你和姐说,发生什么事儿了?”


    “……”


    “付年?”付月一手摁住耳机,眼神瞬间变得严肃凌厉,“既然你打电话过来,就说明这事儿你没信心自己应付。跟姐有什么说不来的?”


    “姐,”付年深吸一口气,定定地望着客厅电视机上自己的倒影,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这事儿,是我今天和霍权见完面之后才知道的。只是猜测,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过。”


    “我明白。”


    “我怀疑……霍权那个神秘的爱人,就是白明。”


    付年沉声说。


    付月刹那间死死攥紧了方向盘,半晌才从喉咙里逼出两个字:


    “什么?”


    “对,就是白架构师,你认识的那位。”付年眉头紧皱,“霍权找我取消婚约,拜托我去查宫家的一些信息。他倒是很坦荡,话都敞开摊地上了讲,还提到他爱人的母亲在杭城大学附属医院接受治疗,病症是线粒体类的遗传疾病。”


    “……白明的妈妈。”


    “对,白明的母亲颜卿女士,罹患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这种线粒体类障碍遗传疾病属于近年来新发现的罕见病,正好是我手底下研究项目的方向;这类病在国外略多一点,放眼国内病例非常有限,更别说通道障碍更是罕见中的变异型,在杭城只有个位数的案例。”


    “所以你很确定。”


    “99%确定,最后那1%留给我对霍权在鬼扯的怀疑。”付年说,“好吧……我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付月踩下刹车,玛莎拉蒂降速转弯,从开启的大门驶入别墅车库。


    “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不信你没有怀疑过。”


    “我的确怀疑过。长着那样一张脸,那种身段和气质,无权无势无凭无据,想要独善其身,那就是怀璧其罪,太难了。何况我一早就知道,李院长特意给颜卿安排的高级病房,也是霍权打过招呼的缘故。”


    付月熄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把外套扔给一旁站着的管家,迈着红底高跟鞋大长腿踏进正门。


    她描画精致的红唇微微抿着,眼神陡然变得冰冷暗沉。


    “所以,你当时发现白明身上有霍权的背景。”


    “是。”付年说,“其实倒也没什么——就算真的是,那又怎么样?看看咱爸妈战友同僚的孩子,那群二代公子小姐们哪个不玩出花来?哪个不是男女通吃?欺男霸女的事情干了多少?人人都有难念的经,大家都不容易,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你现在,对白明的看法好像不大一样了。”


    “那当然。一块通透的璞玉,纵使再落难蒙尘,只要稍加留意,都不会错过那独一无二的辉光。”付年直截了当地说,“白明是个相当厉害的人,不卑不亢坚忍不移,更别提专业水平强得离谱。你说这样的人物,做什么不能成事?干嘛要去做眼高于顶、狂妄自大、傻叉富二代的情人?”


    “……”付月说,“姐可算知道你对霍权的真实评价了。”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是霍权过来要求跟我解除婚约的,我可什么都没说!要让爹妈知道这事,得把我叨叨死。好不容易来了个挡箭牌,我可得好好珍惜一下,清净清净——好吧,我确实难以想象白明会跟霍权谈恋爱!所以我心里非常怀疑。”


    付年站了又坐,坐了又站,在客厅里趿拉着拖鞋踱来踱去,终于忍不住道:


    “……我肯定不可能真的去问白明,也做不到视而不见。其实我完全可以差人去查,但姐姐,我现在……很愤怒,很难过,惊骇之余还有点不爽。”


    “所以在我动手之前,我得先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这件事。所以我打电话告知你这件事,姐,你和白明是同学,你认识他更久、了解他更深,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付年。”


    付月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字一句地、沉声地说:


    “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对我而言,还是对他而言?”


    “对你们俩都是。”


    “我真心欣赏白明,我把他当做是我的朋友。我担心他身陷囹圄,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更担忧他是——”


    话语戛然而止,付年死死咬住下嘴唇,还是没忍心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我更担忧他是被强迫的。


    “好吧。年年,你听好。”


    付月单手把长发拢起盘在脑后,一颗颗摘下耳环,凝视着镜子里那张与付年极其相似、但更为张扬明丽的面容,慢慢垂下眼皮。


    “我告诉你,不是因为你是我亲妹妹,而是因为我相信你是认真的,你是会站在白明那一边的。”


    “我也相信,你会保守这个秘密。”


    付年的身形陡然一定,眼底浮现出星星点点的讶异,随后取而代之的是坚如磐石的冷静与笃定。


    “我保证。”


    “大约一个月前,晚上六点左右,我收到了白明发给我的一份文件。他没有任何补充说明,也没有告诉我这份文件的法律主体是谁,只是想让我帮忙查看协议有无漏洞、是否有可待商榷的阴阳条款,等等。”


    “我仔细阅读之后,发现那是一份基于人身基础上的债务代偿协议。”


    如同一道惊雷当空劈下,付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靠。”


    “你先听我说完。那份合同字面上当然是合法合规的,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它实际上就是个隐晦的……包养协议。我和白明这么多年的朋友,他也一定知道以我的阅历和水平,不可能不清楚里头的猫腻。”


    “他没有挑明,我也没有刻意追问。朋友之间有相互保留隐私的默契,就算我再揣测、再担心,我也不能干涉白明的选择。”


    “——是的,年年,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不可以对不起我的朋友。”


    付年只感觉血液都在哗啦啦地往脑门上涌,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


    “衣、冠、禽、兽!强迫人算什么东西!他霍权怎么能配得上白明?而且为什么白明会受胁迫到不得不——不得不委身于人的程度?姐,你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先帮白明把债务还了?一百多万而已!”


    “你怎么知道是一百多万?”付月厉声问道,狭长的美目倏然一沉,打断了付年的质问,“你既然查到了债务的数额,为什么没有查过债务的来源?”


    付年愣住了:“什么?不就是普通的医疗贷款?除了银行之外还有第二种可能?——难不成是高利贷?”


    “以你手里的资源人脉,只要想查,必然能找到白明债务的真正债权人。银行只是中间的幌子,实际上,那份债款的真正来源是个人,而且直属于私人信托账户!”


    千言万语顷刻堵在胸口中,付年听到自己的心脏沉闷地砰砰跳着,一股冷意攀着喉管冒上咽口,惊疑、揣测、骇然井喷而出,刹那间冻结了她脸上每一根细小的血管。


    “能掩盖在银行名义下的个人债务,”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有能量做到这一点的人,屈指可数。”


    “你也不必费心思去查,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债权人是沪城白家的掌权人、现任白氏集团董事长,白衡卿;在资料上做手脚的是宫家沪城分支的二小姐,白衡卿的妻子,宫兰九。”


    付年脑子彻底停转了,数秒后才消化了这两个突如其来的人名:“为什么?白家和宫家?那可是江南地区的望族豪门啊!”


    “因为白明是白家的继承人。”付月淡淡道,“他抛弃那个金光万丈的位置、放弃锦衣玉食的太子生活,跳槽到杭城数视科技当架构师,是有原因的。”


    “……所以说其实那笔债务是假的?”付年好歹也是年纪轻轻能杀到研究院中层的高知人士,脑子一道灵光闪过,激动地拍案而起,“那是他为了维持现在这个人设,故意留下的欠债?为了表现他很拮据?”


    “对。”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有他想做的事情。”


    付月的回答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很久很久之前,当我和白明还是同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真名不叫这个。除开他的身世和财务状况不论,志同道合的至交难得;我和白明一直保持着联系,一直是能够相互帮忙的好友。”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办法接触到白明的真实身份,那些过往的纠纷与如今的白明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但命运的齿轮就是如此严丝合缝、阴差阳错,宛若一台荒谬的大戏。”


    “两年前,白明博士毕业,回到沪城工作。一年前,他失散十五年之久的亲舅舅,白衡卿,就是在那时找到了他。”


    作者有话说:


    苇莺:雀形目苇莺科苇莺属鸟类。常栖息于茂密的湿地芦苇丛或灌木丛中,羽色朴素与环境高度融合,善于隐蔽行踪;鸣声清脆多变但极少暴露自身位置,习性谨慎机敏,常独居或成对活动,依赖茂密植被构成的复杂环境作为生存庇护,其巢穴也深藏于芦苇茎秆间,外界难以直接察觉。


    又美又飒又强的姐姐终于出场了!


    第五章里白明委托看文件的那位律师,其实就是付月~


    第54章  红隼[VIP]


    “说实在话, 白明南下去沪城工作,也是某种巧合使然。”


    付月轻轻靠在梳妆台边,一手抱臂, 姿态舒展挺拔, 抬头定定看向楼梯边的白墙。


    这栋小二层的别墅是付月的个人财产,装潢布置一应由她自己把关,甚至亲自上手设计。


    那面墙壁上林林总总挂了三十多幅书画作品, 有雅致简约的装饰挂画,也有画风前卫的先锋艺术,气势磅礴的题字题诗等等。


    在中心偏左的位置上, 是一幅水墨山水图, 笔锋灵动秀润,装裱低调精细;右下角的落款, 端正俊秀地题着两个名字:


    【颜卿、白明赠于付月】


    “不光我极力挽留白明留在京城, 当时,白明的博导给他开出了高到惊人的工资,计算机后端架构的大牛抢着要人,我甚至听说有个定居在A国的老板特意乘飞机过来,苦心孤诣地想挖白明走, 大有高薪厚禄把人坑蒙拐骗到硅谷的意思。”


    付年安静地听着姐姐的讲述, 不禁有些入神:


    二十三岁计算机直博毕业, 简直是天纵英才;将来的人生,说是一片坦途也不为过!


    “我觉得白明当时几乎已经下定决心留在北方了,但只可惜造化弄人。”


    “就在白明毕业的当口, 颜卿阿姨查出了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这方面, 年年你比我更熟悉——国内北方对于线粒体罕见病的研究并不专精,白明不得不带着他母亲南下求医。”


    “沪城那么大, 世界却那么小。”付月叹了口气,不知是惋惜还是宽慰,“白明在沪城工作一年后,白衡卿在白家的内斗中出奇制胜,把当年驱逐了白衡卿一系的关兆业——白衡卿父亲的大舅哥,他的亲舅公——毫不留情地赶出了白家,重新执掌了白氏集团。”


    “我听说白衡卿和宫兰九当年在逃亡过程中落了伤病,两人至今没有子嗣。无子无女,在家族继承中是一个极其不佳的劣势。然而,就在白氏集团改朝换代、风云激荡的那段时间里,白衡卿不知怎么的找到了白明。”


    付月缓了一口气,目光一寸寸从白明母子赠送的山水画上挪开,漂亮的眼珠寒亮锋利:“白明,实际上是白衡卿亲妹妹的独子,白家这一代唯一的孩子,铁板钉钉的继承人。”


    付年心神俱震,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以上所述,都是白明当年亲口告诉我的。他为人向来缜密谨慎,因此特意拜托我帮忙,求证他亲舅舅白衡卿的说法是否准确。”


    “姐姐……你不该告诉我这么多的。”付年猛地低下头,艰难地咽下口水,沙哑道。


    付月摇头:“不,付年。前些日子,我和白明曾经谈论过你的问题。”


    “白明说,你是聪明人,又是付家的孩子;他身上疑窦破绽重重,即使能够瞒过有些人的眼睛,也无法藏匿于绝对的力量之下。”


    “‘如果有一天,付年来向你求证我的身份,我不介意你告知她;因为我钦佩付年,也相信你的妹妹。’——当时他是这么说的。”付月放轻语气,“白明是不在乎白家准继承人这个身份的,我想,他也不认为你会因为知道这一点而对他改观。”


    “不,我只是……我还是无法理解。”


    “你可以去向白明寻求答案。”


    “……”付年阒然抬头,怔怔看着窗外的零星灯火,神色迷茫愕然。


    “年年,我不想干扰你的决定,只能尽可能地为你提供更多获取信息的渠道。”付月语意未尽,犹豫数秒,还是开口,“在替霍权查宫家之前,我建议你先去找白明。”


    “……这事儿和白明有关?”


    “你太敏锐了,我有时候都不想和你说话,”付月失笑,“我插了太多的手,其实已经失信于白明了。”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错是对。我只是不想看到朋友痛苦,尤其是在我力所能及的前提下……我还是没办法熟视无睹。”


    “姐,你真好。”


    “哟,今天小嘴这么甜?”


    “我认真的,”付年正色道,“姐,就是因为你很有人情味儿,所以能达到今天这个高度。”


    “什么高度?”付月高高挑起一边秀眉。


    “爸妈不会逼你结婚的高度。”


    “滚蛋!”付月大笑,“净挑细枝末节的东西,你姐在你眼里就这点能耐?”


    “不,是因为你妹在此,我以一己之力挡下了所有风霜,”付年幽幽地说,忽然有些感慨,“我原本是对结婚无所谓的,左右想着,爸妈给我介绍霍权,要么结婚,要么不结婚;结婚了,这个项目作结,流程over,皆大欢喜;不结婚,老爸老妈总会给我放几个月假,近半年不会夺命连环催着我见各种适龄公子哥,我也能喘口气。”


    “但今天,白明和我说了一段话,还让我听着挺沉重的——我在想,我之前对于婚姻的想法是否太过幼稚?”


    “如果一段婚姻没有感情基础,没有经营的共识,纯粹是因为利益绑在一起;与此同时,婚姻给予了一方对另一方极大的,嗯,对于人身权利的让渡和支配,那么在其中吃亏受损的风险岂不是极大?”


    付月有些怔愣,沉吟片刻,反问道:“你认为法律是摆设?”


    “不是摆设,更像是一个随机的风险机器。我无法预测自己是受益方还是受损方,是能靠着孩子割走对方一半家产的得胜者,还是被拥有合法继承权的私生子挤兑得一无所有的失败者。这类事情,我们见得多了——兄弟姐妹争夺家产,多年夫妻彼此算计,有时候比仇人还惨烈百倍千倍。”


    “那你还相信爱情吗?或者说,你认为婚姻的前提是爱情吗?”付月没有辩驳,只是微微轻声笑了一下,问道。


    付年思考片刻,遗憾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办法给出答案——等等,糟了!”


    “嗯?”


    “完蛋了。”付年倒吸一口冷气,原地正反转了两圈,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我不知道霍权是来取消婚约的……今天我可能说错了话,让白明误会了。天啊,霍权的男朋友是白明——我居然现在才回过味来!”


    “你说得对,我必须——我必须和白明见一面,越快越好。”


    “我会和你见面的,但不是现在。”


    电脑屏幕泛着黯淡的冷光,白明的面容在夜色中格外清峻冰冷,无机荧辉勾勒出他下颌的轮廓,如碎瓷寒光凌冽的折面。


    “明、明总,您的动作幅度实在是太大了,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我不能——”


    “胡副总,”白明打断了对面的话,通话中他的声音格外的清晰冷酷、难以撼动,“你有顾虑,我理解。但我也请你扪心自问一下,从宫家到我手下大半年时间,我们的收益是正是负?”


    胡副总足足十秒钟没吱声,颤声道:“是……是正收益的。”


    “按照我的计划和预测,狙击的股票也好、期货也罢,上百次做多做空,是盈多还是亏多?对方有反击的余地吗?”


    “没……没有。”


    “上次围狙蒋氏集团的酒店产业时,你手底下出了个巨大的疏忽,导致我们手上两家公司的份额无法及时收回,十分钟里整整损失了两百万元,我有过问你的失误吗?有向白氏和宫家的董事会陈述你的责任吗?”


    “没有,明总。”胡副总猛地回过神来,身体上的战栗慢慢地消下去了,恭恭敬敬地答道。


    “我欣赏你的诚实,也青睐你的谨慎。”白明的手指在键盘上下飞舞,沉黑的眼珠中倒映出眼花缭乱的各种统计数据信息,不紧不慢地来回切换页面,“但胡叔,有些事情,有些时候,如果不孤注一掷破釜沉舟,就没办法在金汤一般的铁壁上凿出一个口子,只能看着到手的良机付之东流。”


    “可这次,您要对付的是霍家。”胡副总说,“我们按照您提供的缺口,下午开始试探性地做了一个小板块的杠杆,那边晚上就有反应了!稍有不慎、稍有不慎……咱们的资金被全部吞掉还算好的,就怕霍家顺藤摸瓜找到宫家、找到您地方来啊!”


    “我知道霍家有反应。”白明漠然侧过头,望向书房外漆黑静谧的客厅,秀丽苍白的面容比冰还冷,“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霍权刚刚发来信息,说公司有事项要处理,可能回来得很晚,叫白明不用等他,早点睡觉云云。


    白明看到信息时,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回来得很晚?错误的估计。


    从今晚开始,至少到明天中午,你都会分身乏术的。


    “明总,”胡副总也没招了,只能陪这位多智近妖、行事作风极度狠厉偏激的年轻继承人疯下去,一咬牙一跺脚,“您至少给我个保证,给我个证据!比如说,您提供的账户,您让我们下死手狙击的股份,为什么能确确凿凿重创震余集团!之前做汇报的时候,我也向您说过我的顾虑——有些庄户的户头甚至来自A国,和霍家的产业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


    “分而治之,逐个击破。霍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人心背离,才是我们能够撼动这艘大船的根本关键,”白明不想过多解释,淡淡道,“明天晚上,不是就要狙第一项产业板块么?你们心存疑虑无可厚非,我多说也无益,眼见为实才是真。”


    不知怎的,一股寒气森然的电流窜过胡副总的脊背。他居然从明总年轻淡然的语气里,读出了叫人心胆俱颤的浓重杀气!


    “是……是。我明白了。”


    “那就这样。”


    白明才挂了电话,下一刻另一个电话接踵而至!


    白明使劲揉了揉艰涩泛酸的眉心,闭上眼,接通电话,语气冷硬漠然:


    “哪位?”


    “是我,付年。”


    白明意外地一怔,眼底闪烁过一丝惊疑警惕,若有所思地抬起眼。


    “——付年?”


    “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想和你见一面,越快越好……电话里不方便,我有必须向你求证的问题,也有必须告诉你的事。”


    付年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一字一句地、笃定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明天一早,可以吗,白明?”


    “或者说,我应该叫你——”


    “——小白总?”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三岁计算机直博毕业是夸张处理(虽然世界上肯定有人能做到),艺术加工大家看一乐就行哈!


    如果白明去个好点的大厂,就算没有被白舅舅找到,年入百万覆盖妈妈的医疗费也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这里欠债是为了配合宫舅妈造“白明”这个人的假资料,不是舅舅不肯给白明花钱还债hhh


    第55章  沙锥[VIP]


    次日早晨八点半, 付年挎着包,凌乱地立在店门口。


    “菜包肉包豆腐包萝卜丝包——豆花豆浆黑米粥皮蛋瘦肉粥——大饼油条小笼包——走过路过瞧一瞧看一看了啊——”


    “付教授,”白明朝着门边挥手, 示意付年看过来, 等到人走到跟前时,微笑着问道,“喝点什么?”


    “……”付年穿着把万块的手织大衣, 脚上穿着普拉达的真皮高帮靴,面色复杂地捻起阔腿裤,坐在木头凳子的前半面上, 还颇为窘迫地调整了一下位置。


    “……豆花?”


    白明伸手:“老板, 来碗豆花。”


    “好嘞!”


    早餐店热闹非凡,到处都是腾腾的白气。吸溜声、吹气声、锅碗瓢盆碰撞声、谈笑打电话声此起彼伏, 服务员小哥在狭窄的木头座椅中间穿来穿去, 不一会儿就把付年的豆花端了上来。


    付年拿起勺子,非常给面子地舀了一口。


    “味道不错。”


    白明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抽了张纸抹干嘴角,随后团成团丢进瓷碗里,把碗碟推到一边。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 速度实际是很快的, 看起来非常的干练, 但就是有种赏心悦目的优雅淡定。


    日光从毛玻璃外打过来,散射在白明右半侧脸。他睫毛根根分明,侧颊如同玉雕般剔透素雅, 给人一种很冰冷易碎的质感。


    ——真是漂亮。太漂亮了。


    付年在心中叹息。无论见白明几次, 她都没办法忽视他的脸,总是忍不住想这句话。


    然而今天甫一想到, 付年只觉得心头难受,胸膛里就跟窝了灶火一样,烧得她五味杂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我刚刚来杭城的时候,每天都光顾这家早餐店。”白明开口,语气很平静,“我租的房子就在后边,景平区城中村那一片,去地铁站的路上刚好经过这里。”


    “那地方条件可不好。”


    “没有特别好,但也能凑合。比那里条件差一千倍的,我也住过;比那里环境好一百倍的,我也住过。”白明笑了笑,“只是住所而已,没必要讲究。”


    付年垂下目光,瓷勺一圈圈地拌着豆花,跟碗底碰撞发出轻响。


    店里人声鼎沸,付年和白明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开口。他们俩好像进入了一个安静的异空间,屏退了外界一切的烟火声喧,只剩下碗勺轻碰的声音。


    “关于我的故事,付月应该告诉你了。”白明平淡地说,抬眼静静看向付年,“那么付年,现在,你还想问我些什么呢?”


    付年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在舌尖转了一圈,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白明……你真的是白家的孩子?”


    “是。”


    “你亲舅舅是白衡卿白董事长,亲舅妈是宫二小姐宫兰九?”


    “是。”


    “却色集团的副总张良奎,是白家三十多年的老臣;那位名不见经传的、身体不好的‘明总’,实际上是你,对不对?”


    白明凝视着付年,眼珠沉黑深邃,如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对。”


    “你不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你想知道,就自然会知道。对于付家来说,这些信息并不难查。宫家的表面功夫做得再好、假资料伪装得再逼真,都没有办法糊弄来自内部的探查。”白明顿了顿,“与其质疑你的能力,我更好奇的是——你是怎么这么快找到却色集团的。”


    “……真敏锐啊,”付年放下勺子,把散下来的发丝捋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是的,按照正常的逻辑,我不可能这么快就查到却色集团身上。”


    白明眼皮一跳。


    “霍权昨天找我见面,一是为了和我协商取消婚约的事,二是委托我查关于却色集团、宫家和张良奎的信息。”


    白明面色微微一变,浓密的睫羽掩在瞳孔之上,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付年知道白明是聪明人,取消婚约的事情不用反复强调,一笔带过即可,彼此坦坦荡荡,反而不会尴尬:


    “所以,白明,按照我和霍权的约定,我应当把这些消息如实告知他。”


    “我来和你见面,就是因为——我想要得到一个替你隐瞒的理由。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躲在却色集团背后?你想要做什么?”


    白明十指交叉,端静地放在桌面上,慢慢抬起眼睛。


    “你觉得,”他开口,“我想报复霍权,是吗?”


    付年心头一沉:“我确实是这样猜测的……换做是我、我姐,换做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会这样做。”


    抛开白氏家族准继承人这个金尊玉贵的名头,白明本身就是技术高管、天之骄子,多少大企业争着抢着想挖这样的计算机人才;靠着自己的专业技术,白明完全可以衣食不缺,甚至能过上非常优渥富足的生活。


    更何况,他是白衡卿亲妹妹的独子,是白家下一代唯一的孩子。漂泊在外的外甥一朝被寻回,应当加倍宠爱、精心教养、手把手地引导才是。


    ——只听说给孩子一个公司经营历练的,哪有把太子放到敌方公司做打工人的?


    无论白明这样做是出于什么理由,结果是他伪造身份、存留欠债,成功地扮演了一个在中型企业下上班的计算机架构师形象;也成功地被霍权盯上,铁腕手段强取豪夺,连皮带肉地吞到肚子里。


    付年光是想一想,光是代入白衡卿的视角,都觉得要疯球了——开什么玩笑啊!好不容易找到了白家的独苗苗,孩子在杭城苦不拉几的潜伏上班就算了,结果被顶头上司看上潜规则了?


    ——如果她是白明他舅舅,绝对要提刀上门宰了霍权好吗!


    因而,付年猜测白明其实根本没把这件事告诉白衡卿,而是独自忍了下来;她可不觉得白明是个甘愿受气的窝囊人,他用“明总”的身份操纵却色集团,派张副总接触震余集团,很有可能是怀恨在心,想要在商业上报复霍权!


    “不,我并不是为了报复他。”


    白明摇头,面色苍白的脸上神情淡漠,如重重结冰的水面;流淌着激荡咆哮的暗潮,禁锢在他单薄冷淡的面容之下,却积蓄着足以毁灭荡平一切的力量。


    不知为何,付年觉得白明说这话时,极其的冷漠平和,那种近乎蔑视的平淡,却让人从骨髓里生起寒意。


    “他一厢情愿的感情,除了让我感到烦厌、困扰和……愤怒,再无其他。”


    白明惊讶于自己居然能够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好像连皮带肉撕下一块儿鲜血淋漓的痂,首先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冰凉的麻木和彻骨的解脱。


    “你……”付年犹疑了一下,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复仇。”白明微微颔首,眼底泛起毫不掩饰的冷酷寒意,“付月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从前并不姓白。白是母姓,是在我十岁之后改的——我母亲的真名是白颜卿,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我姓容,我的原名叫容白明。”


    “这个容,是容氏集团的容,来源于我的父亲容辉——一个和我、我母亲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男人,一个唯利是图、抛妻弃子的刽子手。”


    付年睁大了双眼,脑袋里嗡嗡作响。


    容氏集团?近年来极速萎缩,如今正在被霍家、邓家和范德伍森家族争夺吞并的跨国集团?


    也就是说,白明半年前来到杭城工作,是因为那时候霍权和容氏集团的收购谈判刚刚开始,并购的第一家企业就是白明跳槽的那家数视科技?!


    他是故意被猎头挖到杭城来的!他的目标就是要进入数视科技!


    “十五年前容氏集团发生了什么,你有意打听的话,一查便知。容辉为了拿到容氏集团中白家的控股,和他的情妇计划杀死我和我的母亲。我和妈妈侥幸逃脱回到国内,恰逢白家夺权事变,为求自保,只能隐姓埋名留在北方。”


    白明缓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能力亲手复仇,但我心底的恨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磨殆尽,而是每一日每一夜都变得更加锋利、雪亮,闪烁着彻骨的仇恨和嗜血的寒光。”


    “两年前,我为了带妈妈求医南下沪城;一年前,白舅舅在夺权中获胜,把我找回了白家,与此同时容氏集团已经开始和震余集团接触,商讨收购事宜。”


    “我和白舅舅说,我想复仇,我想吞下容氏集团,把当年他踏着我们白家拿走的东西,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白舅舅答应了,并且应允我,宫舅妈和白家会鼎力帮助我做我想做的事。”


    “一个月后,我跳槽到杭城数视科技;五个半月后,也就是距今一个月左右,震余集团和容氏集团达成协议,数视科技被收购。”


    白明深深呼出一口气,好像要把心底所有的忍耐、压抑和沉闷抒发出来:“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付年目瞪口呆地听着,头皮一阵接着一阵的发麻,半晌才从喉间哑然挤出一句,“所以霍权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是吗?”


    “是,也不是。”白明嗤笑一声,自嘲地摇摇头,目光中流露出约微的释怀和忧伤,“造化弄人,命中注定。”


    “——既然他招惹到我头上来,就别怪我痛下杀手。”


    “心上一把刀,是忍字。”付年悚然地摁了摁自己的鸡皮疙瘩,“你为了达到最后的目的,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还要忍霍权这个……这种强势铁腕的男人,和每天把刀架胸口睡觉有什么区别?你心理压力该有多大?”


    “那有什么关系……”白明疲乏地揉着眉心,脑袋又开始隐隐地发胀发痛,眼皮酸涩沉坠,口中轻声喃喃,“活着的时候没能做到心愿之事,不能孤注一掷,只会一无所有,直到死去。”


    “有的人的一生,就在霎时之时。我的霎时之时,就是此时此刻。”


    付年死死盯着白明,表情一点点地变得严肃:“白明,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发现自己有发病征兆了?”


    “……”白明默然放下手,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这种病忌讳最殚精竭虑,基因激发之后皮质醇应激激素的分泌是不可逆的你知道吗!”付年心头骤然巨颤,“你现在的心态和精力已经出现问题了,你——”


    “付年。”


    白明叹了口气,柔声打断了付年。


    “我不在乎。”


    “可是有很多人在乎!你的妈妈,白董事长,宫二小姐,还有——”


    “我知道。我也非常……非常的在乎他们。”


    白明微微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感伤。


    “我已经将我的一切和盘托出。你想要了解的,我都告诉你了。”


    “……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付年敏锐地感知到了白明的言下之意。


    “是。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可能会得罪霍权甚至……甚至整个霍家,你可以现在就拒绝——这个请求来自白氏集团的执行总裁、白家的继承人白明,也来自你的朋友白明。”


    “沪城白家欠你一个人情。”


    “……那,我的朋友白明呢?”


    白明怔愣了两秒,看着付年认真的眼睛,不知为何喉头有些发酸。


    “如果到那时,我还能还你人情的话。”他慢慢地笑了起来,晨曦从天边漫溯而来,点染出他眼眶里波光粼粼的光点,璀璨闪烁,如倒映在水面的星子。


    “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尽力做到。”


    作者有话说:


    沙锥:鸻形目鹬科沙锥属鸟类。常栖息于湿地或沼泽草丛中,羽色斑驳与枯草淤泥环境完美融合,习性极其隐秘,白天常静伏不动以避免暴露;受惊或行动时会突然从隐蔽处窜飞,飞行轨迹快速而曲折多变,难以捉摸;以长嘴深入泥中探取昆虫为食,依赖复杂地形作为掩护,繁殖期会进行特殊的空中炫耀飞行但日常极难被观测。


    白明策反付年的时候,霍权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媳妇给他挖下的坑。


    白明:计划通.jpg


    第56章  雨燕[VIP]


    “白明, 你这会儿在哪里呀?”


    “宫舅妈?”白明停下修代码的手,意外地看了看来电显示,“我在公司呢。您有事儿找我吗?”


    早上和付年早餐店分别后, 白明转头就坐地铁去公司上班了。


    就算他当明总时再怎么运筹帷幄, 给霍家挖坑时再怎么缜密极虑,他明面上的身份还是数视科技的架构师,是给震余集团打工的程序员。不管怎么样, 本职工作还是得做好。


    宫舅妈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吐字舒缓优雅,语气和声调却非常沉稳温和、不怒自威:“对。你在办公室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您说。”


    这里的“方便”可不仅仅指的是坐单间办公室、没有旁人打扰, 更是暗指隔墙无耳。


    宫舅妈的言下之意, 就是要让白明确认他周边环境绝对安全,没有监控或者窃听设备, 也不会忽然有人闯进来。


    “我长话短说, ”宫舅妈严肃道,“有人在查却色集团,已经把触角伸到宫家来了;信息安全部门的人告诉我,对方还在四处抽调验证张良奎的档案,以及——‘明总’的生平轨迹。”


    白明一愣, 继而迅速冷静下来, 问道:“是付家吗?”


    “付家?”宫兰九疑问的声音传来, “不可能。付家查我们家,就是打声招呼的事情,根本不用派人去查的呀。”


    微小的寒意从脚尖窜到头顶, 白明下意识捏住手机, 下颌阵阵发紧。


    “对,您说得对。”白明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勉强压下胸膛里翻涌的不安,定了定神,说,“抱歉。是我疏忽轻敌,叫人起了疑心。”


    宫家从前的背景摆在那里,重要的家族成员、高管和秘书都是在官方部门挂了号的;付家在政界颇有力量,抽调宫家的信息并不难。


    ——这种泛搜索、广撒网的探查方式,行事作风更类似于私家侦探或者情报组织;好在宫家在信息保密安全方面下了极大的功夫,因而一有可疑的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警惕起来,上报给相关的上级,同时及时采取防御措施。


    “这也难免。”宫舅妈细声安慰道,边耐心地跟白明仔细分析,“白明,我们不至于自乱阵脚,但也别完全不上心。”


    “第一,对方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查东西,也做好了冒着得罪宫家的风险的准备,说明来者的势力不容小觑;第二,对方能被我的人抓到蛛丝马迹,却能逃脱反追踪,意味着操作者是有一定专业水平的。”


    “你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宫舅妈总结道,她的口气平淡决然,给人一种极为安心的感觉,“对方可能已经找到了某些端倪——有时候不必得知全部的真相,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怀疑,都足以彻底改变决定、翻转局面。”


    和从小在宫家耳目濡染这些东西的宫舅妈相比,白明显然还太嫩了点。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种种惊疑糟糕的猜测在脑海闪烁而过,形状优美的薄唇下意识死死抿着,眉宇双眼阴云密布。


    ——是谁起了疑心?是谁在暗中调查藏在却色集团背后的真实信息?


    霍权?亚尔曼?别如雪?别似霜?容辉?


    “白明呀,我和你白舅舅都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只不过你毕竟还小,有些东西确实是需要阅历和经验才能获得的——你无法顾及的方面,有我们两个给你看着。”


    宫舅妈的声音中满是温柔和赞许,她是真心喜欢白明这个聪明坚毅的晚辈:“你的计划,是和你舅舅还有几个可靠的心腹一起修正确认过的;你的布置,我也一直在关注,到现在为止非常顺利,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但我和你舅舅都知道,哪有从头到尾一帆风顺的事情?都是要靠精力磨出来的。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头,走了很多弯路,付出了很多的心血。”


    “舅妈……”白明低声道。


    “你舅舅总是劝我,做大人做长辈的,不要两眼紧紧盯着、两手死死牵着;得让年轻人自己把掌控全局的权力握在手里,是苦是甜都自己担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干涉孩子的决定。”


    宫舅妈微不可听地叹了口气,忧愁地说:“所以有些事情……我们并不是不知道。白明呀,我和衡卿只是——唉,只是憋着不说,更不想让你因为我们而怀疑自己。”


    “张良奎在你下令中断联系之后,实在放心不下你;你舅舅又是个手腕硬心肠软的人,就算嘴上、行为上忍着不去干涉你、质问你,但心里是很焦急、很忐忑的,最后还是默许张良奎偷偷调查你现在的情况。”


    白明的呼吸猝然停滞,五指慢慢地蜷缩起来,深深切入指腹。


    “你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住在那栋城中村的廉租公寓了,但房租是照样支付的;那笔一百八十五万元的债款已经还清了,还债的中介是银行,”宫舅妈顿了顿,还是继续说道,“你……现在名下有三辆车,保时捷911,丰田卡罗拉,奥迪A6。”


    “抱歉,白明,舅妈实在是没有办法视而不见,也没办法对你不闻不问……何况圈子里这样的事传得很快,那人还是霍家的长子,震余集团现任总裁霍权。”


    宫舅妈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伤怀还是惊骇:“白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和霍权的事……是你自愿的,还是被逼的?我不愿意听那些添油加醋的谣传,我只想听你说。”


    “……”


    那点最后的侥幸被击得粉碎,自欺欺人的假象瞬间破灭。白明张了张口,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丝声音。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那些事一定瞒不过白舅舅和宫舅妈,只是他们夫妇俩一直没有询问,白明也什么都没有说。一个不想让长辈担心,另一个则只能将关心忧虑生生往肚子里吞!


    “我——”


    比起本能的羞耻和委屈,白明更多地感到难过、感到惭愧。然而更让他觉得悲哀和无力的是,即使到了现在,他也不愿、不能、不想将真相和盘托出。


    霍权用种种手段,强行把白明留在身边,用白明无法理解的方式执着地爱他;他以为白明的接受是默许,却丝毫不知道,那只是白明以身为饵的蛰伏和忍耐。


    白明觉得心头很乱,很乱,像一团找不到开端的毛线,一圈圈地缠在他的脖颈、他的喉头,紧得他无法言说、无法呼吸。他不知道这种如堕深海、近乎窒息的情绪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怎样梳理和挣脱。


    那些负面的情绪、凌乱繁杂的记忆,那些炽热逼仄的爱意、难以言喻的恨意,旋转交织着糅杂在一起,错成一张细密沉重的大网,桎梏着白明彷徨而自哀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我……我想,”白明机械地吞咽着唾沫,艰涩地吐出三个字,“利用他。”


    “白明,”宫舅妈的声音充斥着温柔的忧伤,“孩子……唉,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不管怎样,我们都希望你平安喜乐,而不是将你人生所有的筹码都押到复仇这件事上去。”


    “……我知道的。”白明轻声说,“谢谢您。”


    “白明,舅妈能猜到你向老胡提供的狙击策略,是基于某种内部情报而构建的。”宫舅妈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沉声说,“如果我猜得没错,这种类型的金融资产布局,应该出自于如今的霍夫人——别氏家族直系别如雪。”


    白明沉默了一秒,没有否认:“是。”


    “别如雪很有可能查到你。我没有危言耸听,白明呀,你一定要考虑到这种可能。特别是你现在……人身受限,在你回沪城之前、在白家和宫家的势力能够庇护你之前,别氏家族的报复可能会找上你。”


    “您的意思是……?”


    “我希望你现在就回沪城。”宫舅妈严肃地说,“那里太危险了。何况我说不准那方未知势力查到了多少,你随时可能暴露,我和你舅舅根本没办法及时提供帮助。”


    白明缓缓抬起下颌,左右轻轻摇摇头:“对不起,宫舅妈。我必须要留在杭城——我必须保证事态在我的掌控范围内,我需要拿到第一手消息,我……我不想因为任何的疏忽功亏一篑。”


    “白明。”宫舅妈加重了语气,“这样的风险,不值得你拿自个儿去冒。”


    “胜负成败、报仇与否,只在这两天。”


    白明的语气温和而坚毅,没有任何转圜退让的余地。


    “您放心,我做过准备——专门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


    宫舅妈简直无可奈何,沉沉唉声叹气,说:“你指的是那支在杭城待命、随时准备接你离开的车队吗?”


    白明怔然:“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还给你加了点配置哪!”宫舅妈问,“但白明呀,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布置一套极度精密、灵活可变的爆炸方案!”


    白明猛地睁大了眼睛,顿时浑身一悚!


    “你绝不是为了干掉谁,”宫舅妈失笑,无奈道,“你之前调的那点人,只能勉勉强强把你护送出去,根本没考虑过被别人堵截的情况。”


    “……您都猜到了。”白明心头这股气终于缓缓放了出去,低声回答道,“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走出这一步的。”


    “傻孩子,”宫舅妈叹息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吗?”


    “……是因为有人在查我……”


    “不,是我和你舅舅终于搞清楚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老两口摸摸索索地,硬是把线索串联到了一块儿,总算读懂咱们这外甥脑子里究竟是转的什么!”


    通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摩擦声,片刻后,白舅舅沉稳平和的声音响起。


    “白明。”


    “我和兰九,都希望你能够选择……走出最后一步。”


    白明心脏骤然停了一拍,愕然道:“您说什么?”


    “假死脱身。”


    白舅舅简洁利落地吐出这四个字,语速缓而顿挫,极度的温和,极度的坚定。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那些事情本来就不该由你一个人背负……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大人处理吧。”


    “烧毁樊笼,浴火重生。不再有前尘往事牵绊,你会获得新生。”


    “我的孩子,你从来都是一只翱翔的雨燕,你应当属于自由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雨燕:雨燕目雨燕科鸟类。几乎终生在空中飞翔,双翅狭长,飞行速度极快且姿态灵动;常在高空捕食昆虫,极少落地;筑巢于悬崖峭壁或高大建筑缝隙,幼鸟离巢后便几乎不再返回,迁徙能力极强,可跨越大陆海洋。


    白昼悠长的夏季,它将穿过子夜的百叶窗,在黑暗中飞行。


    没有眼睛能捕捉它。它的鸣叫便是它全部的显现。


    一支长枪将把它击落。心也一样。


    ——勒内·夏尔《雨燕》


    第57章  环颈雉[VIP]


    编码同时嵌入验证点, 白明仔细修正完最后一行代码,将其拖入SonarQube进行静态分析。


    他双眼盯着屏幕,默默地等待窗口跳转、等待本地开发环境验证, 却从黑色背景里看到了面无表情的自己的脸。


    电脑运行声隆隆嗡鸣, 像从野兽喉咙里滚出的呜咽,低沉震颤,微不可听。


    办公室非常安静, 仿佛时间在此停滞,外界的一切都如潮汐般远去,隔绝在模糊不清的毛玻璃之外。


    白明肩膀轻轻抵在靠背上, 整个人似乎都陷入到扶手椅里。


    他的眉目五官秀美端正, 走向深邃,颌角骨格窄而立体。这样的相貌, 既使人觉得他冷淡睿智, 又让人感到他内敛多忧。


    白明是一个很善于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也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但即使一个人再坚忍不可夺志,也终不可能对一切事物无动于衷。


    他也会烦倦,他也会哀伤。在踽踽独行了那么远之后,在筹谋忍耐了那么久之后, 再多的痛苦、背叛和失望都没有动摇他的心。


    而如今, 来自亲人的一句简单的关切, 却击垮了他曾经自以为无坚不摧的心墙。


    白明把手从鼠标上移开,轻轻地揉着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挂断电话之后他强迫自己打开Vim, 对着满屏幕的开发代码发了一会儿呆, 思绪心情一团乱麻。


    宫舅妈和白舅舅的话在脑中反复回荡,愈发强烈、鲜明和深刻, 让他连心脏都不禁震颤起来。


    ——假死脱身。


    就像十五年前那样,旧的蜕壳在风暴烈火中燃烧殆尽;无论是过去的容白明,还是如今的白明,都将不复存在。


    按照他和白舅舅的约定,完成对于容氏集团的吞并后,他会将一切真相和妈妈和盘托出;他会带着母亲回到她的故乡,归还她的身份、姓氏和亲人。


    白明知道,白颜卿已经迷失在那场太平洋的远渡中;如今他的母亲,是独自把孩子拉扯大、诸病缠身久睡不醒的颜卿。


    颜卿不希望他再沉湎于过往的仇恨。她总是告诉白明,往事可忆不可追,人生苦短,人一定要往前看。


    她爱她的孩子,为此宁愿与命运和解,把从前一切伤痛掩埋于尘埃之下,让时间抚平狰狞的疮疤。


    ——即使,颜卿知道自己几乎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死神的影子正在逐渐追上她,吞噬她,直到完全夺走她。


    白明不知道母亲的病情会在何时忽然恶化。他不敢赌也赌不起,更不能让颜卿因为自己的事情而情绪波动。


    忧思过度、殚精竭虑,对于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患者来说,是最致命的毒药。


    白明请求白舅舅千万别告诉母亲,把颜卿完完全全地排除在他的复仇计划之外,就是这个原因。


    母亲和他相依为命十五年,拉扯他长大成人。白明纵然自己粉身碎骨都不怕,但绝对不能容忍母亲卷入其中、无端受累。


    因此,白明请付年帮了一个忙:如果情况紧急,但白明没有办法顾及母亲时,请付年想办法把颜卿从杭城附属医院安全护送出去,转移到沪城白家的势力范围内。


    付年和付家的能量足以做到这一点,但这样的举动无异于自暴立场、与人结仇,尤其可能招致霍权的报复。


    但,付年答应了。


    白明知道,他欠了付月付年两姐妹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们都是在名利斗争场里走过多少遭的人,时至如今却仍然愿意冒着风险为他两肋插刀,骨子里存着纯粹的原则和血性,也真的拿他当朋友看。


    雪中送碳,救人于危难之中。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仅用一个“谢”字是无法言尽的。


    白明之前只把死遁当做一个不得已的最后手段。他已经“死”过一次,在人生的第二次生命中构建了他如今的人际网络,不是属于容氏集团老总独子的容白明的,而是属于白明他自己的:


    他有付月这样的至交好友,有识人再造之恩的博导老师;他结识着同年龄段计算机界最顶尖的天才们,甚至和世界各地的技术大牛和公司老板几面之缘、交浅言深。


    最重要的是,白明不想再让母亲过上十五年前那样担惊受怕的生活,不想再让爱他的人、在乎他的人为自己伤心痛苦。


    明明一切都即将过去,明明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但,他的亲舅舅白衡卿找到自己的那刻,白明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抛弃掉过往;他的心灵深处还沉睡着一个虚弱号哭的灵魂,属于那个一夜之间经历了至亲背叛的孩子,那个孱弱、憎恨却无能为力的容白明。


    一死了之,从来都无法成为尘封往事的借口,也无法安抚心中狰狞扭曲、煎熬苦痛的执念。


    白明清楚,他的精神得不到终极的解脱;想要以此逃避的事,只会如附骨之疽愈发浸深,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如果我真的假死,活下来的我又是谁?要以什么身份第三次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我真的假死,妈妈终于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会不会忧愤过度、伤心难过?会不会影响她的病情?


    如果我真的假死,从此离开杭城再不回来,和从前的一切人和事划清界限、一刀两断。


    ……他会怎么面对我的离开?


    白明猛地睁开眼,十指在办公桌上紧了又松,随后合拢蒙住脸重重地搓了两下,力度之大让他觉得自己的骨骼皮肉都揉得发痛。


    不,白明,你在想什么?


    他强迫自己把霍权从脑袋里赶出去,冷酷地想。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计划之外的意外,是最糟糕屈辱的变数。


    霍权倚仗权势自高自大,手段冷酷心思缜密——如果那人不是我,而是一个真正欠了巨额债务、在上司手底讨生活的、没有任何身家背景的架构师,他将会多绝望、多痛苦?


    他口口声声说爱我,即使那是货真价实毫不掺假的,即使为此取消婚约得罪长辈——


    但我本就……本就不需要爱。


    是的,是的,白明,你不需要那种爱情。


    爱情是利益的谎言,当荷尔蒙的作用一朝褪去,横亘在昔日爱侣之中的,只有赤裸不堪的算计和厌恨。


    我不信他爱我。


    我……不信霍权真的爱我。


    因为爱慕一只小鸟儿,所以把它从自由的山林间捉进笼子里;因为看上一个人,所以逼迫对方放弃选择拒绝的权利,让其被迫成为他霍权一个人的“爱人”。


    那种可怕的占有欲,那种压抑偏执的情感,如何能称之为“爱”?


    ……纵然是爱又如何?


    纵然是爱,怎么可能山盟海誓一辈子不变?


    在现实面前,在利益面前,所谓的爱怎么可能矢志不渝?


    手掌一寸寸地移过面颊,指缝中逸出无声的叹息。


    白明放下手,手心里一片微微的潮湿。那是浑然不觉中沁出的泪水,很快就蒸发在空气中,慢慢地散去了。


    与此同时,白明感到他的心正在逐渐变得宁静,逐渐变得……麻木和冷酷。


    深呼吸数次,他将一切内耗纷扰的情绪尽数压在心里,面容重新变得素白冷淡,嘴角紧紧抿着,眼珠漆黑清明。


    时间很紧。胡副总已经开始布置人手准备行动,随时预备出手攻杀别如雪的金融产业;张副总利用别似霜、亚尔曼和邓广生之间的相互不信任,成功代持股份,做好了几乎全部的前期准备;与此同时,已经有人开始怀疑却色集团的底细,派人刺探自己的真实意图。


    想要拿到容氏集团的决策权,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51%以上的股份。


    白明指尖在木桌上轻轻敲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看,大脑飞速运转。


    第一,别似霜持有或近期购入占有的股权,共占容氏集团全部份额的10%,目前已经全部转入却色集团名下;协议规定,却色集团不能在容氏集团的最终股权归属未明晰之前,转让、拍卖或占有这部分的股权或分红。


    即使不能转手,但作为“明总”,白明在法律意义上就是这10%股权的股东;也就是说,只要白明拥有至少其他46%以上的股权,这个协议对于他的限制将会无效化,白明就能够名正言顺拿走别似霜的10%股权,并且完全有理由排斥和邓氏集团和云海集团的合作。


    第二,已故的白家大小姐白颜卿,在容氏集团中持有的31%原始股权;因为在原初协议中严厉地制定只能由她或她的亲生孩子继承、支配的缘故,这些“死股”仍然埋在容氏的股权结构中,十五年来从未激活。


    张副总暗中收买了容氏集团董事会的一名股东,确认了这31%股权的合法存在,同时仔细地准备好了所有法律文件,确保白明能够随时激活和继承这些股份。


    第三,霍权手上已经有了容氏集团20%以上、51%以下的股份。


    也就是说,集齐51%股份最迅速的方法,就是白明从霍权手里拿走10%的股权。但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怎么做到这一点呢?


    ——答案是狙杀震余集团,让霍家内部出现漏洞和动荡。


    自白明从霍权地方拿到别如雪的产业清单起,他就一步一步地编织起了这张大网,从霍家的薄弱处——别如雪侵吞和转移的霍家产业下手,通过狙击别如雪资产的方式,使整个震余集团牵连震荡,自乱阵脚,从而陷入资金断裂和巨额亏空的危机!


    到那时,张副总将会重新与霍权进行谈判,履行数日前他提出的“承诺”。


    如果计划顺利,承诺兑现之日,就是容氏集团易主之时!


    握有51%股权的白明,将会成为容氏集团的最大股东,成为最终吞掉这头衰老巨鲸的胜利者,拥有一切瓜分、肢解甚至毁灭容氏集团的最大权力。


    而霍权……如果他能够在这次动荡中咬牙挺下来,以这个男人的眼光和手段,一定会发现容氏集团的猫腻,顺藤摸瓜找出所有真相。


    白明与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深知霍权的敏锐和可怕。


    ——不可一世的霍总最终一定会发现,他强迫留下来的枕边人、那个孱弱无力的金丝雀,居然是主导这一切的幕后操手,是狙杀他霍家的罪魁祸首。


    白明完全不怀疑这一点,不过或早或晚而已。


    如果真的到了那时,霍权,你该如何面对你那幼稚的、一意孤行的、自欺欺人的爱?


    在寒冷刺骨的现实面前,在假象破碎的利益战争面前,曾经爱我的你,又会怎样的恨我?


    当我将你带给我的痛苦如数奉还,当我亲手夺走了你赖以骄横的资本。


    我憎恨的人,我厌倦的人,我不懂的人,我的……我的爱人。


    你最终,又会怎么选择?


    作者有话说:


    环颈雉:鸡形目雉科雉属鸟类。雄鸟羽色华丽鲜艳,雌鸟羽色斑驳质朴,常栖息于灌丛、草地及农田边缘;习性机警隐秘,遇险时常静伏不动或悄然潜行,利用植被掩护行踪;雄鸟在繁殖期会进行高调炫耀,但日常行动谨慎;虽常被视为观赏鸟类,实则具备较强的生存能力和一定的攻击性,在保卫领地或雏鸟时会突然变得凶猛好斗。


    白明的复仇be like:别跟我来什么坐拥万里江山承受无边孤独,不搞虚的,说把你搞破产就把你搞破产,当我在开玩笑?你公司没了。


    第58章  白尾鹞[VIP]


    “这位先生。”


    前路被拦住, 白明背着包愕然抬头,正对上男人墨绿色的、笑意深长的眼睛。


    那瞬间,如万钧天雷轰然坠下, 白明瞬间认出了这个人, 心头骤然一紧。


    “……亚尔曼。”他慢慢张口,吐出了三个字,眼神极其的震惊和复杂,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


    “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或者干脆装作不认识我。”


    亚尔曼一身笔挺的西装,双手自然地插在口袋里。他本来就身高腿长气质非凡, 再加上这张深邃的混血面孔, 实在是太过显眼,已经有很多人偷偷地把目光瞄过来了。


    白明深呼吸几次, 转眼间脑中闪过无数思绪, 几秒内就想通了来龙去脉。


    他面色迅速恢复沉静,上前一步,侧过脸压声道:


    “这里人多眼杂。借一步说话。”


    奶茶店。


    店内只有寥寥几张圆桌,几个读大学年纪的女孩儿围在另一张桌边喝果茶,边聊天笑闹、边侧着眼偷摸看向角落。


    “哇靠, 外国帅哥, 九九成稀罕物……”


    “对面那个黑发的小哥长得真帅啊, 光看侧脸和背影我就要晕倒了……”


    “别扭头别扭头!人家看得到我们……”


    “白先生,您的白桃乌龙和四季奶青好了,请慢用谢谢~”


    亚尔曼拿过两杯奶茶, 给了服务员一个大大的微笑;那小姑娘脸立刻就红了, 用托盘挡着脸左脚绊右脚地跑回了后台。


    “谢谢你请我喝奶茶。”亚尔曼镇定自若地收回笑容,把白明的那杯推给他, 吸管“噗”一声插进自己的奶茶里,状若不经意地问道,“现在是不是要改叫你‘白’了?不过,我觉得这个称呼更好听。”


    白明慢慢地搅着冰块,闻言淡定地笑了笑:“谢谢你这么说。”


    “你——不问问我的来意?”亚尔曼问。


    “你什么都知道,何必特意过来向我当面确认?”白明头也不抬地说。


    暗沉的夕光映在白明侧颊,恍若染上一层朦胧的柔雾。


    他垂下的睫毛那么纤长,面部线条又是那么的立体分明,和从前一样的漂亮,也和从前一样的疏冷。


    亚尔曼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起来:“连看望老同学的权利都不留给我吗?”


    “你曾经认识的那个容白明,”白明掀起眼皮,目光平静森冷,“已经不在了。”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声音明显柔化了许多:


    “你的帮助,我始终铭记于心。我曾经说过会报答你,这句话是作数的。”


    “亚尔曼,当我的人告诉我云海集团几乎没怎么谈判,就答应把股权暂时转移给中间方时……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亚尔曼了然地点点头:“却色果然是你的公司。”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想法,我又欠了你一次。”


    “不,白——”


    白明举起手,示意亚尔曼不必再说下去。


    他的目光非常平和,但又闪烁着不可扭转的笃定,眼珠如坚硬剔透的黑曜石。


    “你从A国飞到C国,前后花了多少心血精力,必然是为着收购容氏集团去的。如果你想要与我竞争,我不会责怪你——这件事上你我各凭本事,但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丝毫不让。”


    “既然你愿意主动将这部分股份推让给我,那么我也不会矫情推辞。”


    白明静默片刻,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杯壁。


    “春秋的时候,晋献公派人捉拿申生的弟弟重耳。重耳逃出了晋国,在外流来到楚国。楚成王以国君之礼相迎,待他如上宾。重耳告诉楚王,假使他果真能回国主持朝政,必然与楚国友好。”


    “重耳说:‘假如有一天,晋楚国之间发生战争,我一定命令军队先退避三舍,如果还不能得到您的原谅,我再与您交战。’”


    “四年后,重耳真的回到晋国当了国君,也就是晋文公。后来,楚国和晋国的军队在作战时相遇。晋文公为了实现他许下的诺言,下令军队后退九十里,驻扎在城濮。”


    亚尔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明,终于哑然失笑:“真巧,我恰好知道这个故事的后半段。楚军见晋军后退,以为对方害怕了,因而马上追击;晋军看清楚军骄傲轻敌,集中兵力大破楚军,取得城濮之战的胜利。”


    “……”白明看着亚尔曼,忽然勾唇一笑,慢慢颔首。


    “你,你们范德伍森家族,是我和我母亲的救命恩人。我承诺,和容氏集团相关的一切业务,我可以让渡给你除了股份所有权之外的最大利益,”白明眼睛都不眨,姿态从容、语气和缓,“你也可以提其他要求——比如,云海最近在沪城投标一个船厂的项目,白家可以为你疏通关系、扫清中标路上的其他障碍。”


    “但是,你的‘退避三舍’是有前提和限度的。”亚尔曼眯起眼睛。


    “你的中文很好,比当年还要好很多,”白明赞许地点点头,十指交叉身体前倾,摆出一个非常典型的、进攻性的谈判姿态,“我必然要拿到容氏集团的控制权,这是底线。”


    “我其实……”亚尔曼欲言又止,微笑着摆摆手,那双深邃的墨绿色眼珠似乎流过一丝怅然,“我一直在学习中文,甚至找了专门的老师。说不上是什么心理,我总觉得我会需要这个——为了和将来注定遇见的某个人交谈时,能用最熟悉、最亲密的母语传达心声。”


    白明倏然一愣,亚尔曼话题变得太快,他显然没有拐过弯来。


    他的神色有些惊讶,眉头微微蹙起,不失礼貌地流露出了些许的疑惑——看他这个样子,亚尔曼就知道白明没有意识到他隐晦难掩、宣之于口的望念。


    他没有紧追不舍,只是深深地看着白明,仿佛想从他的眼睛里注视那缕死而复生灵魂,半晌才慢慢笑了起来,道:


    “算了。”


    ——我想吞并容氏集团,原本也是想以此……祭奠你。


    亚尔曼没有把这话说出口,一方面是显得矫情虚伪,白明八成不会信;另一方面,就像白明自己说的——十五年前的容已经死了,现在眼前的这个人,是白明。


    过去已然成为过去,未来才是值得塑造、值得追求的。


    “还是回到正题上来。你为什么特意来见我?”白明问。


    “我的确不应该在你的上班地点堵你,但……”亚尔曼停顿数秒,还是诚恳道,“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白明的瞳孔微不可见地一抖。


    ——亚尔曼绝对不可能查不到他住在哪里。最可能的是,亚尔曼已经去他租赁的公寓找过人了,只是白明早就不住在那里,亚尔曼扑了个空,只能转而来数视科技找人。


    “而且,我马上要走了,回A国。有一桩紧急的家族事务等待我处理。”亚尔曼说,“我不会继续参与争夺容氏集团的股份,说到底,那些产业对云海的好处并没有大到非获取不可的地步。”


    “我能确定你的存在,但我更想亲眼见到你,想亲口把这话告诉你。这次来C国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你还活着,而且过得不错。”


    亚尔曼的话听起来极为赤诚,或许是因为有他那奇妙的口音和深情外型的加持;再铁石心肠的人听了都无法不动容,何况是曾经受惠于范德伍森家族的白明。


    虽然这样的人情债让白明莫名很有压力,甚至有些猝不及防和无法理解,但确实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温暖,还有点儿心头酸涩的不知所措。


    “谢谢。”白明郑重其事地说,“亚尔曼,谢谢你。”


    亚尔曼看到白明眼中的冰总算一点点地消融,他心下微微松快了点儿、脸上的笑意不变,继续说道:“对我何必道谢?我突然拜访,也不知道你今晚是否有空,能否赏脸一块儿吃个饭?聊聊天,喝喝酒?”


    白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非常明显地犹疑了一下,秀丽的眉头微微皱起,两秒后抱歉地摇了摇头:“真是不好意思,我可能——”


    亚尔曼无声地“啊——”了一下,眼底窜过一丝晦暗探究,半开玩笑道:“女朋友看得紧?”


    “我——”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大作的铃声同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和思绪。


    白明比了个抱歉的手势,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备注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僵硬了一下!


    【霍权来电】


    “……我出去接一下电话。”白明下意识地掩住屏幕,不动声色地站起身,“麻烦稍等。”


    亚尔曼望着白明绕出去的声音,凝视着他遮盖在风衣下的颀长的身形,神色阴晴不定地眯起了眼。


    ——给白明打电话的,是谁?


    这么多年来他的性格都未曾变过,即使面对的是儿时的同伴亚尔曼,白明和他人之间仍然像隔着一道墙,有种说不出的疏远和距离感。


    能让他产生这么大反应、这么大情绪波动的人,是谁?


    白明在门口只打了一两分钟的电话。看他的口型和门外依稀传来的声音,这场交流里白明基本上没有说什么偏长的句子,全是偏向于“嗯”“知道了”之类的、被动的语词。


    亚尔曼甚至隐约听到白明冷淡地加重了语气——


    “在公司。”


    “遇见个朋友。”


    “别过来,我自己会回去。”


    挂掉电话,白明背对着奶茶店立了几秒,随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转身推门回来,神色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和疏冷。


    他确实很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亚尔曼的第六感告诉他——白明正在强行忍耐自己不快的情绪,他甚至从他漆黑的眼睛里读到了漠然和烦倦。


    “原来你已经有爱人了。”亚尔曼慢慢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笑了笑,“抱歉啊,我不知道。”


    “……没关系。该说抱歉的是我。”


    白明抿了口奶茶,甜腻冰冷的调配液体让他的胃开始有点儿不舒服了,连带着面色也开始微微发紧发白:“既然如此,那亚尔曼,我们——”


    话音未落,亚尔曼忽然神色一凛,根本来不及解释,像一头嗅着血腥味的野狼般起身冲了出去!


    白明反应也很快,立刻站起身快步追了出去,却只看到一辆帕萨特飞驰而过,转眼间汇入车流,消失在道路尽头!


    “那车里有人在拍照——拍我们。”


    亚尔曼的神色完全冷了,幽绿的眼珠盯着远去的车尾气:


    “有、人、在、跟、踪、我。”


    作者有话说:


    白尾鹞:隼形目鹰科鹞属鸟类。常栖息于开阔地、沼泽或农田,飞行时姿态低缓,常贴近地面悄无声息地滑翔盘旋;善于利用地形掩护行踪,习性隐秘谨慎,常在芦苇丛或灌木上方缓慢巡弋以搜寻猎物;发现目标后会突然俯冲捕捉,独居且对领地内的异常动静极为敏感,对其他大型鸟类或入侵者保持高度警惕。


    无奖竞猜:跟踪亚尔曼和偷拍的人会是谁呢?


    第59章  乌林鸮[VIP]


    白明与付年、亚尔曼先后见面的时候, 霍权一直从昨晚忙到了今天下午,忙得焦头烂额昏天黑地,连家都没来得及回。


    震余集团底下一家分公司忽然爆出资金漏洞, 紧接着好几处同一领域的资产同时出了问题, 三个项目紧急中断。


    这事儿说大不大,以震余集团的体量、以霍权现在手里能调动的资源,足以迅速把缺口平下去, 后面再慢慢地清账重理;


    但这事儿说小也不小,为什么呢?好死不死,这家分公司主要经营对外轮渡业务, 霍家夫人别如雪的手早就伸到了这里:高管是她的人、分红是她的钱, 甚至连户头杠杆都连的是她的私人账户。


    霍权的确是震余集团的总裁、霍家说话算话的继承人;但他上位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拔除他爹霍朝和别如雪的全部势力,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人员布置, 仍然掣肘着霍权的手脚。


    因此,处理分公司的事花了霍权不少功夫;他在经商一道里有非同一般的天赋直觉,这次的意外让霍权敏锐地觉得不对,脑中警惕的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他下令封锁所有资金流出入动,让汪秘书立刻开始追查来龙去脉;同时秘密唤回章阁暗中检索蛛丝马迹, 尤其关注是否有狙击虚拟金融仓、人为做多做空的痕迹。


    霍权毕竟是年纪轻轻就能斗翻老霍总和他继母的狠角色, 该下决断的时候那是一点也不犹豫, 快刀斩乱麻断尾求生,立刻停截资金止损,上百万的损失说不要就不要了, 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家族产业的弊端就是这样:股权勾结杂乱, 牵一发而动全身。别如雪亏损再大也只是她的钱,霍权当然一点也不关心;但问题在于项目是霍家的、是震余集团的——这样的爆雷就像腐烂的疮疤, 如果不及时忍痛剜掉,就会深入肌肤侵蚀骨髓,震余集团的其他产业也会受牵连。


    在产权还没有完全割干净的情况下,霍权不得不从大局考虑,给他这个面慈心黑、满腹算计的继母垫了底,至少不至于让分公司破产关停。


    如今本来就是收购容氏的关键时期,亚尔曼别似霜那边态度不清,却色集团居中观望,每个人心里都有点小九九;霍权从容氏其他股权方收购的股份只有大约35%,容辉那老狐狸还在跟自己扯皮迂回、讨价还价。


    ——一日没有拿到容辉手里的股权,就一日到不了51%的控股线;一日无法确保容氏集团结结实实捏在自己手中,霍权绝对不能显现出任何弱势!


    他必须表现出绝对的实力、必须端着游刃有余的主导姿态,震慑、麻痹和逼迫对方,直到谈判达成、尘埃落定!


    公司的事告一段落,一天一夜没合眼的霍权跨上车后座时,才发觉天已经黑了。


    黄昏褪去,夜色沉沉地降临在华灯初上的杭城里,地平线尽头闪烁着模糊的青光。


    从会见却色集团的副总张良奎算起,中间和付叔通了电话、和付年见了面,到他发信息告知白明自己要去处理紧急事务,次日才把整件事理顺平息为止——他已经将近两天没有回家了。


    ——已经有三十几个小时,没有见到白明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心头,就鲜明深刻地钉在脑海里,几乎占据了霍权所有思考空间,甚至连心脏都微微地焦灼不安起来。


    这种感觉非常新奇。霍权活了快三十年,的确有很多次忙得忘了时间概念;然而忙就是忙,这一阵子过完之后稍作休整,下一轮狂风巨浪就会接踵而至,没有什么闲适休息可言。


    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战场,而他是手持利器的战士;显赫的身世、冷酷的手段、可怕的野心,所有的一切都能成为霍权开疆拓土的武器,但最重要的还是使用武器的人。


    权力和金钱,身份和地位。这些东西是具有成瘾性的,一旦碰过就再也难以戒掉,对于霍权尤甚。


    所以他在成年后几乎没有过“不做正事”或者“没事做”的状态。这一点,汪栋等一众一开始就跟着他的秘书敢对天发誓,信誓旦旦保证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带夸张。


    某种程度上来看,白明和霍权在这方面是非常相似的。


    只不过时至如今,白明仍然冷心冷情,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扑在工作上,霍权在他心里的重要程度甚至可能比不上两行代码;


    但霍权却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了。他心里、脑子里的一大块儿地方,已经装满了这个人,已经刻上了白明的名字。之前嗤之以鼻的家庭生活,不务正业的私人时间,反而变成了霍权最贪恋的东西。


    就像一个写完作业的小孩子,被奖励了一颗甜甜的果糖;就像一头在外面撕咬拼杀的野兽,回到最温柔、最宁静的巢穴。


    ……怪不得大多数人都会向往婚姻:哪怕之前玩得再花,过得再散漫放浪;作为一种高级动物,基因里向往稳定安全这一点是几千万年都没有改变的,只是表现形式不断进化、因人而异罢了。


    一想到白明会在家里等着他,会在书房里穿着柔顺的丝绸睡衣、穿着棉拖写代码,会和他一起吃饭、一块儿上床睡觉,霍权就觉得心头热乎乎的,似乎这两天的勾心斗角殚精竭虑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幕,唰地一下就淡去了、飘远了,不再那么沉重和繁琐了。


    ——一路上都抱着这种美好想象的霍权,不出所料地,在看到漆黑一片空无人烟的屋子时,成功地破防了。


    巨大的落空感刹那间笼罩了霍权,他说不出来那种情绪是愤怒多还是惊慌多,第一反应就是拔出手机,不假思索地给白明打了电话过去!


    滴滴的提示音刺得他耳朵嗡鸣,霍权心里的火蹭蹭蹭地直烧上脑门;他高速运转了超过二十四小时的大脑阵阵闷疼,眼角隐隐抽搐发痛。


    白明去哪儿了?这都快七点钟了,他还没下班?


    这两天我没回家,他不会以为我到外面去搞混不吝的事情去了吧?


    说起来,他这么久连条信息都不给我发!一点也不关心我什么时候回来!


    难不成他这些日子压根没回家?背着我去找别人见面了?


    从某种程度上霍权没有猜错,他毫不怀疑白明的个人魅力——别说霍权不认识的那些白明专业圈子的人,光是自己这边一个邓广生一个冯家乐,就能让他心里吃醋窝火得不行,恨不得把白明关家里看着,一步都不让他跑出去!


    白明总算接电话了。他的口吻很冷淡,显然不想和霍权多谈;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和喇叭声,说明他在外头,而且马路就在边上!


    霍权本来就连轴转了两天,心神俱疲还得不到爱人的关注宽慰,脾气也跟着上来了,口气直接沉沉地冷了下来:


    “你在哪儿呢?”


    “在公司。”白明的声音冷冷的,像是随时会吹散在风里,化成一片一片的冰渣子。


    “下班了?怎么没回家?”


    “遇见个朋友。”


    霍权心里的不爽立刻轰!一下爆燃了起来,连声咄咄逼人地紧追道:“朋友?你没跟我提过。”


    白明沉默了,他一点也不想对霍权这个强势占有狂的、蛮横无理的诘问作出任何回应,霍权甚至能从他倏然加重的呼吸声里听出烦倦。


    “什么时候结束?我过来接你,地址给我。”


    “别过来。”白明立刻说,那不假思索的拒绝让霍权神经极其敏感地跳了一下。


    “……我自己会回去。”


    “你——”


    霍权没说完的话被嘟嘟嘟的忙音堵了回去,呛得他不敢置信地翻下手机,看着被挂断的通话页面,深呼吸好几次才压下立刻冲出门找人的念头!


    冷静,冷静。


    霍权摁着自己脑门狂跳的青筋,深感里头的血液正在爆沸咆哮,吵得他耳膜闷闷地震!


    见个朋友而已,又不是……又不是……


    又不是个屁!


    看不到白明,不能把他攥在手里吞进肚子里,霍权心里就一千个一万个难受!烧心烧肺妒火熊熊的难受!


    那股火从天灵盖直接烧到了下腹,霍权捏紧手机,眼底浮现出沉沉的狠戾之色,可怕得好像一只猎物从嘴中逃脱的饥饿兽类。


    他走到客厅沙发边,闷声一屁股坐下,眼睛直直地盯着紧闭的家门,手指在漆黑的手机屏幕上反复摩挲,划出一道道模糊的指纹。


    不知过了多久,密码锁滴滴几声响,随后门把手往下一动,白明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了家门口。


    不知为何他的脸尤其苍白,嘴唇连血色都没有,眼底下一片淡淡的青色,看上去特别的沉默,特别的……忧思倦怠。


    白明合上门转身刚想放下包,鼻子险些撞上霍权一堵墙似的身躯,正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紧紧盯着自己。


    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头狠狠一紧。


    不管怎么说,他今天和亚尔曼见面是有风险的。暂且不说如果霍权知道这件事,将会产生多么恐怖的后果;光是那辆跟踪在亚尔曼后面偷拍照片的帕萨特,就足以让白明心神不宁、风声鹤唳。


    “下班路上恰好遇到以前的……同学,聊了几句。”


    白明轻描淡写地看着霍权的眼睛,想绕过男人精壮高大的身躯把包放在沙发上,下一刻,却被一只肌肉结实的小臂环住前腰,掌心扣在髋骨左侧。


    “霍——”


    白明瞳孔猛地一缩,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下一刻天旋地转,霍权劈手拎过他的电脑包往沙发上一放,随即从膝盖窝下一横一抱,把他扛麻袋似的直接拎了起来,毫不费力地架在肩膀上,还毫不留情地狠狠在白明后颈上亲了一口!


    “你今天——”


    白明被一把掼在被子上,摔得晕晕乎乎没回过神,下一刻就被捏着下巴堵住嘴,紧接着一只火烫铁硬的手摸上了他的后腰!


    “唔——唔唔——霍、霍权!”


    “我们好久没做了。”


    霍权看着白明近在咫尺的眼睛,注视着他他纤长如蝶翼的睫毛下,那闪烁着的、无法掩盖的惊愕与恐惧。


    他侧过脸,在白明的耳垂吻了一下,瞳孔漆黑深不见底。


    “我很想你。”


    “那你呢?你想我吗?嗯?”


    作者有话说:


    乌林鸮:鸮形目鸱鸮科林鸮属鸟类。是体型较大的猫头鹰,常栖息于北方针叶林区,羽色深暗与环境高度融合;夜行性,白天常隐匿于密林深处,夜间活跃捕食;领地意识极强,对巢区及周边狩猎范围有强烈的占有和捍卫行为,会驱赶甚至攻击闯入领地的其他大型鸟类或动物;叫声低沉穿透,常在领地内巡飞以示主权。


    霍权:(怨念盯门)


    白明:(在门口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最后视死如归地摁密码)


    想起了过门禁的丈夫怎么归家才不会被妻子打的梗视频()


    第60章  鹌鹑[VIP]


    白明手腕脚腕都被霍权死死锁在身下, 连动都动不了;霍权灼热的吐息喷在他颈侧,让白明刹那间毛骨悚然,头皮一阵接一阵的发麻发冷。


    “有话好好说, 别在这里发疯——你放开我……放开!”


    眼看着霍权的手真的要揉进他腰窝, 大有向下走的趋势,男人还一声不吭地压着他亲他脖子,从后颈吻到锁骨, 白明浑身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


    ——即使他有能力让霍家吃不了兜着走,即使他能在幕后把霍权耍得团团转,论算计论筹谋甚至论经商他白明都不比霍权差。


    独独有一点, 是白明无论如何都无视不了的:


    霍权如果想要对他用强, 白明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不仅仅是体格上的差异,霍权自小学习格斗枪械, 体术强度和身体素质甚至比某些专业人士还强;白明在长身体的时候吃了颠沛流离的苦, 身体的底子是非常薄的,更别说他已经逐渐出现了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的发病前兆,比从前还要虚弱许多。


    之前和霍权上床的经历并不好,白明甚至留下了阴影:他既不喜欢霍权强势粗暴的风格,也不喜欢他远超常人的体力, 更讨厌他又烂又不自知的技术!


    他们确实很久没做了, 因而白明更能感受到霍权身体里那股强压着的□□, 简直跟风暴来袭没什么差别;


    更别说霍权现在估计极其恼火吃味,连一点辩驳的余地都不想留给白明,下定了决心要让他感受自己的不爽!


    霍权一边重重的吮他下颌, 一只手摁住他两个手腕不让他动;一边睁着眼睛盯着他看, 眼珠黑沉沉的,视线深深地巡梭白明的脸, 好像要把目光化成针管子扎进他面皮里去似的。


    “让我亲一下都不肯,嗯?”


    “把你的手移开……别乱摸!我数到三!”白明怎么也没办法把手从他铁钳似的骨节里挣出来,瞪着眼睛狠狠看着霍权,冷声威胁道。


    “你数到一百也没用。”霍权贴近白明的眉心,睫毛几乎碰到白明剔透的漂亮眼珠;那里头流转着的惊愤和怒意,反而让霍权心头火烧得更旺,就连呼吸都粗重急促起来,沙哑着一字一句道,“我们都两天没见了——我特别想要你,宝贝。”


    霍权说这话时,脸上是带着微微的笑意的;他的脸本来就长得棱角分明、周正带煞,因而笑起来的时候既锋利性感,又含着摄人的压迫感和邪气,叫人能从肺管子里震到心头上!


    白明心中巨颤,手指骤然蜷缩了起来,把头狠狠往边上一撇,随即被霍权捏着下颌一寸寸扳了回来。


    “前天晚上,你还趁我睡着把手放到我手背上,半夜冷了还往我怀抱里缩;早上我起床上班还没掀开被子,你就半梦半醒地枕着我手臂,老大不愿意让我走,”霍权直勾勾盯着白明的眼睛,忽然哼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沉沉的发寒,“今天是怎么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转眼翻脸不认人?”


    “……”白明胸口连续起伏几次,嘴唇死死抿着,盯着霍权沉默不语。


    “我早出晚归,什么时候不能回家什么时候早回家,都一五一十地跟你说,”霍权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道锋利狠戾的光,“你呢?最好什么都别让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把你的生活分享给我——”


    “你有把我当你男朋友吗?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白明默然盯了霍权数秒,张口时声音非常冷淡:“你逼着我签协议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这事是我考虑欠妥,如果你想,我可以立刻把合同销毁——”霍权心里咯噔一声,连声音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你弄痛我了。放开我。”


    “……”霍权的嘴唇倏然抖了一下,显然是被白明的神色刺伤了。


    “放手。”


    霍权如梦初醒,猛地放开了白明的手腕。他低头看去,那段皓腕上深深印着两道指痕,足以见始作俑者的力气之大。


    白明用手撑着床面,慢慢地挪到了床头,把自己蜷成了一团;他的小臂搭在膝盖上,缓缓揉着被掐红的手腕,秀美苍白的眉头冷漠地蹙着。


    那样的姿态是如此的冰冷,深深地刺痛了霍权的心,也让他下意识挺起身子,撰紧了拳头,用力之大甚至爆出了根根的青筋。


    “我……”霍权的喉结上下一滚,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白明,低声道,“我只是很想你……”


    白明瞥他一眼,呵地笑了一声:“你喝多了?”


    “……我没喝酒。”


    “就算你喝多了,这也不是你不由分说把我摁在床上威胁的理由。”


    霍权愣愣地单膝跪在床上,突然神色一振,几步上前一把抱紧白明,直接把他整个人搂在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


    “对不起。”霍权闷闷地说。


    “别抱我,你、你压得我胃疼……”白明被霍权石骨铁硬的肌肉骨骼压得难受极了,这人还极其没脸色的一个劲地收紧手臂,大有要把白明掐晕在自己臂弯里的势头!


    “对不起。我想你了。”


    “……”白明刹那间愣住了,电光火石间他的心情异常复杂,警惕、惊怒、愧疚、彷徨搅在一块,五味杂陈地在他心头晃来晃去,惹得白明极其心烦意乱。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消化情绪,他肠胃里还没消化的冰奶茶就开始翻江倒海地兴风作浪了——白明当时只觉得胸膛直犯恶心,一股涩味儿直冲上咽口!


    下一秒,他不知哪里一股大力肘开霍权,踉踉跄跄跑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就开始狂吐起来!


    白明这两天精神高度紧张,大多数时间都在忙着排兵布阵、盯梢别如雪的动静,三餐不正得厉害,甚至连水米都顾不上进几口。


    奶茶本来就刺激性大,空腹下肚效果更强,刚刚情绪起伏一大,白明本来就难受的肠胃直接绞了起来,翻腾得他直接把刚刚喝下的液体全都吐了出来!


    霍权真没料到这出,愣了一秒后猛然回神,跟着连滚带爬跑进浴室,一边撑着白明的肩一边替他顺背,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


    “你……你肠胃难受?东西吃坏了?”


    白明吐了几分钟总算吐完了,吐得七荤八素昏天黑地,脑仁一阵阵地发疼。


    他有气无力地挥手,本意是想让霍权走开,反被他撰紧五指握在手心;随后一股强力直接把他架了起来,扶着白明发麻的腿脚挪到洗手台边。


    水龙头被打开,水流声哗啦啦地响起。白明低垂着头,耳中嗡嗡作响,忽然一股暖暖的水抚过他面颊,霍权粗粝滚烫的指腹小心翼翼擦过他嘴角,又用纸巾一点点把他划到下颌的水擦干。


    “我现在叫医生过来。”霍权凑近白明,端详着他惨白的脸色,担忧地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你去床上躺着,把被子盖上。”


    白明肚子还是一拧一拧的难受,好像有把铁钳在他肠胃里窜来窜去,瞬间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直到几秒后才意识到:哦,霍权这样资产的人,估计都是请私人医生来看的。


    霍权看白明这个样子,索性一把抄起他抱到床上,严严实实塞进被子里,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准备给医生打电话,亲亲白明满是冷汗的额头:“我给你倒杯水。”


    “……我吃点药就行。”白明眉头紧紧缩着,手和腿都往肚子里缩,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家里没有肠胃药吗?唔,我估计是吃坏了……”


    霍权转身倒了杯温水回来,把枕头塞到白明脖子下面,又扶着他起来喝了几口水:“我不敢给你乱吃。医生很快就到,你坚持一下,很快,啊!”


    给白明掖完被子,霍权拎着手机快步走出卧室,看样子是准备给他的私人医生打电话。


    “喂?老吴?对是我,你现在立刻来一趟我家,文院九号那栋……”


    “……”白明眼皮无力垂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如其来的肠胃炎让他绷直了的精神一下子垮了,没有任何预兆,瞬间从生理上土崩瓦解。


    白明本能地觉得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陷入疲惫,困意像深渊之底的枯爪般拽着他的神志,拖曳他不断沉到黑暗无光的另一面。


    不行,不行……我现在还不能睡过去。


    至少要把指令都发出去……必须要按照计划行事,所有人都在等待我的命令!


    白明勉强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黏稠颠倒,手脚好像灌了铅块,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从被子里慢慢地坐了起来,垂着眼睛摸出手机,凭着肌肉记忆打开锁屏密码,点了好几次才点开通信app。


    角标上有个猩红的消息提示,而白明有强迫症习惯把红点全部点掉,说明这则消息必然是这段时间里才发到他手机里的!


    白明点开消息界面。他本来应该先给张副总、胡副总发送指令,然而不知为何他眼皮倏然一跳,鬼使神差地先点开了飘着红点的验证消息页面。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陌生人·验证消息:白老师,我是邓广生。】


    【陌生人·验证消息:我刚刚拿到了一张照片——非常凑巧的是,这张照片里的两位主人公,我都认识。】


    【陌生人·验证消息:[照片]】


    【陌生人·验证消息:我想和你见一面,就在明天。我想你不会拒绝我的要求,白老师,你也不想你和亚尔曼见面的事被你男朋友知道吧?】


    白明面色冰冷,眼珠缓缓下移,盯着这张明显是偷拍的照片:


    亚尔曼翘着腿坐在高脚椅上,脸上微微笑着,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体、丰神俊朗。


    他前面摆放着两杯奶茶,正对面坐着一个黑发白风衣的人,从这个角度正好拍到了那人微微转向正对夕阳弧光的、清晰秀美几乎没有表情的侧脸。


    ——那是和亚尔曼见面的自己,根本无需质疑。


    白明冷冷地眯起眼睛。


    原来,那辆跟踪亚尔曼的帕萨特上,是邓广生的人。


    作者有话说:


    鹌鹑:鸡形目雉科鹌鹑属鸟类。常栖息于开阔草地、农田或灌木丛,羽色斑驳与环境高度融合;习性极其隐秘,白天常静伏于草丛中以避免暴露,受惊时会突然从藏身处窜飞但飞行距离有限、轨迹笨拙,易受天敌威胁;繁殖期鸣声特殊,但日常保持安静,依赖隐蔽和静止作为主要防御手段,对环境和自身状态的变化极为敏感。


    邓广生:你也不想你和亚尔曼见面的事被霍权知道吧?


    白明:……


    邓广生:那你得和我见面。


    白明:……呵。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