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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蚁䴕[VIP]


    二十分钟后。


    办公室内人头攒动, 程序员们交头接耳,汇聚成了一片技术讨论热火朝天的海洋。


    “……这大概是我的思路。”白明说,“鉴于这套模型代码的一号位架构师不在这里, 时间又太紧, 我只能采用这种剑走偏锋、旁门左道的路子。”


    “当然,杜工,还有各位, 你们才是最熟悉这套程序的人,说到底我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解决验证问题的最终方案还是不断地斧正、不断地投入运行、不断地核验。”


    杜非看向白明的眼神简直无法用崇拜来形容了, 汪秘书觉得那两道目光布满了电视剧动漫里布灵布灵的特效, 似乎下一秒就要放起悠扬激昂的bgm。


    “没错,没错。”临时赶鸭子上架的可怜架构师杜工点头如啄米, 随后殷勤恳切道, “那白、白架,我们之后要做什么?”


    “建个群吧,我把监控System模型包发给你们,所有人埋头去模拟,先把问题的根源拎出来, 才能做后面解决问题的下一步。”


    杜非看起来感动得快哭了:“好的好的, 白架我加您一个联系方式, 把您拉进群里……”


    白明也拿出手机,和杜非加了个好友,像是不经意客套一下, 微笑着随口道:“杜工的思路未尝不比我差。只不过主创这套程序的架构师设想比较大胆激进, 但……风格比较含蓄隐晦吧,所以验证起来出问题无可厚非。”


    “唉, 是啊。”杜非这口气在胸膛堵了许久,他一个名无其实的小架构师被滴溜上来硬接烫手山芋,正苦于没处说理,乍然被切中痛处,鼻子唰地一酸,“这套架构之前都是沈总工设计的,我们说是在人家手底下干活,做的都是七零八碎的事儿,从来都没有摸到核心模型,这一上来就让我——”


    不过杜非很快惊觉自己失言,在人大神面前发牢骚其实是很不恰当的,立刻收了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害,真是不好意思,让白架见笑了。我们、我们这就去动起来!”


    同行们这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纷纷作鸟兽散。很快房间里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键盘敲击声,电脑跑FPGA验证设备风扇狂转的滋滋声不绝于耳。


    “汪秘书。”白明示意看得津津有味的汪栋跟他出来,面容素白冷静,漆黑剔透眼珠叫人看不出他的思绪,“借一步说话。”


    “哦,哦!”汪秘书瞬间回魂,“好的,好的!”


    我擦!为什么忽然觉得当领导时的白总工也很吓人啊!


    “那个,您看这问题能不能解决?”汪秘书小心翼翼地问,“或者您还要什么设备吗?当然,如果是出差补贴和聘请调动费的话,我回头立刻给您申请审批,这个完全没有问题!”


    白明摇摇头:“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啊?”


    “汪秘书,我和你直说了吧。该芯片的原始设计架构师,可能在程序里面故意埋了雷。”


    如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汪秘书刹那间汗都下来了:“您,您说什么?”


    白明语气很平静:“我用您易于理解的语言描述一下。实际上这个芯片产品,整个顶层架构和细节零件都没有太大问题,就像一座建设完善、设备崭新的工厂,每个工人都正常在岗,每个计算单元运行效率都尚可。”


    “问题在于架构、通俗地将就是生产线的布局问题——因为数据到达各个模块的时间不统一,且当某个工位处理不过来时,发出的背压信号指令在传递过程中产生了混乱,导致前后模块互相等待,最终整个程序卡死停滞,错误飘红,也就是我们刚刚讨论的‘死锁’。这是一个系统性的调度问题,并且有非常明显的人为设计痕迹。”


    如果这话叫杜工等人听见,估计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根不会编程,以至于非但看不出设计中有“明显的人为痕迹”,连解决人家故意布下的bug都做不到!


    汪秘书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嘴巴张合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怎么办!?”


    “解决眼下的问题,不难。”白明轻描淡写地说,“但我个人非常建议,在送往流片厂投入生产之前,最好再做一次全面完善的验证。”


    他没把话说死,但汪秘书已经完全知道了白明的言下之意。


    ——产品里面既然有这一个问题,说不定还会有其他问题,如同埋藏在代码底下亟待引燃的地雷一样,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芯片全盘报废!


    “但、但是,”汪秘书不自觉地被杜非传染了结巴,“时间非常紧,下游公司要求两周内验收芯片,不然我也不会劳烦您过来救燃眉之急……”


    白明缓缓蹙起了眉头,不赞同地摇摇头:“越是急,越会出问题。跟你们霍总好好说,衡量一下:如果要保质保量、避免更大的损失,最好先把基础夯实,把前面的坑都填上,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汪秘书一个震余集团的大秘书,在白明面前被教训得跟孙子一样,连连匆忙点头:“好、好,我明白了……”


    “白总工!”杜非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找到了找到了!”


    “赶紧联系霍权吧,汪秘书。我就算能给出解决方案,一旦涉及到产业链的问题,我就完全无能为力了。”


    白明扔下一句话,转身走进了办公室,只留下在风中凌乱的汪秘书。


    汪秘书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再次拨通霍权的电话。


    ——这回打通了!


    “霍总!我是汪栋……”


    “白架构师,您看这边。”杜非用鼠标划拉着飘红区域,“特定时序下C板块两个处理单元向同一个仲裁器同时发起请求,仲裁器的优先级逻辑与下游的缓冲区满信号产生了反馈循环,最终导致死锁。”


    白明“嗯”了一声:“基本就是这个问题了——杜工,你这么看着我,是希望我继续动作吗?”


    杜非可怜兮兮地仰望着白明:“这个,那个,虽然我知道这实在是太麻烦您了……”


    白明扶额笑了一声,重新坐到了他自己的电脑前,歪头微微笑道:“我没说不行。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拿了汪总的加班费,我总不能弄到一半撂挑子走人吧?”


    如果要不是广大同事都在边上盯着,杜非简直都想给白明磕一个了:“哦,好的,好的白总工……我是说,太好了!”


    一小时后。


    “霍总,霍总!”汪秘书第二次小跑着迎向来人,神情焦灼欲泣,“这边,这边——”


    “白明过来了?”霍权一身剪裁挺阔的西装,面容英挺严肃,步履如风,“现在什么情况?”


    “白架构师在里边改……改代码。”汪秘书说,“好像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根结,刚刚听杜总工说,以白架构师的效率,估计今天就能解决。”


    “你喊他过来做什么?没有别的人能顶上了吗?”霍权毫不留情地训斥了自己苦逼的秘书一句,“他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你个黑心双标资本家!汪秘书脸上笑眯眯,心里麻卖皮。怎么把我从家里喊起来加班的时候,没听您说“汪栋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啊?


    当然,汪秘书表面上一点儿不满都不敢表现出来,忙不迭地把白明的话转告给霍权:“……这是白架构师的原话,他让我转告给您。”


    霍权俊眉一挑,面色微动:“他让你转告给我?”


    “是啊是啊!”汪秘书点头如捣蒜。


    霍权站了一会儿,汪秘书肉眼可见地看到他老板的脸色阴转多云再转晴,最后清了清嗓子,矜持地、慢慢地说:


    “之后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别挤我啊哥们,安静点看大神操作!”“这条代码我没明白,何意味?”“我觉得我再过一百年都写不出来这样的东西……”


    杜非当仁不让地占据了最佳观景位,双眼紧盯代码,点头哈腰勤学好问地:“白架,您不打算增加缓冲区深度吗?或者修改仲裁优先级?”


    “杜子你闭嘴吧!”后面有个程序员笑嚷道,“别让你的问题拉低了大神的智商!”


    “你也闭嘴吧!你写得就比杜子好啦?”“别吵别吵!我看代码呢!”


    “那样可能会引入新的问题,我主观上不建议这么修改。”白明温和耐心地说,“我的做法是重新架构一个局部流控协议。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一会儿我把修改后的RTL代码段发给你们,各位先看看能不能嵌入运行,再上压力测试和仿真模拟。”


    四周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如看救世主般望着白明和他的代码。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这就是凡人和神的差别吗?”“大神你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入职,带领我们走向人生巅峰吗?”“哈哈哈哈哈哈人家白架构师是巅峰,你是羊癫疯吗?”


    赞许声、崇拜声窸窸窣窣,此前阴郁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程序员们边相互调侃着,边很有默契地排好了队,和白明挨个郑重地握手。


    “白老师。”


    “白总工。”


    “白架构师。”


    “大神。”


    霍权在门口斜倚着,安静专注地看着白明,没有出声。


    他的神色依然那样平淡恬静,但嘴角漾着微微的笑意,双眼仿佛全然亮堂了起来,将他五官衬得鲜明深刻,如泛着柔和的光。


    只有在工作时,在投身于他热爱的事业时,白明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样的光彩照人,那样的熠熠生辉。


    那样……漂亮得让他心动。


    作者有话说:


    蚁?:䴕形目啄木鸟科蚁䴕属鸟类。一种高度特化的啄木鸟,其习性紧密围绕其独特的食性。它几乎专食蚁类,利用其强健的喙撬开蚁巢,再将极长且富含粘液的舌头探入巢道,粘取蚂蚁和蛹。它通常在地面活动,较少像其他啄木鸟那样在树干上凿洞,并常利用现有树洞筑巢,具有迁徙习性。


    霍权:媳妇,工作和我你选谁?


    白明(毫不犹豫):工作。


    霍权:?


    第32章  蛇鹫[VIP]


    最后, 轮到杜非握白明的手。


    这位倒霉催背黑锅的年轻架构师,非常凌乱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脸上表情要哭不哭、要笑不笑, 浓眉大眼似有点点泪斑闪烁, 看起来颇为滑稽。


    他一吸鼻子,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白明掌心,真情实意地、认认真真上下摇了摇, 郑重地说:


    “大恩不言谢。白架,您之后要能有用上我的地方,吩咐一声就成!我必定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这话不必说了。”白明温和地制止了这位疑似大龄中二青年, 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杜非的手,“同行一场, 能帮上你们的忙, 也是有缘分在。”


    “您太谦逊了!上哪儿找您这样技术又好、为人又低调的人才啊!不知白架构师现在在哪儿高就——”


    “白总工。杜工。”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在白明耳里不啻于惊雷乍响!


    ……霍权。


    是他来了。


    白明的心一点一点地变得沉冷。


    短暂的梦境倏然破灭,须臾逃避的现实如一记冰冷的巨拳,默然砸在白明心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面容上平和从容的神情逐渐消逝, 似乎轻快、柔软、随和的那面正在慢慢消散, 化为齑粉。


    忽而从幻灭的虚假中幡然惊醒,白明撰紧了五指,慢慢地闭了一下眼, 嘴角下意识抿成一条寂冷的直线。


    杜非站在白明正面, 愣愣地看着白架构师骤变的神情,忽然觉得他如一朵开得极尽异美的花, 片刻之间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凋零在尘土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此时的白明,变得那么遥远、那么陌生,似乎与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无法企及,无法靠近。


    霍权双手松松插在西裤口袋里,在汪秘书欲言又止的目光中,从后边绕到前方,身形精悍挺拔,步履缓慢稳健。


    当他与白明并肩而立时,还淡淡地瞥了杜非一眼,随后扭头对白明轻声说了句什么。


    白明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去看霍权。


    他目光隐隐闪烁,垂下眼睛,面无表情,端正秀美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


    杜非嘴巴慢慢张成了个圆形,我嘞个去这不是大老板吗?我背的这黑锅也太大太狠了吧!何德何能把顶头Boss也招来啊!


    而且刚刚霍总是不是瞪了我一眼啊!是瞪了我一眼吧!


    “今天情况紧急,汪秘书特别请了数视科技的白架构师过来帮忙,”霍权英挺的面容充斥着上位者的威慑和自如,目光慢慢地从白明脸上挪开,毫无温度地看向杜非,“杜工,这样一来,你们的问题顺利解决了吗?”


    “呃,现阶段来看,已经有了可行的修正计划,但可能还需要进行验证……”杜非咽了口口水,谨小慎微睨着霍权的脸色。


    “我要的不是模棱两可的回答。技术节骨眼上的关键,只能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可怜的杜工整个人都麻了,他感觉自己正在沿着天灵盖中心线“咔嚓”一声裂了开来。


    整个办公室一片死寂,估计除了霍权的所有人脑子里都浮现出同一句话:


    ——这是PUA吧!是PUA吧!


    ——果然资本家心都黑得不行啊!


    “我知道这很有挑战性,或者说很不容易。杜工。你们背负了不小的压力。”霍权摆出一个英明可靠的、无懈可击的微笑,拍了拍杜非石化的肩膀,“但整个产品的设计、生产、宣传、销售是一套严丝密合的既定程序,任何一环出问题,造成的风险和损失都是巨大的。”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算我是老总,也是被市场裹挟着钉死的,产业线那边也不能说拖就拖,说延就延。我知道大家现在有非常大的难处,但它既是困难又是机遇,迈过去了就是胜利,迈不过去也要梗着脖子迈过去!”


    “我不懂技术,”霍权看到杜非的脸色微微一动,知道自己这番话奏效了,于是缓下语气,最后说道,“所以我非常尊重各位有技术的骨干,百分之一百地相信各位,百分之一万地愿意给你们力所能及的支持——汪栋。”


    “霍总。”汪秘书恭敬地应了一声。


    “这段时间给大家开两倍工资,三倍加班费,交通费用全部报销,津贴加到年终奖里。”


    一听有钱赚,全办公室大小伙子姑娘们的眼睛“嗖”地全亮起来了!


    霍权淡淡勾了一下嘴角,慢慢环视四方,一字一句地、沉稳笃定地说道:“我最多能给你们争取两周时间。十四天之后,我要在流片厂里看到各位凝聚心血的优秀产品投入生产——做得到吗?”


    “一定!”


    “做得到!”


    “霍总放心!”


    杜非虎躯一震,一剂强心剂直击灵魂,心潮澎湃得又有点儿结巴了:“没、没问题!”


    “好!”霍权干脆利落一颔首。


    “我拭目以待。”


    “这回真是多亏了白总工,”汪秘书在前面开车,顶着车内死寂尴尬到令人抓狂的氛围,强行憋出一个笑,“嘿,杜工他们抓耳挠腮一两天都没辙的bug,白架构师看一眼就解决了……哎呦,当时真给我看呆了!”


    “……”


    “……”


    霍权和白明一左一右坐在后座上,谁都没说话。


    汪秘书:“……”


    汪秘书:“啊哈哈,当然霍总您也当机立断用人不疑,实在是太有魄力了!那流片厂那边——”


    “没事,我会去交代孙副总的。”霍权不咸不淡地说,“你们白总工才是功臣。”


    白明阖着双眼,疏朗睫毛纤长分明,在眼窝投下淡淡的青色阴影。


    “举手之劳。”


    他头也不回地淡淡道。


    汪秘书真有种立刻弃车而逃的冲动。


    因为他要向霍总汇报工作的缘故,原本的司机小翁被差去开汪秘书的车了——于是,他就成为了这辆车中那个瓦数爆表的大电灯泡。


    更何况,霍总和白架构师看上去还……吵架了?


    如果我有真的有罪,请让老天爷劈下一道雷电死我吧!而不是把我一个人留在老板跟他男朋友的冷战现场啊!


    汪秘书心中悲愤大喊。


    “霍、霍总……”


    “你下去吧。”


    “啊?”汪秘书一脚刹车,奥迪稳稳当当停在了文院九号别墅区入口花坛边。


    “你,现在下车。”霍权重复。


    “好的好的。”汪秘书一秒get,熄火推门关门滚蛋一气呵成,话语尾巴还飘在风中,人已经连滚带爬地跑远了,“霍总,我走了——您随时联系我——”


    车内重新陷入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白明睁开眼睛,静静望着窗外惨白的天空。


    一排黑色的大雁自高空飞过,乘风翱翔,消失在栉次鳞比的高楼尽头。


    “对不起。”


    “……”白明慢慢地回过头,无言地盯着霍权。


    “对不起,白明。”霍权看着白明的眼睛,坚定地说,“我向你道歉。”


    白明静静看着霍权,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霍权英挺坚毅的眉宇,慢慢流连到鼻脊、下巴,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其实这个男人的长相,无论怎么看都太狠、太硬。不管是鼻子、嘴巴、下颚,还是轮廓、鼻基底、眉弓,都显现出一种英俊锋利的威慑感,实在是太具有进攻性和侵略性了。


    对于异性来说,这样的相貌实际上是很具有雄性气质和性吸引力的;但对于白明来说,他只会时时刻刻感到自己的私人领域被打破、侵犯和占据。


    ——霍权就是那样的人吧。


    像他的名字,天生就是为掌权而生;也像他的性格,杀伐果断、强硬异常。


    所以,这么郑重的道歉,这么示弱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真的有种非常奇异和难以置信的感觉,就好像肉食动物有一天忽然改吃素了,还任人摸头一样。


    白明慢慢地挑起一边眉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你对不起我什么呢?”


    “首先是我的父亲和继母。没有处理好我家里那边的事,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这是我的问题。”


    “……”


    霍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抬起眼睛:“其次是……婚约的事情。我们家和付家是世交,我父亲和京城付家的长辈当时确实有过儿女婚的考虑,但我本人从来没有首肯过,也没有和付二小姐结婚的打算。上礼拜我去京城,实际上就是去拜访付家,拒绝这场联姻的。”


    白明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神色很平静,瞳孔沉黑得泛不起一丝波澜,却让霍权无端心头一震。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一把抓住白明的手,力度之大,甚至透露出某种急切和恳求的意味来:“我没有说谎,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死死盯着白明的双眼:


    “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


    这几个字仿佛重若千钧,正巧砸在了白明最敏感、最柔软的痛处。


    霍权很明显地注意到白明眼神微动,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连掌心里他冰冷的手指都意欲往回缩。


    于是下一刻,他加大力道紧紧攥住白明手心,倾身逼近他心绪浮动的、不安而警惕的爱人。


    “白明,我真诚地向你道歉。”霍权轻声说,声音如同大提琴一般低沉缓和,“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向谁道过歉,也从未想过我会这样对一个人说‘对不起’。”


    “我很在乎你,我真心地……喜欢你。我不想你因为我的事情而难过,更不希望你因此疏远我。”


    “我向你道歉,并不是强迫你原谅我。”霍权张了张口,声音渐渐变得晦涩而沙哑,微微地低下头,“我……爱你,所以我必须这样做。”


    “对不起。”


    对不起。


    呵。


    白明俯视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眼底冰冷一片,结了一层嘲弄的寒霜。


    他是一个不相信“对不起”的人,尤其是涉及“婚姻”和“爱情”这两个经年腐烂的疮疤时,白明会变得格外多疑和敏感,几乎有种类似应激的逃避、尖锐和审视。


    前几天霍父上门,毫不客气地指着霍权破口大骂,话里话外都让他履行和付二小姐付年的婚约;态度如此之强硬笃定,说明这场媒妁之言并非空穴来风,估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甚至连两方的长辈都知道甚至认可这件事。


    而霍权,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口口声声都说的是“我不会和别人结婚”“我只喜欢你一个人”,说得那么信誓旦旦,那么真诚恳切。


    ——到头来,还不是和他那群朋友一个德行?


    而自己算什么?他霍权的一面彩旗?还是一面强行抢来插上的彩旗?


    “可是霍权,”白明缓缓俯身下去,语气出奇地平静柔和,“你到了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个很擅长语言艺术的人,最能把假的变成真的、黑的变成白的。刚刚对杜工他们说的那些话……当局者迷,不代表旁观者不清啊。”


    霍权忽然感到两根手指抚上他下巴,冰冷如玉,就着这个轻盈不可抗拒的力道,一寸寸地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白明用两根指头勾着霍权的下颌,侧颊被苍冷的日光映得模糊剔透,五官秀美而深刻,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你说,我要怎么相信你呢?”


    作者有话说:


    蛇鹫:鹰形目蛇鹫科蛇鹫属鸟类。大型陆栖猛禽,主要栖息于非洲撒哈拉以南的开阔草原地带。其习性独特,常以行走方式而非飞行来搜寻猎物,日行性,以爬行动物、小型哺乳动物及昆虫为食。捕猎时通过精准踩踏制服猎物,具有强大的腿部力量;营巢于矮树或灌木顶端,配偶关系稳定,幼鸟由双亲共同抚育。


    白明(警惕):这人咋这么会PUA,他的话不能信。


    霍权(委屈):本来想在老婆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领导能力,结果被老婆说是阴险狡诈了……


    第33章  林雕[VIP]


    白明的手很冷, 骨节分明,手指非常纤长劲瘦。


    肌肤相触,霍权甚至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冷气和酥意, 从白明的指尖传递过来。


    他喉结难以抑制地一动。


    封闭隐秘的车厢内, 安静得落针可闻。


    名震杭城的霍总被人勾着下巴,两眼愕然朝上望着,英挺深邃的面容居然硬生生怔在那里, 反而显示出一种愣气来。


    要是叫他的竞争对手们看见这一幕,估计下巴都会惊得砸到地上!


    舌根发麻,心跳如擂。


    霍权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半晌胸膛上下起伏, 狼狈地去抓白明的手指,哑着嗓子, 眼神烧得晦暗不明:


    “白——”


    白明从容收回手, 却被霍权捏着手腕一把摁到车壁上,鼻尖几乎相抵,吐息滚烫交融。


    “……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霍权亲昵暧昧地吻了吻白明的眉心,低声问,“嗯?”


    白明挣了挣手腕, 没甩开。


    他现在的姿势其实相当危险。霍权肩宽腿长, 身高直逼一米九, 几乎比他高出半头;常年坚持锻炼的躯干精壮健硕,能够把白明整个人压在角落里,严丝合缝得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这样一个袒露的、被动的, 甚至是柔软的、孱弱的情势下, 白明却无声看着霍权的眼睛,表情毫无波动, 目光深邃而平静。


    ——光而不耀,静水深流。


    霍权又想起了当初见白明第一面,自己对他的八字评价。


    他的气质实在是太令人着迷了,独特得叫人移不开目光,几乎发狂地想去追寻、想去触及、想去……拥有。


    明明那么低调平和,却明华难掩光辉;明明那么柔弱任人折攀,又淡漠静韧如潺潺的流水。


    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向前的脚步,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地叫他屈服。


    如大河之水动而不止,柔中有刚。坚忍之甚,竟无物可以夺其志。


    灼热的澎湃和兴奋顺着脊背爬上心脏,几乎震颤灵魂。


    霍权凝视着白明,无可奈何而心甘情愿地,完完全全地意识到:


    ——他每一刻,都在更爱他一点。


    “你想让我信你,说你以母亲的名义发誓,”白明眼神隐晦微动,声音平静而柔和,开口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霍权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桎梏白明的手。


    “我母亲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了,”他开口,言简意赅,“车祸。”


    白明下意识地愣了一下,瞳孔几乎微不可见地一缩,随后慢慢地坐起身。


    “……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我总会告诉你,或早或晚罢了。”


    霍权轻轻靠在座椅背上,因为光线的缘故,锐利英挺的直鼻、弓唇下部分洒散出淡淡的阴影,衬得他眉骨高而眼窝深,五官线条硬挺刚煞,气场陡然深沉了几分。


    “不过,我现在对母亲的印象已经不多了。就像一个……模糊的彩色影子,我只能大概想起来她的相貌如何。声音,生活习惯,其他细枝末节的东西,我已经不太能记得了。”


    白明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睛,安静地听着。


    “我父亲很快再娶,娶的是A国别氏家族的直系女儿,”霍权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狠沉了几分,“就是前两天你见到的那位,她和我父亲——”


    “她叫什么?”


    霍权愕然停顿了一下,只听白明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眼睛,两道如薄刃般的目光直直扎向他,说不出的冰冷刺骨。


    “你的继母,叫什么?”


    霍权不知道白明为什么忽然问起她的名字,但白明的发问,他自然不会搪塞拒绝。


    “别如雪。”霍权说,“霜雪的雪。”


    “霜雪的雪,”白明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低低地笑了声,“是啊。霜……雪的雪,多漂亮的名字。”


    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血淋淋的现实与仇恨毫无掩饰地袒露在日光之下。


    那么的夺目,那么的鲜明。


    那么的……令人痛恨,深入骨髓、刻入灵魂的痛恨。


    可惜……可惜!


    一个似霜,一个如雪,干的勾当却比腐烂的沼泽还恶心一千倍,比鲜艳的毒蛇还险毒一万倍!


    白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疼痛得发抖,股股血液隆隆冒上脑门,连耳蜗深处都生出不堪重负的尖锐嗡鸣声!


    他几乎是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死死撰紧了五指,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不能让霍权看出任何端倪来。


    一旦他发觉异常,差人事无巨细地查我,一切就麻烦了。


    “别如雪和父亲有个孩子,小我十岁左右。”霍权似乎自嘲地笑了一下,“霍翔是我的异母弟,又是老来所得、现任配偶的幼子……相比较于我,他总是和父母更亲近一点的。”


    “所以,我能用以发誓的,只有我早逝的生母。”


    他言语未尽,但白明已然明白了言下之意。


    在这种阶级的豪门望族里,儿时丧母的长子,往往会成为续弦的眼中钉;如果儿子强大得太快,而父亲又还未衰老,这种厌恶就会愈发放大,最终变成整个家庭对于长子的冷眼、抵触,甚至是孤立。


    没有母亲的支持爱护,缺乏父亲的期望信任,霍权就像一只被扔到荒郊野岭的野兽,不得不从小磨砺爪牙、积蓄力量,从而积累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资本。


    ——或许,在霍权千锤百炼、缜密冷酷的心智中,只有已经死去的亲生母亲,才能给他一点虚幻微渺的慰藉。


    “现在,”霍权紧紧盯着白明,“你相信我了吗?”


    “……嗯。”白明淡淡道,避开霍权灼灼的目光,“暂时。”


    “我想补偿你。”


    “补偿我?”


    霍权从后面环住白明的腰,把他拢到自己怀里。


    “我听……说,另一半生气时,应该做一些补偿来赔罪。”霍权低声说,“但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白明不要房子,不要钱,不要车。世间最奢华迷乱的物质享受,与他而言仿佛与浮云无异,甚至还不如给他一天敲代码来得放松愉快。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白明抬起头,怔然望向窗外,语气十分平静。


    霍权心知肚明,心脏慢慢地沉了下去,紧了紧手臂:“……不行。”


    “……”


    “你不能离开我。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霍权吻了吻白明的后颈,动作很轻:“什么都可以。”


    白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做下了什么决定似的。


    “你知道我最近在做量化程序。”他开口,声线与平常无异,“我并不想以此牟利,但……我对此很感兴趣。”


    霍权倏然一怔。


    他当然记得——那天自己提早从京城飞回杭城,恰好看见了白明电脑屏幕上的量化相关编码。


    他那时以为白明宁愿赚外快都不问自己要钱,还因此很不爽了一个晚上。


    不过白明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倒是让霍权很意外。


    “一个敏捷、完善和精准的量化模型,必须参考大量的真实信息,尤其是,”白明顿了顿,“某些高端专业庄家的数据。KDB+这些数据库太大了,不够精细。”


    “你说过,你的继母出身于A国的别氏家族。我知道这是一个很有名的金融家族,不少家族成员都是华尔街市场里潜藏的大鳄。”


    白明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舌尖传来苦涩的血腥味,被他卷入口中,强行掩下声线里的一丝不自然。


    “如果你的继母有高风险虚拟金融方面的投资,比如说股票、明面杠杆、期货……我想要相关信息,以此完善我的量化模型。”


    死寂,凝固一般的死寂。


    等待霍权回答的那几秒,白明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秒仿佛被拉伸到一个世纪那么长,每一刻都那么的忐忑难熬、心惊胆战。


    我这样说,会不会太直接了?意图是否太明显?


    这个男人有时候太过敏锐,直觉非常准。想要糊弄过他,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霍权会发现什么吗?——不,不可能,白舅舅用的是宫舅妈的关系,我的资料应该做得很完善才对。


    直到现在为止,他依旧没有发现我的债权方是个人,而不是医院或者银行,当然也没有发现母亲的转院有白家和宫家的手笔。


    其实这是很荒谬的错漏,但宫舅妈手下的宫家势力,确实能天衣无缝地做到这一点。如果霍权只是粗粗地去查,他是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不管怎么样,已经没有办法。


    时间不多了,我只能孤注一掷。


    ——一无所有,或如愿以偿。


    前两日劝诱冯家乐的话,今时今日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可不谓一语成谶。


    “……这有什么?”


    白明听到霍权低低笑了一声,震动从胸膛传到白明脊背,掩盖住了他狂跳的心脏声:“我明天就给你查过来。”


    大石重重落地,白明慢慢地松开掐着手心的指甲,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皮肉上传来的刺痛。


    “不过,”霍权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即使是大名鼎鼎的别氏家族,也不一定百分百稳赚不赔。别如雪最近因为蒋氏集团的事亏了很多。投资就是这样的,永远没有绝对准确的那条路,始料不及的天灾、人祸、巧合,实在是数都数不清。”


    “……是啊。”白明轻轻地说。


    在霍权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奇异的弧度,漆黑剔透的眼珠缓缓下沉,露出一个非常难以描述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瞬间他的表情非常陌生,好像表皮上那个低调、谦逊、默然的白明悄然退场,帷幕拉开一隙,露出他真实面容的冰山一角,缜密谨慎、步步为营、善于伪装。


    “始料不及,才是市场的真谛。”


    白明微微地笑了一下,慢慢地、一字一句道:


    “可惜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懂得这个道理。”


    作者有话说:


    林雕:鹰形目鹰科林雕属鸟类。大型深褐色猛禽,主要栖息于山地森林环境;巢穴多筑于高大乔木顶端,繁殖期领域性强,飞行时宽阔翅膀后缘呈明显指状突起。其习性高度适应林间捕猎,常借助热气流在林冠上空长时间盘旋,利用敏锐视力搜寻猎物,发现目标后迅速俯冲,在林木间灵活穿行捕捉中小型哺乳动物及鸟类。


    霍总被白架构师玩弄于股掌之中.jpg


    第34章  辉蓝细尾鹩莺[VIP]


    “冯!”亚尔曼起身挥手, 脸上挂着俊朗洒脱的笑容,“这儿。”


    原本正在左右环顾找人的冯家乐倏然一怔。


    他一身骚包精致的高定休闲装,连皮带都是名牌真皮的, 和格外接地气的老京城黄铜火锅店仿佛在两个图层。


    冯家乐深吸一口气, 转身起步,挤过熙熙攘攘的顾客、避过热气沸腾的黄铜锅,差点跟吆喝着“小心烫小心烫!让一下让一下!”的服务员撞个正着!


    “想不到老兄你喜欢这地方——有品!”冯家乐抽开长条木凳子, 一屁股坐下,笑着跟亚尔曼握了握手,“好久不见, 亚尔曼!别来无恙啊?”


    “一切都好。”亚尔曼中文说得相当不错, 虽然有一点口音,但总的来说非常流畅地道, 显然小的时候花了苦功夫学, “好不容易来国内一趟,必须得下馆子吃顿火锅啊!不瞒你说,我实在是太怀念了。”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范德伍森家族和华裔谢氏家族当之无愧的嫡子,继承人中最正统的继承人, 云海集团现任总裁。


    他和儿时相比, 简直像是等比例长大的, 身材高大挺拔,鼻梁高眼窝深,灰黑发色, 瞳孔呈现出微微的墨绿, 这是因为混血的缘故。


    范德伍森家族祖上至少有四国血统,从亚尔曼身上, 乍一眼就能够看到日耳曼和华裔两种面孔的特质,这使他看起来更为深邃、英俊和迷人。


    时隔多年,仅仅相见一面,冯家乐就基本上能看出亚尔曼如今正值鼎盛之年,年轻手握大权,人生春风得意。


    他的谈吐举止非常自信从容,一举一动不怒自威,给人稳重、睿智和值得追随的感觉。


    “我听说你大学在A国读书,本来想找机会找你叙个旧,尽尽地主之谊。”亚尔曼笑道,“可惜一直都没有付诸行动,真是抱歉。”


    “哪里哪里。”冯家乐心说老同学还挺会来事,说话也好听,人情世故一点都没落下,“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才对啊!难得你过来做客,我都没个表示……话说回来,这几天你有空吗?我带你好好在杭城玩玩儿?“


    两人你好我好地寒暄了一阵,亚尔曼挥了挥手:“不了。冯,和你说话,我就不绕什么弯子了。我是过来探口风的。”


    “哟!”冯家乐拣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锅里抄了抄,“不知你想探什么口风?”


    亚尔曼微笑地看着冯家乐,一字一句地诚恳道:


    “探你的口风。”


    火锅沸腾的咕嘟咕嘟声,食客们觥筹交错的聊天闲话声,服务员迎客上菜的吆喝声,在背景音里交错成一片,热闹得沸反盈天。


    冯家乐把蘸了麻酱的毛肚吞下肚子,抹了抹嘴,神色并不意外。


    “你为容氏集团而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亚尔曼大笑,骨相立体的眼睛闪烁着墨绿流光,像一头意气风发又狡猾谨慎的狼。


    “冯,我听说你不和霍总一起干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打动你,拉拢你做我的盟友?”


    冯家乐轻轻地哧了一声,笑着摇摇头:“聪明人吗……不,和霍权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自己的问题?”


    “准确地来说,是我家里的问题……嗐,不谈也罢,”冯家乐漫不经心地四两拨千斤,笑盈盈地把亚尔曼的邀请挡了回去,“我呢,就是一个不务正业、混吃等死的人。这收购容氏这事儿风险太大,竞争又激烈。我比不得你们,与其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趁早退出,在一边躲懒比较好嘛。”


    “我明白了。”亚尔曼倒是没有再劝,点点头,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理解,理解。”


    “真不好意思,白瞎你一顿饭了。”冯家乐笑道,“这顿必须我请啊!”


    “说这话就客气了,我又不是单为这来找你的。”亚尔曼抬起青花小瓷盏,和冯家乐轻轻碰了下。


    “还记得你小时候记忆力就特别好,开学第二天就喊出了包括我在内,班级所有人的名字,一个字儿也没记错……当时真让我开了眼了。”


    冯家乐眼神微微一动,神色自若未变,无奈地摆摆手:“你这话,可就伤仲永了啊。”


    两人说说笑笑,偶尔碰个几杯,回忆回忆往事,居然聊得也还不错。


    虽然他们久久没有联系,不过也不存在什么利益上的纠葛,再加上彼此都是性情中人,这顿饭倒还吃得有滋有味。


    “对了,”冯家乐呷了口酒,佯装不经意地提起,“你还记得白明吗?”


    “当然记得。”


    冯家乐差点一口酒喷出来,拼尽全力才没表现出异常,心脏顿时疯狂跳动了起来!


    亚尔曼竟然记得白明?!


    “你是说——容,是吧。”


    亚尔曼虽然中文不错,但毕竟在A国出生长大,称呼别人的时候喜欢以姓氏代称。


    比如说他叫冯家乐的时候,会直接称呼他为“冯”。


    容?


    容……容……


    容白明!


    冯家乐一听到“容”这个发音,脑袋当场嗡地一响。


    那层蒙在记忆深处的纱布霍然揭开,无数藏在心底角落的浮光掠影喷涌而出,最终汇聚成当年那个沉静、漂亮的小孩子的脸。


    容安静地坐在窗台边,日光拂过秀美乌黑的发梢,映亮了他的侧脸,他的眼睛。


    小冯家乐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


    “容!”有人喊他。


    容白明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冯家乐,面容精致苍白,眼珠漆黑剔透。


    原来是……原来是他。


    怪不得他对“白明”二字几乎毫无印象,怪不得他会觉得白明的脸那么熟悉。


    因为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叫他“容”,而不是“白明”或者“容白明”!


    冯家乐除了开学第一天有机会接触到他的真名,在A国的学校里,其余时候没有人会刻意喊他的全称!


    他差点忘记了,容的全名其实是个再标准不过的中文名字。


    ——容白明。


    思维的激荡不过发生在千分之一秒间,然而冯家乐很快意识到了两个更恐怖的问题:


    第一,为什么现在的白明改了名字?他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白明的身份证上姓白,这点千真万确!否则以霍权和冯家乐的手段,不可能不发觉这是假的!


    第二。


    所有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如同一张逐渐收拢的重重巨网,又好似一双无形的大手推动着命运,在空中逐渐布下厚重晦暗的疑云。


    冯家乐控制不住地深想下去:A国那个非富即贵的私立学校里,白明去掉的“容”字姓氏,究竟是谁的“容”。


    他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已经僵硬了,喉咙像被重物死死堵住,发出的声音根本不像是属于自己的,好像是身体里另一个陌生的灵魂说出口的:


    “对,就是他。我……我记不太得了……他家好像是容氏集团那边的吧?”


    冯家乐说这句话的时候,简直感觉自己的舌根都在发麻、发抖。


    其实他的话相当语焉不详,几乎是明晃晃的在诈亚尔曼,稍稍一观察,就能看出冯家乐底气非常虚,连套话都套得有失水准。


    冯家乐不知道、或者说不确定“容白明”是谁!


    ——但他知道,亚尔曼绝对是清楚的!


    “嗯,”亚尔曼似乎没有细想,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容白明是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的孩子——独子。”


    他看了看冯家乐僵硬的表情,补充道:


    “你不知道?也难怪。当年容氏集团主营领域在A国,我们这一片的人会更熟悉一点。容是容辉和他前妻的孩子,他当年并没有向我们刻意提及,冯,你不清楚也正常。”


    刹那间冯家乐脸色骤变了一下。


    他死死地摁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狼狈地拾起酒杯,掩盖面上根本无法遏制的震悚神色。


    容辉和他前妻的孩子。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容氏集团衰成现在这样,谁说不是容董事长当年丧尽天良、抛妻弃子,娶了个小三儿回来,才把他们家风水都败干净了?”


    ——“容辉没有继承人。十五年前,他的前妻和独子在交通事故中意外去世,和第二任配偶没有孩子。”


    ——“冯总,您让我查的那位白明先生,他母亲颜卿女士罹患罕见病,在医院接受治疗需要支付极其高额的费用;我还注意到,白先生名下曾有一笔一百余万的债款,不过近期由霍总出手还清了……”


    支离破碎的记忆如潮水回溯,过耳的话语反复在交错勾连,在冯家乐脑子里咣咣作响,一声更比一声喧闹震颤,几乎要把他的神经硬生生搅碎重组。


    十五年前,容氏集团老总容辉的前妻白颜卿,和他们的独子容白明,突然被宣告死于一场交通事故。


    这件事在当年的A国商业界是非常有名的,因为仅仅一个月后,容辉就迎娶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别氏家族的别似霜。


    ——妻儿意外去世,尸骨都还未寒透,就急不可耐地焕发下一春。


    这个世界上的明眼人不少,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门儿清的。在冯家乐看来,容辉百分之百早就出轨了,别似霜说白了就是运气好赶趟,原配死了,小三儿自然就能顺顺当当上位。


    不过,这桩婚姻基本上等同于活生生的丑闻,将会永远烙印在容辉这个人身上,成为他潜在同盟和竞争对手权衡轻重的依据,甚至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果,容辉的前妻和独子二人,根本没有丧命于交通事故呢?


    如果他们当年没有死,而是隐姓埋名回到国内,会不会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姓氏,开始了几乎全新的、无人知晓的人生呢?


    冯家乐心脏狂跳,神色猛地一凛,双眼刹那间变得无比清明!


    他知道,白明那位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母亲,姓颜,全名叫颜卿。


    如果白明真的是容辉的独子,容白明。


    那么他的母亲颜卿,就是那位“死去”的前妻,白颜卿!


    作者有话说:


    辉蓝细尾鹩莺:雀形目细尾鹩莺科细尾鹩莺属鸟类。该物种呈现显著雌雄二态性:繁殖期雄鸟全身覆盖紫蓝色羽毛,具有黑色胸带和钴蓝色尾部;雌鸟及幼鸟则为灰褐色。栖息于灌木丛与森林下层,种以昆虫为主食,群体活动时通过复杂鸣声交流。繁殖期雄鸟会展示粉色或紫色花瓣、竖起面部羽毛,并进行空中‘海马舞’求偶。巢穴由雌鸟建造,幼鸟由群落共同喂养。


    这就是为什么白母一直叫自己的孩子“白明”~因为“白明”是白架构师的小名而不是全名,母亲自然而然地使用了最初最亲昵的称呼,本质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第35章  棕颈犀鸟[VIP]


    “是……是啊。”冯家乐喉咙机械地一动, 勉强吞咽下辛辣的酒液,强颜欢笑地扯起嘴角,“我确实不知道容白明是容氏集团老总的儿子……他不是很早就去世了么?英年早逝, 连小学都还没有毕业。”


    亚尔曼忽然淡淡地笑了笑, 眉眼之间流露出一丝非常复杂的情绪。


    像有点惋惜,又像有点悲伤,但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然和平静。


    “是啊, 可惜他走得太早了。”亚尔曼慢慢地给自己斟了酒,又给冯家乐满上一杯,“你怎么忽然想起他来了?”


    “啊?哦, 倒也没什么。只是在整理照片的时候, 偶然翻到了当年我们入学的集体相册……他那样的人,见过之后, 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吧。”


    几杯烧刀子下肚, 五脏六腑仿佛都溜得鲜明清醒了许多,四肢百骸火辣辣的热意乱窜,把先前巨大的震撼惊悚生生压了——或者说麻痹了回去。


    冯家乐捏了捏手心,暗中吐出一口气,假装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 解锁屏幕, 把那张翻拍的老照片展示给亚尔曼看, 用手指着小白明,心脏暗中突突狂跳:


    “是他吧?”


    亚尔曼的五官非常立体深刻,眉骨很高, 眼窝又很深, 因而注视某处的时候,往往会有种深情而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静静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半晌才慢慢挪开目光。


    “是。”


    尘埃彻底落定,冯家乐收回手,掌心都是潮湿的冷汗,指尖微不可见地颤抖着:“……真是可惜啊。十五年前,白明还只有十岁吧——不,可能连十岁都没有。”


    “……”亚尔曼默然片刻,无可无不可地叹了口气,“如果容现在还在的话,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会做什么工作,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不知是不是冯家乐的错觉,他竟然觉得亚尔曼在说这话时,语气有那么一点隐晦的伤感,以及……怀念。


    作为久经沙场的情场老手,他头顶那根雷达天线“叮”的一下竖起来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亚尔曼,你对白……容白明还挺怀念的,之前不知道你是这么,嗯,重情的人。”


    冯家乐轻飘飘地笑道,那双多情的眼睛斜斜一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亚尔曼的表情。


    亚尔曼那张充斥着欧化混血风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慵懒无奈的笑容。


    那笑意里却带着一丝朦胧的怅惘,叫人看了不知为何觉得感伤,甚至有种想阖目流泪的冲动。


    “容,是我的初恋。”


    在喧闹沸反、充斥着市井气息的火锅店里,亚尔曼悠然地、轻轻地说道。


    他的语气非常坦然温和,没有不得所愿的哀怨和不甘,好像在诉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故事,抒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感受。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忘记他。我想拿下容氏集团,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容。”


    “离开的人已经离开了,世界上记得他的,还能剩下多少人?生者再做什么,无非只能尽一份哀思而已。说到底,我能为他代劳的,无非只有这些。”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亚尔曼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冯家乐还是狠狠震惊了一下。


    震惊之余,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泛滥开来,在他心头滚来碾去,慢慢地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羡嫉。


    是的,羡慕,以及嫉妒。


    亚尔曼和他们这些国内大家族的子弟,终究是很有多不一样的。


    他是A国人,经受的是A国的教育,在感情问题上更加大方坦率、直来直往;同时,他是当年的全球地下航道巨鳄、范德伍森家族的继承人,父族是同样煊赫的谢氏家族,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范德伍森家主。


    这样的人,从先天条件上来说,甚至比霍权更加优越,说声天之骄子也不为过。事业上自始有积淀有底气的人,对待爱情一般会比白手起家的人更加稳定、忠贞和直率。


    冯家乐心中百感交集,胸膛深处更是被苦涩的羡嫉酸水侵蚀了一大块儿,连说出的话都有点变了味,平添了难以言喻的尖酸刻薄:


    “是吗?听说亚尔曼先生——你至今未娶啊。”


    “冯,你不也还没有妻子么?”亚尔曼坦率地笑了笑,“所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年少的时候,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冯家乐这回是真被自己呛着了,猛地咳了半天,好久才顺过气来。


    ——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个姓谢的范德伍森家小子,居然纯情成这样?


    他顶着那张看起来就前任很多的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实在是太有违和感了吧!


    “无论怎么样,今天见到你很高兴。”亚尔曼从容起身,和冯家乐再次握手,墨绿的瞳孔显露出势在必得的坚定,如一头盛年强悍的雄狼,“今时今刻,容氏集团的海外盘缩水了非常多。如果我想要和国内的竞争对手逐鹿一战,还是寻找一位靠谱的盟友比较好。”


    冯家乐也站了起来,看着亚尔曼的眼睛,语气恳切温和:“如果我有认识的人,一定介绍给你。”


    “谢谢你,冯。”亚尔曼潇洒一笑,拍拍冯家乐的肩膀,“有你这样的朋友,我感到很荣幸。”


    冯家乐望着亚尔曼消失在悍马上的身影,不禁莞尔失笑。


    ——是我多亏了有你这样的朋友,亚尔曼。


    我才能解开心中最大的疑惑,继而揭开这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冯家乐没有叫车,也没有喊司机来接他,只是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慢慢地走着。


    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最终的解释。白明身上还有太多太多的端倪,太多太多的疑点,几乎绕成了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线球,沉沉压在冯家乐的心上。


    为什么当年对外宣告死亡的容白明和白颜卿,非但没有死,反而改名换姓回到了国内?是谁板上钉钉了他们的死亡,又是什么让这对母子不得不到了以死脱身的地步?


    妻儿暴亡,容辉续弦,这两件事几乎是接踵而至的,其中会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联吗?


    ——要知道容董事长的现任妻子是别似霜。别氏家族的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听说他们家的所有子女,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受了极其严苛的道德灌输和手段教育。


    别家的长辈们教了自己的后辈什么,旁人不得而知。但别氏家族的婚娶之所以非常出名,就是因为别家的人或嫁或娶,总是能遇到“恰到好处”的“意外事故”,又总是能好运地“得到”配偶家相当的产业,再把这些资产反哺到别家构建的金融帝国中去。


    这种事情多了,不少人知道那绝对不是“巧合”,而是天衣无缝、精心谋划的“人为”。


    只不过这种利害往往都无迹可寻,最后不了了之,被层层地掩盖在金融所建筑的辉煌煊赫中,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霍权的生母因为车祸去世,他爸霍朝的续弦恰好是别如雪;容辉的原配和独子因为交通事故意外死亡,他的下一任妻子是别似霜。


    这两人不光都是别氏家族的女人,甚至是血缘相当亲近的表姐妹。


    冯家乐知道,霍权自始至终都在怀疑自己母亲的死和别如雪有关,只是苦于一直没找到证据,也没有抓到别如雪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不过嘛,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某种程度上,如果男人能够管住自己的下半身,再管住自己那点心猿意马的小心思,对自己的妻子保持忠诚和尊重,就算别氏家族的女人各个都是狐狸精妖怪,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冯家乐天马行空地想了一阵,不免感慨万分。


    有时候,他真不知道婚姻是图个什么,结婚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说是找个人寻欢作乐,谈恋爱耍朋友就足够了。浓情蜜意时你侬我侬,亲密无间;玩腻了就一拍两散,各自安好。没有什么财产上的纠纷,也没有什么道德上的牵绊,大家都是独立自由的个体,谁也不必对谁承担责任。


    虽然冯家乐他爹妈婚姻状况还算不错,算是商业联姻夫妇里和谐恩爱的一对,但婚前婚后还是按部就班地清点划分财产,做一些必要的提防措施,你来我往的算计是免不了的。


    冯家乐身边换了很多个对象,男男女女都有,也偶尔碰到一两个真正倾心的,但都远远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更遑论老冯总夫妻给冯家乐介绍的对象,那些别的大家族的、门当户对的小姐,冯家乐根本连她们的面都没见过。


    如果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么爱情何须走向婚姻?


    如果结婚之后的算计会磨灭爱情的纯粹,会让两个原本相爱的人心生嫌隙,让两个根本不爱的人相看两厌,那么婚姻存在的必要又是什么?


    初春微凉的风拂面而过,冯家乐静静地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身边的人脚步匆匆,整个世界喧嚣而寂静,热闹却孤独。


    ……想得太多了。


    他自嘲地低下头,深深吐出一口气,又抬起眼睛,看向天际朦胧的尽头。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查清楚白明身上扑朔迷离的真相。


    或许是欣赏,或许是遗憾,或许是好奇,或许是……真心的喜欢。


    冯家乐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想了解一个人,那种旺盛的探究欲如一把盛烈的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他的灵魂,驱使他抬起脚步重返过去,追溯那些尘封已久的前尘往事。


    即使,他是霍权的爱人。


    即使,冯家乐知道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如愿以偿,甚至难以获得白明哪怕一瞬间的注视垂怜。


    ——那也没有关系。


    十七年前,冯家乐在门框外看着窗边的容白明。他沐浴在明媚的日光中,静静地看着自己,如梦似幻,静默如水。


    十七年后,冯家乐在亭下的台阶上仰望着白明。他身处于漫天的花雨里,同样安静地俯视着自己,瞩目耀眼,不可方物。


    白明一直在远方,在高处。


    他在冰雪之巅俯瞰众生,却装点了他人的梦。


    从始至终,未曾变过。


    作者有话说:


    棕颈犀鸟:佛法僧目犀鸟科皱盔犀鸟属鸟类。棕颈犀鸟具有独特的繁殖习性。雌鸟在树洞中产卵后,会用泥土和粪便混合的分泌物将洞口几乎完全封闭,仅留一条狭窄缝隙;在此期间,雄鸟负责通过缝隙为雌鸟和后续孵出的雏鸟递送食物,直至雏鸟发育到一定阶段后,雌鸟才会破洞而出。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断章》


    第36章  土豹[VIP]


    霍权最近很烦扰。


    一方面, 是因为商业上的事。


    往复杂了说,收购容氏集团过程中遇到的阻力增强了许多,林林总总的困难障碍一个接着一个, 总结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楚。


    往简单了说, 其实就两句话:


    第一,亚尔曼开始进攻了;第二,邓广生叛变了。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的出手算不得什么始料未及的事。霍权知道自己鲸吞容氏集团的最大竞争对手就是云海集团, 是范德伍森家族的继承人亚尔曼。


    这个男人出身非常优越,手腕亦很强硬了得,是个不容小觑的商业敌手。


    在几周之前, 霍权认为云海集团之所以不会构成极大的威胁, 就是因为云海的正式称呼缩写叫做CAS——它是个绝对的外国大集团,主营势力和产业几乎都在海外。


    容氏集团近些年来, 已经将自己的产业渐渐转向了国内。因而无论是地缘上还是势力分布上, 霍权和他的震余集团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即使亚尔曼亲自飞到国内来,也很难和盘踞积势已久的霍氏家族分庭抗礼。


    但一旦亚尔曼在国内,尤其是在杭城找到了盟友,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不知何时,邓广生已经悄然撤回了与震余集团的全部合作, 站到了亚尔曼那边, 和云海集团结成同盟, 一同争夺容氏集团的子公司、股份和控制权。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霍权对邓广生这人早有忌惮,留了心眼提防, 因而非常敏锐迅速地捕捉到了邓广生的风吹草动, 决然毅然地斩断了与邓氏集团的全部联系。


    邓氏集团的体量和势力远远不及震余集团,如今的邓家和霍家更非旗鼓相当。如果仅仅是对付一个邓广生, 霍权两根手指头就能把他、连着他家的产业全部碾死。


    坏就坏在邓广生在霍权全力收购容氏的时候突然反水,还迅速地找到了新的盟友亚尔曼。


    如果说单打独斗的亚尔曼是一只猛虎,在杭城这片幽深激荡水域不好落脚施力;那么势力深植于国内的邓广生,就是插到这猛虎身上的一对翅膀。


    如虎添翼,那可不只是一个夸张的修辞而已!


    这笔账,霍权自然会铭记在心。他性格强硬狠戾,在商业战场上以铁血著称,称得上一句寸土不让、睚眦必报。即使今时今日他无力腾出手来料理邓广生,来日也绝对要让这小子狠狠喝一壶。


    ——但前提是,那时的邓氏集团,仍旧是今日的邓氏集团。


    角逐场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容氏集团是一头垂死的巨鲸;它首先是一个人人都想撕咬下一块儿的庞然大物,其次才是衰老到任人垂涎、惦记和肢解的鲜美肥肉!


    谁拿下了容氏集团,谁取得了这场收购战争中最后的顺利,谁的势力和能量就会得到相当的飞跃增长,谁的商业版图就会得到巨大的扩张!


    霍权明白这个道理,邓广生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能在私生子横行遍地、宅斗堪比大型火并现场的邓家脱颖而出,邓广生绝对是个狠角色,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连对自己的血亲兄弟姐妹下手都毫不留情,跟霍权一个非亲非故的合作伙伴翻脸而已,算得上什么事?


    不过邓广生叛变得这么快、这么干脆,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确实让霍权觉得非常意外……或者说,怀疑。


    亚尔曼只是近期在国内坐镇谈判,之后一定会回到A国。云海集团的大本营在海外,无论输赢,亚尔曼都有后路可退。


    ——但邓广生不是。


    邓氏集团发家于杭城,邓家所有的资源、人脉和产业都在国内,准确地来说就是长三角地区而已。


    邓广生这一下釜底抽薪,简直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徒,把压箱底的筹码全都摆到了明面上,几乎是明摆着要和霍权对着干了。


    他有没有想过,即使失去了冯家乐和蒋睿支持的霍权,势力和手腕仍然强悍得可怕。一旦邓广生在这场角逐中失败,他之后要怎样在霍权的地盘里立足?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让霍权比起震惊与愤怒,更多的是警惕和不解。


    ——亚尔曼给了邓广生什么无法拒绝的条件?还是说,邓广生本来就对霍权有深仇大恨,数年卧薪尝胆隐忍不发,正好趁此发作?


    “广生。”


    某次商业聚会,邓广生端着香槟愕然回头,见到来人,一双柔和的桃花眼立刻泛出笑意,好似见到的是多年的好友,而非争斗不休的商业敌手。


    “啊,霍总。”


    霍权身着西装,身高腿长,肩宽背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着沉静威慑的上位者气息,闲庭信步地走到邓广生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邓广生,语气异常的平静。


    “你何必如此。”


    邓广生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温润狡黠,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狐狸。


    “嗯……霍权,我想向你讲一个故事。”他轻轻摇晃着香槟,瞳孔反射出一丝廖亮精明的光,“准确地来说,是一段如假包换的往事,属于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等你听完,再质问我也不迟。”


    “有这样一个人,出生在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豪门家族。他一共有十二个兄弟姐妹,和其中八个有同一个父亲,和其中两个有同一个母亲;还有两位,则是他同父同母的血亲兄长和胞妹。”


    “最大的哥哥孩子已经两岁了,最小的妹妹还在牙牙学语。”他眯起了眼睛,像是被天花板璀璨闪耀的水晶吊灯晃得不太舒服,随即低下了头,微微一笑,“兄弟姐妹之间都不太熟悉,不仅仅是年龄上的差距,还有大多数小孩从小都是跟着……嗯,外室生活的缘故,大家不住在一起,不怎么见面。”


    霍权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云纹大理石地板反射出他坚毅冷酷的下颌,与邓广生彬彬有礼的温和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但这个人,他有点儿不太一样。因为他和他的两个兄妹,是这对领证的、合法的夫妻的婚生子:因为没有当外室的爹妈从小陪伴抚养,所以是被几个保姆和管家慢慢地带大的;自己的亲父母忙着满世界地飞去寻欢作乐,一年到头没有几天回家——如果那个地方还能称做‘家’的话。”


    “好在,”邓广生口吻一转,颇为感怀地娓娓道,“他的亲哥哥是个非常能干的厉害角色,从小就知道那些人不叫‘兄弟姐妹’,而叫做‘私生子’,除了跟自己抢家产之外没有其他用处。”


    “哥哥是婚生子,商业联姻里名正言顺的正统长子,在掌权上具有先天的优势。他成年之后就开始插手家族集团事务,把其他异父或者异母的兄弟姐妹一个个赶出权力的中心;实在太有野心和威胁的,就拿软刀子逼着赶到异国他乡去。”


    “那个人是亲哥哥的亲弟弟,也是排序第二的婚生子,但是他感到非常开心。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父母的关心,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兄妹三人相依为命,所以看到哥哥真的把‘外人’全都赶跑了,当弟弟的从心底里为他觉得高兴。”


    “因为哥哥是家人。”邓广生抿了一口香槟,眼角浮现出一丝缥缈的怀念,“家人之间是不会彼此背叛的,也是不可能彼此伤害和厌弃的。虽然哥哥说自己很忙,早就搬出去住了,但他还是弟弟妹妹的哥哥。”


    “直到那天,他刚刚成年的弟弟怎么也联系不上哥哥,只能着急地跑到集团总部来找他的亲兄长,想邀请他回家参加生日聚餐。”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梢和鼻梁落下淡淡的阴影,似乎有点忧伤。


    “——那真的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生日聚餐,和以往兄妹三人彼此陪伴着度过的任何一个生日一样。一个蓝莓桑葚口味的六寸蛋糕,因为妹妹喜欢莓果;两根数字形状的蜡烛,几个纸盘子,还有一条简陋到滑稽的金色纸皇冠,妥帖而小心地摆在方桌的桌布上。”


    “一切都准备好了,宛若昨日;但一切好像变了,因为哥哥不在了。”


    “为了找到哥哥,他蹭上了去往集团高层的电梯。那是他第一次踏足这座巍峨繁华的大楼,第一次感受到金钱和权力的滋味从每个毛孔里灌入骨髓。周围都是西装革履的高层,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亮得能照瞎人的眼睛——而他知道,他们都是哥哥的手下,或者说,将来的下属。”


    “在那栋大厦的顶楼,迷路的他不知道总裁办公室怎么走,只能放轻脚步,像一只披着华贵皮毛的灰色老鼠一样四处躲着,生怕被光鲜亮丽的高管们看到,将他的惶恐无措暴露在刺眼的聚光灯下。”


    “那时候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其实是集团尊贵的二少爷,邓氏家族这一代顺位第二的继承人,也拥有名正言顺享受这一切的权力。”


    “原本,他可能到死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邓广生轻轻放下玻璃酒杯,用指尖揩了揩湿润的嘴角,像茹毛饮血的狐狸,正优雅地擦去进食后残余的血痕。


    “只可惜,他不小心听到了哥哥和心腹的对话。”


    “哥哥说,这个弟弟太聪明,要想办法把他弄残或者弄死,否则后患无穷,自己这个邓氏集团准太子的位置坐不稳;妹妹也不能留,一成年就得找个夫家嫁出去,既能断绝她继承邓家的可能,又能用联姻稳固邓氏的实力。”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哥哥已经不再是我的哥哥,而我也不再是他的弟弟。我在他心里,和那群随时准备褫夺家产的私生子没什么两样。”


    “我很难过,我也很爱我的妹妹,我那一心一意信赖着两个哥哥的血亲胞妹邓广涵。所以我不得不作出一个艰难的决定。”邓广生轻描淡写地摊手。


    “我花了两年时间,静静潜伏、等待时机,一举从我的长兄邓广群手中夺下了所有权力,抓住他的把柄、把他赶到国外,勒令他这辈子都不得回国。”


    “所以。”邓广生看向霍权,柔和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成为邓广群,霍权,我也不敢赌这一点。


    “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我不得不走的路。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土豹:学名鵟,隼形目鹰科鵟属鸟类。中型猛禽,常在空中利用热气流进行长时间盘旋以节省体力,借此搜寻地面上的鼠类等小型猎物;其羽色多变但通常较为朴素,飞行时翅膀呈宽阔的V形,尾羽展开呈扇形,捕猎时擅长从空中俯冲而下,以利爪突然发起攻击。


    目前出现的白明追求者心理健康情况排序:


    亚尔曼 大于 冯家乐 大于 霍权 大于 邓广生


    话说回来,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养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那才叫奇怪了……


    第37章  蛇雕[VIP]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霍权?”邓广生向前迈了一步,静静地直视着霍权的眼睛,微笑道, “你并不意外, 说明你早就在忌惮今时今刻了吧?”


    霍权看着邓广生,平淡地点了点头。


    “的确。”


    “是啊,是啊。”邓广生微微地叹息道, “我了解你、警惕你,就像你清楚我、提防我一样。容氏集团是条大鱼,当多几双筷子的时候, 或许还能维持勉强的均势;但蒋、冯两家先后退出, 场面上只剩下了我和你——我不得不以最坏的恶意揣测所有人,为我和我的家族谋求最明哲保身的一条路。”


    霍权开口, 声音非常的沉静、有力, 甚至没有一点应激的情绪,这等素养让邓广生不得不刮目相看:“你的动机合情合理。正因为亚尔曼是A国云海集团的总裁,与他合作,利益交错的纠纷反而会少上许多,从内部被背刺的风险亦降低到忽略不计。”


    “不愧是你。”邓广生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耸了耸肩, 正准备开口, 却被霍权悍然打断。


    “——但是。”


    霍权逼近了邓广生,冷冰冰地俯视着他,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道:


    “是什么迫使你现在和我翻脸, 邓广生?”


    “不是五个月前, 不是五个月后,而是现在。今时今刻, 此日此地。”


    邓广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散了,那张文质彬彬、斯文柔和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非常陌生而可怕的平静,如一丝波纹都没有的黑渊深涧。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撕破人皮面具、露出尾巴和爪牙的野狐,眼底闪过冰冷彻骨的寒气和妒意。


    霍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分外平静地陈述道:


    “你想从我手里夺走白明。”


    啪,啪,啪。


    邓广生慢慢地笑了起来,一声一声地鼓掌。


    那掌声格外的孤寂、亮响,像是一下下地拍打在霍权的心上,宛若某种剑拔弩张的、来自同类的觊觎、恶意与挑衅。


    “不错,不错。”邓广生柔声说,那双桃花眼好似含着晦暗轻蔑的寒光,“我以为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体会不到这种感情,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半个多月前,我第一次在道南茶楼见到白明的时候,就被他深深地吸引了。”


    “我看到你逼迫白明和你接吻,在雕木屏风的背面。你把他死死禁锢在那里,连手腕都掐得那样紧……”邓广生的声音微微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怒意还是兴奋。


    “就像对待一只笼中的、漂亮的、柔弱的文鸟。”


    “那瞬间我很难过,因为我好像看到了当年妹妹的影子。”


    “哥哥给广涵找的对象是个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听说之前差点失手掐死一个床伴,他们家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事儿搪塞过去。”


    “广涵还那么小,那么温顺,那么天真,就像一只养在玻璃温室里的金丝雀,没有一点儿反抗的力气,却因为珍贵娇憨而只能任人支配、赠送,甚至是折辱——”


    霍权冷冷地打断了邓广生自我迷醉的表演:


    “但你还是为邓广涵早早地安排了联姻。”


    “是呀,”邓广生略带伤感地笑了笑,“我很愧疚。妹妹出嫁的时候,脸上妆都哭花了。她拉着我的手说,能不能不结婚、能不能一辈子和哥哥不分开……”


    “可是不行。如果广涵不嫁到别的家族去,我就没有办法心安。”


    “心安。”霍权俊眉一挑,眉峰斜如寒刀,眼角漏出一丝近乎轻蔑的嘲讽,“好一个心安。”


    “我爱我的妹妹,就如我爱我的哥哥一样。”邓广生摇摇头,说,“我把邓广群从斗争和仇恨的苦海中解脱出来,保证他一辈子在海外吃穿不愁,安稳度过余生;我把邓广涵从一场吃人的婚姻里拯救出来,我有资格也有权力对她的人生负责,她出嫁之后我会永远作为她母族的后盾,支持和关怀着她。”


    “我们是家人,是同父同母的血亲兄妹。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义务。”


    “——我知道你和白老师之间的协议,也知道白老师的家庭和财务状况。”邓广生从容地整理着衣襟,后退了半步,欣赏着霍权脸上微变的神色,“你强行逼迫了白明。他不是自愿的。”


    “他不爱你。他不想和你在一起。”


    霍权的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了下去。


    “霍权,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白老师,也是我几乎从未有过的……一见倾心的存在。”邓广生恳切地看着霍权,神色无比真诚,“与其彼此折磨,不如由我来拯救你们——”


    “拯救。”


    霍权忽然笑了起来,几乎像是从牙缝里慢慢地嚼碎了,再重重吐出这两个字:


    “……拯救。”


    “……”


    “像对待你的兄长那样,用种种手段削弱我的势力,或威胁、或交易,让我不得不撕毁协议,甚至拱手让出我的爱人;像对待你的胞妹那样,将白明握在你的手中,享受这种掌控和占有的快感。”


    霍权英俊锋利的眉眼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深邃的颧骨立体外扩,面部线条刚硬收拢,如同一头瞬间爆发出巨大威慑力和独占欲气息的野兽,正露出沾血的、寒气森森的利齿骇爪。


    “你管这叫拯救啊,邓广生——你只是在为你难以启齿的私欲和恶念,拼命寻找一个苍白无力的借口罢了。”


    霍权随手从侍应生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酒,轻描淡写地敲了敲邓广生放在一边的香槟,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


    “做小三,害人害己。”他淡淡道,“你爸妈十几房外遇、十个私生子,我以为你已经吸取了教训。没想到你也变成了这可悲故事中,被扭曲、异化的又一个循环。”


    在邓广生愕然瞪大、不可置信的双眼中,霍权将白兰地一饮而尽,咚地一声放下玻璃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就这样吧,邓广生。”


    “无论你如何欺骗自己,白明都是我的爱人,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


    “我彻头彻尾地替你感到悲哀——仅此而已。”


    比起邓广生的背刺叛变、亚尔曼的强劲威胁,真正亲耳听到邓广生承认他对白明的觊觎和所谓“一见倾心”,后者更让霍权觉得心绪浮躁,甚至是痛恨和恼怒。


    忌妒就像毒药,滋滋作响地腐蚀着霍权的心,烧得他连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在发烫发痛。


    ——其实这是一种非常原始而自然的本能。任何一个强悍、性成熟和拥有固定伴侣的雄性,对于同类对自己爱人的不轨企图,都会产生极其激烈的反应。


    在动物世界,这种反应直接表现为惨烈血腥的战斗:要么被击败的一方屈辱地告饶投降,被彻底驱逐出情敌的领地;要么两方都各不相让血战到底,直到其中一只雄性被活活咬死或者打死。


    作为高级灵长类动物,霍权肯定不可能把邓广生打死或者杀掉了事——虽然严格来说,他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和手段。


    他本能地想要狠狠地报复邓广生,想从各种层面彻底地击败这个竞争对手兼情敌,但理智硬生生地制止了这种残忍野蛮的欲望。


    但这无法阻止他的心灼灼地燃烧起来,因为不安、焦急和妒忌而微微发抖。


    邓广生的事只是一个略显棘手的麻烦。真正让霍权觉得烦扰的,是白明,也只能是因为他的爱人。


    ——准确地来说,是白明的工作时长,以及他的回应态度。


    自从车中道歉之后,霍权为了哄白明高兴,第二天就调了别如雪的重头投资名项出来,按照白明的要求,挑拣着列了张单子给他。


    白明拿到文件的时候,还略微小小地震惊了一下。霍权观察着他的表情,觉得白明估计还是挺看重这个的,虽然没怎么吭声,但素白的脸上神情十分专注凝重,长长的睫毛掩住眼睛,把纸头小心地叠了叠,放进了抽屉里。


    ——开玩笑,霍权跟他爹他继母斗了这么多年,别如雪有哪些投资、握着哪些产业,甚至她最近有什么动作、重心是否有偏移,霍权都是掌握着第一手情报的。


    他一直在提防着继母转移资产,又早就想把她从霍家产业掏走的资产重新捞回来。还没有到收网的时候,必须按兵不动、耳听八方,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个道理不仅别如雪懂,霍权更懂。


    霍权看着白明,就像给配偶打猎来食物的雄性似的,从心底里升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自豪感。


    当然,天之骄子的霍总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用通俗大白话来讲,叫做“讨好”。


    不过当晚,霍权去喊正在工作的白明洗漱休息的时候,白明居然没有拒绝跟他回主卧一起睡觉。


    看着他洗漱完之后,穿着柔软明亮的丝绸睡衣,慢慢擦着头发,趿拉着拖鞋从浴室里出来,脖子、小腿、脚踝和耳垂都被热水泡得粉红粉红的,霍权就感觉一股血直往头上冲。


    这几天他俩冷战,白明都是在自己的书房睡的。霍权连半夜想搂着他也搂不着,更别说亲亲摸摸、深入交流。


    虽然霍权真的憋得很难受,但反而到了这个时候,他不太执着于和白明上床了。


    最近公司的事务多而繁重,霍权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背负着巨大的决策压力。虽然他身体好,但毕竟不是什么超人,身体和精神上的负荷太重,霍权也难免感到疲惫。


    比起酣畅淋漓地纠缠发泄一场,霍权其实更想单纯地抱着白明,从背后环着他的腰,闻着他身上和头发里好闻的气味,再用自己的体温把他的手脚一点点烘热,在彼此无言的呼吸声中,就这么静静地沉睡过去。


    堪堪忍下在脑子里滚烫乱窜的欲望,霍权伸手把白明捞到自己怀里,闷声说:“今天不做。我想抱着你。”


    “……”白明在被窝里象征性地挪了几下,然而被霍权这个大火炉暖融融地抱在怀里,又认真地轻吻了好几下耳廓和侧颊,精神顿时就开始懒洋洋得松懈起来了。


    霍权最后亲了亲白明的唇角,伸手关灯,轻声说:


    “晚安。”


    第二天早上醒来,霍权简直觉得不能用“神清气爽”来形容。他感到整个人都焕然一新,又能不眠不休地加班奋战一天一夜了!


    他原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下去,可惜事与愿违。


    ——因为白明的工作开始变得非常忙碌,忙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蛇雕:隼形目鹰科蛇雕属鸟类。中型猛禽,其习性高度特化于捕食蛇类。它们常在森林上空盘旋搜寻,发现猎物后以极快速度俯冲,用覆盖坚硬鳞片的脚趾精准抓握蛇头后方要害,并以粗壮有力的趾爪压制挣扎的蛇身;其视觉极其敏锐,能精准判断蛇的种类与危险性,通常将猎物整个吞食,营巢于林区高大乔木顶端。


    霍总和白老师再黏黏糊糊一章,就差不多要回到核心主线了~


    第38章  知更鸟[VIP]


    早上八点。


    霍权身着全套高定西装, 在门口换好皮鞋,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我去上班了。”


    卧室里鸦雀无声。


    “我去上班了!今天要开晚会,你自己先吃饭。”


    半晌, 门板后传来一个打着哈欠的“嗯~”, 随后又陷入寂静。


    晚上八点。


    霍权推门而入,脱下皮鞋,用脚尖踢正并齐:“我回来了。”


    书房里传来啪嗒啪嗒的键盘声, 没有回应。


    “你晚饭没吃吗?饭菜都在桌上没动过。我不是说了我今天回来晚,你自己早点吃吗?”


    “忘了。”白明轻描淡写地说,继续噼里啪啦敲键盘, 看都没看一眼竖在书房门口的霍权。


    “出来吃饭。”霍权敲了敲门框, 沉声道,“吃完再工作。”


    半夜十二点。


    霍权一身丝绸睡衣, 扣子解到第三颗, 饱满有料的胸肌腹肌被顶光一照,向下散开一小寸性感的阴影,和他此刻黑如锅底的脸色如出一辙。


    霍权抱臂倚在书房门外,幽幽盯着白明。那张棱角分明的帅脸上,神色非常的臭、非常的不爽。


    “还没工作完吗?都几点了?”


    霍权说完这句话后, 简直感觉自己就像个独守空房的深闺怨妇, 每天只能眼巴巴看着白明和他的真爱——架构工作你侬我侬、夜夜笙歌;自己一个身高腿长肩宽体温还热的正牌男朋友, 对白明来说一点儿吸引力都没有!


    “你睡吧。”白明头也不回地说。


    霍权简直无可奈何:“宝贝,怎么感觉你比我一个大公司老板还忙?”


    “那就要问问你自己了。”


    刚刚把高管们喊起来加班修改方案的黑心资本家霍权,顿时被回旋镖狠狠打中, 一下噎得无话可说。


    他之前从没谈过恋爱, 但本能觉得白明对他的态度有点儿怪怪的。


    说白明还有点冷战生气的情绪在吧,但霍权道歉了, 白明也搬回主卧住了,按理说这气儿也已经消了;


    说白明完全原谅自己了吧,霍权又总能琢磨出点不对来。白明虽然一直对自己冷冷淡淡的,但这段时间似乎话更少了,情绪波动非常小,一直很平静、温和的样子。


    两人的相处模式和之前没有太大差别,但霍权总感觉哪儿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不对在哪儿。


    “……别做了!”霍权被鼠标click声摁得满头青筋乱跳,强行吞下肚子里那点来自狗|日不做人上司的心虚,硬邦邦道,“睡觉。”


    白明压根没理他,沉静苍白的侧脸被屏幕荧光一打,有种无机质的机械冰冷感;五官每个细微的凹陷弧度,都像是毫无生气地雕刻在脸上一样。


    霍权心头又无缘无故突突乱跳了两拍。


    那种感觉又来了。


    和当初在湖滨花园别墅里一模一样,他仿佛又看到了站在漫天落英缤纷中的白明,浑身被光照得那么明亮、那么靡丽,却好像下一刻就要繁花落尽,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从此就要彻彻底底消失在人世间。


    明明这个人就在那里,实实在在地坐在那里,伸手就可以拥抱,可以尽情亲吻,可以肆无忌惮地把他压在床上做||爱,享受他每一次不由自主的愉悦、痛苦和沉醉。


    可是霍权却从心底里感到不安,好像白明一直都离他很远、很远,稍一不留神,他就再也抓不住、追不上他的爱人了。


    霍权脸色半沉在夜色中,默不作声,忽然大步流星向前走了几步,从腿弯一把抄起白明,把他直接拦腰抱了起来!


    白明下意识地去推霍权:“?!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霍权那从小锻炼塑形、被顶尖营养师伺候得精壮强劲的身体,每块肌肉都剽悍饱满,爆发力承载力强且稳定;平时穿上衣服还看不大出来,此刻霍权穿着扣子都没扣全的睡袍,他那格外具有候侵略性的肢体轮廓压根藏都藏不住。


    白明虽然个头比较高,但非常清瘦,体重出乎意料的轻。霍权扛他比平时举哑铃还轻松,还能匀出一只手抓住白明的手腕。


    “别动。”霍权在白明耳边轻声说,“否则,我不保证现在还能忍得住。”


    白明立刻僵住了,在霍权臂弯里一动也不敢动。


    霍权的流畅健美的下巴、喉结和胸肌在他面前压着,白明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使劲把脑袋扭向另一边,怒道:


    “我还没保存!”


    “不听。”霍权相当无赖地吻了吻白明的眉心,在他腰上摸了一把,“每次都是这一句,都不换个借口。”


    “你——!”白明被霍权捏到痒肉,喉咙里又好气又好笑地挤出一个字,下意识地要拿脚去蹬他;霍权却忽然一个反手托举,天旋地转,下一秒就像扛麻袋似的把白明架在肩上,骨节分明的大手铁钳似的握住白明的脚,还非常流氓地揉了揉。


    “你流氓啊霍权!”白明努力扭过头来破口大骂,对着霍权精壮宽敞的后背怒目而视,“放开我!”


    “我抱着你保存。保存完就回房间睡觉。”霍权边说,边贴心地把白明的前半身转到电脑边。


    白明真觉得霍权这人平时看上去严肃板正得要死,性冷淡精英一个,原来特么的全都压抑到这儿来了!


    ——这王|八|蛋!


    然而霍权在他脚踝上揉搓的力度越来越放肆,越来越暧昧,白明越挣扎他越过分,甚至还卷起他裤腿在膝盖弯里亲了一口!


    白明羞得耳朵都红了,知道再让这变|态上司弄下去,今天晚上他都别想睡觉,只能强忍着羞愤屈辱,动手把程序和模拟暂停保存了;又越想越气,“啪!”地在霍权背上拍了一掌!


    “好了!我自己会走路!放我下来!”


    霍权被白明从背后重重击了一掌,胸膛里发出沉厚的“唔”一声,轻轻笑了一下,随后直接扛着白明走出了书房,轻轻松松抱到卧室扔进被褥里,自己欺身压了上去。


    白明感受着男人灼热的吐息,心中警铃大作,一把掐住霍权的脖子,死死抵住他往下的力道:“不行……不行!走开!我明天还要上班!”


    “给你放带薪假,”霍权攥住白明纤细的手腕,任由他掌心贴着自己滚烫的喉结,一寸寸地逼近他无谓挣扎的爱人,“宝贝,就一次……”


    男人在床上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霍权在床上的话那更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我工作是定量又不是定时!”白明拼命挤压着霍权那张蒸腾着情|欲的帅脸,怒道,“后面的流程还是我把关的好不好!不行霍权,真的不行,我太累了……”


    手掌上不可撼动的力道骤然消失,霍权撑在白明上方,静静地望着他,眼珠子里还燃烧着滚烫的爱|欲。


    “……累了还不休息。”他低声说,“有时候真想把你开除,拿链子锁着关在家里……除了陪我什么也不许你干,除我之外没人能看得见你。”


    半晌他低下头,在白明眉心轻轻地吻了一下。


    “晚安。睡吧。”


    顶灯霍然关闭,房间陷入漆黑。白明愣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鼻尖上还沁着细细密密的汗,忽然感到身边的床垫倏然一沉。


    霍权把白明捞到自己怀里,握住他的手心。这动作是那么的熟练自然,好像已经做了无数次,成为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习惯一样。


    “……你还在生气吗?”几分钟后,他轻轻地问道。


    白明身体朝着另一边,纯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光晕未散的地灯,默不作声。


    “其实你一直在生我的气吧。”霍权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从……和我交往开始,你大概一直都不太开心。”


    “……”白明不吭声,只把自己的手脚慢慢地蜷缩起来,往被窝的热心钻了钻。


    “可是我没有办法。”霍权低低地说,“我喜欢你。我想把你留在我的身边。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一起恋爱、一起慢慢地走下去。”


    ——我想你爱我。


    这念头在心中回荡亮响,饱满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胸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白明后脑勺朝着霍权,平静地说,“如果我当初不答应你,你会把我怎么样?”


    “……”霍权沉默了很久,“我会用尽一切手段留住你。”


    “一切手段?”


    “你能想到的一切手段,和你想象不到的一切手段。”霍权搂紧了白明,鼻尖蹭了蹭他微凉的耳廓,“——那时的我是这么决定的。我不能接受哪怕一丝一毫你离开的可能。”


    “你现在仍然这样想吗?”白明没有发火,只是非常安静地继续问道。


    “嗯。”


    “你需要去看医生,或者找个正常人家的小姐结婚。”


    “我不需要看医生,也不会和别人结婚。我只要你。”


    “因为爱情吗?”


    霍权愣了愣,慢慢地点点头,笃定地回答道:


    “……是。”


    “即使亲眼旁观了你父辈的婚姻,甚至是你朋友的……”白明停顿了一下,略带嘲讽地吐出两个字,“爱情。你也这么想吗?”


    “这些事只会让我更加坚定,并时刻警醒自省,以及确凿不移地坚持我内心的想法。”


    “霍权,”白明叫了他的名字,不知为什么,霍权觉得白明的语气非常的平淡,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倦和怜悯,“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忠诚的爱情,只有利益,和与利益一同滋生的合谋或者背叛。”


    “……”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执念。你对我这样……是错的。一种水月镜花的幻觉而已。”


    “不。”霍权斩钉截铁地说,“不。”


    “你的回答仍旧是‘不’……”白明微微地叹息道,“好吧。”


    “霍权,这是我最后一次询问你,是否能够就此结束我们的关系。我仍然是那句话,我什么都不会要求向你赔偿,将来也会把你垫付的债款和医疗费还给你,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一别两宽,再不相见。”


    即使不止一次听到这段话,但霍权仍然感觉有一万根钢针瞬间扎向心脏,那近乎窒息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活活碾碎:


    “不,白明……这辈子都不可能。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


    “……我知道了。”


    霍权翻身而起,沉怒道:“‘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霍权的声音戛然而止,忽然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颓然地散了气势,一点点地萎缩、灰败下去。


    “……如果你那么憎恶我,为什么当初没有拒绝我,而是答应和我交往?”


    “……”


    许久,白明的声音才从黑暗中传来,微渺好似远方的风。


    “这样的话,别再问了。我从来无法给你想要的答案,你一直都明白。”


    作者有话说:


    知更鸟:鹟科欧亚鸲属鸟类。小型鸣禽,以其橙红色胸羽和悦耳鸣唱著称。其习性上具有强烈的领地意识,雄鸟会通过鸣叫和争斗驱赶入侵者;杂食性,常在地面跳跃觅食昆虫和浆果;雌鸟负责用草叶苔藓筑杯状巢,雄鸟则承担护卫领地和协助哺育雏鸟的职责。


    真正的原因很简单,各位聪明的读者大人应该也能想到啦:白明担心如果不及时低头,要是霍权查到他真实的身份就麻烦了,干脆忍一时将计就计……以及,霍总有一张不错的帅脸,和一副不错的身材。


    霍权(沉思):没想到有一天,我一个堂堂的总裁居然沦落到用脸和身体勾引老婆。


    白明:……


    第39章  黑头林鵙鹟[VIP]


    A国, 容氏集团大厦。


    “啪!”的一声巨响,厚厚的塑料文件夹甩在桌面上,零散的纸页哗啦啦地飞得满地都是。


    “好, 好, 好。”男人一屁股跌坐回老板椅上,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女人的脑袋,咬着牙一字一句连挤出三个“好”, 怒极反笑,“别似霜,真有你的!”


    别似霜端坐在皮质沙发上, 优雅地交叠双腿, 正在对光细细看着自己胭色的指甲。


    她妩媚姣好的面容妆容精致,鼻尖一颗小痣鲜红小巧, 闻声瞥了一眼被摔了一地的资料, 委屈娇声道:“阿辉,你怎么动不动就对着我出气?我做这么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们吗?”


    男人冷冷笑了一声,盯着别似霜,慢慢站起身来。


    他如一头笼中的困兽,在偌大孤寂的办公室内来回转了几圈, 皮鞋碾过散了满地的收购合作协议, 脸色越来越铁青。


    “为了我们?”他挖苦地说, “哪门子的我们?你几年前就开始偷偷转移走集团的财产,全都投到你母家金融基金名下,你是为了‘我们’吗?你背着我和范德伍森家的小子谈交易, 为此不惜做多做空好几股杠杆, 连我自己的公司被掏成空壳了,我他妈的自己都不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吗?啊?”


    别似霜蹭地站了起来, 美目怒嗔,连嗓音都拔高变得尖利:“容辉!”


    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闻言回过头来盯着他的现任妻子,目光发狠,如视仇雠。


    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倜傥英俊的轮廓,然而两鬓已然斑白,面容因为衰老和颓败而消瘦凹陷下去,让他看起来尤为阴沉可怕。


    “我真后悔没有早早地看清你的真面目,”容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淬毒的字眼,皱纹遍布的脸如枯槁朽木,“我真后悔……我真后悔!”


    “阿辉,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别似霜露出一副受伤的神情,泪眼盈盈泫然欲泣,保养得当的容貌尤为我见犹怜,“当初我和爸妈大吵一架,拒绝了他们安排的联姻,一个子儿没带地从家里跑出来,就为了、就为了——”


    她鼻尖小痣微微一动,泪水就跟断线珠子似的啪嗒啪嗒落了下来,从嫣红饱满的唇瓣滚落,掩面呜呜地抽泣起来:“是我瞎了眼!是我错付了真心!我就不该抛弃一切来爱你,和你结婚,和你——”


    别似霜平时用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还算管用,但真到动辄千百把万、真刀真枪资金盈亏的时候,哪怕她哭出一朵花儿来,都打动不了容辉那坚硬如铁的心肠。


    容辉听着妻子的哭声,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嘭地猛拍桌子,吼道:


    “你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姓别的,就算你把你手里的14%股权和21%投票权全部私下交易给云海集团,没用!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没用!”


    别似霜优雅地揩了揩眼泪,眼角红彤彤的,樱唇一努,声音颤巍巍的可怜极了:“阿辉,容辉,老公……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拿莫须有的事情猜测我。”


    “莫须有?”容辉低低地笑了一声,继而仰头狂笑起来,回身把桌上胡乱散着的白纸黑字用力一挥,几张慢慢悠悠地飘到了别似霜的羊皮高筒靴上,直直指着那证据确凿的协议文件,颇为讽刺地扯了扯嘴角,“你告诉我,什么叫莫须有?”


    “我——”


    “只怕当年你和别家决裂,也是假的、是骗我的,是彻头彻尾的谎话,是不是别似霜?”容辉一步步逼到别似霜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了多少手脚?我居然、我居然蠢到根本就没查你和别家名下的流动资产……”


    “不!不不——”别似霜尖叫道,表情中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恐和心虚,“不是那样的!”


    “容氏集团要完蛋了!因为巨额的亏空、腐败!因为一次微小不起眼到荒谬的资金链断裂,而我却拿不出像样的资产向银行抵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事业一环接一环地走向毁灭、滑向深渊!”


    容辉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后的风度,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商业大鳄,容氏跨国集团的董事长,此刻恍若陷阱中无能狂怒的困兽,情绪激动得癫狂可怕:


    “我千算万算都没想到,毁了我的居然是我最信任的枕边人,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丝毫没有廉耻的婊||子!”


    “我是贱人,那你是什么?”别似霜冷笑一声,柔顺娇弱的面具终于崩坏碎裂,一片片地从皮肤上脱落下来,露出内里狰狞险恶的真容,“你现在想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我?没门!别忘了当初所有的事都有你参与的一份!你骨子里不过就是个唯利是图的——”


    ——啪!


    清脆的巴掌声无比亮响,在空旷的办公室内甚至隐隐荡出了回音!


    空气安静得可怕,氛围焦灼压抑近乎窒息。


    半晌别似霜慢慢转过脸来,用保养得当的指尖慢慢地、不敢置信地抚摸着自己红肿的左脸,舌头抵了抵火辣的口腔内颊。


    她的小痣微微地颤抖,像一滴坠在毒牙上的红蜜,随后扭过脸,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美艳娇柔的微笑。


    即使和这个女人生活了十多年,看到别似霜这个表情的时候,容辉仍感到一股寒气直接窜上脊髓!


    他惊恐地意识到,别似霜就像一条蛇,艳丽而恐怖的美人蛇。


    她用眼花缭乱的曼妙和柔软迷惑自己,用无色无味的毒液麻痹自己,慢慢从脚踝爬上他的身体、在背后缠住他的颈椎,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扭断容辉脆弱的命脉!


    “阿辉,”别似霜异常温柔地唤着丈夫的名字,“你确实是一个唯利是图、毫无底线的小人。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爱你呀。”


    “……”容辉的嘴唇发着抖,难以置信地望着妻子,脸上血色尽褪。


    “如果你爱我,如果你这辈子都不会想着害我,原来属于你的东西放在我这里,只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事情,”别似霜手指芊芊,慢条斯理地理着被容辉打乱的秀发,“我能做什么呢?我只想要一个保障,一个……安心。”


    她凑到容辉耳朵边上,轻轻地笑了一声。


    “阿辉。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我清楚,你也清楚,只是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容辉扭过头去,脸色难看至极。


    “唔,好吧,那就算你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别似霜吐出一口凉丝丝的气,如无形的蛇信子掠过肌肤,“你的前妻和儿子已经不在了,永永远远地消失在了那场莫须有的‘交通事故’里。”


    “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也什么都没有做,阿辉。”她笑吟吟地抚过容辉僵硬的肩膀,“我们是清清白白的共犯,不是吗?”


    她从容起身,踏过满地狼藉的地板,在走出办公室的刹那——


    “似霜!”


    容辉的声音似乎在发泄怒意,又像是在强行掩盖不安。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似霜,白颜卿和、和……我的儿子,他们是不是……真的死在了范德伍森家族远洋偷渡船,那场太平洋的风暴里……”


    别似霜的脚步一停,稍稍偏过头去。她鼻尖凸起的小红痣在日光中闪烁,如猩红鲜血凝成的宝石。


    “是呀。”她温柔地说,“你亲自宣告了他们的死亡——虽然讣告里,死因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车祸。”


    “我在问你的实话!”


    “实话?这就是实话。世界上大多数人相信的,就是确凿无疑的真相。何况你从这真相里获得了你想要的一切,又何必再试图怀疑它、推翻它?”


    别似霜的位置是背向容辉的,因而她完全没有看见容辉在听到“获得了你想要的一切”时,面容刹那间扭曲了一下,那淬了毒的恨意与不甘心,简直把他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怪物。


    “你也不知道……”他目眦欲裂地盯着女人,斩钉截铁地开口,“你不知道。”


    “死了活了又有什么关系?!”别似霜像忽然被刺激到了似的,顿时高声尖叫起来。


    “白颜卿和她儿子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了!你拿到了白家手上容氏集团的所有原始股!变成了风头无两的亿万富翁!再也不用忍受白家那老不死的怀疑和轻视!——你还在念念不忘那女人是吗?我才是你的妻子!我才是陪你建立现在这个容氏集团的人!”


    “不,不……”容辉麻木地摇头,痛苦搓着眉心和鼻梁,“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你少来这套!你本来就有21%的股权和25%的投票权,加上那女人手里来自白家的31%股权、14%投票权——你容辉现在手里握着52%的股权和49%的投票权,我手上这点决定权算得了什么?”


    激昂疯狂的情绪倏然一平,别似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婉柔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和霍家做交易,你心里一直有自己的算盘……又有什么立场来质疑我呢?你偏向霍权,为什么我不能偏向亚尔曼?”


    “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这两个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一方赛一方的野心勃勃。”容辉赤红的眼睛望着凌乱不堪的地面,“亚尔曼·范德伍森·谢,范德伍森家族的继承人——这个人给我非常不好的感觉。如果只是为了利益,一切都有的谈;假设沾上了仇怨哀恨,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白颜卿和容白明已经死了。”别似霜冷冷地说,“即使当年是范德伍森家族提供的航线又怎么样?难道真有人还能记得两个已经死了十五年的人?!”


    “是啊。”容辉慢慢地重复,好像在对抗着内心最恐惧、最不能触碰的心魔,近乎偏执麻痹地说服自己,“是啊。再等等……再等等,或许会有第三个选择。两虎争斗,会有居中调停的黄雀跳出来的。”


    别似霜一怔,脑中瞬间闪烁出一个近期尤为熟悉、出现愈加频繁的名字:


    “——却色集团。”


    容辉点头,沧桑的面容隐忍着狠意:“却色集团,游离在外的第三方温和派势力。我们已经到了这一步了,踏错一步就可能一无所有。必须耐心。必须容忍,必须等待。”


    ——就像我一直所做的那样。


    容辉眼中闪过一丝廖亮的寒光,藏着不显山不露水的狠意。


    你们不是要争吗?就让我来好好地来做这个渔翁。


    ——来吧,两个毛头小子。放马过来吧。


    作者有话说:


    黑头林鵙鹟:雀形目黄鹂科林鵙鹟属鸟类。一种分布于新几内亚的鸣禽,以其鲜艳的橙黑色羽毛而显著。它是极少数被证实有毒的鸟类之一,其皮肤和羽毛中含有与箭毒蛙同类的强效神经毒素,可能用于防御寄生虫或天敌;该鸟为杂食性,以水果和昆虫为食,鸣声清脆,常在林中层活动。


    关于两个毛头小子都想做你儿婿这回事,以及这个集团名字的含义真的蛮明显的;但毕竟容董事长在国外太久了,语文不太好,可以理解,猜不出来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最近几章开始进入主线商战!作者水平有限,只能尽我所能,让剧情尽量跌宕起伏、但逻辑粗暴简单易懂,绝对绝对不是现实中专业的商业交易!也欢迎各位读者大人批评指正~


    第40章  蓝冠山雀[VIP]


    “汉弗雷德——先生, ”别似霜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慢慢转过半圈,指尖夹着燃烧的丰塞卡, 口中徐徐吐出一圈白烟, “我让你查的东西,怎么样了?”


    汉弗雷德是别似霜的亲信,从别家带过来的家族老下属, 多年来不知帮这位容总夫人做过多少明面暗面上的事。


    年逾五十的老先生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个牛皮纸袋:“别夫人,您想先听哪一件事?”


    别似霜随意搁下雪茄,妖娆魅艳的眼尾凛冽一挑, 饶有趣味地看向汉弗雷德。


    “你认为更值得先告诉我的那件。”


    汉弗雷德欠了欠身:“是。您的猜测没有错——亚尔曼先生确实在C国找到了同盟, 是邓氏集团的二公子,邓广生。”


    “Nobody(无名之辈)。”别似霜轻轻嗤了声, 又看了看汉弗雷德不动声色的脸, 懒洋洋笑道,“哦?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发现要告诉我?”


    “邓氏集团的实力不强,和云海集团相比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当然也比不上震余集团。但值得注意的是,邓二公子之前和霍总是同盟, 不知为什么倒戈到了亚尔曼那边。”


    “……”别似霜慢慢撑起身体来, 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也就是说,亚尔曼的同盟并不是那么的……紧密。”


    “您还是那么敏锐。”汉弗雷德恭顺道,“暂且不说叛变之人是否可以信任, 光是二者硬实力上的差距, 就足够两方相互提防、猜忌。依我拙见,亚尔曼这次结盟就像缺水的人喝了一大口淡盐水, 虽然暂时能够解渴,但之后会抑制不住地再次口渴,身体也会出现越来越多的问题。”


    “难得看见亚尔曼走一步臭棋。”别似霜的眼底闪过一丝怀疑,“真不像那个男人——那个胆大心细的狼崽子。”


    汉弗雷德说:“云海集团和邓氏集团之间有矛盾,对霍权来说是利好,对我们来说更是优势,别夫人。”


    “的确。坐山观虎斗,我坐收渔翁之利,这才是得利最大的思路——所以我叫你去查却色集团,如果能推它一把,给点甜头让其也下场入局,把水再搅浑一点,我手上的筹码会更有分量。”


    “这是我即将和您汇报的第二件事。”汉弗雷德手心向上、五指并拢,示意别似霜查看牛皮纸袋中的内容,“我动用了沪城的关系网,查到了……一件非常值得注意的事。”


    “——却色集团的总裁姓明,非常年轻,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但据可靠消息,他的身体不太好。”


    几乎同一时间,C国云海集团子公司,高级会议室。


    亚尔曼转着笔的指尖骤然一停,深刻俊朗的混血面容转向他的秘书,笔杆“啪”地往桌上一摔,用德语慢慢重复了一遍:


    “身体不太好?”


    “是,身体不太好,似乎是从小体弱的缘故。”秘书站在亚尔曼身前,严肃地推了推眼镜,用的也是德语,“所以却色集团的主要业务几乎都由张副总代理。根据却色集团过去半年的流水和商业项目,我大胆猜测明总几乎丝毫不涉及具体事务,只握有必要的股权和投票权。张副总才是却色集团真正的话事人,而且……下克上的野心很大。”


    “说说明总的具体信息。”亚尔曼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抬抬下颌。


    “是。”秘书iPad翻到下一页,“明总出身于宫氏家族,应该是沪城分支某位女继承人的小儿子。却色集团,实际上是宫家给小少爷试手用的一块产业,我个人则倾向于这是大家族里没有太大竞争威胁力的小儿子,成年后从他的长辈与兄长地方分出一块儿,以保证基本的分红和独立的生存资本。”


    “名字呢?”


    “很抱歉范德伍森先生,我没有办法查到这一点。因为明总是宫氏家族的孩子,您也知道宫氏家族在南方地区的势力非常严密强盛,当年建立的地下帝国余威仍在,在国内黑白两道上依旧有强悍的支配力和话语权。”


    亚尔曼往椅背一靠,两条修长健美的长腿随意左右伸着,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气势含威不露:“至少要查到他是宫家哪支的后辈。”


    “好的,我尽力而为,但这很艰难。”秘书诚实道,“宫家对明总的个人信息保护得非常严密。不过,您是否太过谨慎多虑了?却色集团的立场相当温和,胃口不大,行事风格保守谨慎,业务范围极其有限——这和身体欠佳的明总用来保证稳定的收入分红、而非扩张发展建功立业,逻辑是非常吻合的。”


    “哈里克,我只向你提醒两点:第一,藏着掖着不见光的东西,一定有鬼;第二,越看上去顺理成章完美无缺的事情,就越会出问题。”


    秘书背后一凉,大滴的冷汗唰地落下来了:“是,是……”


    亚尔曼从桌上拿起笔,在指尖慢慢地把玩着,深邃五官半没入阴影,像雄狼漫不经心地低头舔舐利爪,头也不抬地问:


    “我之前让你秘密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白氏集团……的内部资料也非常难查,”秘书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但根据白氏集团如今急剧膨胀的发展速度,以及近年转变的商业策略来看,我几乎肯定,白氏集团的决策人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


    “大约一年前,高层有一次非常明显的人事变动,股权有变更,但好像被某种力量摁住了,我找不到路子细查;但是交易风格的转变,大约是在六个月前。”


    “白氏集团对容氏集团的收购意向如何?有动作吗?”


    “没有,没有意向和动作。目前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证据。”


    亚尔曼久久地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窗外,注视着春季耀眼的日光大片大片泼洒在建筑、植株和马路上,像盖着一层闪耀冰冷的白纱。


    “不要从如今的白氏集团入手。它在扮猪吃老虎,实际实力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个……让人非常忌惮的地步。”亚尔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墨绿色的眼珠深沉得一点光也透不进来,“——你去查两个名字。”


    “白衡卿,白氏家族当年被驱逐的继承人。以及白衡卿的妻子,宫氏家族的宫兰九。”


    “好的,范德伍森先生。”


    “一定要小心,绝对不能打草惊蛇。”亚尔曼严肃地点了点头,随后缓缓叹了一口气,“假设你发现掩藏白氏集团信息的是宫家的势力,就不要再查了。”


    “这猜测毫无根据,只是我的直觉而已。即使白衡卿掌权对我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如果真的是他……我会感到非常、非常欣慰的。”


    “您晚上和邓总、别总有个线上会议,具体时间是八点整。需不需要我——”


    “知道了。你先走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好的,范德伍森先生。”


    秘书抱着文件推门离开,亚尔曼独自坐在扶手椅上,兀自望着远方。


    透过玻璃,他能看到远处高耸的楼林,冰冷坚硬,如同冲天而去的钢铁巨兽,匍匐在杭城繁华辽远的大地上。


    然而在光滑剔透的玻璃内侧,亚尔曼看到了依稀可辨的倒影,只是被过于灿烂的太阳光照得模糊不清,连五官都晕染成难以直视的一片光晕。


    他看着自己,经年往事的记忆仿佛从心底最深处呼啸而出,慢慢淹没至顶,把他的思绪带回了遥远的十五年前,那个猝不及防而浓墨重彩的夜晚。


    “容,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这艘船会把你们送到C国的连城港口,我父亲许诺保障你们的安全。哦,我给你和你的妈妈准备了一些食物,容你拿着——”


    “亚尔曼。”


    容轻轻摁住小亚尔曼的手,他的手很冰冷,皮肤像白瓷那样细腻,漆黑剔透的漂亮眼珠静静地看着范德伍森家的公子。


    “谢谢你。”容白明说,神色中蕴藏着苦涩的微笑和哀伤,“谢谢你。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再见。”


    “亚尔曼,你知道你帮助白颜卿和她儿子这件事,可能会为我们家带来好几个敌人吗?”


    “我知道,母亲。”小亚尔曼抬着头,倔强道,“但我必须去做。”


    “别吓这小子了!”父亲大笑起来,继而母亲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听丈夫感慨道:“为你的朋友做到这个地步,是我们谢家的种。你喜欢他,是不是?”


    小亚尔曼瞬间脸红成了一个苹果:“Mom……”


    瓦伦缇娜·范德伍森站起身来,和丈夫谢风对视一眼,伸手揉了揉儿子硬扎扎的头发。


    “这才是我的儿子。这才是范德伍森家的男子汉。”母亲的语气很柔和,绿色的眼睛中透露着不可更改的坚定,“但亚尔曼,你还太年轻,你现在只是在借用我们的力量、寻求我们的帮助。所以,我只能为容和他母亲做到这个地步——一旦轮渡靠岸,我就不会再向他们提供任何援助,也不会和他们保持任何联系。”


    “Mom!”


    “大人的世界有大人的考量,何况范德伍森家的势力在C国无法与当地的大家族抗衡。我不能冒着树敌的风险。”母亲温和地拍了拍小亚尔曼的肩膀,“这是我的决定。”


    “等你长大,强大到足以冲破一切障碍做下任何决策,有充分的力量和手段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你才有资格继承我和你父亲留给你的资源势力。”


    “到了那时,无论你想做什么,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们不会阻止你,也无力阻止你。”


    “你会有权力做出你的决定的,亚尔曼。我们都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十五年了。


    当初那个在港口怔然望着黑色轮渡远去,自此失去容白明一切音信的孩子,已经不再是当初幼小、无助、无能为力的样子了。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强大而优秀的男人,心志坚定、权势滔天,继承了范德伍森家族和谢氏家族的财富和权力,站在了云层与海洋之颠,俯瞰着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


    那个漂亮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安静而聪明的男孩,已经消失在了亚尔曼生命的长河里,却永远在他心中占据着一块儿纯净无垢的位置,一方尘埃不染的净土。


    他或许死了,或许还活着;或许变得庸碌平凡,或许仍旧活得惊艳绝伦;或许忘却了曾经不堪回首的一切,或许依然铭记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没有关系。


    无论如何,都没有关系。


    ——因为,我还记得你。


    因为我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将过往的仇怨不甘清算干净,祭奠十五年前死去的你。


    因为我仍然会思念你,在飘渺安详轻盈的梦境里,在午夜梦回恍惚的须臾里。


    ——因为,我不会忘记你。


    作者有话说:


    蓝冠山雀:雀形目山雀科蓝山雀属鸟类。小型鸣禽,以其明亮的蓝冠和黄腹羽毛而易于辨认。它是自然界中著名的“记忆大师”,秋季时会将种子和昆虫储存在树皮裂缝等数千个不同地点,并能在冬季凭借卓越的空间记忆精准找回;其学习能力强,能模仿其他鸟类鸣叫并解决简单的机械获取食物问题,常成群在林地或花园中活跃觅食。


    到这里总结一下:当年白明和妈妈是在亚尔曼的帮助下,乘坐范德伍森家的黑船离开A国回到国内的。作为本文拥有最美满家庭和最幸福父母的小孩儿,亚尔曼的母亲是范德伍森家族的,父亲是谢氏家族的,所以中间名是“范德伍森”,姓氏是“谢”,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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