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在睡梦中被炮火声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在食堂看到好些绑着绷带的战士,正聚在一起说着什么。
祝余凑过去,“昨晚那边突袭了吗?”
几个战士已经认识祝余了,其中一个用力点头,晃到受伤的脑袋,哎呦了一声,赶紧扶住头,“还打毁了他们一辆装甲车呢!”
他们正讨论昨晚那场冲突。
祝余听着都小心脏怦怦跳,装甲车卡车都上了,这不就差个坦克了吗?她这会儿还庆幸着没上坦克,结果半周还没过去,战场上传来消息,敌方再次登岛,发生了冲突。
据说还有一辆坦克沉进了乌苏里江。
祝余战战兢兢。
三月这几场战斗似乎是规模最大的了,后面再没发生那么严重的冲突,外面到处都是受伤的战士,但驻地开始研究捞坦克的事儿。
敌方也想捞。
他们捞不上来,就拿探照灯和机枪骚扰,但首长还是坚持派潜水员打捞,这是证据,在政治和军事上能证明苏联入侵我国国土的。
隔壁屋子住进了一批海军潜水员。
祝余每天都能看到潜水员们起早贪黑出去,但好像收获不大,因为现在太冷了,湖面上的冰都是实的,江水是轻易能冻死人的温度,就算潜水员能够坚持,但敌方还有炮火骚扰呢。
她拎着刚剪下的蒜苗去到食堂,发现几个潜水员已经披上了军大衣,正瑟瑟发抖地喝姜汤。
“多喝点啊,我再给你们煮点。”
炊事班的老陈班长说着,转头进了后厨,祝余顺便把蒜苗给他送到门口,篮子递过去。
“哎呦,新一茬又长出来了?真好,我晚上烧个汤给大家喝!”老陈班长高兴地说。
祝余回到食堂坐着,好奇地看着几人。
这个队伍是从海军基地调过来的,还有医护人员和专家之类,此时都围着几个潜水员,低声讨论着什么。
祝余耳朵尖,听到他们在讨论那架坦克。
他们看过来,祝余就老实地挪开了视线。
“那个女同志是谁?”队长低声问。
他们虽然住得离几个农学技术员不远,但并没说过话,只是觉得她不像是个士兵。
而且普通士兵也没有这会儿来食堂的。
一个女同志看了祝余一眼,回过头说:“农业方面的技术员,来搞蔬菜保鲜的,食堂最近的新鲜菜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队长看了看,“哪个单位的?”
女同志低声道:“都是各地相关研究所的,档案非常干净,”不然也不能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被派来黑龙江,还住在驻地里。
队长放下心,“我们等会儿回去再说。”
祝余老老实实揣着手,坐姿都端正了。
等了一会儿,黎绩先来了,她穿着那件成参谋给的军大衣,不知道上哪儿弄了个围巾,把脸围得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屁股坐在祝余对面。
然后就摘下手套开始搓手。
她搓着自己冻得干红的手,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江复光和庄鑫鑫等会儿过来,他俩不小心踩到牛粪,回去换鞋了。”
祝余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啊?不是稀的吧?”
“庄鑫鑫讲究,受不了穿着那双鞋到处走,江复光索性也回去换一双,”黎绩忍不住笑了。
然后就扭头打了个喷嚏。
祝余问:“你是不是感冒了?”
黎绩感觉脑仁儿都被这个喷嚏震得晃了两下,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回过头来叹气。
“太冷了。”
她这身子骨确实有点水土不服。
祝余想了想,溜到厨房门口,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棕红的热汤,“给潜水员们煮的姜汤。你喝点,等会儿回去我给你拿点退烧药。”
余颖女士确实是深谋远虑的。
她非得让她拿上的冻伤膏、感冒药、退烧药、火柴甚至酒,祝余都派上了用场,前面几个大多分给了别人,最后的酒甚至能暖暖胃。
黎绩没客气,她的脑袋真开始痛了。
“那就麻烦你了。”
江复光和庄鑫鑫姗姗来迟,祝余下意识看向两人脚上厚实的大头鞋,嘿嘿笑了一下。
庄鑫鑫红着脸:“怎么外面还有牛粪。”
祝余嘻嘻道:“外面还有林场兵团呢,肯定有养牛的啊,不过你这牛粪确实踩得巧了。”
然后指指对面的椅子。
“坐坐坐,咱们商量一下后面的事。”
这几天,他们把所有种植盆都转移到了架子上,成参谋定了不少简易的种植箱,他们准备等这批的菜苗收了后,下一批都挪到种植箱里种。
这个不难,后勤的战士们已经学会了。
他们四个眼见着又没了用武之地。
江复光苦着脸:“现在要是五六月份就好了,哪怕种菜都行,但三月,实在没什么可干的。”
庄鑫鑫和黎绩也没有主意。
最后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下,祝余拍板,“那我们现在就搞总结报告吧,交上去看看。”
三人都没有意见。
人是拗不过天时的,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倒是晚上,潜水员们虽然没打捞上来坦克,但在乌苏里江里捞了一批鱼,他们喝到了鱼汤。
……
“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报告?”
成参谋翻看着手上的文件,三四页,不薄不厚,上面详细地写了室内速生菜、立体种植架这两种方法,非常详细,是拿到地方可以让老乡照做的程度。
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个速冻菜。
“这是什么?”她也没见祝余做啊。
祝余道:“三月做速冻菜有些晚了,所以我们没有尝试,但从理论上看,东北这边是适合尝试速冻菜的,当然,不是冬天随便冻冻,是要先预处理的。部队可以今年冬天再尝试。”
成参谋来了兴致,“速冻?”
祝余就给她解释了一遍,什么细胞什么氧化酶她不太懂,但祝余说能保存更多的营养成分、不变色不变味她是懂的。
“老乡也能用这个方法吗?”她问。
祝余肯定地点头:“都能用,反正是靠深冬时的天然低温,不过如果集体来一起搞的话更方便,它还是有点简单的要求的嘛。”
成参谋欣然点头。
这几个技术员虽然只来了不到一个月,但在这个白雪皑皑的时候,仍尽他们最大的努力,让战士们的餐桌上端出了新鲜的蔬菜。
卫生所说最近便秘的都少了。
她笑着看看几人,最后站起身,抬手敬礼。
“感谢四位同志的帮助,如果有机会,希望我们驻地还能与几位合作。”
……
要回家啦。
这趟任务完成得出奇的快,即便到了秋天有菜的时候,估计也不会再来这里了——这边的战事快要结束了。
和来时一样颠簸地坐在军车后面,上车前,祝余望了眼乌苏里江的方向,今天打捞力度好像要加大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捞上来。
那架坦克在水里不会泡坏吧?
在哈尔滨没买上当天的票。
但祝余提前和雁东归柳芳联系上了,柳芳来火车站接她,她跟上,准备堂而皇之地在两人家住一宿,结果一到家,看着雁东归陷入沉默。
“……老师你去挖煤了?”
雁东归:“……”
脸上的笑容刚扬起来,就被祝余这一句话打回去了,柳芳捂嘴笑:“我就说他黑了吧?他还不信,你看看你看看,这都黑得不像个人了。”
雁东归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祝余大为震撼:“咋晒成这样?”
就算秋天晒得再黑,捂了一冬天也该白回来了吧?哪像雁东归一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
柳芳笑得开心,拉她在沙发坐下。
“你问问他,不戴草帽也不戴丝巾的,他不黑谁黑?”
雁东归:“人家老乡都恨不得赤脚,我还穿了鞋呢,再说了,我这岁数戴丝巾像什么话。”
柳芳不听,笑盈盈看向祝余,“不理他,你怎么样啊?”
祝余刚进来就在门口脱了军大衣,里面穿着毛衣,毛衣袖子宽松,她往上撸撸,曲起手臂做出健美小姐的样子,“看我强大的肱二头肌!”
得意地把尾巴翘上天。
“哎呦呦,这肌肉是不错。”
柳芳顺手摸了一把,捏一捏,祝余正使劲儿烘托肌肉线条呢,捏起来硬硬的,很有弹性。
雁东归没眼看。
“我去倒茶。”
说是茶,但家里的茶水正好没了,他最后冲了一碗麦乳精过来,“你们年轻人都爱甜的。”
柳芳笑眯眯:“小孩都爱喝甜水。”
祝余:“啊?我吗?”
她只花了0.1秒钟就接受了“小孩”这个设定,哎呀呀,谁让师母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脸嫩的未成年呢?在图书馆浑水摸鱼。
这印象根深蒂固了。
肯定是他俩没见过她在种科院叱诧风云的样子!
——虽然好像也没有叱诧风云。
上有郭所长上上有院长的祝组长喝了口麦乳精,也不知道老师给加了多少麦乳精,甜得有点黏糊了,她舔舔嘴唇,把碗放下。
“我给你们带了点吃的来呢。”
柳芳扶额:“你这孩子,太大方了,你过年前寄过来的东西我们还没吃完呢。”
这俩孩子好像邮费不要钱一样。
祝余得意:“我做的好吃吧?”
她在自己的包里翻翻翻,罐头瓶不够,她家吃水果罐头的速度远远供应不上做零嘴的速度,她现在大多用油纸和红绳打包。
看着嘛……嗯,很古朴。
杏干、猕猴桃干、桃干,这回她晾的刚刚好,软韧香甜,不是那种需要拿出野兽的牙口撕扯的石头果干,一共三个油纸包。
还有一罐杏子酱、一罐葡萄酒。
祝余单独拿起这罐酒。
“我检测过,发酵得可好了,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以喝!”
柳芳“呀”了一声:“你还会酿酒?”
祝余得意:“那是,我还会酿豆瓣酱呢。”
她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莫名其妙地讨论了起来,雁东归都插不进去,去厨房拿了三个干净杯子,试探着,一点点拧开罐子盖。
酒液是紫红色的,他拿到窗户边对着太阳光看了看,漂亮得跟工厂里酿的一样。
他放下盖子,“我们尝尝?”
祝余掐出一点小拇指,“我只要一丢丢。”
柳芳豪气:“给我来半杯!”
雁东归也给自己倒了半杯,他不常喝酒,最多和朋友吃饭时喝上小半杯,在家几乎不喝。
这酒闻起来度数不高,可以试试。
柳芳端起酒杯闻了闻,抿了一口。
这酒的滋味儿是甜中带酸的,酒味并不重,比起酒,更像是调了点酒的果汁,味道很好。
她把剩下半杯仰脖倒进了嘴里。
“好喝!”
雁东归细细地品:“这葡萄的糖分很高。”
祝余笑嘻嘻:“我加了糖的,不过葡萄的糖分确实挺高,我用的是山葡萄。”
东北这边有野生山葡萄,丹宁丰富,颜色漂亮,糖分还高——不是说每种山葡萄糖分都很高的意思。总之,还挺适合酿酒的。
她酿的葡萄酒现在已经变成了她姥爷的心头好,见老朋友都会捎上一坛,别的老头子一听是他自家酿的,还觉得格外正宗。
助力她姥爷再次成为老头群体里的红人。
半杯酒下肚,半点醉意都没有。
雁东归这时候才问:“你怎么现在在黑龙江?我们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祝余神秘兮兮:“机密。”
实际上下一秒就秃噜出来了:“我去边境搞战备果蔬,但这会儿早不早晚不晚的,也没什么可弄的,最后搞个速生菜和种植架就回来了。”
柳芳一下子坐直了,“岛那边?”
这回轮到祝余吃惊了,“你们怎么知道的?”
雁东归说:“全国都知道。”
原来在祝余扎根驻地这个月,全国的报纸上都在报道他们国家和苏联的冲突,哈尔滨甚至街上还出现了游行的,规模相当大,夫妻俩还见到了。
祝余大惊:“那我还瞒得这么严实!”
柳芳一言难尽:“其实你也没瞒……”
然后笑道:“你们师徒俩说说话吧,我去厨房做饭,你等着,我给你展示一下我的手艺,”怕祝余不信服——主要她的脸上不信服已经开始出现了。她还强调:“我现在已经进步了!”
“不信你问你老师!”
祝余用力点头,两只眼睛无辜恳切。
“我当然相信您啦师母!”
柳芳一走,她就凑近雁东归:“真的吗老师?”不能给她临走一顿吃坏肚子吧?她在火车上可不方便跑厕所的。
雁东归咳了咳:“放心,放心。”
他端起小酒杯又品了一小口,“你的猕猴桃搞得怎么样了啊?”
祝余立即支楞起来。
“受到了首长和广大香港人民的欢迎!”她拍着自己的胸口激昂宣布。
雁东归笑:“是,我知道,你这个猕猴桃是首长起的名儿对吧?我在黑龙江就听说了。”
祝余嘿嘿:“没错没错!”
说起来,她又面露期待:“今年四川那一批猕猴桃就能结果呢,要是成功的话,就证明嫩枝嫁接的方法是非常合适的,既能避开伤流期,又能提前结果时间,简直百利而无一害。”
雁东归拿起一块猕猴桃干。
祝余刚才已经拆开了,他捏了捏这片果干,他到现在还没吃过猕猴桃,果干倒是吃了不少,在冬天是难得的美味。
酸酸甜甜,中心还有些糯,一口咬下去,特别厚实。
“我以前的时候,发现外国人特别喜欢吃酸甜多汁的水果,特别甜也行,但特别酸或者没味儿的都不爱吃,最好一咬一嘴汁。”
他一边吃,一边说。
祝余咂咂嘴:“浆果就这样。”
雁东归嚼嚼嚼:“他们还喜欢方便的。”
祝余感叹:“要不说他们罐头产业发达呢?不过猕猴桃不适合做罐头,我之前自己在家试了一下,它热了以后完全变了味儿,难吃的啊,我的妈,跟吐出来的似的。”
要不三级果其实挺适合做罐头的。
其实有种说法,烂水果才用来做罐头,还是有点道理的。好的果子都会在外面卖高价,品相不好的才会二次加工,要是碰到黑心商家,那就很可能收便宜的烂水果回来削削加工。
黑心小作坊比比皆是。
听到她形容词的雁东归:“……”
脑海里出现一摊绿油油呕吐物,他甩了甩脑袋,没驱除,那摊呕吐物跟搅和匀了一样,他干呕一声,赶紧喝了口小酒顺顺。
“别说了别说了。”
祝余大惊:“我做的这么难吃吗!”
她赶紧拿起一片猕猴桃干咬了口,很正常啊,酸甜厚实,滋味十足,她怀疑地看向雁东归。
“不是你做的不好吃。”
雁东归又从罐子里倒了点酒,喝进肚子里,摆了摆手:“是你的形容词有点恶心。”
祝余:“……”
她委屈:“我这形容词分明很准确。”
雁东归道:“有点太准确了。”
祝余的猕猴桃一片大好,雁东归的大豆也做得不错,他现在爱上大豆了,成了他最重视的项目,甚至后悔怎么没早几年来黑龙江,这边简直就是种大豆的天然好土地啊。
他说着自己现在的育种方向,越说越激动,回到书房,拿出一大包种子来。
“你看,这些都是我搜集的野生大豆种。”
祝余的眉毛慢慢挑起来了。
“野生、大豆?”
雁东归丝毫没注意到她怪模怪样的语气,捧着这些种子,每种种子都用密封袋装着,上面写着产地编号,动作跟抱着易碎的宝箱似的。
他宝贝地说:“有些是单位的,有些是我自己下乡跟老乡搜集的,都是宝贵的资源。”
祝余的爪子痒痒的。
她挠了挠膝盖,身体前倾,兴奋地问:“有没有那种快要灭绝或已经灭绝的大豆资源啊?”
雁东归点头:“有。”
国家一直在培育优良品种,往民间推行,原本的老品种和野生种自然会慢慢消失,雁东归看看祝余,弯腰拉开脚边的箱子,居然又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大包。
“这些也是我搜集到的大豆资源。”
祝余震撼:“老师你这是存了几年的啊?”
雁东归笑了笑:“从我年轻时就在做了,总归去到哪个地方,就找找有没有野生油料作物,一来二去,就攒了这么些。”
来黑龙江的时候匆忙,好多东西都撂下了,这些种子却千里迢迢地捎了过来。
说着,他又叹了一声。
“但这么多年了,好些种子也没机会种,肯定有不少失去活性了。”
祝余蠢蠢欲动:“您愿意给我匀点不?我回去复种试试,能长出来的再留种给您!”
天啊天啊天啊,这么多的野生大豆!
这得有上百份了!
这里面得有多少种后面消失的品种啊!
雁东归想了想:“给你分一半吧。”
哪怕不能复种,把它狡兔三窟一下也是好的,要是他这边发生意外,也不至于把这些种子一下子一网打尽了。
他翻出一堆油纸,给祝余挨个分装。
他把产地在每份种子的包装上都写上去,一笔一划,生怕看不清,祝余也跟着一起,柳芳从厨房出来,就看到空空荡荡的客厅。
“这俩人,又忙去了。”
她摇了摇头,也不急着喊,把锅盖盖上保温,坐在客厅椅子上,舀了两勺杏子果酱,调上热水,慢悠悠地吹着气喝。
师生俩忙完是二十分钟后了。
雁东归如梦初醒:“忘了你师母了!”
祝余猛地站起身:“师母?”她把脑袋探出书房,其实本来门也没关,柳芳听到动静,这才回头看了眼:“忙完了?那就来吃饭吧。”
雁东归去厨房拿筷子。
满载而归的祝余拎着一大袋种子,心满意足。
不知道是柳芳的厨艺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是她心情太好,觉得味道相当不错。
晚上就种大豆!
晚上祝余重拾老农身份,她没怎么种过大豆,凭着脑袋里的记忆照葫芦画瓢,先拿出一小袋种在三号田里,现在这块田是空的。
她要一份份种下,活的到时候再留种。
第二天祝余顶着两个熊猫眼起床。
柳芳吓了一跳:“没睡好?是不是认床啊?”
祝余说实话:“太兴奋了,睡不着。”
柳芳还以为她开玩笑呢,“你老师刚才下楼买油条去了,等会儿吃完了,我们送你去火车站。”
但事实上,柳芳是拎了一堆东西让她带走的。
原本是要寄到首都的,祝余既然来了,正好直接给她捎过去,是些小米粉条油茶面之类的,把祝余的箱子撑得快吐出来了。
“油茶面好,扛饿,你们上班忙,可以放到办公室里,饿了就冲点垫垫。”
说着话,他们进了火车站。
柳芳拍了拍祝余衣摆上沾的雪花,又把她粉色的羊毛围巾理了理,然后抬头,笑盈盈的。
“你和扶疏都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第132章 干校:乌云盖小妮儿
“宋同志,今天有人来接你下班。”
为了把资料送进资料室存档,宋扶疏晚了十分钟才出来,结果就看好多人对他挤眉弄眼,他莫名其妙地想能是谁来接他。
他岳父?
不能吧……那很奇怪。
宋扶疏丝毫没有想到,能是出差才一个月的祝余回来了,因此,远远看到门外扶着自行车的修长身影时,愣了一下。
然后就是拔腿——不会摔倒吧?
宋扶疏可不想人还没抱到,先摔个狗吃屎,他快步走向祝余,走着走着,换成小跑,一分钟没到就冲到了祝余面前:“你回来了!”
祝余笑眯眯:“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她下午回了趟单位报到,然后特意来发动机所门口来接宋扶疏,她要让宋扶疏感受到她的爱意!
看看,把这小子迷住了吧。
祝余看着这人绕着她转了一圈,拍拍自行车后座,“我骑了车来呢,走,今天我带你。”
别说冷不冷,就问浪不浪漫。
她一边被风吹得嘴皮子都在哆嗦,一边还倔强得偏要说话,“怎么样怎么样,我的身躯是不是为你抵挡了寒风?我就是骑士!”
宋扶疏心想,怪不得余姥爷说她看鸟语小说把脑子看坏了。
他正大光明抱着她的腰,别说,因为两人身高差刚刚十厘米,他低些头就能躲到祝余身后,但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偏偏要和她的脸一起接受寒风的洗礼。
“有点想你。”
祝余小心肝颤啊颤。
她说说她这人,她这人就抵挡不了糖衣炮弹!
她立即夹起嗓子:“我也想你啦~”
肩膀上的脑袋发出颤动的笑声。
宋扶疏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说:“明天周日放假,我们两个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院里刚给发了两张电影票,”本来他是打算送给余颖和祝同义的,但是祝余回来了……
他立即打算出去过二人世界。
祝余欣然点头:“好呀好呀,我们去看电影!还能去外面买个蛋糕吃,我好久没吃啦!”
回到家,一家老中见到祝余也震惊了。
“小妮儿!”
“你咋回来了!”
祝余受到众星捧月的待遇,她把自行车推到里面,诚实地看向余姥爷:“我中午回来拿自行车的时候准备给你说的,但你没在家。”
余姥爷:“……我出去遛弯儿了!”
家里都没人,他总在家里干啥,他也是有朋友的人,当然是出去找老朋友玩了!
他可不是没事可做就在家里折磨小辈的老人。
原本的晚饭是白菜炖肉,因为祝余回来,余姥爷临时又给煎了几个鸡蛋,金黄金黄的。
祝余蘸上点红腐乳,吃得开心。
祝同义谈起国事来了,“那边打仗打得怎么样啦?报纸上说得特别严重,连坦克都上了。”
祝余用力点头。
“就是挺严重的呢,还有个坦克,掉进江里了,现在还没捞出来,”她夹起一筷子小咸菜丢进嘴里,还得是家里这个味儿顺口,又说:“不过我看不会再发生什么大的交火了。”
余颖问:“那你们那个小组?”
“也挺不错的,”祝余笑嘻嘻,“搞了点新鲜菜给战士们吃吃,等五月多就好了,青菜就下来了,说不准今年冬天能革新一下保存技术。”
比方那个速冻。
吃饱了,事也谈完了。
祝余拉着小宋同志回屋,摸了摸他的脸,很难形容是故意的还是不是不小心的,嘴上义正言辞:“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下巴上青胡茬都冒出来了一点点。
宋扶疏摸摸下巴,是有点扎手。
他拿了刀架和肥皂,准备刮胡子,虽然这是个能增进夫妻情感的小动作,但祝余不敢伸手,她之前跃跃欲试尝试了一次,差点把小宋花容月貌的脸刮破相……
她托着脸,手肘撑着膝盖,看他刮。
宋扶疏讲究起捏刀片的角度了。
祝余歪头看着,憔悴了点的宋扶疏是另一种风味,老天奶,怎么能有男的这么淡妆浓抹总相宜……
你是个正经人!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严肃提醒自己。
宋扶疏余光看着她在脸上表演情景剧,一会儿低谷,一会儿高潮,俨然自己就是个戏剧团,他觉得,要是去演话剧,祝余怎么着也能胜任个女一号的角色。
天生戏骨,他感叹。
刮完胡子,他还抹了须后水。
结婚前他是不用这玩意儿的,他是前几年去丰城出差才知道有这种东西,还一度觉得什么男人才会用这个,但后来……
商品生产出来就是为了流通的。
他这是把自己的工资在市场上流动起来。
宋扶疏摸了摸自己重新光洁的下巴,对镜照了照,须后水有点甜味儿,祝余凑上来嗅了嗅,满足地捧着脸:“你香香的!”
又闻闻自己,皱起脸:“我臭臭的!”
她坐不住了,拿起澡篮就要出去。
宋扶疏急忙拉住:“这么晚去洗澡?”
“当然不能白天去了,耽误我玩!”祝余义正言辞地说着,又笑:“回来你给我擦头发!”
说完,一溜烟拿了衣服跑出去了。
祝余带着一身香味儿回来了。
她的雪花膏香波都是香香的,能把人的衣服都腌入味儿,她骄傲地回来,发现宋扶疏在灯下摆弄着小木刀,正在雕小狗。
他的技术好像就体现在小狗上了。
不雕猫,不雕兔子,不雕鸟——哦,除了她家的编内成员大嘴,他雕过一只鹩哥,用的是深黑色的木头,现在被余姥爷放在床头柜上,还带出去给自己的老朋友们炫耀过。
大家都知道他有个会做手工的好孙婿。
余姥爷很骄傲。
宋扶疏把落在地上的木屑扫起来,白毛巾已经准备好了,好几条,现在的单位福利就爱发这些,他们家已经攒了一兜子毛巾。
他拿着干毛巾,去拧祝余的头发。
屋里的炕暖暖的,祝余舒服得打瞌睡。
她的声音都飘起来,跟烘热的棉花糖一样,能飘出糖丝儿来,咕哝了什么。宋扶疏没听清,凑近她问:“你刚才说什么?”
祝余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慢吞吞的。
“我说我明早想吃豆腐脑……”
宋扶疏:他还以为能说出什么情话来!
……
“豆腐脑来了,你这碗加了一勺半辣椒油。”
祝余回来这一晚睡得很香,七点多才起来,是被豆腐脑的香味儿勾醒的,她抽着鼻子,套上衣服冲出来,“我要吃我要吃!”
余姥爷笑眯眯:“不就是你想吃吗?”
祝余匆匆洗把脸刷个牙,头发还是炸起来的,端起豆腐脑坐在炕桌边,先拿勺子搅了搅。
碗里是大片大片的豆腐脑,雪白光洁,跟——跟宋扶疏的小白脸似的。
宋扶疏被祝余看了一眼,对她笑。
祝余心虚低头,把大片的豆腐脑搅碎一点,她家附近这家国营饭店前身是专卖早餐的,豆浆豆腐脑和炸油条都一绝,豆腐脑里还加虾米、木耳碎之类的,料又足,汤又浓。
她从小就能一个人吃一碗,连汤都喝干净。
一口下去,熟悉的味道。
祝余眯起眼,连吃几口,又捏起一根油条,宋扶疏回来得快,油条还有点烫手。
又酥又脆,香得惊人。
祝同义今天喝的是甜豆浆,端起碗喝了一口,抬头问:“你们俩今天要出门?”
祝余嗯哼:“去看电影!”
祝同义对此没有意见,他和余颖处对象那会儿——不,别处对象那会儿,就算现在,两人还会时不时出去看电影呢,他提醒说:“今天特别冷,你俩把帽子手套戴全乎了再出去。”
祝余高高兴兴点头。
祝余的桃粉色围巾是大街上的一道亮色,被经过的所有女同志投以羡慕目光。
还有人忍不住上前问:“同志,你这围巾在哪儿买的啊?毛线是哪儿卖的?”
祝余看向宋扶疏。
他送的。
宋扶疏道:“我托朋友从南方买的,您可以去百货大楼找找看。”
女同志顿时可惜地叹了口气。
“百货大楼哪有粉的,红的都得抢破脑袋,”她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衬得祝余气色格外好的围巾,转头又盯上了宋扶疏那一条。
藏蓝色的,也很好看。
“那这个呢?这个是哪儿买的呢?”
祝余:“这个是百货大楼买的!”
她回答的十分兴奋,她就知道她的审美很可以!虽然没有宋扶疏那个手艺吧,但机器织的也很平整呢,好看!
但女同志一问是哪个百货大楼。
祝余:“好几年前买的了。”
她和宋扶疏订婚那时候买的。
女同志一步三回头不舍地走了,祝余摸摸脖子上暖融融的围巾,“咱俩这叫情侣色!一蓝一粉,嗯,我觉得我戴蓝的也会好看!”
宋扶疏看向她,语气肯定:“你戴过。”
祝余不承认:“你诬赖我。”
宋扶疏幽幽道:“有个早上我看见你对着镜子偷偷戴了……”
祝余倒打一耙:“那你肯定也戴过我的粉围巾!”
两个人吵吵闹闹到达电影院。
新电影是没有的,又不想看样板戏,最后两人看的是经典战争片——《地道战》!
……
春天慢慢到了。
祝余喜欢春天——夏天以及秋天。冻雪融化,山上的绿草慢慢生出来,树新发了芽,好像是一眨眼间,冬天的白衣裳就褪下去了。
现在走在种科院的田边,满眼都是绿色。
猕猴桃树也生出许多新芽。
抹芽最好等它长一长再驱除,能分辨出哪些是壮芽哪些是弱芽,祝余巡视一番,确保树都好好的,没什么病菌也没什么虫害。
就跟她一样健康\^o^/!
回到办公室,热热闹闹的。
陈适时带来了陈母做的绿豆糕,见祝余回来,给她分了两块,“组长你尝尝,我妈做的。”
祝余洗洗手接过。
她咬了一口:“好吃!”
然后问:“你们俩聊啥呢?愁眉苦脸的。”
冯久笑不出来:“革委会的刚才来了。”
这两年院里的工作除了个别项目外,基本没怎么开展,能保留下现有的成果就不错了,包括工作,实质权力其实被革委会之类的机关掌握了。
只是猕猴桃组因为全首长的保护,没有受到大的影响。
祝余一下子也没胃口了。
但她还是吃完手里的绿豆糕,擦擦手,“又来干啥啊?天天的,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冯久说:“好像是干校的事儿。”
从去年开始,就有好多干部下放到了干校,上到哪个所的所长、下到技术员,分批下去的,大家都人心惶惶,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祝余问:“是今年要新下去了?”
冯久不知道,摇了摇头,陈适时苦着脸补充:“反正大家迟早都得下去。”
祝余对这点不是特别担心。
去干校虽然得辛苦干活,但她知道迟早都能回来,等再过两年,就能大批回来了。
她说:“我去打听一下。”
其实也不用怎么打听,革委会每次来,就没有带着好消息的,但中午去食堂反而没人说这人,人多眼杂,怕被人抓住小辫子。
她偷摸去找了郭所长。
郭所长这会儿正唉声叹气的,收拾桌上的资料和记录,“你来问干校的事儿啊?”
祝余看到他的表情,一下子犹豫了。
“所长,你也……”
“也是,该轮到我了。”
郭所长苦笑:“去年干校没轮到我,今天确实该有我了,这一去——”他摇摇头,不说了,看向祝余:“你要好好搞领导的战备果啊,搞得越好,你就越安全。”
祝余呐呐不说话。
郭所长反而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推心置腹地说:“你这次差点就上了干校名单,是院长拦住了,你不像我们,不是行政级别,背景面貌又好,你要抓住自己的优势啊。”
而他们,是想找理由都没有理由。
必须去。不得不去。
祝余小声说:“我知道。”
然后又问:“那所长你走了——”
郭所长摇头:“反正也没什么工作,有我没我都一样,还不如下去,在基地里干点活儿呢,也算给国家付出了。”
他这么说着,但表情分明很失落。
祝余急匆匆地来,得到这个消息,慢吞吞地走,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迎面撞上几个革委会的,说句耻辱的,她和他们关系居然还行。
也不知道怎么入了他们的眼,真是讽刺。
“是祝同志啊,”带头的干事笑。
祝余勉强也笑了笑,站定,随口寒暄了一下,“几位同志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们要回革委会干活了,”干事说着,还习惯性喊了句口号,“毕竟我们是要为无产阶级工作的,我们要为人民服务。”
祝余心想真是被口号腌入味儿了。
她立即鼓掌:“说得好啊,我学到了!”
以后她也句句不离口号!
干事露出满意的笑容,觉得祝余这人特上道,不是那种思想有问题的,他甚至多说了两句。
“祝同志的猕猴桃长的怎么样了啊?”
祝余的警惕心立即上来,但脸上还是带着笑。
她这人的长相是有点迷惑性的,只要笑起来,看着就特别开朗诚恳,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心防。
“刚结出新芽了呢,长得特别好。”
说完,想起自己刚才下的决定,立即又补了一句:“这是为无产阶级长的果子,我一定好好照顾它,让它为人民群众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干事:“……你说得也不错。”
他带着几个手下走了,祝余看看他们的背影,不想回办公室,四处乱窜,发现这回下干校的规模很大,简直把大半个单位都送去了。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院长办公室前。
门关着,她迟疑一下,还是抬头敲了门。
“院长,是我,祝余。”
在门里的人吓到之前,祝余先扬声自报家门,门里传出“请进”的声音,她才进去。
院长站在桌前,桌子上是摆满的资料。
祝余看到这一幕,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院长……”
院长反而并不怎么伤心的样子,去年没去,他就知道今年肯定会去,结果落定,他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起码不用抱侥幸心理了。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祝余不想坐,她站在桌子对面,“院长,你要去哪个干校啊?”
院长说:“黑龙江那边的。”
他们大多数都去的是那边的干校,要么就是山东那边的,祝余看着他,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默默地又出去了。
院长低着头,还在整理那些文件。
晚上回家,她怏怏不乐的。
今天她走了一圈,发现她认识的干部好像都下放了,仲平生、蒲组长、白丹的苹果组组长,他们都要去黑龙江,和院长一个地方。
“怎么了?不高兴?”
宋扶疏敏锐地发现她的不快,现在祝余头顶就跟被一朵乌云笼罩着似的,整个人脸上写着两个字:生气。
祝余:“我们院好多人下放去干校了。”
宋扶疏明白了。
他摸了摸祝余的头发,没有说话。
话语是安慰不了这种事的。
两个人默默依偎在一起,最后祝余小声说:“我不能再放松了,我得继续搞战备。我发现了,其他说法都没用,还是得搞战备需要。”
这是最靠谱的。
宋扶疏支持她的一切决定:“你能做好的。”
“当然!”
祝余跟被风短暂吹弯了腰的小树一样,风还没过,但腰已经又直起来了,压在脖子上的危机甚至让她更加紧绷,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忙起来了。
保鲜技术必须要继续搞!
她本来是打算建议速冻,让黑龙江那边自己尝试尝试的,但现在她决定自己也研究研究。
她必须忙起来!
祝余把自己忙成了小陀螺,同时,还弄到几本选集,给熟悉的好朋友们一人送一本,就连院长都收到了他的礼物,“您……您多背一背吧。”
院长一愣,然后就笑了起来。
他们今天是要集体上火车的日子,乌泱泱的,上百人一起,祝余特意请了假,来送他们。
革委会的在旁边催催催。
“你们要保重身体啊。”
祝余说着,站台上的喇叭声响起来了,人群像忽然开始移动的蚂蚁,拿着行李开始往上。
祝余只来得及把一个小包塞进蒲组长手里。
“以后我会常跟你写信的。”
蒲组长没回头,回手轻轻握了她的手。
他们上了火车。
站台上一转眼只剩下祝余一个,她怅惘地看着他们经过玻璃窗、向座位上走去,哪怕再镇定,脸上的迷茫也是藏不住的。
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
“祝余给你拿了什么?”苹果组孙组长小声问。
蒲组长看了看周围,车上有革委会的人随行,但坐在了院长附近,她低头打开小包,发现里面是一包一包分好的药,感冒、发烧、消炎……都装在茶叶罐里。
祝余这是把常用的药都给她拿了一份。
几个罐子外还有一条拆开的烟。
这烟显然不是给她抽的,她不抽烟,这是到时候给小干部散烟混人情的。
蒲组长怔了怔,眼眶发热。
她忍住了没流泪,笑着抬头说:“大家到时候要是需要,就来找我。”
大家都看到了那包药,默默点头。
然后不再说话,转头看着车窗外渐渐倒退的轨道,对面那趟火车不知道是驶向哪里的,有没有和他们一样际遇的人呢?
……
为了肥果林的田,祝余开始轮作。
她尝试了好几种绿肥作物,有她自己育出来的黄花草木樨,也有更大众化的苜蓿和柽麻,小小的几亩山坡上分了三块,还能对比一下。
其实还能用大豆,但她加速器里已经在种大豆了,所以她没在这里种植。
革委会每天都在到处巡视。
种科院的人气几乎都没了,大多数办公室都空空荡荡,陈适时和冯久每天被看着,只感觉毛骨悚然,六月要出差时,第一次有恨不得现在就走的冲动。
祝余说:“这回你俩自己去陕西。”
她也不能一直跟着,陈冯两个现在的技术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自己就能行。
兴奋之余,两人还有点迟疑。
“组长,要不我们一起去吧?”
祝余摇头:“柽麻两个月就能翻压,我在这儿守着,总得留个人,”把她俩中的谁单独留下,她都不放心,还不如她自己留下。
两人感动煽情的话还没讲出去,就被祝余的扫帚撵去了火车站买票,踏上了去陕西嫁接的路。
而祝余,依然在兢兢业业种绿肥。
“祝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呢?”
接到手下的汇报后,干事头目终于来问了祝余,他扫视着周围的小山坡,饶是他不懂果树,也能看出这片果林茂盛而不杂乱,枝条一看就经常被修剪,这就是首长重视的果子?
祝余抹了把额头的汗,站起来。
“种绿肥啊,”她说着,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这叫战备肥、革命肥,让我们社会主义的草取代资本主义的杂草,社会主义的果子给国家换工业设备,落实农业八字宪法!”
恨不得一句话套上八百个语录。
说完,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割下来的嫩草还能喂牛!养的是社会主义的牛,为我们社会主义的田多耕两亩!”
干部:“……”
他觉得这话怪怪的,但还挺有道理,不过他还是开始挑刺儿,“你这些草不会抢养分吗?到时候果子结得不好,岂不是赚少了外汇?”
祝余铿锵有力。
“我这草是符合主席土肥需要的草,是国家一直在一线推行的绿肥草!国家都给农民同志推荐了,那还能有错?”她看了眼干部,继续说:“它只会让社会主义的果子结得更甜!”
干部走了。
祝余埋头继续种地。
种着种着,夏天就来了。
第133章 炒面:嗷呜嗷呜嗷呜~
“祝组长,你的信!”
祝余下班经过门卫,被叫住了,门卫大爷拿着一个信封朝她挥了挥,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问:“我看这地址,是——”
他朝北边甩了下头,又努努嘴。
祝余笑着点头:“是。蒲组长,她托我帮她买一本语录寄过去。”
她把军绿色的包挎到肩膀上,腾出手来拿信,薄薄的一封,她边走边拆,走到公交站旁拆完了,抖出信纸开始看信。
信纸一看就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祝余这几个月一直和蒲组长保持通信。
干校那边是会审查信件的,两人并没说什么东西,只是说说最近各自的政治学习,表示一下自己的思想受到了怎样的洗礼和升华,她确实也寄了本最新印刷的语录过去。
蒲组长说大家一切都好。
干活是辛苦的,白天劳作,养猪种地甚至修房子,她还幽默地说自己学会了垒墙,以后说不准能帮人建房子,言谈间并没被打击到。
她还隐晦地提了提院长他们。
“高恒同志前几天发烧,多亏你的药物,没让他在劳动的路上因病落后。”
高恒是院长的大名。
院长都要六十的人了,发烧可不是小事。
蒲组长说没事,祝余也就暂时相信,公交带着尾气晃晃悠悠来了,她上了车,随便找了个靠后门的位置,胳膊揽着杆子继续看。
“在劳动的过程中,我们确确实实受到了洗礼,以往我的部分思想确实是脱离工农的,我现在已经认识到了这点,我决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改造自己的错误思想……”
祝余一目十行扫过这几段,终于,到了结尾,蒲组长话锋一转,又插进了一句给她看而不是给检查员看的话。
“望珍重。”
车子到了春天街道外。
祝余走了一小段路,小豆胡同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好几家的门敞着,吵吵嚷嚷,不知道哪个小孩又挨揍了,扯着嗓门叫唤,但这个时候听见,反而有种回到人间的暖意。
珍重。
珍重。
祝余心里念叨着这两个字,回到自己家。
宋扶疏最近忙得厉害,从没在八点前到过家,他们先吃饭,余颖给祝余夹了一筷子鸡肉,她都瘦了,“多吃点,你最近胃口都不好。”
其实祝余就是从鸵鸟食量变成了大鸟食量。
她把肉丢进嘴里,嚼嚼嚼,干香辣爽。
虽然祝余表现得很正常,但祝同义一眼就看出她没食欲,话都少了,关切地问:“怎么啦?是不是你单位又出了什么事儿?”
祝余摇头:“没有。”
余姥爷叹气:“本来就是种地的嘛,干嘛还非得跑去黑龙江种,在首都种不行吗?”
祝同义“嘘”了一声:“爸,可别出去说啊!”
余姥爷摆手:“我在外可不提这些。”
吃完饭,他拿出一个小包袱,“碘酒、红药水、紫药水,还有消炎药,我都给你买回来了。”
祝余翻了翻,“谢谢姥爷!你真好!”
余姥爷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你好好的就好,心里有数,保护好自己。知道啊?”
祝余用力点头:“我知道!”
所以她给蒲组长寄信只写语录,寄东西也都是药物和炒面炒米,她不知道这个干校让不让他们出去治病,但常备着药总归不会出错,炒米炒面给他们垫一垫,方便有营养。
也幸好,这个干校允许邮寄东西。
晚上,她在加速器里种大豆。
春天雁东归给她的大豆种子基本上种了一轮,有十几包种子失去了活性,没有发芽,但剩下的都长出来了,她挨个留种,收进种质库。
三百多份种质资源呢。
最后一批大豆收割,祝余把单独分离的种子存进种质库,她对大豆作物了解不深,把明面上的性状标记好,就出来做饭。
嗯。炒面——面粉的面。
炒面是最简单的吃食了,锅里加一点点猪油,粮食倒进去,纯白面太显眼,她是七分小麦仁里搀着玉米和高粱,看起来就跟纯粗粮似的。
炒炒炒,炒到香味儿越来越浓。
然后祝余倒出来,在小石磨上开始磨。
驴是没有的,好在她自己力气堪比驴,把这个本来用来磨豆浆磨香料粉的的小石磨转得虎虎生风,香得自己都忍不住咽口水。
磨完了,加点盐糖和花椒面调味。
让它更能补充体力。
五斤的粮炒出来四斤多的面,黑黑红红,颜色很深,祝余分出来一部分,装进小罐子里,刚抱着出了卧室,就听到院门传来打开的声音。
“你回来了?”她探头。
宋扶疏的神色疲惫,会黑眼圈真能和熊猫肩并肩了,抬头对她笑了笑,感觉笑起来都没有力气,“这么晚还没睡?”
已经九点多了。
祝余哒哒哒跑过去,“你吃晚饭了?”
宋扶疏在单位食堂吃的。
但他嗅了嗅,祝余身上有种特别浓的香气,他喉结动了动,“你做什么吃的了?”
“炒面,”祝余说:“我给你冲一碗!”
她兴冲冲跑进厨房,最后一家人都出来了,聚在饭桌旁,等着锅里的水烧开。
余姥爷拿了个勺子,舀起一勺炒面,送进嘴里干嚼,年轻时出远门的时候他更熟悉这种吃法,不用水,方便,还扛饿。
嚼了两下,赶紧喝水顺顺。
祝余笑话他:“我就说干吃噎得慌吧!”
热水烧开了,宋扶疏是吃过炒面的人——他在甘肃出差那年,祝余给他寄过好几次这东西。
他在碗里舀了两勺炒面,先拿冷水搅开,调成芝麻酱那样的糊,解释说:“这样的话不会结块儿。”
祝余朝他竖大拇指:“有经验。”
热水来了,她垫着毛巾拎起来,示意几人都往后退,咕嘟嘟,热水冒着白烟落进碗里,祝余给几个碗分别倒上一半水,谷物香气更浓了。
祝同义嗅着鼻子,凑近了闻。
“你这加了花椒面?真够香的。”
他晚饭还没消化完呢,又给闻饿了。
不稀不浓的糊糊香极了,锦绣大菜有锦绣大菜的好,讲究,丰盛,但这种家常小零嘴儿也别有一番风味呢,有种童年过家家的味道。
祝余拿勺子搅啊搅,舀起一点点,送到嘴边。
抿上一小口。
加的那点糖吃不出甜味儿,只是觉得更有层次,咸的糊糊吃起来给人一种正餐的感觉,一口下肚,感觉非常踏实,一看就是种花人爱吃的。
她满意地拍拍自己:“做得真棒。”
余颖被逗笑,尝了一小口。
他们吃完了糊糊,随手刷了自己的碗,祝余一人分上一罐,“来来来,带到办公室去吃。”
可别饿着了。
看看宋扶疏,给他一罐多的。
“你总加班,多吃点,别再营养不良了。”
宋扶疏笑着接过,感觉头脑风暴一天后疲惫的太阳穴都得到了放松,谷物香气弥漫。
……
“院长,你好点了吗?”
下了工,还带着一身土的几个人来看院长,他和另外几个大龄男同志住在一起,也可以说男干部,因为这会儿来干校的基本都有点职位。
高恒院长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他眼睛睁开了下,有气无力地说:“我挺好,挺好,你们干完今天的活儿啦?”
他这六十岁的身子骨确实没多好。
来干校没几天,他就被四面漏风的房子冻感冒了,这边的干校是匆匆成立的,完全是“家徒四壁”这个成语的具象化,后来是他们自己修的房子,磕磕绊绊,只能说不会半夜塌掉。
修完房子,还没舒坦两天,又病了。
其实说舒坦,也舒坦不到哪儿去。
说句不带炫耀意义的,他的职位在干校里算是最高的那一批——他真的没有得意的意思,因为现在级别越高越遭罪。要不是他一直陆陆续续生病,现在已经去挑大粪了。
美其名曰,艰苦的活更能改造人的思想。
仲平生左右看了看,他们是抢着下工时间过来的,同屋其他人还没回来。
他说:“要不我去找管事,把您调到我们屋吧,和别的单位混在一起,总不方便。”
院长摆手。
他连摆手都没有力气,随便摆了一下,就又放下了,“算了算了,管事又不是多好说话的,我这不也挺好吗?躺在床上没干活。”
几人叹气。
但没空寒暄了,蒲组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成人巴掌大小,她直接塞进院长枕头下。
然后她才说话。
“祝余寄来的炒面,里面加了盐糖,您一个人的时候偷偷吃点,也算补充一下营养。”
院长一怔,“祝余啊……”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炒面的油纸包鼓囊囊的,够吃好一阵子,他叹了一声:“祝余是个好青年,好孩子……”
蒲组长笑道:“她还给我寄了新的药。”
祝余是不方便和其他人频繁通信的,仲平生郭所长他们毕竟是男同志,来信太多的话会吸引别人注意,但跟她就不一样了。
蒲组长趁着这会儿没人,把炒面先分了。
每人来点,不多,但总归也是吃的,而且祝余手艺好,这么简单的东西都比食堂的饭菜做得好吃,里面有一股熟油的香气。
纸包里,甚至还加了葡萄干和果干碎。
都是营养啊。
分完炒面,蒲组长又给院长留下了几粒退烧药,他最近反反复复发烧,一直没好全。
院长的“室友们”扛着锄头回来了。
“老高啊,还没退烧呢?”一个戴眼镜的问。
高恒苦笑一声,“哎,年纪大了,身子骨就是不争气,”然后对蒲组长他们说:“你们回去吧,好好休息,晚上还得开会呢。”
看着几人离开,戴眼镜的有些感怀。
“你们种科院的同志是不一样,上了一天工,还愿意来看你,”不像他,被手底下的人盯得紧紧的,恨不得立马抓住他的小辫子来个立功。
高恒笑笑,这回有点放松了。
“我们大家都是一起挥过锄头扛过扁担的,”这批来的人,和他认识最短的都有十年了吧?
……
周日,祝余在厨房把锅铲挥得啪啦响。
宋扶疏今天加班,余姥爷坐在厨房门口,听着锅里黄豆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有点馋了,黄豆可是好东西啊,能治浮肿病,还有营养,它可是医院里的战略物资呢。
他舔舔嘴巴:“我闻着好像可以了。”
这香味儿,两里地外都得能闻到。
祝余信服余姥爷的经验,拿铲子顺着锅边勾出来几颗黄豆,已经变成褐色了,她拿筷子半天夹起来一颗,吹了吹,送进后牙里。
咔嚓。
她不是很满意:“咋不是特别脆呢?”
余姥爷很有经验:“你得溜边加点盐水再炒一炒,这样凉了才脆,还有咸味儿。”
忍不住走到锅边接手。
祝余从善如流地让开位置,看着余姥爷调了一点盐水,顺着锅边淋下去,刺啦一声,锅里冒出白烟,他垫着毛巾把锅端离了灶台,离火又炒了一分钟,这才倒进瓦罐里。
“给你刘奶奶端一碗吧。”
胡同里的刘奶奶昨晚来她家串门,老人年纪大了,骨头就脆,她闺女给她送来一点黄豆,让她自己煮了吃。
祝余正好要炒黄豆,就帮她一起炒了。
祝余趁热舀了满满一碗,怕洒出来,拿手虚虚地在底下接着,小心翼翼走出家门,路上还碰到看着她吸手指流口水的小孩。
“你也馋啦?”她笑眯眯逗小孩。
小孩用力点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祝余直起腰,“但这个可不能给你,这是刘奶奶的,等会儿我给你拿点吃好不好啊?”
小孩甜甜地跟她姐姐长姐姐短。
刘奶奶早就等着了,祝余一来敲门,她就把门打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早就闻到香味儿了,哎呦,你这手艺得你姥爷真传!”
祝余就喜欢听这种话。
她嘿嘿笑道:“那您尝尝,看看吃起来都没得真传,”把满满一碗黄豆递过去。
刘奶奶给她端来的就是一大碗生黄豆。
祝余还回来也是一大碗。
刘奶奶连忙道谢,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糖塞给祝余,“你拿去吃,奶奶多谢你。”
又跟祝余说了好半天的话,才放她走。
祝余把糖纸剥了塞进嘴里。
她腮帮子都被糖块顶起来了,拎着小孩儿往家里去,结果刚转过身,后面就有人叫她。
“小桃儿姐姐!”
祝余惊讶回头:“小五斤?”
小五斤吕捷正在她背后。
她是跑过来的,这会儿气喘吁吁,额头上的碎发都黏在脸颊上,但一双眼睛异常的亮,就好像夜晚天上挂的月亮一样,那么亮那么亮。
“你怎么过来啦?”
吕捷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祝余赶紧拉住她,顺手把她的碎头发捋到耳朵,“你今天没上班?”
吕捷的工作也不太分节假日。
毕竟铁路上的零件可不会等人上班了再坏。
吕捷盯着她,“我有好消息!”
祝余惊诧,什么事儿能让小五斤这么开心?她拉住她胳膊,“走,去我家说。”
也没忘记手里的小孩,回到家里,给她抓了一小把炒黄豆,看看小孩的手……她去厨房拿了个碗,“等会儿记得把碗给我送回来哦。”
小孩眼睛黏在豆子上拼命点头。
她一溜烟跑出去了。
余姥爷热情道:“小五斤来啦?快,来尝尝小妮儿刚炒的黄豆,可香了,配着杯茶那可是赛过神——咳咳,赛过大领导。”
祝余捂嘴偷笑,拉着小五斤坐下。
“怎么啦?”
小五斤气还没喘匀,握住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拿到、单位、单位比赛的第二名!”
祝余一愣,惊喜地拍着她的背。
“你真厉害!我就知道你能行!”
然后才问:“什么比赛的第二名啊?”
小五斤这才发现自己没头没尾的。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缓着气,余姥爷给她倒了杯茶,她赶紧道谢,喝了一口,这才能够连续的说话:“是技术比武!我拿了我们组的第二名!”
小五斤喋喋不休跟她说起来。
原来像铁路上电务、通信之类的部门是有技术比武的,就像钳工锻工的单位会比拼大家的业务能力一样,还是很有技术含量的。
而小五斤说的这个,是铁路内部的比赛。
她脸上几乎泛出光来,有些骄傲,又有些谦逊地说:“第一名是下面铁路一个四十几岁的老师傅,经验丰富,我比不上他。”
“你已经很厉害了啊!”
祝余一巴掌拍在她的背上,不许她丧气,“你才二十几岁呢,等你四十几岁——不,不用四十几岁,你也能拿第一名了。”
她左右看看,举起勺子端在她脸前。
“来,发表一下自己到时候的获奖感言。”
小五斤咯咯笑。
她配合地握住那根勺子,好像真握住了话筒,煞有介事地说:“我第一要感谢的,是伟大亲爱的祝余同志,”还没说完,又笑起来。
跟被点了笑穴一样。
“不能说了不能说了,”她连连摆手,眼睛弯成月牙,“再说我今天晚上都要笑醒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小五斤左右望了望。
“宋同志不在?”
祝余摇头:“他加班呢。”
小五斤顿时眼睛亮了,抓住她胳膊,“那咱俩去看电影吧!我有两张电影票!”
余姥爷笑眯眯:“去吧去吧,好不容易放个假,你们年轻人多出去玩一玩。”
最后两人各自在兜里揣了一把炒黄豆,祝余又去买了两瓶汽水,两人在电影院边吃边喝。
今天也是一个愉快的周日呢。
——除了累成狗的宋扶疏U?ェ?*U。
……
1969年10月。
在祝余七分的翘首以盼、三分的提心吊胆下,四川农科院的猕猴桃终于能采摘了,因为比首都气温高,所以早了几天,她焦急地坐在传达室不肯走,等着李技术员告诉她结果。
叮铃铃——电话铃响了。
祝余拿起电话的动作比话务员还快,最后听了个开头,怏怏还给她,“工宣队的。”
这通电话打了几分钟。
祝余又开始担忧,对方会不会在占线时打电话,她胡思乱想着,担忧写在脸上,看得挂断电话的话务员忍不住笑:“祝组长,你发愁呢?”
祝余叹气,“这咋能不愁?”
她有预感,要是今天这批猕猴桃失败了,那她明天就得收拾包袱被踢去干校。
电话又响了。
这回祝余按捺住自己的手没动,眼巴巴看着话务员,她和那边说了什么,看一眼祝余。
祝余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四川?”她发出口型。
话务员笑着点头,“您稍等,祝同志就在我旁边,”她把话筒递给了祝余,朝她眨眼。
祝余深吸一口气,电话放到耳边。
对面不是李技术员,是陈适时激动的喊声,“亩产五百五十斤!平均棵产十二斤!组长,我们成功了!”
祝余的耳膜嗡嗡响。
她吞咽着口水,眼睛无意识地打飘,最后看向话务员,声音像魂儿飞了,“我的耳朵是不是聋了?孙姐,孙姐你听到了吗?亩产多少斤?”
“亩产五百五十斤,”话务员笑着重复。
祝余的脑袋真有点晕了。
电话被冯久拿过去,这回的声音就温柔镇定很多,音量也降下去了,对祝余说:“李技术员他们还在山上采收,我们刚下山,给组长你报喜。我们是用阿贝折射仪检测过的,和我们在首都初产那年的数据差不多,预计后熟后糖度应该能到十四五。”
祝余一呆。
下一秒,她就嗷呜嚎啕起来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就知道什么,旁边的话务员吓坏了,赶紧拿手绢给祝余擦脸,祝余吸吸鼻子,迅速地冷静下来,瓮声瓮气道:“好,我知道了。”
陈适时和冯久都知道她压力大。
其实她俩压力也大,今年年初单位那么多人下了干校,领导下去,新进的技术员也下去,要不是她俩在猕猴桃项目组,肯定也要去。
如果祝余都去干校了,她俩就是跟着唐三藏去取经的徒弟,要一起陪着过火焰山了。
祝余抽抽着,“我要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但写信要是有讲究的,她没说自己的猕猴桃怎么怎么样——首都的猕猴桃还没采收呢。
她挥笔就上高度,“在今年的外贸出口任务上,猕猴桃一定能为社会主义祖国争光。”
然后才开始暗戳戳说。
既然寄信了,那就顺便寄点包裹,其实今年也有院长他们的家人偷偷来感谢祝余,他们这些领导的家属地位尴尬,不敢轻易动作。
他们还给祝余送了不少粮票点心。
祝余又换成炒面白糖寄了出去。
她寄出这封信,希望这个好消息能为单位争取一些力量,起码,能早一个月回来也好啊。
第134章 果茶:好喝好吃好喝好吃(ˉ﹃ˉ)
十一月,首都召开战备需求技术会。
祝余刚把猕猴桃分级入库,就迎来了这个消息,她心脏怦怦跳,面对革委会干部的暗中打探,也难得心情很好地敷衍了过去。
“你说我也要参加?是啊,荣幸荣幸。”
她三言两语说完,假借着库里的猕猴桃还要检查,戴上手套走了,走远了,哼起歌来。
晚上回家,她就开始打草稿。
以前没参加过这种会,但流程大概都是那样,领导发言,领导主持,可能有些优秀工作者也被当成典型发言,就是不知道会不会随机点名。
祝余有备无患,大致捋了捋。
宋扶疏回来,就见她坐在书桌前,新擦干净的灯泡在她头顶投下一层微黄的光,柔柔的,像一圈圣洁的光环,低着眉,看起来罕见的娴静。
走近了,听到她在咕哝些什么,却听不清。
说什么呢?
他好奇地又悄悄走近两步。
“学习雷锋好榜样~”
“忠于革命忠于党~”
宋扶疏:“……怎么唱起这首老歌了?”
祝余吓得一哆嗦,猛地扭头,看清他后一个重拳出击:“你吓死我了!”人吓人吓死人!
宋扶疏顺势柔弱倒在床上。
“我不是故意的,”他还一脸无辜地说。
祝余狠狠瞪他一眼,“你是有意的!”
绿茶完毕,宋扶疏的腰杆又直了,探头看了看她桌上的本子,划划改改,肉眼可见全是圈圈和横竖道道,“你这是学习画图呢?”
祝余不满:“我在打草稿!”
草稿打得差不多了,从头到尾改了八百遍,就算再臭的苍蝇都找不到能叮的裂缝,她撕下来一张纸,把它整齐地誊抄了一遍。
宋扶疏走到她背后,两手搭在她肩膀上,弯腰,下巴往她头顶一垫,跟抱桉树的树袋熊一样,笑得祝余的耳朵都微微发颤。
“你在这儿表忠心呢?”
祝余哼了一声,用后脑勺表示自己的鄙视,她抄得简略,只有关键词,两分钟就写完了,是一张要是被搜出来都看不出写了什么的稿子。
写完了,她伸个懒腰。
没骨头的宋扶疏同志被她一个手肘击打回床上,也不起来了,歪着头笑盈盈看她。
祝余拒绝对视,“我要睡觉!”
她拿起牙膏牙刷溜了出去,再回来时,宋扶疏已经换了睡衣,柔柔软软的棉布睡衣,贴在他的身体上,看起来惬意舒服的不得了。
“我来给你擦脸。”
他拿着祝余的雪花膏,朝她招手,一副蓄谋已久的狐狸样子。
祝余嘀嘀咕咕但很诚实地过去了。
……
开会。
今天终于放了晴,蔚蓝的天,丝缕白云,白得跟棉花糖似的,轻飘飘顺着风游动。
祝余中山装外套军大衣,主打一个正式。
陈适时冯久两个早就回来了,这会儿认认真真围着她转圈,“好看!显得特正派!”
“我就是个正派的人!”
祝余昂首挺胸,从抽屉里拿出个红底金头的主席像章,别在胸前,对着镜子照照。
很好很好。
祝余满意了,拿起挎包,想了想,又放下了,单独把里面的小本子、钢笔和钥匙揣进兜里,军大衣的口袋深而阔,不怕掉出来。
然后她把证件也装了进去。
“组长你可以!”
两人对她投以深切期盼,祝余雄赳赳气昂昂地骑上自行车,往礼堂去,人还没到礼堂门口,浑身上下气势就敛了起来,像是把爪尖藏进肉垫的豹猫。
她把自行车推到不远处的自行车棚。
国家会议,今天看车大娘甚至不收钱。
再次检查了一番口袋里的东西,祝余才往大门口走去,检查、登记、核对,一通流程过后,她跟着人流往里,直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场会议范围很广,关于战备多方面的物资都考虑到,但人数并不是很多,不到一百人,只算是小型技术会议,来的都是科研骨干。
祝余混迹在人群中,一张脸白得突出。
没办法,谁让她爸就是天生小白脸。
只当看不见别人打量的神色,祝余找到自己的位子——椅子靠背上贴了人名。她坐下,位置不前不后,倒是挺靠中间,她站着高,坐着也比人高一截,可以越过层层后脑勺直视主位。
——全首长。
今天这个会议是他主持。
全首长来得挺早,亲切地和大家握手、讲话,询问他们的工作,他的记性真是好,居然能叫出许多人的名字,把这些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祝余对此:我有经验!
人家都往前凑,她也忍不住往前,全首长一转身余光就看到个高挑的姑娘,笑了笑,也伸出手来,祝余立即打蛇随棍上跟他握手。
嘻嘻,成功!
祝余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去了。
但全首长居然叫住她,夸了一句,“四川农科院今年猕猴桃结果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你做得很好,给兄弟单位提供了好的帮助。”
祝余一呆,脸立即红了。
“啊呀——您过奖了,过奖了。”
准备好的小词儿居然一时间忘了,祝余得了一句首长夸奖,回到座位上,又是懊恼又是高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会议开始,气氛才严肃起来。
介于这两年和苏联发生的摩擦,上面认为,他们要加强战备技术,临时抱佛脚是行不通的,战士们的命等不起,想要在打仗时先声夺人,那在开打前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而他们目前还是这缺那缺的状况。
一开会,全首长的嘴就变成了阎王点卯。
点到哪个单位,哪个单位就得激灵一下。
不足,到处都是不足。
现在的种花就像先天不足的婴儿一样,被漫长的侵略折磨得营养不足,哪里都不健康。
等说到战备食物方面了,祝余竖起耳朵。
在战场上,食物是要紧的是两个方面:一,不容易坏,二,热量高。罐头、干粮、炒面,基本就是这老三样,吃完口渴的要命。
但是扎实,扛饿,战士吃了有力气作战。
在这两个前提下,全首长提到了战备果。
“为了防止士兵们得坏血病,我们必须要制作维生素补剂,这点首都的种科院做的不错,他们所培育了一种维生素含量极高的水果,在战备方面是很有潜力的。”
全首长连着夸了好几个单位。
祝余听着,迅速分析出来,看来北边的军队吃杏干和山楂干多,中间一点偏华北的苹果干多,但按照全首长说的产量,应该只有真正的战场和任务艰巨的边防、特殊兵种能够吃到。
普通训练的士兵是吃不到的。
还是产量太少啊。
祝余抿了抿嘴巴。
全首长开这个会不是为了做样子,是要真正地把人才凑到一起,切切实实地解决问题。
他让大家开始讨论。
祝余这几个月查和很多资料,宋扶疏还有熟悉的军区长辈——他生父生母当年的朋友。
她现在对国内的战备维生素有点了解。
除去水果——因为不易保存和运输问题,新鲜水果运到战场是比较少的,军队现在用的基本是维c水果片,是用果粉、糖、柠檬酸和维C压成的小药片,直接能冲水喝。
但这种水果片不好溶解,常常泡了半天,还片是片水是水的。却已经是现有的最佳手段。
祝余看着眼前,一个似乎是首都军区后勤方面的领导,一个首都罐头厂的熟人——郭厂长。
郭厂长早就注意到祝余了。
他从小看着这丫头长大的,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但看着祝余和全首长熟悉的样子,他还是很震惊——他知道余会计的闺女牛,但不知道这么牛啊?
这么大的会,都能列席了?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齐齐移开眼。
谈正事儿呢。
后勤领导看着祝余,似乎听过,“你是种科院培育猕猴桃的那位同志?”
祝余矜持点头:“是的。”
后勤领导又仔细看了看她,有点吃惊,“真年轻啊……你那个猕猴桃,我们去年就检测过了,维生素含量高得离谱,100克果肉里居然能含120毫克的维C,是山楂的两倍!”
要知道,山楂是现在最要紧的战备果了。
它维C含量高,但也不过是100克鲜果里有50毫克维生素C,比猕猴桃少了一半还多。
要不是猕猴桃现在规模小,总产量也少,估计会迅速地取代山楂,它效果好嘛。
祝余客气地笑,但眼睛亮晶晶的。
“猕猴桃确实在营养方面很突出,它不止维C含量高,膳食纤维含量也高,能帮助消化,让战士不便秘,这个效果上能和梨媲美。”
梨是公认水分大的水果了。
后勤领导很感兴趣地听着,“就是它存放上有些讲究,这点上比山楂苹果麻烦。”
祝余叹气:“这种果子的特性,不好解决。”
后熟型水果都有这种通病,好在她培育出来的这个品种好,目前为止,采摘把关的严,没发生过那种硬了酸软了烂的事情。
说了几句,后勤领导又看向郭厂长。
两人居然是认识的,他张口就来:“老郭啊,你们厂能不能再革新一下技术,解决一下那个水果片不好溶解的问题嘛,跟药片似的,比药片还难化开,都比不上生嚼了。”
郭厂长没好气。
“这也不是我说能解决就能解决的啊。”
祝余问:“不能做果干吗?”
后勤领导点头:“可以是可以,但果粉可以冲水,果干只能当零食了,而且咬得费劲。”
为了耐保存,战备果干都烘得非常硬。
祝余低头思索。
后勤领导也没在乎她的意见,术业有专攻,祝同志是搞农业的,搞工艺还是得靠老郭。
“你们厂人才那么多,就没有有主意的?”
郭厂长:“你们后勤人才也多呢。”
这俩人小声拌着嘴,祝余终于想起来了,“不能做果茶粉吗?那种烘干的、一小粒一小粒的,倒进水里很容易就能冲开。”
后勤领导一愣,“那是什么?”
郭厂长感兴趣地问:“你姥爷做的?”
后勤领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还忽然问起人家长辈了,但他也没顾得上询问,因为祝余说:“我以前在哪本书上看过的,说是把果粉、糖、酸、维C还有淀粉之类的,放进能把材料吹起的机器里,然后喷粘合剂,就能粘成小颗粒。”
粘合剂?
后勤领导警惕地问:“这玩意儿听着怎么这么像工业制品呢?没有毒吧?”
郭厂长白他一眼,“我们的粘合剂就是糖浆水溶液,进嘴的怎么可能有毒?”
他又问祝余:“你继续说。”
祝余其实也只知道这点,她努力想想,又补了一句:“据说做出来是小颗粒,可以放进防潮的铝箔袋或者玻璃瓶里,特别容易化开。”
其实就是果茶冲剂。
但在现在,它还是个稀罕物呢。
郭所长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这机器他们罐头厂有啊,原材料听着也不费劲,理论上一听,感觉是有逻辑的。
他一拍手:“回去我找人试试。”
祝余一鼓作气,继续说:“果茶冲剂可以平时喝,如果在战场上,可以做点糖?”
后勤领导觉得这年轻人脑袋可真好使。
他赞扬地看了祝余一眼,“也是拿糖、维生素C,柠檬酸和淀粉做?哦,再加点色素。”
他甚至懂得举一反三了。
祝余自己是做过糖的。
她觉得,要是按照后勤领导这说法,做出来的应该是“纯科技与狠活,0天然”硬糖。
她勉强加了一句。
“多少加点浓缩果汁和葡萄糖浆吧。”
而且硬糖还不怕冻呢。
就算黑龙江那边的冬天战士们都能吃,含在嘴里,慢慢就化了,还能慰藉一下心灵。
后勤领导咂咂嘴,有点馋了。
这糖又加果汁又加糖浆的,得多甜啊?
“你们讨论的怎么样?”
全首长走过来,刚刚和几个搞通讯的同志说了话,技术上的严峻考验让他这会儿眉头还没松开。
后勤领导兴冲冲道:“祝余同志给我们提了不少意见,我感觉能试试!”
全首长看向祝余,“是吗?”
祝余表面含蓄实则立刻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虽然她想添油加醋加点什么,但她对这两种工艺的了解确实到此为止——她又没干过。
全首长听了,听起来确实都不错。
如果祝余的设想能成立的话,那一个冲剂可以平时喝,一个硬糖可以随身带,尤其方便高原哨兵、飞行员这些任务特殊的兵种。
他颔首:“确实值得尝试。”
最后全首长把尝试果茶冲剂的任务交给了郭厂长,糖厂没人在,他回头跟小安说了什么。
小安点头:“好,回去我提醒您。”
全首长对三人点了点头,走了。
讨论出来两个好主意,虽然没有他自己的功劳吧,但后勤领导还是很高兴,想着自己多注意注意,等生产出来,多给首都军区扒拉点。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正事谈完,他左右瞄了瞄。
老郭不算,他是熟人,而且和他们系统不搭边,后勤领导低声问祝余:“今年的猕猴桃,应该已经收完了吧?”
祝余看着他的架势。
这鬼鬼祟祟的,不会想要走后门吧?
她立即打起官腔:“收是收完了,已经入库了,但后面怎么处理我也不清楚呢。”
后勤领导嘿嘿笑。
“我知道,一级果肯定是卖到香港的去吧,听说卖得快赶上荔枝贵,我问的是二级果三级果,上面给你通知了不?”
祝余这回说实话了。
“我不知道啊,反正八成是战备果呗。”
不过具体送去哪个军区、哪个基地,什么军,她是不太清楚的。
局外人郭厂长忍不住了。
全世界进步落下他了是不是?他怎么什么也听不懂呢?“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老郭啊老郭,你落伍啦!”后勤领导笑。
郭厂长不理她:“去去去!小——咳咳,祝余你告诉我。”
险些被叫破小名的祝余老老实实。
“猕猴桃,我这两年培育出来的水果新品种,但首都这边种得不多,年产也就几千斤,没送到罐头厂再加工,所以您不知道。”
郭厂长一听,嘿,他真落伍了!
他咂咂嘴,“好吃不?”祝余之前弄的草莓可好吃了,现在成了他们厂的当家外汇产品,每年供不应求,是他们厂卖得最贵的水果罐头。
祝余觉得好吃,“酸酸甜甜,特别多汁。”
她没忍住,又说:“之前有零星的在首都卖呢,您没吃过吗?”可惜地摇了摇头。
郭厂长不信:“我就没在供销社见到过!”
后勤领导哼了声,“就那一点点外面卖的,要不是我在军区,我都得见不到,你还能买到?”
他看看两人,忍不住问了。
“你俩是不是认识?”
他咋觉得老郭和祝余讲话讲得那么顺嘴呢。
郭厂长见没瞒住,嘿嘿笑了一声。
“认识认识,她妈妈是我们厂会计呢。”
……
“妈!你猜我今天开会见到谁了!”
祝余回家来了个大鹏展翅,一下子把余颖这条小蛇扑倒,兴高采烈地在她耳边喊。
余颖:“……我聋了。”
祝同义把她提溜起来,“好了好了,你也不看看你今天,穿得跟头——你咋穿得这么正式?”昨天祝余还穿着毛毛鞋毛毛帽跟熊瞎子似呢。
祝余穿着归属余颖的军大衣,很得意。
她站起来叉腰,“我今天去开会!全国的会,有首长的会!”然后不满意被打岔,继续催促:“妈你快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余颖嗑着焦糖瓜子儿,敷衍地猜。
“你老师?”
“不对!我老师搁黑龙江呢!”
“你大学系主任?”
“不对!他也搁黑龙江呢!”
余颖的耐心迅速褪去,祝余眼见着她就要给自己来一下爱的抚摸,赶紧提醒。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余颖:“?”
她的眼珠子转动,和眼前的——祝同义对视上了,他今天也打扮得人模人样,中山装,棉大衣,“你也去开会了?”
祝余:“?不对!”
她跺脚:“我和我爸咋能凑到一个会上去?是郭厂长!你的大领导啊!”
余颖终于懂了。
“怪不得今天郭厂长打扮成那样呢,那衣服板正的,口袋上还揣个小手绢!”她们办公室还蛐蛐厂长今天下班是不是要下餐厅呢。
祝余回想一下,没见到小手绢。
可能是郭厂长一来,发现所有人都打扮得那么朴素,把自己美观的小手绢拿走了。
她得意:“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祝同义嘴上夸着她,眼睛盯着余颖,怨念道:“你还注意他衣服呢?你平时也不注意注意我穿什么……”
祝余被他一屁股挤走了,很生气。
但没关系,宋扶疏不会把她挤走,他拎着两根冰棍坐在小马扎上,给她递一根。
“坐。”
祝余美滋滋吃小冰棍,“好吃!”
她这根是山楂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开会听他们说山楂山楂的,她特别想吃。
酸酸甜甜,就是色素重了点。
祝余伸出舌头,“泥看我的蛇头哄不哄?”
宋扶疏笑:“像中毒了。”
祝余不听,她扯着宋扶疏非得看他舌头,最后在他耳边笑话:“你的舌头现在是绿的!”
……
人在厂里坐,活从天上来。
糖厂厂长正在办公室对着铺了一桌子的文件发愁,结果这时候,外面忽然来个人,带来一个消息——偏偏他还不能当看不见!
他不仅不能当看不见,他还得立刻、马上、把这个口信当个事儿办。
这可是全首长的口信。
又好奇又不解,这个维C硬糖是个什么东西?他完全没听说过啊,看看手里打开的小纸条,上面写了原理和做法,虽然简单,但很全面。
起码老师傅一看,就明白了。
“这法子稀奇,还讲究,就是成本高。”
得用浓缩果汁呢,他们平常的硬糖基本是香精和柠檬酸调的,不过这好像不是普通糖?
“国家不嫌成本高就行,”糖厂厂长把小纸条折一折揣回兜里,上面的字儿写得怪漂亮,龙飞凤舞,笔锋凌厉,难道是首长的字儿?
嘿嘿,他要带回家装进相册里,收藏起来,还能跟小孙孙炫耀,说这是全首长墨宝。
这都能当传家宝了!
老师傅跟着他,“这么高还能卖出去?”
糖厂厂长摇头,别看这纸条上没头没尾,送口信的人也什么都没说,但他又不是傻子,能不知道最近搞的风风火火的战备物资吗?
他老神在在地背着手。
“这个啊,是为了给战士补充维C的,就不是为了卖!”
“走,咱们去车间试试。”
他要撸起袖子让糖厂为首长分忧!
第135章 古巴:妮儿看上海了
冷库里的猕猴桃运出去两批。
一批是个大香甜的一级果,一批是三级果,祝余看着它们被搬上货车,背着手不动如山。
转身就偷偷打听运到哪儿了。
一级果不必说,自然是用来赚外汇的,冰冷的水果运出去,热乎的港币运进来。
而三级果,根据祝余的人脉——管后勤的老张,他说这批是运去糖厂了。
糖厂?
祝余立即有了猜测。
此时的糖厂,车间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为了更好的保证维C不流失,厂长还专门找了个搞医药化学的同志帮忙。
他特意从科研所找的呢,肯定有水平!
“高同志,你看看这个流程行不行?”
糖厂厂长把写满的纸条递过去,不谨慎不行,他们厂是第一次做功能糖果,还是军备品,他要是出了错,那以后就不用干了。
高同志接过来仔细地看。
这个同志特别严肃,来了以后几乎不笑的,糖厂厂长看着她,心里七上八跳,咋不说话呢?
高青把流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在实验室里做过类似的糖,或者说,是甜味的药物,对此有了解。她看过一遍,抬头说:“最后的温度要再降低一些。”
厂长洗耳恭听。
高青指着机器里的糖浆说:“维C怕高温,温度太高会被破坏,那就起不到作用了。”
厂长肃然,赶紧问:“那得降到多少度啊?”
高青扶了扶眼镜,道:“一百度以下,最好是六十度,把它最后再加到糖浆里。”
厂长赶紧回头找老师傅。
“刘师傅,刘师傅,你听到了吗?咱们得降低温度!”他急忙召唤厂里的老师傅,他特意挑的,干了好几十年,经验丰厚。
老师傅认认真真地听。
什么喂C喂C的,他不懂,但这个女同志说温度太高不行,他顿时明白了。
“那第一锅咱们就降降温?”他问厂长。
第一锅是试做。
猕猴桃浓缩汁正在熬,按照高青的建议,是先热处理过的,厂长不耻下问:“不是说维C受不住高温吗?这么处理不会失效吗?”
高清严谨地说:“热处理是为了杀菌,如果没有这个步骤,它容易坏,我们把时间控制在十秒以内,九十度,不会损失多少的。”
厂长点头,若有所思。
浓缩汁香得像春天。
厂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探头看了看,浓缩汁萃取得干净,是浓郁的黄绿色,看着就好喝。
“这果子也不知道啥味儿。”他念叨。
高青舔舔嘴唇,她知道。
事实上,她被领导派来糖厂帮忙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来做什么的了,甚至觉得很好笑——祝余恐怕都不知道她的果子最后到了她面前吧?
严肃,严肃,她提醒自己。
收敛了脸上的笑,高青站在老师傅边看着他做糖,糖厂的技术是国内最先进的,能真空熬糖,比传统的做糖方式更能保留维C。
老师傅手法麻利迅速,也不怕烫。
白砂糖、水,化成清亮的淡黄色糖浆,越熬越浓稠,变成膏一样的浓稠半固体,老师傅倒在板子上,开始翻动,让它降温。
他很有经验,估摸着温度差不多了,迅速加入猕猴桃浓缩汁、柠檬酸,还有维C粉末。
维C粉现在都是当药物的,特别金贵。
老师傅神色小心翼翼,手下动作却极其熟练,洗干净的手把所有东西混合后,就开始拉糖。
他的动作特别快,才能在糖膏变硬前把糖拉成长条,特别均匀,跟拉成的面条似的。
量少,没用机器,他直接手工切了。
“厂长,你看怎么样?”他问。
做好的硬糖是黄绿色的,不透明,像一截一截切断的叶茎,这会儿还是温热的,散发出一股浓香,老师傅抓了一把,忍不住咽口水:“比我以前做的糖还香!”
没白瞎那些好水果啊。
高青说:“得尽快降温。”
工人把这板糖搬到了外头,十一月的冷风吹着,凉得很快,厂长拿了个小袋子,装了一些糖递给高青,“辛苦高同志回去检测。”
高青严肃颔首:“明天我会出结果。”
厂长有些紧张,不知道现在还剩多少维C,但反正这锅糖已经做出来了,他捏起一颗,塞进嘴里,一尝,眼珠子都瞪大了。
高青好奇:“好吃?”
厂长表情扭曲了一下,“好酸!”
他的娘嘞,那水果闻起来也不酸啊,怎么做成糖这么酸!他匪夷所思,“明明加糖了啊,柠檬酸也加的不多,怎么这么酸?”
他给高青和老师傅都拿了一个,让尝尝。
高青尝了尝,其实她觉得还好。
是酸的,但也没山楂那么酸,酸酸甜甜,挺好吃,她说:“维C就是酸的,这个糖味道酸,说明加工过程里维C保留得多。”
厂长顿时高兴了。
高青回到军事医学科研所。
她直奔实验室做检测,祝余的猕猴桃鲜果维C含量很高,她是抱有很大期望的,最终一通测试,出来的结果令人满意。
100克糖里,含有80毫克维C。
高青立即拿着剩下的糖跟领导汇报。
忐忑的糖厂厂长得到好消息后,腰板一下子直了起来,“这很高吧?这很高!”
几颗糖就赶上一个人每天维C的需求了!
祝余再得到消息时,就是好消息。
糖厂的维C硬糖研制成功了,甚至首批糖已经送到了边防地区,果茶,现在倒还比较困难,似乎是机器不太符合,做出的冲剂没那么均匀,很容易结块,厂子正在努力攻克。
她得到了一封简单的表扬信。正版。
回家就挂到墙上!
祝余指着被用木制相框封好的信,郑重其事,严肃地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传家宝。”
余姥爷仰头看着,不舍得移眼。
“首长这字儿真好看啊。”
祝余美滋滋:“是的是的!不过我写字儿也挺好看的!”一家人欣赏完毕,回到院子中,端碗的端碗,拿筷子的拿筷子,为了庆祝好消息——口头表扬也是表彰——所以今天吃烧鸡。
最近革委会的看见祝余都主动跟她握手呢。
这可比给钱有用。
余颖把筷子放到每人的碗上,香得直吸气,多久没吃这种大荤了。
她感慨说:“要是厂里今年过年发肉票就好了,咱们再吃好的。”
祝余馋得恨不得在加速器里养猪。
很难说她没有采取行动,因为她真试过。
她不能拿她姥爷的宝贝鹩哥试,就用她爸偷摸弄来的活鸡试了试,发现根本放不进去。
这断绝了她成为畜牧人的念想。
所以她家能天天吃新鲜的蔬菜、水果,素的可以变八种花样来吃,但就是没肉。
全家五口子加起来每月五斤猪肉。
所以为了多吃荤,他们最常买的是鸡鸭鱼蛋,花的是各自的专门票证,禽票、鱼票、蛋票、熟食票……分着买还时不时能吃到。
新鲜出炉的烧鸡金黄香嫩,两个大鸡腿,被祝同义斩成大块,余姥爷做菜是没有不入味的情况的,祝余在外不愿意吃鸡腿,不入味,但她姥爷做的她什么都喜欢吃。
余颖给她夹个鸡翅膀,祝余打小喜欢吃翅膀。
烧鸡配着柴火熬了几小时的大碴子粥,一个香,一个更香,把他们吃得满嘴流油,除了烧鸡,还有炒青菜和胡萝卜粉丝拌的凉菜,酸甜香辣,越吃越开胃。
吃完了,只剩一桌鸡骨头。
啃得一丝肉末都看不见了,骨髓都被咬开吸干净,简直比肉还香。
刚吃完这顿,祝余肚子还饱着,就憧憬地捧着脸问:“咱们晚上吃啥啊?”
被余颖一手肘攮走了。
……
果茶冲剂在1970年春天有了结果。
郭厂长占了个先行的优势,但罐头厂搞这个其实不对口,到最后还是分给了丰城的饮料厂,他们有专业的生产线,老工人琢磨了几个月,最后弄出来一个和祝余说的差不多的。
像麦乳精那样的小颗粒,易冲开,不易结块,而且味道很好,酸酸甜甜像饮料。
投入到边境线上,立即得到欢迎。
东北这会儿还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呢,祝余之前建议的速冻菜已经成功了,他们吃得更有营养,现在喝这一方面也加强了。
战士:好喝!
这可不是山楂片泡水能比的,山楂片泡水又淡又稀,只能说喝个味道,他们不舍得多放山楂片,就格外寡淡,哪有这果茶好喝。
祝余走路都开始带风。
很久没这么春风得意了,虽然这几个主意没给她什么实质性的奖励——现在得奖反倒是危险的事,因为有个人崇拜的嫌疑。
但在隐形层面上,她已经得到了很多。
现在革委会的都不敢对她上下扫视了!
总来她们单位的那个干部之前总是阴阴的,眼珠子上下左右乱看,跟随时要揪人辫子似的,还总阴阳怪气,现在见到祝余就露出三分笑。
笑得一点都不好看。
宋扶疏这天下班,也对她笑。
他笑得就好看多了,眉眼柔和,摘帽子摘围巾的姿态可以随时剪进电影,他把围巾挂到架子上,回头笑问:“猜猜今天谁夸你了?”
祝余窝在炕上嗑瓜子。
她是没有不在床上吃东西的好习惯的,但是会隔着桌子吃,吃完的瓜子壳丢进盘子里,免得半夜把豌豆王子扎醒。
她歪头想了想:“你领导?”
宋扶疏笑着走近,“再猜?”
祝余猜了好几回,宋扶疏只是摇头,她顿时耐心告罄,竖起眉毛:“快说!否则我挠你痒痒!”
宋扶疏立即举手投降。
“我说我说——你之前不是问成姨关于战备物资的事情吗?我今天碰到了她,她夸你是个聪敏有能力的女同志。”
祝余耳朵抖了抖。
“我确实是这样的,”她美滋滋颔首。
宋扶疏顺顺她的头毛,她比他回来的早一点,但被棉帽弄乱的头发还是非常原始。
像被大嘴的鸟爪子抓了。
祝余甩脑袋打开他的手,“影响我吃瓜子!”
宋扶疏跟着坐下,抓了把瓜子一起嗑,“我下个月可能要出差,应该会去一两个月。”
祝余头都没抬一下。
“我会想你的!”
抒情了一秒钟,然后看着宋扶疏嘿嘿笑,狡猾得像会半夜偷挠人脚心的缺德坏蛋。
“桀桀桀,然后吃掉你的那份好吃的!”
……
吃不上了。
“我也要出差吗?”
祝余震撼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她上头的领导、上头领导的领导现在正在北大荒砍柴建房,目前实质上管种科院的是革委会,当然,因为全首长的重视,他们不敢对猕猴桃组指手画脚,只是纯膈应人。
但是出差……
祝余脸上的匪夷所思都快溢出来了,“去古巴进行农业技术援助,这得是粮食作物方面的吧?我去热带教人家种什么?”
是的,这次出差还是出国。
今天来的不是小干事,是革委会的领导,她看着祝余,笑得很和气,“你既然得到首长的认可,那肯定是有可取之处的嘛,不要妄自菲薄。”
祝余:“?”
你才妄自菲薄呢!
她不是很高兴,直接问:“我和谁一起去?”
这是国家级别的任务,不是革委会能决定的,肯定是上级委派过来的,而现在凋零的种科院,很巧,挑不出来几个大师。
大师现在都在黑龙江呢。
革委会领导说:“还有几个水稻甘蔗方面的,你们到时候在首都汇合,”说都说不清楚。
祝余也不问了。
“具体什么时间?归期什么时候?”
革委会领导说:“归期未定。”
祝余回家就丧气。
“我又要出差了,”古巴诶,那可是古巴,她有记忆的上辈子也没去过的地方,她这辈子和古巴唯一的联系就是吃古巴糖。
古巴糖便宜,小孩们都爱吃。
余姥爷已经习惯了。
他还有兴致在旁边揉面,今晚做个炸酱面吃,小妮儿爱吃这个,他随口问:“去哪儿啊?”
“古巴。”
余姥爷:“哦古——古巴??!”
他震惊地把面扯断了,难以置信地回头,“你要去古巴?那么远?!”一声更比一声高。
祝余揉了揉耳朵,叹气:“是的呀。”
余姥爷不揉了,他薅住祝余:“啥时候去啊?去多久?你啥时候能回来?这么远得有上头的人陪着吧?你一个人别再走丢了!”
一连串劈里啪啦鞭炮话砸在祝余脑门上。
她苦着脸:“我不会走丢的。”
至于其他的,她也不知道啊。
余姥爷当即把余颖和祝同义叫了过来,等宋扶疏一回来,看到的就是团团围坐的三张苦瓜脸,还有一个眉毛耷拉成倒八字的余姥爷。
“怎么了?”他问。
看看祝余,“发生什么事了?”
祝余瞅他一眼,觉得人真是不能笑话别人,她抱着胳膊怨念道:“我也要出差了。”
以前出差可没见她不高兴。
宋扶疏这么想着,问:“去的地方很远?”
“可不是远嘛,”余颖叹气,手拍了一下大腿,“古巴!那都在地球的另一边了!”
宋扶疏吃惊:“古巴?!”
祝余今天的耳膜净受刺激了。
她搓搓耳朵,宋扶疏赶紧降下音量,“你什么时候去古巴?和谁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来了一次余姥爷同款问话。
祝余仍然:“我也不知道呢。”
她一直等到过完年才知道具体情况,也知道了同行的另外二十位专家——她见到机场上瘦了一圈的仲平生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老师!”
仲平生的棉袄穿在身上都空荡了些,颧骨变高了,笑容却还是那么温和,“祝余来了。”
祝余小跑过来,手上沉重的大箱子丝毫不影响她的行动,她震惊:“老师你回来了!”
“临时回来一趟,”仲平生只是说。
那就是还得再回干校了。
但祝余还是很高兴,起码能回来一阵子也是好的!她特别想问情况怎么样了,但看看旁边站着的二十几个人,还是忍住了。
“同志们好,我是祝余。”
握手,自我介绍。
没有寒暄的功夫,他们直接上了飞机。
现在去古巴可是个费劲的事儿,一万多公里,比美国英国都远,而且得不停转机。
以前去古巴会经过莫斯科机场,但现在因为和苏联关系不好,他们只能从其他社会主义国家走,在亚洲转了一圈,到了欧洲,然后又转机横跨大西洋。
最后到达了遥远的古巴首都哈瓦那。
光这个过程就花了六天。
简直让祝余联想起当年上拉萨的那段汽车,妈呀,不能洗漱、休息不好,甚至想喝水都只能忍着,因为上厕所不方面。
这趟的好处就是说起来比较高大上。
嘿,我坐了六天飞机!听起来就是比我在汽车上头不梳脸不洗地坐了六天高级。
她小脸都累黄了。
祝余这身子骨都觉得难受,其他人,尤其是几个刚从各地干校回来的专家,一直靠在椅背上闭眼不语,仲平生也是,一直在睡。
肚子又饿了。
这几天外面的天黑了白白了黑,甚至有连赶两个日出或日落的时候,祝余的生物钟已经紊乱了,全靠身体本能来提醒饿了困了。
“孙翻译,什么时候吃饭啊?”
她碰了碰一边脸色微白的随行翻译,古巴说西班牙语,但英语也有不少人会,为了方便交流,外交部给配了西班牙语翻译。
孙翻译也被连轴转的机程打垮了。
她完全不饿,只觉得恶心,但还是看了看表——看表也没用,这会儿时区都变了。
她站起身:“我去问问空乘同志。”
祝余赶紧跟上,她真饿了,她这几天就没吃饱过,这几天吃的不是干粮就是飞机餐,飞机餐花样倒是挺多的,但量少,都是西餐,干粮又干巴,她吃得脸都瘦了。
空乘用英语跟他们说还有半小时发餐。
祝余摸着肚子又坐回去,空乘给了她一杯饮料,她两口喝干净,孙翻译想了想,低声问:“我这里有罐头,开一瓶给你吃吧?”
国家给他们的待遇其实不错的。
干粮虽干,但配菜有红烧肉罐头,就是有点咸,但祝余还是摇摇头:“等大家都醒来的时候再一起吃吧。”
孙翻译点点头,不再多说。
这顿的飞机餐是面包、烤牛肉和红酒。
按照祝余的胃口,只能说吃不饱也饿不死,她悲痛地假借上厕所的名义,在卫生间里狼吞虎咽,不敢吃有味道的,啃了个馒头。
热腾腾蓬软软,她姥爷给蒸的白面馒头。
吃完了,清水漱漱口,她才出去。
就这么糊弄着,好不容易到哈瓦那时,祝余眼泪都要掉下来。
终于到了!
二月的哈瓦那是旱季的末尾。
温热的海风拂过面颊,起码二十几度,正午的阳光照在头顶,暖洋洋的,下机前他们就换了衣服,这会儿都是一身比较正式的中山装。
虽然半新不旧的,但没什么补丁。
出国门呢,还是得维护一下国家形象。
祝余蔫巴的眼神都一下子亮起来了。
这里好舒服!
他们的外交人员和古巴的政府人员交涉,祝余听了一耳朵,除了翻译这几天跟他们讲的常用语,“你好”“吃饭”,什么也听不懂。
应该是西班牙语。
她搀了努力打起精神的仲平生一把,往四周张望着,跟着队伍一步不敢落下,她可不会官方语,走丢了问路都没办法。
仲平生低声说:“别怕。”
祝余嘴硬:“我不怕!”
其实她确实不怎么怕,只是有点紧张,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国家级外交场合,技术援助……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来干什么的。
猕猴桃也没法在热带种啊。
但来都来了。
孙翻译低声说:“现在我们要去住处。”
祝余真的很想平躺在大床上睡一觉,最好能好好洗个澡,她脱了棉袄,换上短袖外套,这会儿感觉自己敞露的脖子在海风里很不适应。
等远远见到住处,所有专家都震惊了。
“住这儿?!”
一个老人家甚至后退了两步,“这不是资本主义吗?我们怎么能住这儿!”连连摇头。
许多人都面露不安。
孙翻译是他们组的专职翻译,赶忙解释,“这别墅是政府收缴的他们当地富商的房产,之前我们的专家来,也是住在这里的。”
大家听了,这才惊疑不定地往里走。
祝余这个拥有另一辈子记忆的年轻人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嘴巴微张,天啊,海景房,天啊,大别墅,天啊——还有专车!
出差居然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祝余只花了一秒钟就接受了分给自己的单人房,没有一丝丝忐忑,二十个专家,在大别墅里都有单间,她的隔壁就是孙翻译。
关了门,她拧开花洒。
天啊,热水!
祝余抱着花洒喷头,泪流满面。
天啊,这就是以前资本家过的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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