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合唱:哦我亲爱的老伙计我要用旧皮鞋狠狠踢你的屁股


    祝振华的亲事简直是以光速推进。


    很难想象老家接到电报时的震惊,他爸,祝余大伯大伯母都顾不上心疼话费了,连夜去到市里,给祝振华打了电话。


    也不知道怎么说的。


    总之,定下来亲事在首都办,祝余大伯不太好请假,打算正式办时再过来,大伯母连夜订了火车票,过来商量彩礼嫁妆之类事儿。


    他们可不能不识礼数。


    祝同义把嫂子接到自家住,大伯母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宋扶疏,眼睛都看直了,“乖乖,这小伙子长得可真俊啊,这大高个儿!”


    宋扶疏腼腆微笑。


    祝余笑嘻嘻,搬来椅子让她坐,眼里的八卦都挡不住了,“我哥真要这么快结婚啊。”


    大伯母虽然刚知道这件事时,震惊的不得了,但祝振华说要结婚,她也没什么意见。


    她抓着祝余的手坐下。


    笑眯眯说:“他们年轻人的事儿,我可不多说什么,早点结婚也好,你哥也老大不小了,这在我们林场,同岁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祝余咂咂嘴。


    余颖好奇:“那彩礼怎么弄?”


    祝家的条件还是不错的,振兴是玻璃厂的,现在都当上车间小组长了,振安前两年也结了婚,她当护士,对象也是医院的职工。


    大伯母早有准备。


    “和他哥他姐姐一样,我们当爹妈的给出个三十六条腿,再买辆自行车收音机手表,缝纫机看振华的,他要是想买,就自己出,他工作好几年应该也有不少存款了,”大伯母爽快地说。


    其实这也得花好几百块钱了。


    自行车和手表都是一百多的,收音机便宜,几十块就能拿下,之前他哥他姐都是这么买。


    祝余默默计算了一下。


    好家伙,这光三个孩子结婚得花上一千块钱,得亏大伯大伯母工作好几十年了,不然恐怕还掏不出来。果然结婚是个费钱的东西。


    余颖觉得也挺不错的。


    三转一响是这会儿的顶配了,不是一般人家能凑齐的,说起来,大伯母又握着她手感谢道:“还得多亏你和同义,要不是你们帮忙,我还凑不到首都的自行车票呢。”


    余颖笑着摆手:“哪儿啊,咱们都是一家人,振华结婚,我们乐意多帮帮忙。”


    祝同义端来一盘瓜子儿,让她们吃。


    余颖和大伯母好几年没见,两人关系一向不错,这会儿聊得热火朝天,说首都哪家百货东西齐全、质量好,到时候带着她去采买。


    暖壶、棉被、搪瓷盆……要买的一堆呢!


    祝余好像见到了自己结婚的时候。


    她一家子就是这么忙叨叨,余颖到处都揣着个小本本,买到一样,就划去一样儿。


    现在她大伯母也这么干。


    挑个周日,大伯母去女方家上门。


    她在首都人生地不熟的,余颖和祝同义特意陪着去,祝余下班回来,看着一屋子人,立即迫不及待:“怎么样怎么样?王同志家里人怎么样?”


    大伯母满脸的笑,正在数手里的票。


    “好着呢!”她说着,也松了口气,“我就怕遇上那种难缠的亲家,他们家看着倒挺不错,今天一进去,我就说,哎呦,真干净!”


    看干不干净也能看出一个人家风呢。


    余颖补充:“而且一家人穿得都不错,都是半新的衣裳,连个补丁都没有。”


    能弄到这些衣裳就说明家境不差了。


    王晓真上面有两个哥哥,她是家里的小闺女,看她爽朗大方的性子也能看出来,在家里不是被欺负的,她父母也都是明事理的人。


    谈彩礼也好谈。


    大伯母把崭新的票证数得刷刷响,这都是祝振华给她,让买东西的,她笑盈盈道:“去的路上振华就说了,他是真喜欢那姑娘,自己要再买一台缝纫机,凑个三转一响。”


    旁边一直静悄悄的祝振华红了脸,“妈!”


    “你不好意思个啥,”大伯母斜了他一眼,笑得开怀,“这是好事儿!我夸你呢!”


    祝振华又把嘴巴闭上了。


    余颖笑眯眯道:“振华是个好孩子。”


    然后又跟祝余说:“晓真家里也愿意出嫁妆,给两个孩子当家用——我看她家确实不错,应该不能干出把东西全扣下的事儿。”


    祝余好奇:“那他俩啥时候结婚?”


    一直处于红温状态,从脸红到胳膊的祝振华这回开口了,眼睛闪亮亮的,“十月末!”


    大伯母补充:“到时候我和他爸他们一起再来,孩子结婚呢,一辈子一次的大事儿,得都来。”


    祝振华也好几年没回家了。


    他在发动机所上班,每年没有连着超过三天的假期,就算想回都回不去。


    余颖丝毫不意外,笑道:“那到时候你们都来住我家!正好,难得来首都一趟,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天安门,还能拍几张照!”


    大伯母要不说喜欢余颖呢。


    又爽利,又大方,一点不扭捏,她笑眯眯道:“这阵子我多囤点松子榛子,你家老爷子爱吃这口儿,我到时候统统捎过来给你们吃!”


    余姥爷在一边揣着手笑。


    不过要结婚了,祝振华不能再住在单位的单身宿舍了,好在发动机所条件好,“我已经跟领导打结婚报告了,等审查没问题,就去申请家属楼,应该能申请到一个单间。”


    发动机所的人要结婚,对象恨不得审查八代。


    结婚日子是下个月了,大伯母先跟着余颖把自行车收音机和手表买了,还有祝振华托付给她的缝纫机,这三转都是不好买的货,祝同义特意跟百货商店的朋友走了关系。


    不然结婚时都不知道能不能买到。


    一切买完了,先放在祝余家里。


    大伯母去了火车站,对请假来送她的祝同义说:“好了好了,同义你快回去吧,我到时候和你大哥他们就又来了。”


    祝同义笑道:“我送你进站。”


    老家人好不容易来一趟,没有让人家孤零零自己走的道理,他请了半天假,送大伯母到门口,又听见她问了。


    “小桃儿还没怀孕吗?”


    祝同义一愣。


    他含糊地摆摆手:“事业为重,事业为重,小桃儿天天忙工作呢。”


    大伯母心是好的,她说:“他们俩也结婚好几年了吧,一直没动静,要不去医院查查?”


    祝同义笑:“他们俩都是事业要紧的时候,领导都不同意生孩子的,”这是借口,领导才不管这个,但他确实不在乎小桃儿生不生。


    在余颖生祝余前,祝同义不知道生孩子是那么恐怖的事情,她当时难产,是在省城的医院里生的,外面还有轰轰的炮响。


    产房里一阵接一阵的惨叫声。


    自打那之后,他就留下了心理阴影,不管是他爱人,还是他闺女,长这么大多不容易啊,要是生个孩子出问题咋办?不如不生。


    而且他看祝余也没这个想法。


    至于宋扶疏,祝同义暗戳戳打探过,对方听到这个问题一愣,缓缓地摇了摇头。


    “生育很危险的吧。”


    祝同义就明白了,心情很好。


    什么后代不后代的,活好自己一代人就行了呗,余姥爷都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外孙呢,他也不在乎,族谱这个东西他们家确实不需要有。


    送走大嫂,祝同义溜溜达达回了单位。


    他下午还得上班!


    ……


    “祝组长,你今年的研究经费还剩这么多?”


    干事看着祝余递过来的报告,很不可思议,因为吧,咳咳,上面给每个项目组批的经费一直不多,需要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抠门的程度,不够是百分百的,有剩余是罕见的。


    猕猴桃组居然还能剩下二十块。


    祝余:“……这多吗?”


    干事看看她,真诚地说:“我第一次见到经费能剩下的,”经费不够愁秃头的倒是不少。


    就说作物育种栽培所的仲所长吧。


    多么温和儒雅的人啊,感觉是千百本书腌出来的,讲起话来从不高声,连他每次拿到经费都会露出热泪盈眶的表情,可见经费有多么紧缺。


    祝余在研发方面确实省经费。


    毕竟能走的弯路她在已经加速器里走完了,外界的复刻自然变得顺利。组里的经费,基本都花到给猕猴桃追肥搭架上,至于人力……


    劳动力算免费。


    这些钱,其实大多花到了交通费上。


    今年她和冯久陈适时没少坐火车,一边兼顾着四川农科院那边的事,一边顾着首都猕猴桃。


    回到办公室,也黑了瘦了的冯久和陈适时正在分吃五香豆腐干,一股辣香冲鼻而来。


    陈适时嘶嘶吸着气,“组长,你来一口不!”


    讲起话来带上四川味儿了。


    不愧是在四川待了大半年的人,现在她们仨吃辣的能力都锻炼出来了,这豆腐干祝余一闻就是在农科院附近那家供销社买的,一个味儿。


    她捏起一块,“你们猜我刚才听到什么消息?”


    冯久是会察言观色的。


    她一看祝余上挑的眉毛,就知道是好消息,大胆发问:“组长你升职啦?”


    祝余:“……这两年全单位都没有涨级别的,”她把豆腐干塞进嘴里,又辣又香,很有嚼劲儿,她眉飞色舞地说:“这回单位国庆假要调休,周日上班,周一和周二连着放假!”


    周二是国庆节。


    陈适时:“……”


    恕她没经历过调休的毒打,困惑地看着兴奋的祝余:“这不还是只放一天假吗?”


    而且前面还得连着上七天班。


    祝余振振有词:“连着放和叉开放能一样吗?连着放,体感上就是更自由!”


    陈适时不敢苟同,手里的油纸包往前一送:“那组长你还吃豆腐干不?”


    三人把五香豆腐干吃了,辣得直吸气。


    然后祝余掏出一包瓜子儿分享给两人,“这个也是五香味儿的,不辣,你们尝尝。”


    她自己炒的。


    她到底是研究出来瓜子儿是怎么炒的了,不止做了五香的,还做了焦糖的,正好,祝振华结婚那天给他匀点,保证惊艳宾客。


    九月末,还没到国庆,宋扶疏下班回家给祝余带来一个消息:“国庆那天我们所要办联欢会,有节目,可以带一个家属,你想不想去?”


    祝余耳朵竖起:“有唱歌跳舞?”


    宋扶疏点头,又补充:“但没有交谊舞。”


    有祝余也不会。


    她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家属都能进去吗?你们院平时一直不都管得很严吗?”


    “只有部分家属能进。”


    宋扶疏给祝余解释了一下,毕竟他们单位的礼堂也没多大,不过他正好在这个“部分”的范围内,领导还特意提了可以请祝余过去。


    祝余想答应,又摸着下巴看向自己家人。


    余颖正包包子呢,立即抬头说:“我要和你爸去电影院看电影,你不要跟着我们。”


    祝余:“……哼!”


    她又看向余姥爷,余姥爷也笑眯眯摆手:“我约了我的老朋友,就是你金爷爷,记得不?”


    祝余当然记得。


    金这个姓氏可不多见,更重要的是,这个金爷爷就是之前在首都饭店、后来进了国宾馆当厨师的那位,给余姥爷羡慕得在家连说三天。


    既然家里人都有去处,祝余看向宋扶疏,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那我们去看节目吧!”


    她还没去过发动机所呢!


    ……


    联欢会是晚上办。


    祝余在经历了辛辛苦苦的七天班后,昨天在家里好好休息了一场,猫在加速器里囤了一堆零嘴儿,她之前做的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今天上午,她还去澡堂洗了个澡。


    这会儿头发蓬松干净,带着香波的甜味儿,因为半长不长的,被她在后脑勺扎了个揪揪,衬得一身白衬衫灰长裤都没那么严肃了。


    祝余胳膊上还搭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外套,自觉像电影里的干部,她好奇地左看右看,好多人,基本都是中青年,她还看到了祝振华。


    “晓真同志没来吗?”她顺嘴问。


    祝振华笑着摇头:“没,必须得是领了证的家属,”然后看看祝余的打扮,咂舌:“你感觉刚从会议室里出来似的。”


    比他的领导还领导。


    祝余得意,拉了拉自己的衣摆,“周正吧?”


    周铮?


    从不远处经过的周铮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看过来,见到祝余,没费力气就想起来了她是谁,拉着丈夫走过来,“祝同志?”


    祝余看她,呆了下,想起来了。


    “周铮——同志!”


    这不是他俩的学姐吗?她见过一面。


    周铮笑笑,伸出手:“你好。”


    两人在欢乐的礼堂门口进行了一番庄严的会晤,好像这是什么重大场合,祝余还顺便认识了她的丈夫,是个瘦高的男青年,看起来二十来岁的样子,感觉脾气很好。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进。


    今天的场合比较随意,除去所领导,其他技术员都是随便坐的,他们坐到了第三排。


    这儿不前不后的,看节目视角好。


    周铮坐在祝余右手边:“我听说种科院的工作也很忙,今年没怎么见过祝同志。”


    她主动寒暄,祝余也很配合。


    她“嗨”了一声:“我们单位是挺忙的,不过我没出现是因为我今年基本一直在出差。”


    她在南方呢。


    要是在首都看见她,那不是奇怪了吗?


    周铮对祝余印象很好,她喜欢聪明人和好人,两人聊着聊着,称呼里的同志就去掉了。


    “祝余你知道宋同志等会儿有节目吗?”


    祝余:“?!”


    她震撼地扭头看着宋扶疏,他今天也打扮得俊秀,或者说,衣架子撑着,穿个白衬衫就好看得跟电影里走出来的,“你要跳舞?”


    宋扶疏:“……”


    周铮扑哧笑出声来,“他们组有合唱。”


    很难形容,宋扶疏知道自己的组长如此老当益壮,热爱文艺,要带着他们合唱后的心情。


    但总归抗议无效,他(不得不)答应了。


    昏暗的灯光里,他耳根微红,抬头看着幕布镇定地说:“我为大家充当一下绿叶。”


    祝余咂舌:“你真要唱歌啊?”


    咋想的呢?


    她把这个问题憋住了没说。


    小宋同志可是个爱面子的男同志,她要是说了,他肯定恼羞成怒拿后脑勺对着她。


    周铮笑道:“我听到他们排练,还挺好听的呢。”


    祝余对接下来的表演感兴趣起来了。


    但在联欢会开始之前,她还进行了一番社交,跟宋扶疏的领导同事聊了聊,那个领导还特意拍了拍宋扶疏的肩膀:“咱们是第三个节目,你可不许跑啊,等会儿就来后台。”


    祝余纳罕地瞅着他。


    宋扶疏看起来自信得就好像自己是男高音,他弯腰去后台了,祝余竖起耳朵,听主持人讲话。


    技术员们是多才多艺的。


    第一个节目甚至是天津快板,听得祝余一愣一愣的,等第二个节目,甚至还有话剧。


    祝振华原本坐在宋扶疏另一边,这会儿宋走了,他偷偷挪过来,小声对祝余说:“这是工会的,剧本好像都是他们自己写的。”


    祝余佩服:“好厉害啊。”


    不像她,看了这么多年书,写个文书还得吭吃瘪肚,只学会了“我要踢你屁股”的翻译腔。


    第二个节目在隆重的掌声里下了台。


    主持人念了串场词,第三个节目还没上来,祝余已经正襟危坐,后面一只小手轻轻拍打她的肩膀,“姐姐,你挡住我啦。”


    祝余回头一瞅,哎呦,花苞头小女孩。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小声说着,又笑眯眯从口袋里抓了几颗糖,“给你赔礼。”


    小女孩红着脸羞答答地说谢谢。但没要糖。


    合唱组上台了。


    C位是领导,拿着话筒,红光满面,光看这个台风就有大将之姿了,祝余肃然起敬,再看宋扶疏——他仰仗着优越的身高脸蛋,占据了领导左边的位置,和领导右边的高个子对称。


    一共七个人,看起来好像起伏的山岭。


    他们都拿着话筒,音乐奏响。


    短暂的前奏后,唱起来了!


    最大声的是一个浑厚的声音,中气十足,确实不跑调,祝余竖起耳朵分辨宋扶疏那清澈透亮的声色,但听着听着……


    她困惑地抬头看着对方张合的嘴。


    咋好像没声呢?


    一曲唱完,宋扶疏回来后,回到自己的位置,祝余立即凑过去,“你话筒坏啦?”


    宋扶疏:“……”


    他很不想开口,但一边的祝振华已经笑到连着他的椅子都在抖了,他不是很情愿地说:“我都说了,我是绿叶。”


    什么是绿叶?


    当然是点缀的背景板。


    祝余:“……”


    她明白了。


    原来宋扶疏真的是现实版的滥竽充数。


    他是光张嘴不出声啊!


    祝余感觉自己遭受了欺骗,但一想到宋扶疏那只能说长了声带的歌声,她又觉得这是为了大家好,她释怀道:“起码唱得挺好看呢。”


    她的眼睛受到了滋润!


    宋扶疏到底还是拿后脑勺朝她了。


    一场联欢会从六点办到八点,大家都很开心,宋扶疏骑车载着祝余回去,她把外套抖开套上,懒洋洋地抬高脑袋搭在他肩膀上。


    夜风湿湿的凉凉的,像水波拂过脸颊。


    ……


    黑龙江的祝家队伍来了。


    从祝余爷爷奶奶,到她大伯大伯母,一直到已经结婚的祝振兴祝振安和两人爱人。


    还有个小丫头,是祝振兴的闺女,敏学。


    大伯念叨:“这光车票都花了不少钱。”


    祝敏学今年九岁啦,但已经比同龄人高,她仰头看着自己的堂姑姑,虽然没见过人,但她知道家里的漂亮裙裙是姑姑寄来的!


    她甜甜地喊堂姑姑。


    祝余“哎呀”了一声,夹着嗓子蹲下来,“


    敏学你好呀,饿不饿累不累?坐火车辛苦了吧?等会儿姑姑给你好吃的果子吃。”


    祝敏学用力点头,两个羊角辫抖啊抖。


    “谢谢姑姑!”


    她妈妈严红低头看着她笑,“她老早就说想见自己的小姑姑了,满嘴都是,这回见到了,姑姑漂亮吧?”


    祝敏学认真看看,“姑姑好漂亮,像牵牛花。”


    祝余笑得呲出大牙。


    祝敏学还看到宋扶疏,他正在帮忙拎行李,又大声说:“姑父也好漂亮,像、像向日葵!”


    宋扶疏:“?”


    他困惑地没想明白,他怎么像是金黄色的向日葵的,难道他看起来很开朗?但他还是对着小姑娘笑了笑,“谢谢你的夸奖。”


    祝敏学的脸红了。


    姑姑一家都好漂亮哦!


    风风火火十几人往祝余家去。


    她家确实是住不下这么多人的,条件也不错,没必要睡地上,马上要十一月,天也冷了。


    最后祝同义把爹娘和哥嫂留下来,捎带着小姑娘敏学,剩下的两对夫妻去了招待所。


    浩浩荡荡一大家子互诉衷肠。


    那边执手相看泪眼,祝余逗弄着小姑娘,她比量比量祝敏学的身高,问她。


    “你想吃桃子还是柿子啊?”


    第127章 战备果:愁啊愁,愁啊愁,愁但不秃头~


    都吃。


    祝敏学左手抓着桃子,右手抓着红柿子,哒哒哒从爷爷奶奶开始挨个派分,年纪小小就很懂得端水的道理,最后回来,才开始吃。


    桃子洗过了,表皮湿漉漉,她咬了一口。


    “好甜!”


    被水蜜桃征服的小姑娘觉得姑姑家的桃子好好吃,她在东北还能时不时吃到柿子,但桃子几乎没吃过,这会儿吃得眼睛都亮了。


    祝余摸了摸她的羊角辫。


    二姐祝振安坐在一边的小马扎上,正要咬桃子,看了看侄女淌得满手都是的桃汁,默默把腿岔开了,“这是你单位种的吗?”


    “当然不是啦。”


    祝余指指几个长辈头顶的树荫,“这是那棵树结的果子,它和我一个年纪呢。”


    现在它结的果子已经很少了。


    但他们没打算铲除,就让它这么长着。


    祝振安吃得很开心。


    别说小孩了,大人也馋水果呢,她美滋滋吃着,又对祝余促狭地笑,朝正跟着祝振兴和她丈夫慢吞吞寒暄的宋扶疏示意了下,“我之前光看到你们俩的结婚照,还是第一次见真人。”


    祝同义之前寄回去两张照片。


    祝余得意:“好看吧?”


    好看,太好看了,把她哥比得灰头土脸,脸也显得宽了,脑袋也显得大了,好像不是一个图层。


    她笑嘻嘻竖起大拇指:“你眼光是真的好。”


    祝余凑过去八卦,“你和姐夫怎么认识的?”


    祝家一大家子全是自由恋爱,祝振安也是,她讲了讲在医院时候两人的相处,最后骄傲表示:“你姐夫主动追的我呢!又请我吃饭,又请我看电影的,哎呀,我看他这个人不错。”


    祝余瞄一瞄。


    和正在努力社交的社恐宋相比,另外两个男同志明显外向点,尤其是祝振安爱人,看起来特别爽朗,一口东北话讲起来嘎嘣脆。


    小侄女祝敏学也是。


    她讲起话来也一股大碴子味儿,刚见面时还娇娇的,现在已经恢复自我,咋咋呼呼上了。


    祝余拿了个柿子剥皮吃。


    她咬了一口,果肉晶莹柔软,几乎是液体,中间的部位却哏啾啾的,她吸着果肉,继续聊天。


    聊到下午,祝振华匆匆赶来了。


    他今天上午加班,都没去火车站接人,这会儿才拎着糕点汽水过来,满满一大兜子,明显就是让大家一起分享的。


    “小叔!”祝敏学清脆地喊了一声。


    她扑到祝振华腿上,被他稳稳接住,顺手抱了起来,“敏学长高了,还能认出小叔?”


    祝敏学大声说:“小叔变白了!”


    又回头看眼祝振兴,声音小下去,嘀嘀咕咕道:“爸爸变黑了。”


    一院子人齐齐笑起来。


    祝振华好久没见家里人,放下小侄女过去问好,奶奶差点掉眼泪,摸着他的手,不住地说成熟了、沉稳了,看起来像个干部了。


    祝振华失笑:“我可不是干部。”


    他就是个搞技术的技术员。


    下午,他们就商量具体结婚的事。


    新房定在了祝振华刚申请下来的宿舍,祝余去看过一眼,一居室,三四十平,厨房是公用。


    虽然不太大,但两个年轻人住是够的,而且已经比其他单位的福利房好了,要是换个普通单位,刚结婚的小两口大概率只能分到二十平。


    为了欢迎老家人,祝余还特意多请了一天假。


    第二天,她带着哥姐这一辈年轻人,还有小侄女去爬长城、参观天安门,请照相师傅拍了照,然后又一起去百货大楼溜达。


    祝振安摸着货架上的毛线,艳羡不已:“首都就是不一样,毛线的花色都比我们那儿多,这大红的,也太漂亮了。”


    她丈夫立即:“那咱们买点?”


    祝振安有点心动,好不容易来一趟,得买点好东西回去吧,尤其一问售货员,这批羊毛线还不要票,虽然高价。她挑了几卷。


    “足够织几条围巾了。”她美滋滋收起。


    祝振兴夫妻俩买了两顶前进帽。


    祝敏学看着柜台上的发条青蛙,眼睛都不舍得移开,扯着妈妈衣摆,“妈!妈!”


    严红一看,确实,这款式他们那儿没有。


    她摸了摸女儿脑瓜,走过去问售货员:“同志,那个玩具多少钱啊?”


    售货员瞅了眼;“八毛!”


    八毛?


    严红吃了一惊,这也太贵了,都能买一斤猪肉了,不禁犹豫了一下。


    小姑娘懂事,不舍地说:“那我不要了。”


    祝振兴笑道:“买!咱们又不是买不起,好不容易来一趟呢,”数出钱递了过去,拿到那个绿色的发条青蛙,交到了祝敏学手里。


    严红嗔了他一眼,却也没阻止。


    祝敏学当即抱着那个玩具不撒手了。


    祝余牵着祝敏学的手,左右望了望,这个三楼卖服装布料的多,果然,扫到最西边时,看到一溜儿明显尺寸小了一圈的童装。


    “姑姑给你买件漂亮衣服穿好不好啊?”


    祝余说着,已经往那边走了,祝敏学噔噔噔跟着她,还在一边回头喊妈妈。


    严红哪里好意思。


    祝余家没少从首都给他们寄东西,敏学小时候喝的奶粉、麦乳精,吃的罐头,许多都是他家寄的。再挣得多,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她一拦着,祝敏学也跟着乖乖说不要。


    祝余笑嘻嘻:“哎呀,我愿意买,吃她小叔喜酒得穿身新的吧,就当今年过年礼物了。”


    说着,朝售货员指了指。


    “同志,帮我把那件红色的外套拿下来呗。”


    这件外套是深红色的,格子款,最流行的式样,那个售货员一看就知道小孩穿的大小,回头取下一件:“这小姑娘得穿大号的,八块。”


    祝余接过来,套在祝敏学身上看了看。


    其实稍有点大,但小孩儿长得也快,她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好看着呢,多喜庆啊,正好这个季节能穿。”


    祝敏学低头看看,她认识,这是灯芯绒的,特别好的布料,而且可贵了呢。


    祝余大手一挥付了钱票。


    很难形容祝敏学这会儿的表情,她要被堂姑姑迷倒了,堂姑姑好有钱!好大方!好爽快!


    严红看祝余是真的要买,这才没拦着。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还不谢谢姑姑?”


    祝敏学赶紧仰头说谢谢。


    祝振兴知道祝余从小就大方,他笑着说:“姑姑大方吧?你好好学习,以后也跟你几个姑姑叔叔一样,到时候想买什么,随便买!”


    祝敏学拼命点头,小手捏着衣角。


    “我能考第一!”她豪气地说。


    夫妻俩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祝振安抿嘴笑着,看着这几人,凑到丈夫耳边小声说:“到时候咱俩也生个敏学这样聪明的小丫头,到时候我也给她买玩具,买回力鞋。”


    晚上,两对夫妻去招待所。


    祝敏学没去招待所,听说招待所晚上查得严,还会有公安来问话,她跟着自己的爷爷奶奶住一间屋,蹲在炕上玩白天买的发条青蛙。


    大伯母泡了脚,她坐火车坐得脚都肿了,倒了水回来一看,发现祝敏学还穿着那件白天买的灯芯绒外套,俨然要穿着它睡觉的样子。


    她忍俊不禁,踢了祝大伯一脚,示意他看。


    祝大伯扭头一瞅,乐了。


    “哦呦,你这是要穿着它睡觉啊?”


    祝敏学拉拉衣服,美滋滋说:“我不舍得脱,”大伯母走过来,她就拿着青蛙赖进她怀里,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奶奶,姑姑好大方哦。”


    “你小桃儿姑姑工资好高呢。”


    大伯母笑眯眯说着,不忘鼓励一下孩子,“你以后好好学习,你小桃儿姑姑从小考第一名,后来得到好工作,看看现在,过得好吧?”


    祝敏学认真想想,认真点头。


    今天看到祝余“挥金如土”的样子,给她羡慕坏了,她要是有这么多钱,可以买多少铁皮青蛙啊?她可以在家里开池塘!


    她掰着手指头说:“姑姑家厨房有好多鸡蛋,晚上还给我们吃了肉——姑姑做饭好好吃!堂爷爷做饭也好好吃!”说着说着就流口水。


    今天的饭给九岁小孩留下深刻震撼。


    她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菜,比过年时的豆角炖骨头还好吃,比下馆子还好吃!


    祝敏学的思路已经彻底跑偏了。


    她看向笑得合不拢嘴的祝大伯,“爷爷,你是堂爷爷哥哥,你怎么做饭不好吃啊?”


    祝大伯:“……”


    笑容戛然而止。


    他要有那天赋,不也去当厨子学徒了吗!


    “睡觉睡觉!”


    ……


    但祝敏学第二天就发现堂姑姑不见了。


    她哒哒哒跑去问余姥爷人怎么不在,余姥爷正拎着鸟笼翻看菜谱,笑眯眯回答:“你小桃儿姑姑上班去了,晚上下班才能回来。”


    祝敏学懂了。


    她平时爸爸妈妈也上班的,但她歪歪头,又问:“那堂爷爷堂奶奶和姑父呢?”


    余姥爷笑得更欢了,“他们都得上班啊。”


    祝敏学再次发现。


    姑姑家人都好勤快哦!


    ……


    勤快的祝余在冷库前上称。


    称的不是她,是刚采摘下来的猕猴桃。


    今年的产量比初产高不少,而且果子个头更大、口感也更好,祝余由衷希望四川农科院那批果子明年也能达到这个水准。


    冯久长着张秀气的瓜子脸,倒拔垂杨柳。


    她把一个大筐抱起来,放到秤上,登记员看了眼上头的数字,在纸上记下一笔,感慨说:“祝组长,你们虽然没去秋收,但也不轻松啊。”


    三人齐齐露出苦命的微笑。


    但祝余觉得还是秋收更辛苦,她爱收猕猴桃,她乐意天天收猕猴桃。她把又一个筐搬到秤上,抹了把脸上的汗,后背衣服都湿了一片。


    “你再称称,这是最后一筐一级果。”


    登记员计算了一下。


    刚才那些全是一级果,按照大小品相分的,她还记得祝余去年的大概产量,顿时喜形于色:“一级果比去年多了好几百斤!”


    祝余塌下去的腰杆直起来了。


    她又抹了把汗,这回不是因为累,是起到一个造型的作用,叉着腰说:“今年产量快是去年的两倍呢!”


    冯久和陈适时齐齐忍不住的笑。


    她们虽然之前没称重,但是用的筐子比去年多那么多,当然是有感觉的。


    果然!产量翻了一倍!


    去年每棵树的产量大概是十三斤,今年平均却有二十五斤,等明年进了盛产期,产量会更高。


    她们已经开始憧憬明年的丰收了!


    不过产量高了,三级果和损耗的自然也多了。


    三级果是个头太小、表皮有瘢痕、不圆润的,而损耗的就是坏了,比方挤压烂了的、磕碰的、被划伤的,单独收了两筐。


    这些不用入库,没法久放,抓紧吃掉的话还是没问题的,送去办公楼里给大家分掉。


    祝余也分到了几个。


    在地里干了一天活儿,晒得头昏脑胀,下班回家时脸蛋还是热乎乎红扑扑的,等到家门口,祝余的三个猕猴桃翻了倍,够一人吃一个。


    “小桃儿姑姑!”


    祝敏学扑上来抱住她的腿,“你回来啦!”


    祝余“哎呦”了一声,“你迎接我呐?”


    祝敏学用力点头,献宝似的拿出下午买的冰棍:“奶油味儿的,给姑姑你吃!”


    冰棍都有点化了,祝余赶紧舔了一口。


    她捏着冰棍的木头柄柄,一口下去,感觉浑身的燥热都褪去了,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我带回来了猕猴桃,你们尝尝。”


    她解释了一番这种新鲜水果。


    她奶奶好奇地看着,挑出一个表面有点坑洼的,“这是损耗品?也没坏啊?”


    祝余道:“入库的都是要卖到香港的,这些磕碰到了,没法长期保存,得立刻吃。”


    香港?


    这么一听,顿时觉得手里的果子泛起了金光。嚯,香港人也吃这个?


    祝大伯肃穆地拿起一个,那态度简直有点庄重,“爸,我给你剥一个。”


    祝爷爷一尝,咂咂嘴,又尝一口。


    他怀疑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绿得晶莹的果肉,“这味儿咋和咱们那儿的狗枣子那么像呢?”


    祝余笑嘻嘻:“它们俩就是很像嘞。”


    狗枣子就是软枣猕猴桃的另一个说法。


    破了皮的果子放不住,他们饭前就吃了。


    明天就是周末。


    祝振华办喜事的日子。


    一大早院子里就热闹闹的,祝余梳好头发出来,大家伙儿都换上了自己最新最好的衣裳,祝敏学穿着那件灯芯绒的红格子外套,头发绑成两根麻花辫,小脸激动得红扑扑的。


    她长得和她妈妈像,脸上都有小酒窝。


    祝余赶紧也洗脸刷牙换衣裳。


    宋扶疏跟着她一起出来,两人收拾停当,跟着大部队一起去祝振华新房帮忙——其实完全用不上他们两个,其他长辈就把活儿干了。


    祝余最大的作用是提供了瓜子。


    别小看瓜子,现在瓜子只有过年过节才有呢,而且才给发二两。而且祝余这瓜子还有五香、焦糖两个口味,一种咸鲜,一种香甜。


    她站在门口,大方地一人给抓半把。


    周铮也来了。


    作为同个大学毕业的学姐,她和祝振华也比较熟悉,送上礼钱,写账本的人是祝振华的亲亲伯父——祝同义同志。


    他捏着根毛笔,写得有模有样的。


    祝余经过时偷偷瞧了眼,怎么说呢,她爸写毛笔字的水平和她不相上下,都是照葫芦画瓢。


    钢笔怎么写,软笔就怎么写。


    祝同义怕墨水写糊了,把毛笔尖抬得高高的,细细地在纸面上描过,甚至数字用的都是简体。


    壹贰叁肆笔画太多太密,他写不好。


    但不管怎么说,祝同义往那儿一坐,中山装,小白脸,看起来还怪唬人的。


    他相当地撑起了进门处的门面。


    宋扶疏迎来送往,接的大多是熟人。


    祝振华的大学同学、他发动机所的同事,女方那边的他就不认识了,不过王晓真同志的家里人也都是开朗的性子,她哥嫂帮忙接待。


    祝余带人进来时,越过他,朝他眨了眨眼,还往他兜里塞了一大把瓜子,“你偷偷嗑。”


    说得鬼鬼祟祟的。


    三转一响放在客厅,都是新崭崭的,上面戴着大红花,喜庆得连车漆都是红的。


    祝振华同志重操旧业。


    自行车本来的颜色是黑色的,他弄了红车漆,给上了两遍,亮瞎了来宾们的眼睛。


    “好漂亮的车!”


    王晓真喜得满脸绯红,穿着新衣裳、新皮鞋,头上的头花都是新的,接收到小姐妹手帕交们的道喜,感觉更高兴了。


    祝家真不错!


    等走完流程,照相师傅祝同义就上场了。


    “来,来,凑近一点啊。”


    他真沉迷上这个新爱好了,之前会喜楼有个活动,领导来访问,他主动请缨兼任了摄影,今天也是,他主动带相机来帮忙拍照。


    祝同义前后分开两腿,弓着腰,姿势有模有样的,指点着两个人的动作,给拍了好几张。


    拍完了,他很满意。


    “回头我洗出来,周末你过来拿!”


    是的,他都学会用药水洗照片了!


    ……


    祝家人结婚后的第二天就回去了。


    祝敏学还怪舍不得祝余的,差点掉了金豆子,最后是抱着她给塞的一大包零嘴儿走的。


    而祝余回到单位,继续开始干活。


    周一一大早,她被郭所长叫了过去。


    “你这个猕猴桃,维C含量特别高是不是?”郭所长一见面就抛出了这个已知的问题。


    祝余疑惑:“对啊,咋啦?”


    郭所长问:“那有什么方法更适合保鲜吗?”


    祝余警惕起来了,“是运输过程中猕猴桃坏了吗?”又觉得不对,“我上周六才入库啊,这会儿还没运去香港吧?”


    郭所长摆手。


    他把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祝余,示意她看,解释道:“这回情况比较特殊……”


    祝余一目十行浏览。


    猕猴桃维生素含量高、有营养,这个是她早就强调过的,她认为在香港的畅销可能也有这个原因在,不过在首都,大家不太谈这个东西。


    现在谈营养还是有点曲高和寡的。


    而这批文件,却强调了它的营养和维生素。


    战备果……祝余下意识回忆起历史,但她对历史兴趣有限,只了解那些大规模的战争,但看这份文件,像是南方要打仗的样子。


    因为上面写了要在南方气候下便于保存。


    可能是为了给军人们补维生素?


    祝余乱七八糟想着,抬头道:“如果是短期保存的话,青山猕猴桃的品种果皮比较厚、蜡质层好,天然就比较耐放,不容易坏。”


    郭所长连忙说:“那更长时间呢?”


    祝余陷入沉思。


    在猕猴桃里,青山已经被她培育的很容易保存了,起码比后世的不少品种耐造,不会动不动发酵出酒味腐坏,但如果是长期……


    “我得回去仔细想想。”她最后说。


    郭所长鼓励她:“你得加油啊,你是全国搞猕猴桃最有经验的,这个只能靠你来研究了。”


    祝余带着沉甸甸的压力回到办公室。


    保存……保存……


    缓熟剂是没有的,气调储藏的条件也是没有的,智能冷链更不可能了,这得几十年后。


    要在六十年代的条件下长期保存……


    陈适时和冯久脚步轻快地推门进来,见到祝余,吓了一跳:“组长,你脑袋怎么了?”


    鸟窝头抬起来,惆怅极了,“我在发愁。”


    两人对视一眼,猕猴桃都入库了,今年产量还那么高,组长有什么好愁的?


    但两人一问,也开始愁了。


    一直等到下班,祝余也还没有思路。


    她坐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回家,晚上吃饭都心不在焉的,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但仔细看,目光根本没落到书页上。


    宋扶疏换完睡衣,转身就看到祝余这副样子。


    “怎么了?”


    他探身过来,摸了摸祝余的额头,“不舒服?”


    “没,我在忧愁,”祝余抬脸看他说,严肃道:“猕猴桃怎么才能保存几个月以上呢?”


    她疯狂调动大脑记忆,头都有点痛了。


    这个专业问题宋扶疏没法提供帮助。


    他坐下,抖开被子遮到自己腿上,又给祝余盖了一半,试图提供一些不可行的建议。


    “真空保存?”


    祝余:“……”


    她忧郁地看了宋扶疏一眼,放下书,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像他才脑袋坏了的样子,“我这是果子,果子,高精尖行业都未必用的了真空技术,我这几千斤果子还能用?”


    那国家可能宁可不吃了。


    宋扶疏沉默了。好像是的。


    祝余继续愁眉苦脸。


    种果子的技术太多了,有些能用,有些不能用,能用的也未必好用……祝余接下来几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白丹在走廊上碰见眼神失焦正在思考的她,都不敢打扰。


    生怕一张嘴把祝余的灵感惊飞了。


    一直到又一个周五。


    冷库里的一级果要装车运往香港,祝余看着那些用箱子简单包装的果子,忽然眼前一亮。


    她想到了!!


    第128章 保鲜法:一月不在话下,两月完全可以,三月努努力也能行


    “你要塑料袋儿干啥?”


    郭所长疑惑地看着祝余刚交上来的申请条,像模像样的,最上面是两箱塑料袋。


    祝余指着上面补充:“还有碎砖块儿。”


    她甚至连郭所长怎么弄都想好了,给他出主意:“去年修家属楼,不是剩了一堆废弃的碎砖块吗?一直堆在楼后头呢。那个就行。”


    郭所长奇怪:“你要用塑料袋搞越冬?”


    但前两年也没见祝余这么干啊。


    祝余摇头,老神在在道:“我要实验保鲜。”


    郭所长一听,立即应了,大笔一挥给批条签名,“你好好搞,大胆地搞——塑料袋儿节约点用啊,后面说不准还能循环使用呢。”


    工业制品,国家生产也不容易呢。


    祝余保证会保护好那些塑料袋。


    拿着新鲜出炉的批条去了后勤,塑料袋是现成的,条子上还有高锰酸钾和碎砖块,干事摸不着头脑,一边翻货架一边问。


    “祝组长,你这是要搞什么大动作啊?”


    “实验。猕猴桃嘛,”祝余说,两箱塑料袋不重,但体积大,不太好抱,她把冯久和陈适时叫过来帮忙,来不及休息,又立即去申请实验地点。


    “你要地窖?”登记的干事脸色古怪。


    大家都抢着要冷库和实验室的名额,怎么这个祝组长要土地窖呢?


    祝余笑眯眯点头:“是呀是呀。”


    种科院有冷库,但军队驻地肯定是没有的,她得适应当地条件,自然得用地窖来实验。


    十一月的天已经冷了,顺着梯子爬下地窖,里面凉飕飕空荡荡,角落还堆着两筐土豆。


    祝余:“……这是食堂的地盘儿吗?”


    领她下来的干事嘿嘿笑:“咱们院哪有几个地窖,不过我已经和食堂主任说好了,他们先把土豆搬出去,这个地窖留给你做实验用。”


    也不知道地窖能做什么实验。


    送走干事,祝余开始忙了。


    她决定用两种容器来实验,一种是在地窖用原装的纸壳箱,一种是土缸,因为土缸实在太沉,她搬起来都吃力,最后只弄下来三个。


    不能再少了,再少连样本都没有了。


    胳膊酸痛,祝余甩了甩。


    “组长,咱们现在干什么啊?”陈适时问。


    现在地窖里已经堆了十箱猕猴桃,祝余没舍得拿好果子实验,拿的都是三级果。


    祝余撸起袖子,“咱们先搞乙烯吸收剂。”


    听起来很高上的东西,但也有简易版的做法,碎砖块泡进高锰酸钾溶液里,砖块天然的空洞结构会把溶液吸收,高锰酸钾会氧化乙烯气体,乙烯会导致猕猴桃成熟……总之,它被氧化后,就能起到不催熟水果的作用。


    但高锰酸钾是强氧化剂,它得隔着东西放。


    她们抡起锤子,把碎砖块敲得更碎。


    冯久和陈适时一边敲,一边听着祝余讲解理论,听着倒是很符合逻辑,像能成立。


    两人敲得更来劲了。


    “哎哎,也别太用力。”


    祝余被飘起来的砖末迷了眼睛,赶紧拿水洗,“敲成粉末等会儿一泡成泥了,小块就行。”


    三个人敲得手都红了。


    最后满满一麻袋的碎砖块都敲成花生大,冯久灰头土脸地抬头,脸颊被她自己抹得一道一道的,像在砖厂窑炉里滚了两圈。


    她咳了咳,“组长,这个直接往溶液里泡吗?”


    祝余觉得失策,该带个口罩来的。


    陈适时站得离梯子最近,她上去打水,高锰酸钾少量多次加进水里,调成紫黑色的饱和溶液,跟一盆没稀释的钢笔墨水似的。


    然后把砖块分批倒进去浸泡。


    为了确保砖块浸透,得泡二十分钟,在这期间,她们把箱子里的猕猴桃拿出来,挨个裹塑料袋。


    每颗果子都被套膜密封,整齐地码回箱子里,然后把泡好乙烯吸收剂的碎砖块装进小布袋里,简单缝缝,然后也放到箱子中间。


    箱子外面再裹一层塑料膜。


    这是地窖里的方式,而土缸里也是如此,两个裹了袋子,一个没裹袋子,只盖上了盖子。


    祝余把它就近放进食堂里,太沉了,搬不动。


    一通弄完,三个人手都紫了。


    “哎呦,你们仨是怎么回事啊?”经过的白丹睁大了眼睛:“你们受伤了?”


    好像涂了满手紫药水。


    祝余笑嘻嘻,对她挥了挥自己紫黑色的爪子,“高锰酸钾!我搞保鲜实验呢!”


    郭所长比她还急。


    但祝余的实验果都是密封的,他怕总拆开会影响结果的准确度,憋着没看。一直等到十二月,祝余都给猕猴桃做完越冬措施了,他终于忍不住了。


    “都快一个月了,能看看了吧?”


    祝余算了算,还真是,欣然点头:“那走,咱们现在去见证一下奇迹!”


    奇迹?


    郭所长希望真的是奇迹。


    他把院长也叫了过来,祝余让冯久和陈适时带上小本本,等会儿做记录,然后一众人才往食堂去,她大摇大摆,其他人急急忙忙。


    “院长,去吃饭啊?”经过的某所长问。


    院长:“……我去干正事儿!”


    祝余捂嘴偷笑,到了食堂西边,里面一直趴在窗户边看的主任跑出来了,“要开地窖是不是?”他积极主动地掏出自己那把钥匙。


    地窖被拉开,里面一股闷味儿。


    不急着下去,他们在地窖旁边聊天,院长问:“你这个保鲜法理论上是成立的,就是不知道实际操作效果怎么样。”


    祝余叉腰得意地笑。


    “就为了那些塑料袋,效果也不能差了啊。”


    单个塑料袋就能产生一个微小的气调环境,在里面,猕猴桃消耗氧气,积累二氧化碳,基本没有催熟的条件——它是后熟型水果。


    郭所长不住地往地窖里瞅。


    他心不在焉地说:“要是有用就好了,可以的话,其他蔬菜水果说不准也能借鉴借鉴。”


    等了几分钟,他们才往地窖里下。


    院长老当益壮,抓着梯子噌噌到了最底下,先,夏天地窖阴凉,冬天地窖反倒温暖,这会儿一溜箱子顺着边沿摆放,正午的阳光照进来,照得亮堂堂的。


    “还好没老鼠,”他左右看了看说。


    食堂主任一直没走,这会儿蹲在地窖口的石板边上,立即说:“这地窖之前是我们放菜用的,经常收拾呢,可干净了!”


    祝余慢一步下来。


    她顺手接了冯久一把,习惯性撸起袖子,“来,院长你看,想拆哪箱?”


    豪气得有点自信到夸张了。


    院长扫了一圈,其实每箱都差不多,他随便点了一箱,祝余没用剪刀,这塑料膜以后还得二次利用呢,有点费力地解开系上的结。


    花了两分多钟,才解开。


    塑料袋一开,院长嗅了嗅。


    “还是没什么味道。”


    没有果香,也没有腐烂的味道,他稍微放下些心,这起码证明了果子没臭。


    祝余:“果子外面也裹了塑料袋呢。”


    她把箱子打开,里面几十颗猕猴桃被微白的薄塑料袋包着,中间坐着个发灰的小布袋。


    祝余把布袋拎起来,晃了晃,“里面的高锰酸钾差不多失效了,等会儿得换新的。”


    院长拎起一颗果子。


    他小心地捏了捏,嚯,还是硬实的,他长舒一口气,解开袋子,把里面的猕猴桃拿出来。


    绿的,硬的,两头微微软。


    他吃了一惊:“好像还能保存的更久!”


    祝余舒了口气,顿时变成早有预料的表情,“果然理论行实践也可以——咱们把箱子都拆开吧!”


    本来也得时不时换一下气。


    他们都蹲在地上拆箱子。


    院长越拆越高兴,拆一个,好果子,再拆一个,还是好果子,他拆到第三箱才发现一个坏了的果子,单独拿出来,“坏果率非常低!”


    平均一百个里才坏了两三个呢。


    郭所长说不出话来。


    他把一个鸡蛋似的猕猴桃握在手心,过了好半天,才出声:“这确实是个奇迹啊。”


    他接到上面的文件时,还很崩溃。


    保鲜法不就现在那老几套吗?通风,阴凉,冷库,苹果之类硬实的能存个几个月,最后只会蔫巴,猕猴桃怎么可能?


    它都得烂到能还田了。


    谁能想到,祝余还真能搞成?


    已经放了一个月了,他看这批果子和刚入库时差别不大,起码还能再放一个月,这什么,塑料袋和高锰酸钾就这么好用?


    祝余这会儿的牙已经呲出来了。


    当然,她也没耽误嘴上说话:“如果没有塑料袋,直接用保鲜剂存在大缸里封个盖子也是可以的,只是效果应该没这么好。”


    高锰酸钾虽然是化工产物,但能买到。


    而且那是军队,买东西是会比他们单位更加容易,制作这种保鲜剂肯定没问题的。


    他们又上去,看食堂里那三个大缸。


    两个裹了塑料袋的缸子情况和地窖里的差不多,那个没裹塑料袋的有点失水,看着蔫巴了些,但切开一个,果肉还是很多汁的。


    院长两手一拍:“这种方法最好!”


    不用塑料袋,只用高锰酸钾和碎砖块,而且最省事,就算南边没有地窖,土缸子总能有吧?


    院长这会儿看祝余的眼光慈爱极了。


    祝余感觉看见余姥爷了,他姥爷看她单手骑个自行车都会露出“我家妮儿真棒”的表情。


    她摸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等着领导夸夸——果然!院长狠狠夸了她一通!说马上就要上报!


    祝余着急忙慌回去赶报告。


    冯久和陈适时急急忙忙把数据测了,和刚入库那会儿进行比对,等一切交上去了,这批果子重新封箱,要运往南部战区。


    跟着上车的还有祝余手写的保鲜法。


    郭所长还支持她投到报纸上去。


    “你这个法子很好,管用,又不麻烦,高锰酸钾在卫生院和农技站都能买到,其他地方的同志看到了,也能起到帮助。”


    祝余不得不开口了。


    “不过它只适用于后熟型水果,”她先强调了一句,然后自己又说:“不过我可以把适用水果类型加上去,这样大家就不会弄错啦!”


    嘻嘻,她真聪明!


    祝余回去就在论文上加加加。


    苹果、柿子、桃子、香蕉、芒果……这些都是后熟型水果,也叫呼吸跃变型,硬邦邦的摘下来,放着放着就变软变甜,乙烯对它们的成熟产生很大作用。


    她恨不得列上十行适用水果。


    最后想了想,就怕有人灵机一动——她又在后面加了几行常见的非跃变型,比方柑橘西瓜。


    大家可不要胡用啊!


    论文投出去,像丢下一个砖头,在农业界的湖面上激起一片涟漪。


    “今天食堂来了辆供给车,我看是北边来的,你说能不能是猪肉?”


    刚结束训练的方脸小战士舔了舔嘴唇,想到新鲜通红的猪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不能吧?”


    他旁边的平头战士说着,眼睛发着亮,瓮声瓮气地决断:“我猜是罐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不像在猜食堂来了什么好吃的,像在脑袋里炒自己喜欢吃的菜。


    跟着大部队进了厨房。


    中午的伙食向来比晚上好,毕竟下午有繁重的训练任务,最近还在小规模交火。他们走进去,在饭菜的香味儿里闻到一股酸甜味儿。


    方脸用力吸吸鼻子,“啥味儿啊?水果吗?”


    平头没闻到,他这几天感冒了,鼻子连厕所的臭味儿也闻不到了。他嗤笑一声:“咋可能?啥水果大冬天还能有?而且运到这儿也烂了。”


    方脸不搭理他,拼命嗅。


    嗅着嗅着,窗口前面响起一点喧哗,不知道谁惊呼,“今天居然有水果!”


    水果?


    方脸狠狠咽咽口水,凭借自己训练有素的忍耐力,才没涌上去,他端着饭盒排队,不停朝前张望,看到有些人的饭盒里多了个——


    “土豆蛋子?”


    方脸难以置信:“这是馋疯了,把土豆味儿闻成水果味儿了?我这鼻子和你一样瞎了。”


    平头在后头对他翻个白眼。


    他直接叫住一个经过的战士:“老孙,你那手里拿的是啥啊?食堂今天有煮土豆?”


    “不是啊?”


    实际并不老的小孙傻笑,扬起手里那颗小巧圆润的“土豆蛋子”,“大师傅说这是水果,首都特意给我们寄的,补充维生素!叫、叫……”


    他叫了半天,最后还是后头的人给他接上。


    “叫猕猴桃。这名儿可真怪。”


    他们军队确实很缺维生素。


    他们在这边其实比在家里吃得好,有肉罐头,每周还能吃一顿饺子,掺白面的,但菜基本只有耐储存的,比如干海带、咸菜。


    到了冬天,几乎都开始烂嘴角。


    水果啊,上回吃好像是之前哪个地方送来的洋柿子,水润多汁,是秋天时候的事儿了。


    光是想到水果俩字,方脸就开始口齿生津。


    “好不好吃啊?”


    他直愣愣地看着小孙手里那颗果子,好像用眼睛上去啃了两口,除了垂涎还是垂涎。


    好不容易排到他。


    饭是米饭,菜是炒榨菜丝、煮海带,每人还有半勺油润红亮的红烧肉,一看就是国家支援来的红烧肉罐头,他们吃罐头比吃鲜肉多。


    要是之前吃肉,方脸得流口水。


    但今天他的眼珠子黏在一旁的果子上,大师傅看得好笑,给他塞了一个:“每人一个!听说可是种科院种的呢,寄过来一千多斤!”


    平头把脑袋探过来。


    “送过来没坏吗?”


    “没,人家保存得可好了,”大师傅一边熟练打菜,一边讲话,“人家还有专门的保存法,叫……我忘了。反正很讲究,据说能存一俩月!”


    一俩月?


    平头还在想,方脸已经拽上他去找桌子了,“还说啥还说啥,赶紧吃饭啊!你不馋?”


    说着,眼神往他手里瞄。


    平头立即收起拳头:“我馋!”所以是不可能让方脸代为分享的,同乡也不行!


    罕见的,饭桌上没人先吃肉。


    方脸刚要吃,想了想,先去一边的水池子把两只手洗干净了,摸爬滚打了一上午,他现在满身满头的灰,别把好果子污染了。


    回来后,带着满脸尊敬捧起果子。


    平头端详着果子,不知道咋吃。


    土豆都能带皮儿吃,它长得这么像,应该也能吧?这么想着,他直接上嘴咬了一大口。


    “嚯——甜!”他眼睛都大了两圈。


    方脸觉得他是猪八戒嚼人参果,白瞎了!


    他敬畏地剥皮,剥下来的皮也没浪费,上面沾着一层翠绿的果肉,被他塞进嘴里,嚼嚼嚼,果皮有点扎嘴,但果肉又甜又酸的。


    好吃!


    等他剥出半个完整的果肉了,对面的平头反过来垂涎他手里的,眼睛冒绿光,跟狼似的,方脸赶紧扭过身,低头咬了一大口。


    好甜!


    没了扎嘴的皮,里面的果肉又糯又滑,还有点沙瓤西瓜的感觉,他吃得狼吞虎咽,不小心咬到自己舌头,也没舍得停一下。


    剥了半分钟皮,两秒就没了。


    吃完了,两人意犹未尽地对视。


    “孙师傅说有一千多斤?”


    “明天肯定还能吃!”


    ……


    驻地后勤,几个军人正在忙活。


    高锰酸钾、纱布、碎砖块……几个男男女女围坐在一起,捏着绣花针,把塞好碎砖块的纱布缝上,缝着缝着,忽然抬头对视了一眼。


    “……老王,你好像林黛玉。”


    被叫做老王的人五大三粗,手指头和胡萝卜一样粗,捏着一根细细的针,笨拙地带着线往纱布里穿,其样子好像张飞绣花。


    他没好气白了说话的人一眼。


    供应科主任哈哈笑了一声,“好了好了,你们别说了,等会儿老王气走了。”


    老王最不耐烦干这些琐碎活儿,他喜欢来物资的时候搬货,把那些沉甸甸的供给搬下来、抱起来、再放进仓库,这个过程给他一种丰收的喜悦。


    而眼下这个活儿,就是纯纯折磨人。


    他忍不住说:“主任,咋这麻烦?”


    他坐在这儿半小时了,屁股都坐麻了,眼睛也看花了手指头也捏疼了,还是没干完!


    收生猪都没这么费劲儿!


    供应科主任也在“绣花”。


    她把手里缝好的布袋丢进筐子里,又拿起一个,装进紫黑色的碎砖块,动作麻利。


    “对水果,再麻烦都是应当的。”


    说着,她斜了老王一眼,他眯着眼好像真要盯针盯瞎了,“中午那果子不好吃?”


    老王就不说话了。


    现在,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好像还留在他舌头上呢。他咂咂嘴:“那我也不信它能放俩月。”


    他觉得首都那个报告在瞎扯。


    这果子香归香,但凭他年轻时种地的经验,肯定是不耐放的,肯定是是那个种科院的技术员想出成绩想疯了。


    供应科主任却是信的。


    “要不说你是大老粗呢,我看那报告写得挺有道理,反正咱们按人家说的办,时不时打开瞅一眼,在坏之前全给咱们的士兵吃了就好。”


    要是真能存两个月,他们到过年都有果子吃了。


    ……


    祝余还不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遭受了质疑。


    她在传达室跟四川农科院打电话。


    她近来又是忙猕猴桃收获、入库、追肥、越冬、保鲜……反正没空去四川,不过对面的技术员一直跟她保持联系,他们都是搞作物的熟手,只是第一次做猕猴桃没经验而已。


    祝余稍微提提,对方就知道怎么做。


    两方交流一下,对面的李技术员忍不住了。


    她问:“祝同志,我听说你们首都今年的青山猕猴桃产了几千斤?”说是听说,实际上是她扯了八个关系好不容易打听到的。


    祝余笑:“还不错吧?”


    “不错?岂止不错,”李技术员这么多年种果树都没种过这么高的产量,她再次忍不住:“我听说首都的猕猴桃才种了几亩?”


    祝余差点发出杠铃般的笑声。


    不行不行,这样显得她太小人得志了,祝余在话务员诡异的表情里用肩膀头子夹着电话,用两只手指压着嘴角往下拉,“是三亩。”


    亩产一千多斤了……


    没等李技术员算,祝余已经爽快地告诉了她详细数据:“棵产二十几斤,亩产一千二百斤,加起来三千六百斤左右。”


    她还补了一句:“成熟糖度有16哦。”


    比初产还高了一点。


    李技术员羡慕坏了。


    “要是我们四川的猕猴桃也能长这么好就好了,”她可听说了,现在猕猴桃在首都风靡一时——不是名气上的风靡,而是在经济作物圈子,给国家赚来一笔香港的外汇,所以大出风头。


    品种名甚至都是全首长起的,多光荣啊!


    青山青山,一听就知道首长很重视。


    祝余对她进行了一番先行者的鼓励。


    挂断电话,话务员抿嘴瞧着她笑:“今年那猕猴桃我也吃到了,可是真好吃。”


    祝余笑嘻嘻:“承蒙大家捧场!”


    然后看了眼墙上的挂表,时针指向5,她把手背到身后,大摇大摆往单位门口去。


    可以下班啦!


    第129章 驻地:有一个小妮儿冻成了狗U?ェ?*U


    过年,嘻嘻。


    不放假,不嘻嘻。


    大年初一,祝余像一只被困的丧尸一样颓废地上了公交,颓废地下了公交,颓废地进了单位,和戴着皮帽的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


    她的两只眼睛都透出怨气来。


    她想放假!


    就算食堂中午有小肉丸子也慰藉不了她的心情,她一边满脸痛苦,一边大口嚼嚼嚼。


    “祝余啊。”


    端着饭盒的郭所长眉飞色舞,经过她时叫了一声,挤眉弄眼的,“等会儿你过来一趟。”


    祝余:“……”


    过年上班还能这么开心?


    她打心底里敬佩郭所长的阳光,点了点头,等吃完饭,拿着洗完的饭盒去领导办公室。


    “你看这个文件。”


    郭所长一边在位子上扒饭,一边拿小拇指推过来一份雪白文件,生怕给它弄脏了。


    祝余接过来瞅。


    《关于果蔬防腐保鲜试验小组》……


    她歪了歪头,继续往下看,第一个念头就是:战争要加大规模了?她捏紧文件抬头问:“之前那批送到南边的猕猴桃,确实保鲜了?”


    不然不会有眼下这封让她带组的文件。


    郭所长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他和煦得声音都是飞起来的,美滋滋道:“听说上周放在缸子里的果子还是好的,完全没坏。祝余啊,它证明了高锰酸钾保鲜法是有用的!”


    祝余抖了抖文件。


    “那我怎么是要去东北出差?”


    郭所长思考了下,含糊道:“我猜这回可能是要换个气候?反正你就去吧,出差的介绍信我都给你开好了,下周走,有问题不?”


    祝余过来一趟,带了一封介绍信走的。


    冯久和陈适时一见到,第一个想法就是:“那六月份组长你能回来吗?”


    六月就是今年猕猴桃嫁接的时候了。


    祝余也不知道。


    “这得听上面的安排,不过就算我没法回来也没关系,你们两个就去请示郭所长,自己先去四川。”祝余对她们俩是很放心的。


    两人对视一眼,有点紧张,还有点兴奋。


    下班后,祝余回家就宣布了这个消息。


    白天人人上班,余姥爷一个人做的年夜饭,炸肉丸子外焦里嫩,香喷喷的,他听到祝余的话,差点牙齿一错咬着舌头。


    “又出差啊?”


    祝余连忙说:“我感觉这次应该回来的比较快,说不准天气暖和我就回来了。”


    余颖舍不得:“怎么就你天天出差。”


    祝余唉声叹气,嘴角上翘,“谁让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呢?”没办法,没办法。


    余颖嗔了她一眼,“又得意。”


    祝余嘿嘿笑。


    宋扶疏听到这个消息时,愣了下,但不意外,给祝余夹了个格外圆润的肉丸子,“我听说,好像北边这几个月一直在打仗。”


    祝余竖起耳朵:“和苏联是不是?”


    宋扶疏颔首:“你要小心。”


    “应该很安全的吧?”


    祝余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我去的地方是军区后勤部门,直接和当地军区领导对接呢。”


    肯定非常保险。


    一家人都很舍不得。


    但是这么有益的事情,余颖还是念念叨叨地给她收拾行李。


    “黑龙江冷,虽然二月了,但你还是多捎点厚衣服,这件棉袄和军大衣都捎去。”


    祝余坐在小马扎上包鞋。


    棉鞋怕湿,带一双换洗的,她把棉鞋用尼龙袋随便包好,放进行李箱里,嘴上说:“再带点春秋的吧,不然我到时候没得穿了。”


    单鞋来两双,一双胶鞋一双回力鞋。


    再来一双夹棉的,三四月穿。


    既然是东北那边的驻地,应该有炕烧,但以防万一,余颖还是给祝余拿了两盒冻疮膏,“也不知道那边买东西放不方便,你也带上。”


    她收拾着收拾着。


    祝余忍不住了,撑着腮发出疑问。


    “妈,我就是去几个月,不是不回来了,”余颖都要把她这个屋搬空了,恨不得连火柴都给她带上个七八盒,甚至镜子也要往里放。


    宋扶疏默默不语,把手电筒也塞进衣服里。


    最后东西被祝余拿出来一半,但冬天的衣服又重又大,太占地方,最后还是放满了一箱子,祝余挑了些轻的放在箱子里,剩下的都放进了加速器里。


    宋扶疏抱起被子,“被褥用带吗?”


    祝余沉思。


    她想了好半天,“不用吧?这要是南方的技术员,也不能带两坨被褥跨几千公里捎过去吧?人家后勤应该是能给准备的?”


    她说着,把余颖拿起的暖壶又放下。


    “真不用带这么多!”


    余颖恋恋不舍。


    说不准就能用上呢?


    祝余走那天正好是阴历初八,感谢小五斤吕捷,她现在也是在铁路有人的人了,轻轻松松买到一个硬卧下铺,不用爬高爬低。


    而且这趟车吕捷正好在。


    有她在,餐车师傅给她打的红烧肉甚至都肥一点,她坐在祝余对面没人的铺位上,一边吃自己的午饭一边说:“小桃儿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到时候我说不准能来接你。”


    祝余往嘴里扒拉红烧肉。


    “我也不知道呢,没个准信儿,到时候我给你捎点好吃的回来,那会儿肯定野果多。”


    从首都到黑龙江,花了快四十个小时。


    祝余的屁股都坐麻了,她左手拎着挎包、右手拎着行李箱从站点奔出来,一到哈尔滨,明显感觉气候严寒,一张嘴喷出来的是白雾。


    她冻得打了个哆嗦。


    好在白天车上也冷,她适应得比较快,搓了搓胳膊,顺着人流大步往外,哈尔滨站她比较熟悉,之前回老家的时候来过几次。


    到了哈尔滨,转车向东走。


    这趟车又花了一天时间,但自打坐过去拉萨的车,这些交通困难在祝余眼里都是洒洒水了,和铁腚熬一周比起来,还有什么忍不了?


    到了这个站,就有军车来接了。


    果树保鲜试验组的人似乎都是今天到,祝余所在的首都不南不北——相对来说。所以她是中不溜到的,军车上已经有了两个人。


    副驾驶座上的士兵跳下来,“同志,请出示你的介绍信。你是哪个单位的?”


    “种科院,祝余。”


    祝余说着,放下硕大的藤箱,开始在挎包里掏掏掏,介绍信、户口、工作证,都被她用夹子夹在一起,她直接全掏了出来。


    士兵看看她,吃了一惊,“组长?”


    祝余脸上吊着两个黑眼圈,车上没睡好,她都没精神唠嗑,“是的吧?上面说我是组长。”


    士兵开始挨个查看。


    她看一看,就对一下祝余的脸,确认没问题后,帮她拎起箱子,“还有一个同志马上到,我们稍等等。你要喝点热水吗?”


    祝余真渴了。


    她道了谢,爬上军车后车厢,军车是那种军旅片里常见的绿色军车,后车厢和前面隔着,两个同志坐在里面,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门一开,冷风吹进来,才勉强抬起了头。


    “又有人来啦?”短发同志说。


    祝余把另一只腿抬上来,蹲在车厢门口,就伸出了手,“你们好,我是祝余。”


    祝余?


    短发同志糊着眼屎的眼睛终于彻底睁开了,定定看看祝余,伸出手来,“你好你好——你就是祝余?去年年底那篇关于乙烯吸收剂的论文就是你发的吧?”


    没有寒暄,开口就问起正事了。


    她右手边的同志靠在包袱上,好奇地看着祝余,“你比我想的还年轻呢。”


    可不是,她才28岁呢。


    祝余露出笑脸:“你们也挺年轻的。那篇论文是我发的,你们也看过吗?”


    短发同志竖起大拇指:“写得真好,后面我们单位也尝试过,水果一个月了还没坏,当然,可能能放更久,但还没见到,我就被调来这边了。”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我是黎绩,黎明的黎,成绩的绩。”


    黎绩的口音很南,她也是几个技术员里跑得最远的一个,比祝余接到通知更早,大半个月前就出发了,她是西南某作物研究所的。


    因为气候,她们省的作物向来更重视贮存保鲜,她本来以为这次建组,她会是小组长,没想到会是首都种科院的人。


    但打听到对方的履历后,她没话说了。


    确实配得起。


    另一位同志是黑龙江本地的,叫江复光,他看着祝余笑道:“我早就听说过你,我们单位的陈凌云技术员没少提起你,她说你是个勤恳的好专家。”


    祝余立即来了兴致。


    “你和陈凌云是一个单位?她现在还好吗?我们好些年没见了。”


    自打本科毕业,陈凌云俨然投入了风吹麦浪的海洋,前几年的动荡也没影响过她下田育种,十年如一日。两人倒是时常通信,祝余知道,她去年的育种似乎小有成果。


    江复光笑着点头:“她好得很,铁娘子,我们单位的年轻技术员都以她为榜样。”


    祝余立即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腰杆。


    刚才检查祝余身份的士兵此时回来了,左手拎着个暖水壶,右手拿着个搪瓷缸。


    “祝同志,你有水杯吗?”


    祝余从挎包里掏出来个杯子。


    她拧开盖儿,递给士兵:“麻烦了。”


    木塞子拔出来,雪白的热气一瞬间冒出来,士兵咕嘟嘟给祝余倒了一杯,又问黎绩和江复光要不要,也给两人倒了一杯。


    热水捧在手心,暖和和的,烫手。


    祝余把下巴搁在水蒸气里,好好暖和一下自己冰凉的脸蛋,等凉下去一点了,才小口喝。


    三个人短暂聊了几句,声音又低下去了。


    太累了,又困。


    祝余的睫毛不自觉地往下沉,上眼皮贴到下眼皮上,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脑袋一歪,靠着自己的箱子就睡着了。


    再醒来,是一阵寒风扑面。


    第四位同志撅着屁股往后车厢上爬,被士兵搀了一把,见祝余几个醒了,很不好意思:“对不住对不住,把你们吵醒了。那什么,我是庄鑫鑫,也是咱们小组的。”


    祝余看他爬得费劲,顺手拉了一把。


    庄鑫鑫赶紧道谢,锤了锤自己的腿,“我这腿之前伤过,一到冬天就有点不听使唤。”


    然后他笑着和几人认识了一下。


    打个照面,看得出这是个开朗的年轻同志。


    军车缓缓发动了。


    路况……不能说好,总之四人在后车厢时不时来一个屁股起飞,但太困了,就是这样,还脑袋撞着车厢一顿一顿地睡着了。


    三秒钟睡过去,再三秒钟撞醒。


    等到下车时,祝余迷迷糊糊拎着行李跳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感觉自己的侧面脑门隐隐作痛。


    “哎呦,我的脑袋!”


    庄鑫鑫叫了一声捂着自己的头,他是枕着车厢睡的,这会儿脑袋遭受暴击。


    黎绩笑道:“你头都红了。”


    她第二个跳下来,江复光帮忙把她的行李递过来,然后自己像大鹅一样并不轻盈地往下一跳,把自己推到边上的行李往下拿。


    他们都是大包小包来的。


    士兵带四人去见后勤参谋。


    军区应该是分很多区域的,祝余肉眼没看到训练场、打靶场之类的地方,这片倒是有许多一看就文气的士兵,不愧是搞后勤的。


    参谋热情地欢迎了他们,挨个握手。


    她在的空间里烧了炕,祝余一进来,就感觉后背冒汗。她的身体急需温度的滋润,她看过手表,这趟军车足足开了五个小时,怪不得她脑门痛,这是脑门和车厢贴贴了无数下啊。


    寒暄完,参谋还给他们倒了茶。


    “你们都是国家的好同志,这次食品防腐攻坚小组,全看你们的合作。你们都是有经验的,各地特地选拔出来的技术员,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成功。当然,我们后勤也会配合你们。”


    简单说了说,参谋就派人带他们去休息。


    不夸张地说,这几个人站着眼皮都要合上了,她都怕谁脑袋一歪直接席地而睡。


    祝余踉跄奔进屋里,箱子一丢,她脱了外衣外裤,什么也顾不得,倒炕就睡。


    这一睡就到了天黑。


    小腿有点浮肿。


    祝余哎呦哎呦地从炕上爬起来,浑身发麻,她搓了搓似乎丧失了知觉的脸,后知后觉,饥饿感爬上来,肚子连着发出几声打鸣。


    她饿了!


    她从加速器里掏出一盘生煎一碗白粥,她走那天余姥爷做的,她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


    刚吃完,门就被敲响了。


    “祝同志,你醒了吗?”


    祝余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最后两口热粥倒进嘴里,又咕嘟嘟端起水杯漱漱口,跑去开门。


    门外的士兵还是今天去接她那个。


    她见祝余没穿棉袄,赶紧进来,带上了门才说:“成参谋让我过来看看你们醒没醒,要是醒了的话,食堂给你们准备了晚饭。”


    祝余:“我现在就换衣服。”


    来时的外衣遭受了好一番摸爬滚打,袖子领口全脏了,祝余实在不想往身上套。她换了带来的军大衣和干净外裤,看士兵还没回来,就拿剪刀把棉袄的外层面子拆开了。


    屋里有盆有热水瓶,瓶里甚至是有热水的,祝余把水全倒进去,把面料也丢进去泡着。


    士兵终于集齐三人回来了。


    三个睡眼惺忪的人,被冷风一吹瞬间清醒,无师自通了东北的揣手技能,两手揣在袖子里,见到穿着军大衣的祝余,黎绩有点羡慕。


    “你还带了这个?”


    她人生第一次来北方,没想到这么冷,这会儿穿着自己特意准备的棉袄,还是冻得哆嗦。


    成参谋看看三人,也说了。


    “黎同志,庄同志,你们俩的棉袄不太够厚,我让后勤拿来了两件军大衣,你们先穿着。”


    他俩下午过来时外衣就不够厚。


    黎绩急急忙忙道谢,没推拒,她在火车上听说这边的冬天特别冷,真能冻死人的。


    把军大衣套在身上,放松地叹了口气。


    庄鑫鑫哆哆嗦嗦地说:“多谢成参谋,多亏你了,刚才我在屋里睡觉都给冻醒两次。”


    成参谋笑道:“我们这边是冷。”


    她是个好大姐的样子,身材壮,让人感觉特别靠谱,值得信任,又把一箱东西抱过来,说:“这里面有暖水袋和手套帽子,你们一人分两个,戴上就不会冻坏了。”


    分完东西,大家心里都安稳不少。


    食堂这会儿全是吃饭的士兵,祝余此时才看到一些明显刚从训练场下来的,脸蛋通红,眉毛发梢上都结着冰碴子,列队从外进来。


    见到几个陌生面孔,纷纷好奇地瞅两眼。


    成参谋道:“走,咱们去吃饭!”


    这顿饭是给他们接风的,疙瘩汤,土豆炖茄子,酸菜炖冻豆腐,炖菜里还加了一些肥肥的猪肉片,热乎乎吃进嘴里,浑身都暖了。


    要不说东北爱吃炖菜呢。


    祝余要是在东北也爱吃点软烂热乎的。


    疙瘩汤用的是细粮,细细滑滑,成参谋关切地问起他们的情况,尤其是两位南方来的技术员,生怕他们水土不服,吃不好睡不好。


    等问到祝余了,她正熟练地夹起一块冻豆腐,塞进嘴里,酸鲜的汁水一咬四处迸溅,爆汁!


    她开怀地说:“我老家就是东北的呢。”


    所以她吃得很顺口!


    成参谋有些惊讶,“你老家是哪儿的?”


    祝余报了一个哈尔滨附近的地名,林场就在那儿,不过比起东北,她更熟悉东北菜(ˉ﹃ˉ)。


    人一饿,吃什么都香。


    黎绩和庄鑫鑫这会儿别说吃得不顺口了,在火车上待了半月一月,这会儿能吃到热乎乎的炖菜,眼泪差点掉下来,埋头吃得比祝余还多。


    等吃完了,几个人都饱饱的靠在椅背上。


    成参谋跟祝余说:“部队最近只有酸菜、冻豆腐、冻白菜冻茄子吃,总之蔬菜基本都是冻的,如果你们能解决贮存问题,能对我们的士兵起到非常大的帮助。”


    祝余看向那些士兵。


    他们基本上都吃完了,吃饭比他们这桌快得多,其实看起来年纪都不大,还在上学年纪呢。


    她神色也认真起来,后背离开椅背。


    “如果是后熟型水果的话,可以用高锰酸钾法来保存,比方苹果、柿子,都是这边相对较多的水果品种,不过这边本来就有冻梨冻柿子之类,如果不是必须吃鲜果的话,其实不弄也可以。”


    “倒是蔬菜,”祝余看向成参谋。


    “部队这边的意思是让尽可能地保鲜鲜菜,还是防腐,用腌渍或烘干之类手段呢?”


    成参谋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她道:“如果能保存鲜菜的话,自然更好,但现在是冬天,本来也没什么鲜菜,地窖里的大白菜都快吃没了。你说的这个腌渍和烘干……是不是就是腌咸菜或者晒菜干?”


    他们东北确实常这么做,冬天菜多的时候晒野菜、晒萝卜片、晒土豆片,炊事班已经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弄了,但还是不够。


    祝余说:“腌渍的话差不多,烘干的话,倒是可以规模处理,在温度低于70℃的情况下,维生素可以留存,咱们这儿有火炕,烘一些果干不费事儿,适合随身携带的活动。”


    成参谋眼前一亮。


    “去前线的时候可以揣着吃?”


    她们说着,也没忘记其他人,成参谋集思广益了一下,别说,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大家来自不同的省,有不同的贮存习惯,什么熬浓缩果汁、做粉、做果脯,办法相当多。


    但是。


    祝余还是坦诚地说了:“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培育耐贮的蔬果品种,尤其是蔬菜,黑龙江这边的气候太严寒,大多新鲜蔬果在冬天是没法长期保存的,加工会或多或少损耗营养。”


    庄参谋苦笑:“这不是没办法嘛。”


    祝余开始发动自己的记忆力。


    “翡翠葡萄——这是个葡萄品种,它耐寒性特别强,西藏高原上都能种,你们可以试试。我记得这两年黑龙江农科院是不是培育出来一个李子品种?好像特别耐贮?”她看向江复光。


    江复光回忆了下。


    “好像是在地窖里能存两三个月。”


    祝余眼前一亮,“李子也是跃变型!”


    江复光戳破了她的幻想,无奈道:“那批果子早加工换外汇了,现在应该不剩什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现在才刚刚三月,青黄不接,去年的鲜菜放不到现在,今年的鲜菜还没开始种,满眼除了白雪皑皑就是枯黄的死草,什么也没有。


    他们大眼瞪小眼。


    最后祝余试探提问:“那我们先去地窖调查一下保鲜率?看看剩下的蔬果怎么样了?”


    成参谋欣然同意。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看着地窖里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一天比一天烂,心里还是急的。而且这不是今年一年的事情,要是不解决,可以想见,未来每年都会遇到这件事。


    成为士兵吃饭的一个坎儿了。


    第130章 种植架:冷冷的冻土在脸上飞


    地窖里的白菜要烂完了。


    炊事班的班长跟着他们一起进来,随便抱起一颗大白菜,把外层枯黄的菜叶扒下去,跟剥洋葱似的,一转眼就缩水了一半。


    刚才是人的大脑袋,现在萎缩成小脑了。


    他掂量着手心的白菜心,苦着脸跟成参谋说:“这些白菜也就够再吃一顿的,下周三要包饺子呢,吃完那一顿就没了。”


    现在才刚刚三月份。


    而按照黑龙江往常的气候,就算是最早上市的抢鲜菜,那也得等到五月,中间这两个月青黄不接,连苦巴巴的野菜都没有。


    成参谋叹了口气。


    “之前囤的果子还有多少?”


    炊事班班长记得烂熟于心。


    他一边往地窖角落的几个筐子走,一边跟说:“还有两筐吧,这个大家吃得省,切切勉强能够大家吃两口的。”


    一人一个?那是不可能的。


    除非是樱桃小嘴。


    炊事班班长把筐子的盖子掀开,祝余长得高,没凑过去都能看清楚。一个筐子里是苹果,一个筐子里是梨,个头都不大,已经蔫得皱巴巴了,跟山核桃似的。


    条件很艰苦啊。


    祝余开始挠头了。


    成参谋也没有非得大家今天就想出主意,让他们了解情况后,就送他们回去休息了。


    祝余这时候才注意到这间宿舍。


    她来的时候太困了,根本没观察,这会儿发现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一间小屋,有搪瓷盆、有暖瓶,还有桌椅衣柜。


    驻地已经尽可能给出好的生活条件了。


    甚至祝余刚回来,还有小战士拎着暖瓶来给她送热水,脸冻得通红,个子也不高。


    祝余问:“你多大啦?”


    小战士的脸上还一团孩气,脸蛋圆圆的,不是肉多,是天生脸架子就圆,她拎着暖瓶往祝余屋里的暖瓶里倒热水,声音特清脆。


    “我17啦!”


    祝余在桌上的挎包里翻。


    “好年轻啊,你是哪里人?”


    小战士报出了一个南方的省份,怪不得,祝余看她手指上有冻疮的痕迹,像是那种常年复发的冻疮,已经留下疤痕了。


    “你的手疼不疼啊?”


    冷不防听到这个问句,小战士愣了下,暖瓶水已经倒满了,她赶紧把塞子盖上,回头,发现一只手拿着管冻疮膏递了过来。


    “你拿去用吧,可以给大家分一分。”


    小战士一呆,一下子局促起来,用力摇头,“不,不能要,”她结结巴巴地说:“班长说了,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祝余扑哧笑出声来。


    “我这又不是针线,是药,”她说着,把包里三四管冻疮膏对她挥了挥,“我带了好多过来呢,你放心地拿去涂。“


    说着,把这管药膏硬是塞进——


    小战士把手背到背后。


    祝余从善如流地放进了她的口袋里。


    “放心放心,不是送给你一个人的,你和大家一起分一分嘛,”祝余说着,又笑眯眯说:“谢谢你给我来送热水。”


    小战士吸吸鼻子,说了谢谢。


    祝余把她送走了,关上门,本来以为今晚就这么结束了,结果正蹲在地上把东西往桌上和柜子里收拾,门又被敲响了。


    “诶?”祝余开门,还是刚才那个小战士。


    她这回手里拎了个木桶,里面冒着滚滚热气,那张冻得通红的脸都要看不清了,“我来给你送洗脚水,暖和和的,晚上能睡个好觉。”


    祝余的眼睛不争气地想流点猫尿了。


    呜呜呜怎么就非得打仗呢!


    轮到她吸了吸鼻子,“谢谢你!”


    祝余还想给她拿点糖,结果小战士放下木桶,一溜烟转身就跑了,出去时还给她带上了门。


    祝余把鞋袜脱下,脚尖试探着碰了碰水面,嚯,好烫,她踩在一边等了等,才往里放。


    一股暖流从脚底直达心脏。


    她两脚踩在暖融融的温水里,涟漪像抚摸一样,将她的脚踝一并包裹住,祝余从加速器里拿了盒小樱桃,一边泡脚一边往嘴里送。


    樱桃又甜又嫩,带着春天的生机。


    祝余一边吃,一边想着晚上看到的地窖,空荡荡的,除了烂白菜就是蔫苹果,她能做点什么,为这边的驻地提供帮助呢?


    祝余吃着吃着,眼神就发起呆来。


    ……


    “祝同志,早上好啊!”


    庄鑫鑫一早起来,出屋就看到在外游荡的祝余,她穿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长度一直遮到她的膝盖,两手揣在袖子里,一直在左右乱看。


    他好奇地问:“你找什么呢?”


    祝余深沉道:“我在找井。”


    她倒是没奢望现在能有自来水,就算有估计也冻上了,但她怎么也没找到水井呢?


    她早上六点钟就醒了,在屋里翻书看了一阵,出来在近处溜达了半天,也没找到水源。


    庄鑫鑫一呆,挠了挠自己鸡窝似的乱发。


    “哦对对,我还没洗脸刷牙呢。”


    等黎绩和江复光也出来了,终于有小战士途经这里,被祝余拦住问了路后,他笑道:“我们驻地冬天的井在室内,那个小屋。”


    指了指远处一间平房。


    祝余:“……”


    她寻思那间屋门关得严严实实,别放着驻地的机密呢,谁能想到是井房?


    黎绩揉了揉眼睛:“你们起得真早。”


    她说话比昨天有精神多了,昨天是蓬头垢面,气息奄奄,距离尸体只差一具有温度的身体,现在休息好了,一下子有气血了。


    她笑道:“走,我们一起去打水吧。”


    去井房的路上,谈起了现在的情况。


    “我昨晚想了好久,但暂时没想出什么对策,”黎绩说,拧着眉,“现在没什么蔬果,就算我们有办法,也没法尝试。”


    庄鑫鑫想了想,眼前一亮,噌噌往前几步。


    “野菜呢?我们那边山上野菜可多了!”


    江复光表情复杂。


    “那个,庄同志,我们这儿是黑龙江,别说野菜,你这会儿上山,蛇都还在冬眠呢。”


    要不他们昨天能冻成狗吗?


    庄鑫鑫顿时丧气。


    他之前的知识在这边有点水土不服了。


    江复光的实话打击了庄鑫鑫,但是也没有只打击,他也尝试着提出建议:“要不咱们先把那些苹果帮忙处理了?总得做点什么。”


    这回轮到祝余说实话了。


    “就那两筐,驻地这么多人,一人咬一口就没了,”不用费那个功夫多处理了吧。


    大家面面相觑,无从下手。


    进了井房,里面的温度比外面稍高一点,井里的水还是活的,祝余把木桶丢进去,水桶在里面噗通栽倒,再浮起来时,就多了半桶水。


    人家怎么打上满桶水的呢?


    祝余把这半桶水摇上来,够洗脸刷牙了,看着几人轮流打水,江复光的棉袄是格子形,跟种植箱的格子似的,让她想起当年小豆胡同种菜……


    “你说咱们现种点菜怎么样?”


    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三人齐齐回头,看向大放厥词的祝余,江复光说:“这很困难吧?”


    难道还得临时建一个大棚?


    祝余却越想越合适,她眼睛亮晶晶的,快闪出火焰来,激动地说:“不是西红柿辣椒那些菜,我说的是速生菜!发豆芽,生蒜苗,生萝卜苗!反正这之类的,只要一周就能吃!”


    几人一愣,腰杆缓缓直了。


    祝余见几人没意见,立刻说:“我们现在回去各自洗漱,去食堂讨论一下,如果没问题,就去找成参谋询问情况!”


    莫名其妙的,节奏就紧张起来了。


    四人急急忙忙回去洗脸刷牙,虽然是冷水,但冷水也有冷水的好处——扑到脸上,天灵盖都冻清醒了,再没有一点困意。


    集合后,在食堂落座。


    每人面前放着饭盒,但谁也没顾得上吃。


    江复光先说:“我吃过豆芽和蒜苗,但萝卜苗是什么?我只吃过长成的红萝卜青萝卜。”


    庄鑫鑫急忙道:“我吃过我吃过!特别水嫩的小菜,不过我自己没种过,不知道怎么弄。”


    黎绩看向祝余。


    “祝同志应该知道怎么培育吧?”


    祝余用力点头,脸上表情兴奋。


    “我种过!”


    她把几种菜的种植方法详细跟三人讲了一遍,才讲到蒜苗呢,几人忽然齐齐抬头看向她的身后,她若有所悟,也扭身回头看。


    成参谋正站在她的身后。


    “讲什么呢?我也听听。”


    ……


    听完祝余详细得下一秒就能投入生产的计划之后,成参谋有些激动:“几天能吃?”


    祝余干脆道:“蒜苗萝卜苗慢的话七天,快的话十天就能吃!”


    那岂不是一个月能收三岔?


    成参谋虽然高兴,但也没有盲目信任,看向另外三人:“依照你们的工作经验,这种方法是可行的吗?”祝余刚才甚至说了什么水培法,她闻所未闻,完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黎绩最先点头。


    “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这边有营房,有炕,可以给蔬菜达到一个比较好的温度条件。”


    至于水培……


    “我只在资料上见过这种栽培方式。”


    江复光也摇头,“我没弄过。”


    庄鑫鑫立即举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师傅弄过,不过他是在实验室里尝试的,国内现在好像没有把它用到生产上的。”


    祝余豪气冲天。


    “那咱们就当国内第一个嘛!”


    成参谋定定看了她一眼,笑了。


    “好,那咱们就试试。”


    ……


    “这是土吗?这是铁吧?”


    来自江南的庄鑫鑫抓着一把铁锹,用力往地上一铲——毫无动静。铁锹的金属尖端甚至和冻土碰撞出了铿锵之声,连个划痕都没留下。


    反倒是他的胳膊震得发麻。


    江复光绷紧腮帮子,发动全身肌肉用力。


    “你那样不行,你看我的,”他说着,把铁锹铲到土地上,鞋底踩在锹上,借着全身的体重和惯性往下一压,铁锹陷进去了。


    然后他挖出了微末的一点冻实的土。


    庄鑫鑫:“……”就这?


    江复光:“……这就是我们冬闲的原因。”


    蒜苗和萝卜苗无土栽培,韭菜还是得弄点土,他们特意问了附近的农民,找了块据说很肥的天,想挖一点土回去。


    结果出师不利,刚挖土就受挫了。


    最后还是成参谋派了几个战士来帮忙。


    带了两袋土回去。


    回驻地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他们冻得手脚都失去了知觉,宿舍位置不够,他们是在食堂忙活的,炊事班的战士给他们端了热水。


    “糖水!你们喝!”


    然后搓搓手,期待地问:“这是要种菜吗?”


    “对的对的,”庄鑫鑫笑着说。


    食堂还没到忙晚饭的时候,炊事班甚至连成参谋都在旁边帮忙,冻土得融化一下,他们看着祝余剥蒜瓣儿——普通的剥蒜瓣儿。


    “我们也能剥!”


    战士们争着抢着,比谁剥得又快又好。


    食堂有现成的搪瓷盘,是装菜用的,炊事班贡献出来两个,还有仓库里塞在犄角旮旯的瓦盆、大盘,总之各种积满落灰的东西都被搬了过来。


    洗干净后,摆到一边。


    蒜瓣儿剥掉皮,根部朝下,在盘子里一圈圈整齐地码好,这样不会长乱,方便收割。码完了,浇上两瓢清水,正好淹没它的根部。


    成参谋手里剥着蒜,“这个得放在哪儿?”


    “窗台上吧,”祝余说着,稳稳端起一个搪瓷大盘,“蒜苗对阳光需求不高,要是有光的话,长的是绿色的,要是没有光,那就是黄白色的蒜黄。”


    最后食堂的窗台上摆了一圈盘子。


    跟秋天似的,那时候也是摆了一圈簸箕,在上面晒土豆片、茄子片、豆角干,当然,早就被饿得嗷嗷叫的战士们吃没了。


    忙完这些,就到该做晚饭的时间了。


    炊事班们干回自己的本行,做饭,祝余和黎绩三人去则开始种萝卜苗,这个就更简单了。


    同样无土栽培。


    容器底下铺一层湿布,成参谋弄来的萝卜籽已经泡了一上午,撒下去,以后每天喷水两三次,一周就能长成一指长的苗菜,然后就能吃了。


    食堂窗台没地方,最后成参谋大手一挥,放进了她的办公室,弄了个废架子摆上去。


    而他们今天辛辛苦苦挖来的土,则用来种韭菜。


    这个慢,从播种到收割得花一个多月时间,但可以收割多次,正好接着萝卜苗和蒜苗之后吃,给战士们换换口味。


    用木板粗粗钉起来的种植箱没地方搁了,最后先放进了井房,等天气暖了就能搬出来。


    庄鑫鑫想着之前看老师水培的样子。


    他瞄瞄祝余,小声问:“祝同志,咱们这不用配个营养液吗?”之前他老师配了啊,而且平生头一回,为了比例还纠结好久。


    祝余的手刚从韭菜盆里拿出来,满手的土。


    “不用啊,”她随口说着,扑簌簌拍掉手上的土,“萝卜苗只能收一茬,蒜苗可以收好几次,但总归生长期都不长,种子自己的养分就是够的,几天换一次水就好了。”


    这三种菜过渡一下,就能到开春了。


    说七天就是七天。


    当青翠的蒜苗炒豆芽出现在餐口,一股清香味弥漫,好些小战士直接开始咽口水了。


    “南方给咱们送菜啦?”


    “哪儿啊,”她旁边的小战士摇头,指着窗台上挪了位置的盆子们说:“咱们自己种的。”


    然后又笑。


    “是那几个上周来的农业技术员种的。”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冻疮痒痒的,是抹了药膏,伤口在慢慢恢复。


    她忍不住四下找找那位祝技术员的身影。


    祝余没在。


    她在跟着成参谋出差(?)。


    “这架子那么高,能长好吗?”


    后勤的老木匠对祝余的说法报有怀疑,菜都是在地里种的,盆里能长就算了,还能搭那么高在天上长?


    祝余嘴巴都有点说干了。


    “接受光的位置,种需要光照的蔬菜,其他位置就种不需要光的嘛,”她看向成参谋,寻求认同,“领导,你说是不是!”


    成参谋当然说是。


    她最近眼见着办公室里的萝卜苗越长越高,到了六厘米,然后被炊事班一剪刀咔嚓绞了,即将出现在今天战士们的晚饭里。


    所以她现在对祝余相当信任。


    参谋都说是了,木匠没话说了。


    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是麻利地开始干活,祝余给了他详细尺寸,还给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他这边有现成的木板,唯一麻烦的就是轮子。


    “非得用轮子吗?”木匠忍不住问。


    他平时就是做做床铺、桌椅,最高深的活儿是给训练场做点设备,但也没有用轮子的啊?


    祝余看向成参谋。


    “有轮子就是为了方便移动,没轮子的话只能靠人抬,领导你看呢?”


    成参谋想了想,最后还是搁置这一项。


    他们没有现成的大量轮子,需要的话,还得在下次补给时专门去买,实在太麻烦了。


    在木匠那边弄到个成品,搬了回去。


    黎绩三人正在讨论保鲜问题,江复光对于东北这边的作物品种是最了解的,哪种白菜耐贮存哪种不耐说得头头是道。


    祝余坐下,也顺便听了听。


    她来这边一周,也顺便弄到点小菜种子,聊胜于无,放进了加速器的种质库里,她往嘴里扒着萝卜苗汤,汤里还加了冻白菜。


    冻过的白菜格外软烂,还有点甜味儿。


    祝余觉得冻菜冻果是最适合黑龙江情况的,就算几十年后,反季节蔬菜比比皆是了,冻柿子冻梨冻白菜还能成为东北一大特色美食呢。


    她咽下去,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个圈。


    江复光本省,黎绩西南,庄鑫鑫江南。


    而且庄鑫鑫还见过水培技术。


    最后祝余选中幸运儿,“庄同志,你听没听说速冻蔬菜啊?”


    庄鑫鑫一呆:“啊?”


    他想了想,迟疑地道:“什么速冻?你说丰城那个速冻蔬菜吗?我听说是出口的。”


    他果然知道!


    祝余觉得庄鑫鑫是很有点见识的,她解释道:“我说的就是那个,但我觉着,可能东北这边冬天也能复刻一下?”


    速冻是把食物在极低温下迅速冷冻,细胞内的水分变成了冰晶,解冻后基本还是原样,营养成分也没什么差别,而普通冷冻后的大冰晶会刺破细胞壁,营养成分和口感都有影响。


    这个技术三十年前就被美国商业化了。


    而他们国家是八十年代才开始正经搞。


    在目前,首都丰城几个大城市有速冻蔬菜,规模不大,全部出口赚外汇,几乎没人知道。


    黎绩来了兴致:“这和普通的冻白菜冻柿子有什么区别?”


    庄鑫鑫想了想:“冻的温度更低?”


    “其实就是口感更好、营养成分更多,能更好的保存蔬菜而已,”祝余把最后几口汤倒进嘴里,拿手帕擦了擦嘴,最近各种爬地窖搞栽培,简直天天都在洗手帕。


    这还“而已”?


    两个没听过的技术员顿时升起兴趣,种科院不愧是首都的大单位,里面的技术员见识就是不一样,随便说个水培、速冻,他们都觉着新鲜。


    两人立即追问起来。


    祝余给他们详细地解释。


    虽然没有现代速冻技术,但现代速冻技术也是从土法发展起来的呢,原理上都差不多。


    越听越来劲。


    黎绩兴奋起来了,猛地站起:“咱们现在就去试试啊!”


    祝余一呆。


    看着激动起来的三人,她像是抛出一个八卦开头后没有结尾的混蛋一样,感到一丝丝心虚。


    “那个,现在三月了诶。”


    十二月一月是最佳速冻期。


    早一个月晚一个月也勉强能行,可晚两个月……她被两双难以置信一双无奈的眼睛盯着,搓搓手,嘿嘿一笑。


    “年底,年底再试!”


    黎绩又一屁股坐下了。


    她颓废道:“年底说不准我都回原单位了。”


    他们都是有各自工作,被天南海北临时抽调来这个小组的,但既然是临时,那任务结束就得回去。


    尤其祝余还是个很有眼界的组长。


    室内速生菜、立体种植架,虽然这不太符合保鲜防腐吧,但归根结底,领导搞小组是为了解决战士们冬天吃菜难的问题,只要有菜吃,不管是保鲜以前的,还是新种,都可以。


    这也算是殊途同归。


    她看这个小组要不了多久就能解散了。


    祝余安慰她。


    “就算现在能试,也没有鲜菜给咱们试呢,”她又对江复光说:“速冻菜都是些辣椒豆角洋柿子茄子之类的,没法冻绿叶菜。”


    江复光哪怕没速冻过也有生活经验。


    “确实,绿叶菜一冻就烂了。”


    但祝余回头写报告,想了想,还是把速冻这一条写了上去,这是她的工作总结报告。


    她有点什么思路就会记上去,免得忘了。


    ……


    立体种植架做好了。


    木匠师傅假借自己也是后勤成员的名义,不肯走,暗戳戳看祝余带着其他人把架子一个个放上去。


    嗯,别说,原本只能放两个大盘子的地方,现在能放六个大盘子,能供应三倍的战士吃菜。


    这点还是不错的。


    他叹了口气。


    希望真能种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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