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这辈子少有这么收敛的时候。
她都不敢说大话了,特别克制地讲了讲这个猕猴桃的来历,还有营养成分,短短两分钟,然后就平和地闭上了嘴巴,眨巴着眼睛。
廖处长当故事听。
她好奇地问:“这是在四川找到的?”
“在四川和陕西,”祝余补充,又道:“其实国内分布野生猕猴桃的省份似乎挺多的,还有个和它类似的,软枣猕猴桃,东北那边叫软枣子,和它是同个属下的不同种。”
她非常严谨,用上了“似乎”两个字。
猕猴桃在果树里已经属于种植难度稍大的那一档,而亲戚软枣猕猴桃比它还娇气,那可真是怕旱怕涝,动不动就死给你看。
全首长有些惊讶:“软枣子?我早年在东北的时候好像吃过,是不是绿色果皮的?”
祝余立即点头:“是的是的,就是那个。”
光从外形来看,和猕猴桃长得两模两样的。
但一尝就知道味道相似了。
种花人不愧是美食大国,一谈到食物,客厅严肃的气氛都放松下来,谈起各自吃过的野果了。
仲平生在这方面是有经验的。
他说:“我以前在西南待过几年,那边气候湿热,长的果树和北方完全不一样,豆梨、拐枣、羊奶果,有股不一样的风味。”
祝余好奇。
她知道拐枣,是个长得跟木头一样歪歪扭扭但很甜的水果,但是这个豆梨是什么?
寸头同志替她问了。
“什么是豆梨?豆子还是梨?”
“是一种野生梨,特别小,只有人指头大,刚长出来又酸又涩,能把人舌头吃麻了,但是捂熟了就变得很软很甜,挺好吃的。”仲平生说。
祝余眼睛都亮了。
“四川的野枇杷也好吃,”她主动开口:“普通枇杷是黄色的,但有的品种肉质发红,是橙红色,特别嫩特别甜,对喉咙还好。”
她被换季折腾感冒的爸就是吃枇杷治好了嗓子,这几天总算不是公鸭嗓了。
越说越馋,祝余有点饿了。
但现在才十一点钟,祝余端端坐着,和大家聊天,越聊越顺溜,她已经丝毫不紧张了。
这确实是家宴!
全首长都关心起大家的家庭状况了!
其他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祝余是上面不咋老、底下也没小,全首长关心到她时,她老老实实道:“我去年刚结的婚。”
全首长笑眯眯:“男同志是哪个单位的啊?”
祝余险些控制不住嘿嘿了一声,立刻端正面容,嘴角微微翘起,“首都发动机所的。”
全首长“哦?”了一声,有些惊讶。
“那倒是个搞科研的好单位,那里的同志都是肩负重任的,你爱人叫什么名字?”
祝余:“宋扶疏。”
全首长是个有文化的人,一下子笑了起来,“‘鸣琴酌酒看扶疏’的扶疏。好名字,听起来不像搞发动机的,像搞种地的。那个年轻人确实不错,是个难得的人才。”
俺娘嘞。
得亏祝余记性好,不然都想不起来这句诗。
她力图证明自己不是丈育,还是有点文化的,“是的是的,我也这么觉——诶?”
祝余呆呆看着首长。
这话什么意思?这是知道宋扶疏吗?
全首长为面露疑惑的几位客人解惑,“这位宋同志是窦秉文同志的学生,我曾经见过一面。”
窦秉文?
那大家一下子知道了,再看祝余,眼神颇为不一样,这位小同志眼光很好啊。强强联合。
祝余面上憨憨笑,心里暗暗叫了一声。
好你个宋扶疏,有这见识居然不告诉她!哼,回去就三堂会审!
全首长甚至还关心了她父母姥爷的身体。
祝余感动地答了,决定回去就告诉余姥爷,他肯定高兴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嗷嗷的。
谈了大半个小时,到了吃饭时间。
全首长吃饭和奢侈不沾边,说句实话,不比祝余家平时的伙食好,和普通老百姓一样(虽然她家的伙食在普通老百姓里算好的),桌上唯一的荤腥是道红焖猪蹄。
但厨师的手艺是很好的。
四菜一汤,汤是萝卜丝汤。
祝余拿白瓷勺子舀了一勺,汤热气腾腾,她小心吹了吹,尝半口,嗷,好鲜!
主食是粗粮窝窝头。
祝余吃得很认真,她静下心来后发现,在场紧张的不止她一个,其他人比她紧张多了,相比之下,她简直自然得有种大将之风。
悄悄得意一下。
家宴家宴,亲和为主,但正事也不耽误。
全首长问起今年的粮食油料和经济作物,这是廖处长的主场,她立即正色,显然是早有准备,回答得十分精确,连详细数据都有。
全首长认真听着。
祝余也听得认真,因此,在首长忽而问起水果出口价格时,她立即竖起了耳朵。
这方面她一直不太清楚呢。
赶紧听听。
廖处长道:“今年出口的苹果主要是国光苹果,一级品,和蜜柑一起大多销往了东欧,价格的话,今年雨水不好,产量较低,价格稍高一些,一公斤大概是0.2美元。”
祝余嘴唇蠕动,想问。
廖处长是个贴心的人,为她解释:“现在汇率大概是一美元相当于咱们的两块五。”
那0.2美元……岂不是才五毛钱?
但廖处长又说,这些售卖大多是记账贸易,不怎么要现汇,要的是和人家交换机械、化肥,而且加工品比鲜果售卖的利润高许多。
客观来说,国内目前的果树产业发展落后,在农业里不算是很受重视的一项,加上冷链技术不行、交通不便,很影响鲜果出口的品质。
而橘子罐头,一罐就能卖到0.5美元。
是一公斤柑橘的两倍还多。
现在出口占大头的是猪鬃、粮食之类,水果只算小额产业,比方去年,国家的外汇收入大概十几亿美元,水果才占十几分之一而已。
只能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
祝余听着,倒没有感到丧气,反正她知道,以后种花会是水果出口大国的。
现在只是暂时的困顿。
她张张嘴,还想问。
全首长很和蔼:“你想知道什么啊?”
祝余眨眨眼:“加工制品能出口到东欧西欧,那鲜果呢?它要是没法远渡重洋的话,那能出口到哪儿?”
就快把猕猴桃的名字点出来了。
廖处长笑道:“还有香港呢。”
和其他国家口对口交易,易烂的鲜果是劣势,但香港却是有利的大头,比罐头赚得多。
廖处长道:“咱们对港的贸易里水果是重要支柱,而且不走记账,香港直接给付现汇,价格也高,量大的话非常合适。”
祝余眼睛都亮了。
她左看看,又看看,最后看向屋子里地位最高的全首长,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们单位那批猕猴桃,好像还在仓库里?”
她问出来了。
她直白地问出来了!
全首长笑了笑,不答,反倒说:“为了给港澳供应鲜品,咱们是开了几条专线的,确保送过去的生猪、家禽,能够尽快送去香港。”
祝余很想问“那水果呢?”
全首长道:“猕猴桃是种新鲜水果,之前只有新西兰在卖,我们的工作人员是费了一番力气跟人家解释它和奇异果是一样的,对面试进了一部分,现在应该已经上铁路了。”
祝余:“!!!”
她立即开始算一千八百斤的猕猴桃能赚多少钱,又很高兴:“我们组入库的时候给分了好几个级呢!是不是价格应该不一样啊?”
这新鲜玩意儿,不得比苹果贵?
咋也能对标个荔枝吧?她刚才都听见了,廖处长说南方的荔枝能卖到三港元一公斤!是苹果的好几倍!
廖处长道:“分了三级。”
因为这种水果太新了,外贸部管定价的部门着实头疼了一番,定低了吧,它在国际上卖得特别贵,堪称水果中的奢侈品,要是定高一点,它的市场又没那么广泛。
就算在英美,也只有高端水果店才有呢。
而且他们不知道祝余这个新猕猴桃和人家新西兰的奇异果对比怎么样,要是比人家的好,那好说,要是不行,那定价太高就很微妙了。
好一番开会,最后定了每公斤2.5港币。
比一级苹果贵,但比荔枝便宜。
先卖一批试试反响怎么样。
祝余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血没白花。
知道价格后,她安详地翘起嘴角,廖处长说一级品已经全部销售出去了,二级品还在冷库,等着看看后续情况,剩下有些歪瓜裂枣的三级品,比例不高,上头已经打算就近售卖了。
祝余开开心心,那她可以拿出猕猴桃光明正大吃了!她之前都只能偷摸摸吃呢!
生怕被以为是偷留了那片山上的果子。
光是得到这个消息,祝余都觉得今天没白来。
全首长还问呢,几个人对现在农业发展的建议,祝余心想,自己何德何能能谈论这个话题,结果寸头同志就问了:“我刚才听,祝余同志是农学系毕业的,怎么没去做粮食作物呢?”
祝余:“……”
因为兴趣所在,她两辈子都爱搞些花里胡哨好吃好玩的,对朴实的粮食作物没有热情。
而且她上辈子种玉米小麦的同学是真苦啊,不像来上学的,像来种地的。
忙的时候真是从早上四点就开始干,晒得汗流浃背,出了田还得去实验室,堪称理论实践两手抓,是一款学历很高的农民博士生。
她吭吭哧哧地说:“我可能个人天赋比较点在果树上,一种果子我就神思泉涌。”
全首长其实也有些可惜。
要是能培育出优秀粮食品种的话,当然更好,民生东西总是比享乐更重要的,但是祝余从大学期间就在搞草莓,种个玉米能出来个基因变化的甜玉米,可见她这人确实在甜水果方面有本事。
但是说到粮食……
祝余犹豫了一下,想起去年春天读过的一篇论文,慢吞吞地说:“说到粮食,我读过南方有位农校教师的理论,他很厉害,我认为他是可能做出开创性改变的。”
几个人刷地看向她。
开弓没有回头箭,祝余硬着头皮继续说:“这位教师是做水稻的,现在在寻找合适的不育系材料,虽然目前还没找到,但他的理论是非常有实践性的,假以时日必定成功。”
全首长来了兴致:“你详细说说。”
祝余没做过粮食作物育种,但杂交水稻是个种花人就知道,基础理论她多少知道一些,喝了口水,开始详详细细地解释。
仲平生听得眼睛都亮了。
他去年怎么没看到这篇论文?难道是漏掉了?哎,看来以后要更细心一点,指不定就有什么有好论文呢?
全首长关心的更多是水稻本身。
“也就是说,这种杂交水稻如果成功,会在不增加耕地的情况下大幅度增产,原本亩产几百斤的粮食,能翻个倍?”
祝余心想不止,超级稻能翻好多倍。
她认认真真点头:“是的。”
这下全首长眼睛也亮了。
他看向仲平生,作物育种栽培所的主任,搞粮食肯定是比祝余专业的,他迫不及待地问:“平生,你觉得呢?这个理论有可行性吗?”
仲平生用力颔首,声音有些激动。
“水稻是自花授粉,我之前一直觉得它没有必要杂交,但这位同志,他、他居然找到了天然的雄性不育株!太超前了,我回去一定要找到那篇论文!“说着,俨然忘记了自己在哪儿,直接问起祝余这篇论文在哪个期刊哪一期。
祝余唯唯诺诺地答了。
仲平生简直有点想立刻回家找期刊了,但全首长还在沉思,于是他按捺下去,主动说:“按照这个理论,如果成立的话,这种杂交稻会有相当大的优势,可行性非常强!”
全首长也没想到,只是闲暇时和几位同志谈心,居然能有这样出乎意料的收获。
看向祝余,她正眼观鼻鼻观心。
他笑道:“这样好!这样很好!种科院应该问一问那位同志的研究状况,你们在这方面是老道的,应该多对其他同志提供帮助!”
这场家宴就这么激昂地结束了。
戴上围巾帽子,出了太液池,凉风徐徐地扑在脸上,还卷着小雪花,祝余眯着眼睛,感觉发烫的身体慢慢降下温度,怪舒服的。
仲平生激动未退,脸都是涨红的。
“我得回去查论文,查论文,”他自言自语,左右梭巡,急得跺脚,公交车怎么还不来?
刚才他急得差点把围巾落在首长家!
祝余安慰道:“您也不用太着急,不过您家期刊这么全吗?去年的都能找到?”
仲平生掷地有声:“我去院资料室!”
公交车终于远远地来了,里面坐了一小半人,仲平生还在激动,他拍着祝余肩膀,已经看不到旁边的廖处长他们了,自顾自道:“知识面广阔是有用的,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错过了这么样一篇有价值的好论文!祝余啊祝余。”
他把祝余夸到天上去。
祝余从没见过仲平生这么激动的样子。
她都担心他会不会急得崴着脚,公交停下,仲平生大步一迈就上去了,回头还喊:“等明天上班,我们两个再聊一聊这篇论文!”
祝余:“……好的!”
她要去另外的一个站点,也不远,廖处长也去那儿,这趟公交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左右看看,有点迷路似的,走过来问:“同志,请问旁边是不是还有一个公交站?我找不到路了。”
廖处长给他指,“就在那儿。”
有外人在,她没再提刚才家宴上的事,而是慢悠悠走着,对祝余说:“你这个猕猴桃我觉得是非常有经济价值的,现在外国人都看重什么?营养。它的营养成分就非常高。”
然后问:“它能扩大规模吗?”
祝余立即点头:“我已经接到了通知,明年先去四川尝试嫁接,那边有现成的实生砧木,比扦插快得多,两年就能结果。”
廖处长又问:“那嫁接难度大吗?”
祝余想了想,“比葡萄难一点,和苹果差不多吧,后面的栽培技术倒是比较复杂,想种出今年那样又大又甜的果子,需要费点劲儿。”
农民经常不舍得疏果,觉得这样结的果子就少了,但反倒消耗养分,最后结出一树又酸又小的果子。
两人说着话,到了公交站台前。
这趟车等了几分钟,那个问路的中年同志也一起,看了祝余几眼,祝余眼睛大,余光范围也大,也偷偷瞄了对方两眼。
看她干啥?
但她觉得可能单纯是对方好奇,因为对方并没有跟她一起下车的意思,在她前两站就下去了,她立即放下提起的那颗心。
她这人是有点警惕意识的。
毕竟她真见过特务!
……
凯旋的祝余得到全家掌声。
她先把上午的事儿说了说,说到首长关心她家长的身体时,余姥爷果然嗷的一嗓子就嚎起来的,他这人不哭则已一哭惊人。
祝余扯着嗓子安慰他:“首长家的饭菜还挺好吃的!但没你做的好吃!”
余姥爷抹了抹眼睛。
“当年咋就给我分会喜楼去了呢?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能给首长做饭了啊!”
他嚎得更大声了。
余颖无话可说,把手绢抹到他脸上擦了擦,“爸你又哭,又哭!”
一米九的余姥爷哭成一座抖动的山。
祝同义揽着他肩膀,赶紧给人倒茶,同时给祝余使眼色:“还干啥了?你这去了好几个小时,不能就单纯吃了顿饭吧?”
祝余回忆了一番。
嗯,对话很家常,没有机密。
于是她盘腿坐在炕上,欢脱地大讲特讲,记忆力好是有用处的,祝余甚至一个人分饰两角,绘声绘色,连余姥爷都睁着红眼睛看入神了。
祝余是有点演艺天赋的。
等一通说完,祝余嘴巴都干了,右边适时递过来一杯温水,她端过咕嘟嘟一饮而尽,然后啪地放下水杯,瞪向递水的人。
“宋扶疏!你有罪!”
义正言辞,宛如包青天附身。
宋扶疏:“……”
他闲适地撑着下巴的手都放下了,迟疑地看看她,再看看那个空水杯,“……水太烫了?”
祝余义愤填膺,大声控诉:“你说!你早就认识全首长怎么不告诉我!你对我有所隐瞒!”
宋扶疏:“……”
他真诚地说:“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全单位的朋友都认识你的,”之前他有个周日加班,祝余带着饭盒去慰问他,真的是慰问,虽然她送完饭在附近的公园狠狠逛了一趟,看着那个小鱼池,深悔自己怎么没带个鱼竿过来。
但宋扶疏确实也给大家介绍她了。
祝余竖着眉毛:“你认识首长没告诉我!”
“不能算认识吧,”宋扶疏褐色的眼睛透透亮亮,藏不住谎言的样子,“只是首长在我们工作时来慰问过,只问了下我的名字而已。”
祝余不听:“你有异心!”
余姥爷彻底不哭了,从抽屉里摸了把葡萄干,瞪大了眼睛看热闹。余颖掩面,祝同义不语。
四双很像的眼睛齐齐盯着他。
宋扶疏:“……”
宋扶疏无话可说,僵硬地转移话题:“今晚吃什么啊?”
祝余哼哼两声,决定饶过他。
虽然今天首长的朴素惊到了她,但祝余还是想吃好的,舔了舔嘴唇,“我们吃生煎吧。”
昨天祝同义捎回来一刀肉。
宋扶疏吃过生煎,在丰城出差的时候。
老余家里,祝余最擅长做大江南北的零食小吃,余姥爷做大菜更传统,于是这顿生煎由她操刀,但全家人都跟一起包。
“姥爷一个我一个,我妈一个我一个……”念着念着,不太对劲。
祝同义哈哈笑,打趣她:“你这算术是好,最后我们吃一个你吃五个是吧?”
祝余呸呸:“咱们有福同享!”
生煎是咸甜口儿的,但不能发腻,用花生油煎出脆底,里面还加了肉皮冻,一咬满口流汁,配着一大碗粗粮粥就够好喝的了。
每人四个生煎,多出一个归祝余。
她咬开一个小口,吸溜着里面热乎乎的鲜汤,又蘸上辣椒油醋,啊呜一口咬掉半个。别管正不正宗,反正好吃。
她赞美自己:“我的手艺真好!”
宋扶疏赞同地称是。
多亏他有锻炼的意识,包括偶尔在一线车间也要费力气,否则他真的能在老余家吃胖——但祝余是无法接受的。
她不喜欢胖也不喜欢瘦,她要肌肉!
她无法想象自己把手偷摸伸进宋扶疏衣服,然后摸到一手肥肉,这是婚后诈骗!
她绝不允许!
好在宋扶疏是个有男德的人,把自己保持得非常优秀,让祝余在单位很有面子。
她超骄傲的,嘻嘻。
第122章 遗传资源·修:体力强者:妮儿!
晚上,两个人靠在床头唠嗑。
祝余手里捧着本小说,但没看,反而侧躺着拿胳膊撑着自己的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宋扶疏,他正在织毛线,手指灵活得可以跳舞。
祝余看得眼花缭乱,“你好厉害。”
宋扶疏在手工方面确实是有点天赋的,但以往他并不太在意,穿毛衣戴围巾随便买一件就算了,自己织?有那功夫他不如多看两本书。
但和祝余在一起后,他觉得这个活动忽然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祝余看得一愣一愣的,眼睛都直了。
宋扶疏嘴角翘起,把她没撑头的那只手拉过来,放下书,在毛线上比量了一下,这是上周刚买到的红色毛线。是的,他现在甚至有了周末逛百货大楼的习惯,两人放假时常出去四处玩。
这毛线就是好不容易抢到的。
说起来毛线是工业品,要工业券,而且价格也不便宜,就这样还是人山人海,要不是他个子高胳膊长,根本抢不到。
刚上货架没到几分钟就没了。
枣红色的毛线衬得祝余皮肤更加白净,她手指长,中指上带着常年握笔的茧子,手心也有,上床前涂了蛤蜊油,润润的,没有开裂。
她张开五根指头,猫爪似的伸伸缩缩。
嘿嘿。
宋扶疏顺势把自己的五指交叉进去,笑着说:“很合适,和你的帽子很搭。”
祝余的帽子也是枣红色的,热乎乎暖洋洋。
她得意地歪了歪头,脑袋一滑,就从手腕上脱落了,她安详地倒回枕头上,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摸索他的手,义正言辞的。
“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抹蛤蜊油啊?你的手都干了!”
宋扶疏低头看了看:“经常想不起来。”
祝余胳膊一伸,越过他拉开床头小柜上的抽屉,里面有好几个蛤蜊油,她在单位用五分一个小号的,在家就用大号的,一毛一个。
她拿过来,给宋扶疏抹。
蛤蜊油不像雪花膏,没有香味,夏天润得有点过了头,但冬天在北方刚好合适。
抹着抹着,她就摸人家手。
祝余一边惭愧自己真是个不清白的人,一边嘿嘿地笑,宋扶疏早就把毛线连带着棒针放下了,放在床头,明天下班回来继续织。
拽了下灯线,卧室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
早上六点钟起床。
前几天余姥爷做了一大锅包子,放在院子里的天然“冰箱”里冻着,祝同义热了一屉,又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黄糊涂粥。
余颖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烫粥,让它尽快凉下来,同时说:“爸,今天晚上我得晚点回来。”
余姥爷抬头:“单位又要加班啊?”
每到年底,罐头厂也是业务繁忙的时候,余颖又是会计,这两个月恨不得天天加班。
但余颖摇了摇头。
“我要去夜校进修,今天开始。”
正小口小口顺着碗边喝粥的祝余一下子抬头。
“夜校?我熟啊!”
她去夜校学过藏语呢!
余颖催她赶紧吃,祝余单位离得远,又对余姥爷说:“单位最近有进修名额,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这俩月晚上都得去学习。”
说着说着就愁眉苦脸。
“多少年不上学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余颖还是有点好面子的。
她向来被认为是天才母亲,当孩子的打小那么聪明,当妈的还能差了?这回名额是她主动争取的,这个会计进修班好些单位的同志都有,她要是考个倒数,真丢不起这个人。
她工龄可有二十几年了呢!
祝余不乐意听这个,“妈,你要自信!你平时干活儿干的那么好,在进修班还能差了?”
余颖可是个受过表扬的好会计。
余颖嘴上说着别太骄傲,但嘴角已经扬起来了,捏紧拳头,“我一定争取考前三名!”
考第一压力有点太大了。
前三是她的目标。
祝余鼓舞地看着她,跟着握拳,“妈,我详细你一定能拿到优秀学习生名额!”
余颖斗志昂扬:“我努力!”
这母女俩莫名其妙燃起来了,祝同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偷笑着说:“那晚上我去夜校接你。”
余颖爽快点头:“好。”
吃完饭,祝余和宋扶疏第一个出门。
她家附近那趟公交是很准的,早的话六点五十来,晚的话七点钟,总之前后不会超过十分钟,两人各自上了公交,祝余朝他挥手。
“晚上见!”
宋扶疏含笑:“晚上见。”
晃晃悠悠半小时,今天开得还挺快。
祝余七点四十到单位门口,五十进入办公室,陈适时已经到了,住家属区就通勤方便。
她整理着文件:“组长你来啦。”
底下有人就是好干活,要年底总结了,报告祝余全权交给了陈适时和冯久,冯久写文书上更老道一点,陈适时写,她来改。
除了开会,祝余简直无事一身轻。
猕猴桃做完了,压在她肩膀上好几年的担子骤然一松,祝余都要开始畅想接下来干点啥了。
结果刚想上半分钟,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冯久?
祝余这么想着,陈适时已经站起来去开门了,看到门外的人,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作物育种栽培研究所的仲主任。她赶紧问好。
“仲主任早上好。”
正美滋滋闭眼的祝余刷一下睁开眼,往门后一瞅,正夹着本熟悉期刊站在门边的让人不是仲平生是谁?
她赶紧起来:“老师?”
大学时叫习惯了。
仲平生朝陈适时温和地笑笑,把祝余叫出来,翻开手里那本期刊,“你说的就是这篇?”
祝余猜他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看了眼,一本正经地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没错,就是它,您已经在联系这位农学家了吗?”
仲平生神色轻松又期待。
“我现在去找院长,”说着,他看向祝余,“你去不去?”
祝余拨浪鼓似的摇头。
“不不不,我就不去了吧。”
她对于水稻一窍不通,知道的就是昨天跟全首长他们说的那些了,去了也帮不上忙。
仲平生拍拍她的肩膀,这才快步离开。
祝余看着他的背影哼起歌来,回到办公室,再次两手一揣、两腿一伸,咸鱼似的摊平在椅子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出溜下去的样子。
陈适时看得偷笑,低头干活。
但今天似乎注定了祝余没法咸鱼。
冯久来了,旁边还多了个仲平生要找的院长,他本人穿着中山装、外面套着灰蓝色棉袄,和路边大爷相比只多了一副用胶带粘好的眼镜。
最近愈发朴素、连眼镜腿儿折了都不修的院长对祝余招招手,“祝余啊,你过来。”
祝余:“……”
她认命地从椅子上起来,“院长。”
院长笑眯眯的,最近他心情大好,不仅是单位最近风平浪静特别安稳,还有祝余这个项目刚刚落定,眼见着要卖去香港赚外汇的缘故。
他笑道:“等会儿我们要去农林科学院开个小研讨会,你也一起去吧。”
祝余眨眨眼:“研讨会?”
院长颔首,意气风发:“关于品种选育方面的会,你这最近不是刚出成绩了吗?你也去,和大家分享分享经验。”
祝余:“……”
这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但没关系,她很会现场发言!
祝余爽快地答应,院长告诉她九点钟在单位门口集合,他们得骑自行车去,估计得骑一小时。
她顿时后悔自己没戴手套了。
这段日子都是坐公交回家的,她好久不骑自行车,想了想,祝余去隔壁办公室溜达了一下,白丹结婚后买了自行车,她去借用一下。
白丹问都没问就答应了。
祝余看她脸色红润眼睛明亮的样子,估计那个程医生还是不错的,婚后过得挺好。
九点钟,五六个人在单位门口集合。
仲平生和院长是一起来的,两人不停说着什么,讨论得还挺激烈,祝余竖起耳朵听了听,叉开腿坐在自行车上,两只脚都扎实地踩着地面。
葡萄组的蒲组长也在。
她也是住家属区的,没骑自行车,最后坐在了祝余的后座,她觉得祝余骑车肯定有力气。
老仲院长他们都五十好几了,他们敢带她,她还不敢坐呢。别再半路连车带人摔了。
祝余对她的信任表示自豪:“你就瞧好吧,我骑车的水平可是一流的!嗖嗖嗖!”
蒲组长抱着她的腰笑着点头。
院长好笑,指了指两人道:“我骑自行车也骑了好几十年呢!我看不比祝余差!”
仲平生笑而不语。
他还记得,当年雁东归问他、为什么祝余要绑着砖头跑步的震撼,院长肯定是没见过祝余劳动,不然不能说出如此胆大的话。
祝余立即好胜心上头。
“那咱们比比!”
老当益壮的院长立即蹬上自己的二八杠老自行车,这车旧得很,但被擦得干净,轴承甚至上了油,他左右看看,最后挑中了农业经济研究所的宋所长,“老宋,你来当裁判!”
宋所长眼神很奇异。
她在下乡劳动时是见过祝余体力的……
宋所长笑着答应下来,伴随着一二三,祝余和院长立即飞了出去,两辆车跟离弦之箭一样,一眨眼窜出去老远。
迎面的风扑过来,被祝余挡得严严实实,蒲组长甚至能大声地笑,丝毫不担心被风呛到。
“院长啊,祝余在拉萨的时候可是能每天骑几十里地的。”
从单位到田里光一个来回,都四十里地了!
院长鞋差点从脚踏上飞出去。
高原?几十里?每天?他顿时觉得自己在自取其辱,好在祝余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大人,他放慢速度,她也放慢速度——虽然不累,但风冷,骑得快了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
她笑嘻嘻:“院长,你看看我这个子,也知道我力气很大了。”
院长感慨:“你吃饭是没白吃。”
然后他进一步放慢了速度,人年纪大了,是不太行,才加速几分钟就感觉腿有点酸了。
再看祝余,带着一个一百斤的蒲组长,还是轻松写意,恨不得两手揣兜身姿摇摆。
冻手。
要不是后头带人,祝余真的会把手插兜里。
后头的路上大家也不说话了。
祝余戴了围巾帽子,没戴手套,她手冷,有些人却是没戴围巾,一张嘴就灌风。
灌一路风,都吃饱了。
好不容易到了农林科学院,中途蒲组长把自己的手套给了祝余,但祝余的手还是要冻僵了。
她把车停下,开始揣手。
揣兜里吧,不太尊重别人,祝余最后两只手揣进对面的袖子里,暖暖和和,贴着自己的胳膊。
这看起来形象就很老实诚恳了。
院长带头,往里走。
祝余确实是有点名气的,农林院的领导甚至都认识她,还跟她握手,祝余赶紧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您好您好,”握完了又把手揣回去。
左右看看,她师哥杜峰没在。
研讨会是很小型的,毕竟看院长能临时通知她,就知道不是个多么严肃要紧的事儿。
会议室里甚至有秘书倒茶。
茶是茉莉花茶,倒在搪瓷缸子里,搪瓷外壁热得烫手,祝余时不时喝一口,两只手一直握着杯子,时不时拿手背贴一贴,汲取热度。
喝完了,秘书给她续水。
“同志你还要不?”秘书笑着问。
祝余点头,主动把茶杯推过去,淡黄色的茶汤填满大半搪瓷缸,她说了“谢谢”。
农林院领导看向祝余。
“我听说祝余同志最近刚培育出一种很好的果树,不知道能不能分享一下自己的经验?”
祝余立刻谦虚:“您过奖了过奖了。”
会议室没有台子,大家都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言,祝余发表了一番五分钟内的谈话,她在果树方面确实是有能力的,说出的有些观念令众人耳目一新。
“在现今的果树培育方面,野生资源是广阔的、分散的,品种往往是非常有限定性的,我们没有进行一个综合的资源收集、汇总,我认为这是有碍于咱们的果树发展的。”
这就是种质资源库了。
但这个是八几年才成立的,成立也有多方面的条件——最重要的是国家需要和资金支持。
但大的种质资源库建不起来,祝余希望各省能建立地方的资源库,保存现有的野生和农家品种,不然慢慢地,过几十年后就消失了。
那以后想育种都没有原始品种了。
这个观点很新颖。
“资源库……”对面领导若有所思,“这个确实是十分需要的,现在我们想找一个品种,只能去当地碰运气,要是有一个综合的库,把全部种子保存下来,那会方便很多。”
院长更是眼睛大亮。
瘸了腿的眼镜都遮不住他的目光了,他惊叹地看着祝余:“这是个好想法啊!”
祝余立即谦虚:“这个是长久有益的事,但成本也高,需要国家花不少的钱。”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它八几年才建。
确实嘛,现在有许多更要紧的事,要让人民吃饱饭、要发展工业、发展经济,与之相比,给种子建资源库是有点太“阳春白雪”的行为了,光低温库房就要消耗大量电力。
但祝余还是想发表意见。
“虽然没有专业的低温库房,但哪怕征集到种子,放到普通仓库里呢?我觉得也管用。”
是会死一点种子,但总比没有得好。
蒲组长若有所思:“十年前的时候,咱们国家是不是征集了一批老品种种子来着?”
十年前?
祝余保持沉默,那会儿她才十几岁……
仲平生有印象:“征集了几十种大田作物呢,几十万份资源,但这些种子每隔几年就得种下去一次,重新收种,防止死了,也不知道现在保存得怎么样了。”
祝余又想起另一件事。
“而且我们的种质资源一直在往国外流失,”猕猴桃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她好像看过一个研究数据?
美国从种花引进了两万多份植物资源,加州的园林植物70%来自种花,但在种花的官方记录里,他们提供的资源却不过十分之一。
很多都是改开后外流的。
哪怕在二十一世纪后,都还有很多人知法犯法,偷亲本种子走私到国外呢,何况是根本没有遗传资源保护意识的现在。
拥有起源并不代表拥有话语权。
市场上才不在乎你这个东西最早是哪儿发源的呢,他们只追逐名声最大的那一方,比如抹茶,日本名声更大,大豆,起源于他们,但后来他们反倒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大豆进口国。
这个话题就有点沉重了。
祝余正在思考,脑袋深处“嗡”了一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祝余扶住自己的头,难道是她昨晚没睡好?怎么都耳鸣了!她惊恐地担心起自己的身体。
研讨会结束,祝余的茶还没喝完,她咕嘟嘟倒进嘴里,浑身上下热腾腾的,感觉可以应对出去后几十分钟的严寒了。
她拿着杯子,要还给秘书。
结果秘书正盯着她看,两人对视一眼,祝余奇怪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秘书赶紧摇头:“没事,没事。”
收起会议桌上的搪瓷缸低头出去了。
祝余没在意,她重新戴上帽子围巾,揣着手出去,都到农林院单位门口了,院长还和人家依依惜别——其实是进行一些社交上的寒暄。
在祝余的热乎气散完之前,总算能走了。
路上,蒲组长还坐在她的后头,还在琢磨种质资源库的事儿,刚才祝余的话让她有些沉重。
但回了单位,就顾不上了。
眼下面临的事情还多得很呢。
……
家附近的供销社出现了猕猴桃。
这当然是余姥爷看到的,因为其他人上班,他们下班了供销社也下班了,是不可能抢购到稀罕货色的,而余姥爷会每天去转一转。
这天,他就见到了猕猴桃。
“这是啥玩意儿啊?好吃吗?”
正排队的老伙计嘟嘟囔囔,探着脑袋不停往前瞅,哪怕不知道味儿,也要排队。
余姥爷拍他后背:“好吃!”
冷不丁一只手拍上来,老伙计唬了一跳,哎呦一声,回头一看:“我还当谁呢,吓我一跳!你干啥呢?给你家小妮儿买吃的?”
余姥爷疼孩子是出了名的。
余姥爷笑嘻嘻,他也揣着手,穿得像头黑色大狗熊,“我跟你说前面那个水果呢,好吃!这是我家小妮儿种出来的!”
老伙计惊呆:“啥意思?”
余姥爷高高兴兴解释:“就这个水果啊,叫猕猴桃!猕猴的那个猕猴,桃子的那个桃!你别看它长得给土豆似的,但味道可好了!”
说着,他砸了咂嘴。
“酸甜多汁的,大冬天要是能来这一口儿,可比冻梨冻柿子还舒坦!”
余姥爷是会说的。
他周围几个都开始咽口水了,老伙计舔舔嘴唇,刚想说那就买点尝尝,忽然意识到不对。
“你刚才说你家小妮儿种的?”
余姥爷咳了咳,“她在单位就是搞这个的嘛,这果子还是她从南方找来的呢!”
祝余说是育种,但余姥爷觉得还是种地。
应该就是她种得比较有文化。
老伙计来了兴致:“你尝过?”
余姥爷刚要点头,一僵,用力摇头:“我这是听她说的,她们技术员知道!我咋能吃过呢?这是公家种的,不能吃不能吃!”
他连连摆手,差点薅社会主义羊毛了。
老伙计没多想,他看着前面半车果子,有点馋,“咋就这么点呢?一人买俩都不够,你让你家小妮儿多种点啊,我全家给你支持!”
余姥爷笑呵呵翻白眼。
“你以为这是野草呢,随便就长?这树种了好几年呢!”他家小妮儿起早贪黑种的!
余姥爷没排队,跟着老伙计一边唠嗑一边往前走,好不容易排上了,售货员问:“要几个?”
老伙计谨慎地问问:“要票不?”
售货员摇头:“不要票,但就这一批,每户最多只能买一斤!一斤六毛,要不要?”
“六毛?!”
老伙计眼睛都瞪大了,这可真不便宜,和苹果一个价儿了,但不要票,他还是咬咬牙买了半斤,又问余姥爷:“你不买点儿?”
这猕猴桃都比较小,半斤有四五个。
余姥爷都接受到后面排队人的烧灼视线了。
他赶紧摇头:“我不买,我不买,”他单纯就是欣赏一下大家争着买祝余种的果子的,这会儿欣赏完了,有个小孩缠着她奶奶,当场就要吃。
“小心别滴衣服上,你妈回来揍你!”
她奶奶念念叨叨的,从菜篮里拿出一颗果子,摸索了下,犹豫着递到她嘴边,“你啃一口?”
热心市民余姥爷立即插话。
“这可不能直接啃,这个得剥皮儿吃!”
而此时的祝余,钻到厕所的隔间里,总算知道自己开会时脑子那声“嗡”是怎么回事了。
第123章 骨折:是谁要害妮儿!
加速器,是祝余高考后那个假期发现的。
它是个没有载体的东西——最开始她以为载体是她新买的梅花表,因为就是在买表之后,睡了个午觉,再醒来就多了这个玩意儿。
但后来她发现,它确确实实没有载体。
哦,也可能在她脑子里。
反正不是个实物。
而且它没有新手教程。
要是游戏的话,它肯定是那种自由化相当高、想怎么玩都可以的,祝余发现它之后,一直是自己摸索。
包括好久之前已经积累满的功德栏,这个东西是她开胡同种菜小课堂之后才发现的!
要不是她误打误撞,根本不知道还能升级!
她好几年前就把三块田升级了,解锁了倍数加速,但她一直以为加速器的功能仅限于此了,谁知道居然还又出来一个新的?
老天奶这是忽然睡醒想起更新功能了吗?
祝余困惑且激动。
加速器过道上的东西这回儿全没了。
之前的过道一直被她摆得像个农贸市场,煤炉子、铁锅、蒸屉作为分界线,是烹饪区,往右的绝大多数位置,是塞得满满的藤编背篓,里面存着她这些年没消耗的存货。
地瓜、蔬菜、水果,诸如此类。
而烹饪区左边,有一小块地方,是几个硕大的书箱、书柜、抽屉,都是书籍刊物笔记,还有一些陆续存下来的种子。
这边时间定格,存种子很好用,不会死。
而现在,加速器三块田的对面,过道右方原本是墙壁的,这会儿多出了一片空间,一扇门紧紧闭着,颜色是和过道一模一样的银白。
怎么说呢,很高科技的样子。
祝余上手摸了摸门,冰冰凉,她一边心痛自己积攒的东西没了,一边怀揣着希望,握住门把手向下一压。
嘎吱——没有这个声音。
这高大上的金属门不愧很有含金量的样子,看起来重,推起来轻,而且一点噪音都没发出。
门内,是一片巨大的空间。
净高十几米,面积比标准球场还大,和现代的种质资源库类似,为了保存各种不同的种质资源,要分低温库、超低温、试管苗库等等,这片空间就分为了这几个部分。
而祝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堆在门前。
顾不上了。
祝余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东西!
她用力推开其中一扇,其实温度并不很低,加速器原本就有时空静止的区域,这部分更多的作用其实是给种质资源分类,比方低温库里是普通种子,超低温库针对无性繁殖等种子,而试管苗库是用营养基保存植物茎尖。
让种质资源能区分保存在不同的区域。
这么大的空间,能存起码几十万份种质资源!
祝余眼泪汪汪,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了,她知道老天奶很想让她把老种子保存好了。
但是!
人家种质资源都是国家层面、再不济也得是个省级收集,她一个普普通通个人,她拿啥收集——她总不能去单位的库里偷吧!
而且就算她真伸出不义之手了,那过几十年,她的种子还活着,那她怎么拿出来呢?
她难不成跟人家说。
“嗨你好,这是我上世纪收集到的老大豆种子,这会儿还有活性,你拿去搞研究吧。”
这不很荒唐吗?
祝余很感动,站在试管苗库里四面双手合十拜拜:“谢谢,谢谢嘞,我会尽力的。”
她努力在不被逮到的情况下搜集点。
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祝余激动得原地转圈。
她把每个库都看了一遍,很先进,虽然没有上辈子参观过的国家的库辽阔,但是也很不错。
她立即把柜子里的种子翻出来,原本觉得不少,一两百份种子,什么都有,但融入这么大的库房就跟一滴水化进海里一样,渺小得过分了。
祝余眺望着库房尽头,雄心壮志升起来了。
祝余!你可以!
从明天开始,她就去各个育种站农试站溜溜达达——现在听说有的站点正乱得很,有人在库里打砸破坏,那她顺手捡点,应该也很合理吧?
祝余红着脸蛋从厕所里出来。
虽然没上厕所,但她还是洗了个手,免得刚进来的同志以为她不洗手就出去,回到办公室,她的脚步还轻快到像跳踢踏舞。
哼着歌,祝余心情好极了。
冯久还以为祝余是在研讨会上很开心,把写好的报告递过去,“组长,你看看?”
祝余美美接过检查。
写得挺好的,她看完一遍,“很好很好,完全不用修改了,正好下班前就能交上去!”
一下班,她拽上围巾就往外跑。
可能因为天越来越冷了,骑自行车的人少了,回家的公交上更多了,别说位置,祝余没被挤成肉饼都是她骨架子撑着。
她站在靠后门的角落,抓着横杠不松手。
车一往前,她就往后摇晃。
车一往后,她就往前踉跄。
祝余就跟风中苇草似的,随波逐流,空余的那只手扣着自己的挎包,钱票都在里面。
站着站着,后背发毛。
最近咋总感觉阴恻恻的呢?
祝余狐疑地扭头,什么也没发现,她转回来半分钟,又噌的扭头,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是她的错觉?
她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可能是这两天降温,给她冻出来幻觉了。
下了车,祝余还往后看了眼。
这个站只有她一个人下车,窗户里人挤人,眼见着一个大娘快和另一个大娘吵起来了,氛围非常之热火,确实没什么可疑的人。
她回家吃饭。
丝毫没注意到,在她转身轻快地离开后,戴着帽子的一个人忽然抬头,看向她的背影。
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
……
“你的鞋怎么都穿成这样了?”
吃完饭,余颖低头看见祝余的鞋。
她打小不像穿鞋,是吃鞋,每天在外面疯跑,鞋子简直是以天计数来磨损的,一双好好的胶底童鞋,不用俩月就破得跟穿了十年似的,加上脚长得快,从小换鞋就非常频繁。
但这都二十好几了,怎么还能把鞋穿成这样?
祝余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穿灯芯绒的棉鞋上山不太方便,容易弄脏,而且那个不好洗,她现在穿的是黄胶解放鞋,里面配厚鞋垫厚袜子,脚趾那里都磨起毛了。
祝余动了动自己的脚趾头,真诚地说:“我都穿了它两个春种一个秋收,它现在才坏,已经算是寿终正寝了吧?”
它可是一双下过地挑过担的解放鞋!
余颖无话可说。
这么一想,这双鞋还怪辛苦的。
“你别穿这个了,再穿都要顶破了,我上周给你买了双新的,”余颖说着,从自己屋找出一双毡窝鞋,“正好天也冷了,穿这个正合适。”
祝余欢呼一声,立即换上。
毡窝鞋比棉鞋还暖和呢,就是鞋帮有点硬,祝余往里面垫上一双软软的布鞋垫,踩上脚走了几步,很满意:“特别舒服。”
余颖给全家人都买了新鞋。
宋扶疏也有一双,换上试了试,祝同义已经美得走到院子里溜达了,“合脚!真合脚!”
……
祝余第二天上班换上了新鞋子。
新鞋子暖和得很,甚至有点太热乎了,现在才十一月呢,她里面就换了双薄袜子,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这双鞋棒子比较硬挺。
上公交时,她注意着脚下,生怕别人踩了。
好不容易到了单位,祝余迫不及待几乎逃一样下了车,鞋子上干干净净,一个鞋印都没有,上了一上午班,收拾收拾准备去农业部。
上回的报告缺点东西,她得补上去。
“你们俩记得去开大会啊,”祝余说,心里很美,因为要去农业部,下午的会她能不去。
陈适时干脆地点头:“组长你放心。”
祝余挺放心的,这俩姑娘都靠谱得很,她背着手踢着腿溜达出去,借了白丹的自行车。
去农业部公交不太顺道。
祝余一辆车骑在大道上,这会儿下午一点多,街上闲人不多,连之前总在街上流动的学生也不见了,这几个月统统回到了学校。
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神采飞扬。
要经过一个很窄的路口了,拐角,祝余放慢速度,她这举动是对的,因为刚扭着车把要转弯,几个小孩就打闹着窜出来了。
吱呀——祝余连忙刹车。
几个小孩一点不怕,嘻嘻哈哈地朝祝余看,手上还在推来推去,背后一个戴帽子的人追上来,“诶诶,你们跑什么,被车撞到怎么办?”
是家长吧?
祝余这么想着,扫了那人一眼,戴着灰色的帽子围巾,倒是捂得挺严实的,她提醒道:“还是让你家孩子过路口的时候跑慢一点。”
拐弯死角呢,别人没看到咋办。
小孩大声说:“我们才不是他家孩子!”
祝余一呆。
几秒钟说话的功夫,帽子人已经奔到了近前,“我就是过路的,过路的,同志——”
祝余下意识扶着车后退。
干啥干啥。
这要跑过来把她撞飞吗?
对方见她往后退,跑得反倒愈发快了,祝余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揣在兜里,口袋微微凸起,那是手在里头握拳的样子,再抬头,和他对视上。
一双有些三白吊起的三角眼,阴狠毒辣。
古人说相由心生是对的!
祝余一看清这双眼睛就开始起鸡皮疙瘩。
对方见她往后跑,眼神一狠,右手猛地一抬,祝余终于知道他的右手在干什么了。
那是一把刀啊!
祝余尖叫着后退,几个小孩还没反应过来,迟了两秒,大声尖叫起来:“杀人了!要杀人了!”
“我还没死呢!”
祝余顾不上自行车了,用力往他的方向一推,把那人撞了个绊子,她叫得比几个小孩还大声:“快跑啊你们!去找公安啊啊啊啊啊啊啊!”
祝余凄厉地一边叫一边躲。
这个小路口窄得很,对方堵着那一头,祝余只能往来的路上跑,她疯狂躲闪,虽然对方的刀离她还有好几米,但她叫得就跟刀已经捅在自己身上一样。
“啊啊啊啊啊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干什么!”
祝余悲愤地大声尖叫,四处乱跑,对方特意在这儿堵她,就是为了瓮中捉鳖,没想到祝余跑这么快,眼见着就要跑出这条街了还没躲到。
他狠厉地盯着祝余,手里的刀反射出冷光。
“你该死!”
“你他爹的才该死呢!你该死你该死!”祝余跳脚了,逃跑不耽误她骂人,骂得还很大声。
帽子人:“?”
他没想到,这个文文弱弱的技术员居然胆子这么大,心里怒气更甚,一个拔步,猛地向前追赶,“你站住!”
祝余:“?”
“你让我站住我就站住?你算老几啊你就是个蒜头!”祝余骂骂咧咧,她不熟悉这段路况,慌张之下,居然逃进了一个死胡同。
背后是高高的墙。
祝余后背抵着墙,紧紧抓着挎包,“大哥啊,你到底干啥要杀我?你让我死个明白。”
帽子人狞笑着举着刀逼近。
“要怪就怪你是个天才,天才,就是要先被处理——!”话音未落,一个布挎包就朝他的头上丢过来,他躲也不躲,不屑冷笑。
一个技术员,包里能放什么?
不外乎是一两本书,几个笔记本,能有多重?他连眼睛都不用闭——啊!
一阵剧痛袭上他的天灵盖。
祝余抡着挎包猛猛往他头上锤,嘴里还骂骂咧咧,“杀我,你还要杀我?呸!姑奶奶刚才是让了你两只手怕你抓人质!”
砸了两下,对方就头破血流了。
祝余下手是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一起。
她举起挎包重锤这人脑袋的同时,伸脚猛地一踹,对方手里的刀“啪嗒”掉在地上,捂着裤裆倒下了,痛苦得表情都在狰狞。
“你好恶毒——”
祝余:“?”
杀人犯说啥玩意儿呢?她把真把人砸死了,装满知识力量的包扔在一边,转而对着这人拳打脚踢,顺便一脚把那把刀踢飞,落到了十米开外。
凶器飞了,她顿时更加放松。
怕对方爬起来,她的攻击就没停过。
对方倒是想要爬起来,但脆弱器官痛得跟断了一样,他十一月的冷天出了一身冷汗,痛得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烫熟的虾子。
但祝余一点也不觉得他可怜。
他肯定是特务啊!
公安急匆匆赶到,就见到了这个场面。
犯罪的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传说中被追杀的女同志站着,拿脚把地上的人当沙包踹,看到他们,还很激动:“你们可算来了!公安同志,快抓住他,吓死我了!”
怕怕地拍了拍自己胸口。
公安:“……”
真的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躲在公安背后的小孩惊呆了,探出头,看祝余的眼睛敬仰得像在看活生生的飞机。
“她好厉害……”
公安上前把这人按住了。
他两只眼睛还阴狠地蹬祝余呢,但因为鼻青脸肿,跟猪头似的,一点杀伤力没有,被公安拽起来时疼得还弓着腰颤巍巍。
祝余害怕地大声说:“你们看,你们看,他还瞪我!他要杀我这会儿还要报复我!”
公安仔细看看,看不住肿胀的眼睛到底瞪没瞪。
一个公安把那把凶器捡了起来。
祝余立即说:“对!对!他就是要拿这把刀捅我!他还说我是个天才,要把我扼杀在摇篮里!”
帽子人:“?”
最后那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祝余管他怎么想呢,赶紧把刚才套到的关键信息说了一遍,末了表示:“他肯定是特务,背后的人看我太出色了,所以来刺杀我。”
公安:“……”
嘴角抽了抽,“同志,你是什么单位的?”
祝余:“种科院的。”
特务分子确实是会刺杀一些国家重要领域的技术人才,刚才公安还觉得祝余太年轻了,大言不惭,但再问问,不得不承认她有点道理。
几个人旁若无人地说话。
被警绳捆起来还扣了手铐的犯罪人瞪着眼睛,但没人看他,他说了些含糊不清的狠话——腮帮子被打肿了。没有一点威慑力。
最后他“呸”出一口血沫。
祝余往后跳去,恼了:“你们看他你们看他!他都被逮了个现行还负隅顽抗呢!抓出他的上级,看他还能不能在这里耍威风!”
犯罪人:“呸!”
祝余举起正义的铁拳,再次给他来了一下。
但犯罪人乔装的打扮实在太破了。
他衣服上好几个破洞,破洞没关系,但他还不补,祝余这一拳在破洞前劈了叉,小拇指伸了进去,随着她力道十足的一记怒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好痛啊。”
“我的手是不是断了啊?”
“我以后还能写字吗?”
祝余哭得眼泪一大把,让人闻之伤心见之可怜,旁边送她来医院的公安嘴角抽抽,看向面前的医生:“大夫,她这伤怎么样啊?”
医生正在给祝余裹夹板。
他一边弄,一边认真地说:“痛是肯定的,怎么着也是骨折了,但是写字干活——这伤的不是左手吗?”
难道祝余同志是左撇子?
祝余疼得再次发出一声惨叫。
“医生啊,程医生啊,你要不给我打个麻醉吧!我这真的很疼啊!”她凄厉得就跟按在砧板上的出栏猪一样,充满着痛苦可怜。
早知道不锤那一拳了。
对方拿刀没把她怎么着,她倒是一拳头给自己干出战损来了。
程庆州:“……”
在他看来,这确确实实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毕竟只是军医院,缺胳膊断腿的军人不在少数,祝余只是左手的小拇指有点骨裂而已。
但看看惨叫出节奏的祝余,他决定还是给打一针麻醉。
别回头跟白丹蛐蛐他。
是的,这位骨科的程医生就是白丹爱人。
出事的街道就在军医院附近,祝余伤到后一秒钟痛得掉下眼泪,把几个公安吓坏了,连忙把她就近送来,生怕手伤影响了这位天才到能被特务暗害的同志的未来发展。
麻醉打下去,祝余好点了。
她抹着满脸的眼泪,吸吸鼻子,跟她来医院的公安是个阿姨,人怪好的,拿自己的手帕跟她擦脸,嘴唇动了动,想要安慰些什么。
祝余的嘴巴比她还快。
她抽抽噎噎的,抬了抬自己那只受伤的手,“这得算对方的问题吧?这得罪加一等吧?”
公安:“……”
这不是你自己锤他锤伤的吗?
但她还是点了头,温和地说:“放心,他如果真是特务的话,罪本来就会很重的。”
可能不用加刑,因为本来就会死刑。
程庆州忍不住问:“你遇到特务了?”
“我怀疑这是有预谋的刺杀,”祝余痛哭流涕,还在认认真真分析:“他明显就是朝着我来的,甚至知道我干什么的,而且最近我一直觉得有人盯着我,我还以为是错觉呢。”
公安正色:“你详细说说?”
祝余就跟她说了自己最近背后毛毛的事儿,看着自己裹上石膏的手,悲从中来。
“但我是个搞果树培育的啊,我又不是搞粮食作物的,我撑死了给国家多赚几个外汇,又解决不了国民吃饭问题,用得着杀我吗?”
说着说着她又要嚎啕了。
好疼啊,真的好疼。
早知道全用脚踹算了,她的新鞋鞋帮子嘎嘎硬,肯定能把那人打到内伤!
祝余愤怒得眼里冒出火苗。
但程庆州一动,她就凄风苦雨地熄灭了,那只好手悲壮地锤着桌子,锤得梆梆响。
程庆州都怕她把那只好手也锤骨折了。
不过祝余同志是有点本事的,她居然能跟持刀的坏人勇敢搏斗,最后光荣负伤,肯定是当时打得特别激烈吧。
她居然是个有身手的同志。
程庆州佩服的不得了。
近朱者赤,丹丹同志会不会其实也力能拔山?他晚上下班回去得问问。
祝余根本不知道,她都惨成这样了,对面一脸沉稳的医生同志在脑补些什么东西。
公安若有所思。
“你最早有这种感受,是什么时候?最近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祝余抽抽嗒嗒:“就最近啊,具体一点的话,可能有半个月了?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按部就班的工作……”
说着说着她噤了声,想起一件事来。
公安追问:“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祝余瞄瞄程庆州,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机密,附在她耳边才神神秘秘地说了。
公安惊异地看她一眼,正襟危坐,看不出来啊,这么年轻的技术员还去过全首长家宴。
她仔细想了想:“你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被盯上的。”
公安又问她有没有什么怀疑的人。
要是普通人的话,很难追溯到十几天前擦肩而过的人,但祝余这人过目不忘,她一个个地说,从家宴出来后问路的中年人,一直说到上周末豆腐店对她斜眼的店员,从老到小举出几十个例子。
“我看他们的表现都有异常!”
祝余举出了一片大海的例子。
但有例子好,有苗头总能查出来,总比茫茫然就被害了好,公安刚要点头,祝余又开始抽丝剥茧地分析了,“上回我去农林院——哦,就是首都农林科学院,开研讨会,会上倒茶的秘书我看也怪怪的,他忽然看我,被我看见又低头。”
把自己认为有嫌疑的人统统都说了。
末了祝余还补充:“不过这都是我的一面之词,你们还是得好好调查,说不准是我被害妄想症了呢?”可别冤枉了好人。
但后来知道对方真是特务后。
祝余当时请了伤假躺在家里,张着嘴享受宋扶疏的葡萄投喂,第一个念头是“原来我是福尔摩斯”,第二个念头就是“我还喝了好几杯他的茶。”
“啊啊啊啊啊他不能给我下毒了吧!”
她连滚带爬地去医院检查。
第124章 青山:妈妈,妮儿出息啦!
无毒。
健康。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抬了抬眼镜,惊叹道:“你这个小同志身体很好啊,我当大夫这么多年,少有人像你这么健康的。”
别说浮肿病了,连营养不良都没有一点。
医生看祝余的眼神慈爱得跟稀罕物一样。
祝余心酸:“过奖过奖了。”
在公安那边递来消息的五分钟后,祝余就着急忙慌赶来了最近的医院,怕小医院水平不行,她还特意赶来了个名声好医生牛的。
余颖手搭在她肩膀上,站在后面着急地问:“真没中毒吧?一点毒也没有?”
她后面一家子都盯着医生的脸。
医生也少见关系这么好的一大家子,笑眯眯说:“没中毒,她身体健康的不得了,骨头都比别人结实,这养得是真好啊。”
说着又感慨了一句。
一家子如释重负。
宋扶疏把祝余搀起来,今天正好周末,他们谁也没上班,公安一来说那个秘书是潜伏的特务,他们就一窝蜂全跟来了医院。
好在结果是好的。
他拍了拍祝余的后背,像安抚小孩似的,又问:“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祝余知道自己没事后,心情就变好了。
她甚至有种天上掉馅饼儿的庆幸,支楞着裹着石膏的左手,右手拍了拍自己胸口:“咱们出去吃吧,这都快中午了。”
呜呜呜她要吃点好的安慰自己!
余姥爷不同意。
“人家大夫都说了,你最近要多补钙,回家我给你炖个骨头汤喝,”本来这顿就该做骨头汤的,祝同义一大早就去买了肉骨头,结果遇到公安报信儿,就搁下了。
祝余咂咂嘴,骨头汤也不错。
她就跟着回了家,宋扶疏骑自行车带着她,她拿右手环着他的腰,左手平平地放在腿上,一动不敢动,伤筋动骨一百天,她现在小拇指还钻心的痛。
都怪特务!
一到家,余姥爷就熬骨头汤。
他把大骨头敲碎了,能把骨髓熬出来,还按医生说的加点醋,据说这样钙更多,想了想,他又加了些黄豆和干海带,势必要给祝余大补。
祝余摇身一变成了太上皇。
“我太惨了,我太惨了,”她摇头晃脑地说:“我单知道树大招风,我不知道树还没大就能招风了,得亏我是有点身手的人。”
宋扶疏端着半碗黑芝麻糊,也是医生说很补钙的,他搅了搅热气,舀起一勺送到祝余嘴边。
“啊,”他说。
祝余张开嘴把芝麻糊吃进去,不太细,是黑芝麻炒熟磨碎做的,加了白糖甜甜的,她咽下去继续念叨:“还幸好那个特务是半吊子!”
祝同义没好气:“得亏是个半吊子!”
他这会儿眼睛还有点肿,自打祝余前两天带着裹石膏的手指头回了家,他知道详情后,就后怕得半夜偷偷哭了一场,上班都心不在焉的。
骂完了,又很心疼。
“牛奶喝不喝?我给你热一杯。”
祝余有点馋,刚想答应,余颖就替她拒绝了,“等会儿还得喝骨头汤呢,牛奶下午再喝。”
她家离奶站挺远的。
医生说牛奶对骨头恢复好,祝同义周内跟人换了奶票,今天一大早去奶站打了两壶牛奶,现在天冷,放得住,能让祝余每天喝点。
最好早早把她遭罪的小拇指补回来。
骨头汤好了,炖得奶白浓香,撒了点翠绿的香菜末,祝余这回拒绝了宋扶疏的投喂,拿完好的右手抓着骨头自己吃,啃得满嘴流油。
伤号餐好好吃啊。
她感觉手指头都没那么痛了。
下午,郭所长和院长一来,就看到靠在椅子上、后背垫着枕头,舒舒服服正喝牛奶的人。
忧心忡忡的两人:“……”
他们路上是很焦心的,生怕看见一个嚎啕大哭哭天抢地被伤痛击垮的祝余,但显然,祝余不仅没被击垮,甚至享受起伤假的时光了。
祝同义给两人倒茶:“两位领导快请坐。”
院长哪有心思喝茶,他慰问祝余:“祝余啊,你感觉怎么样啦?伤口还好吗?”
他们听说了,祝余勇斗特务骨折了。
祝余抬了抬自己的左手,小拇指被石膏裹着,和其他几根手指分得开开的,有点滑稽,她沉痛地大声说:“钢铁般的意志支撑了我!”
两人:“……”
看来没大事儿,也没被吓到。
院长紧绷的脊背总算松快了点,端起茶杯咕嘟嘟灌下去,他骑了一路自行车,这会儿脸都快吹面瘫了,搓了搓脸,他说:“我们都知道你被特务暗害了啊,还好你反应快,把那个无耻之人打倒了。”
祝余舔舔嘴巴,确保嘴上没有奶泡。
然后她说:“是啊是啊,那人可凶了,还带着刀呢,还好我超级勇猛无畏。”
你说她当时发出尖锐的暴鸣不断逃跑?
不对,那是她在蒙蔽特务。
郭所长叹了口气,又很庆幸:“谁知道特务能堵在街上等着你过去呢,太吓人了,还好你没有事。你这几天恢复的怎么样啊?”
祝余这回说实话了。
“好疼,跟有人反复撅折我的小拇指一样。
十指连心啊。
都怪特务身上的破洞。
两个领导对她嘘寒问暖,旁边余姥爷几人就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最后院长一拍大腿:“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情,你就在家好好休息,过阵子好点了再回来上班。”
祝余这说起来可能还算工伤。
要不是在种科院干出了名堂,还不能被特务当成眼中钉,要狠狠杀一杀他们的风头。
祝余眉飞色舞了一下。
但她下一秒就沉稳下来,“这样不好吧领导,”她露出为难的惭愧的表情。
“有什么不好?哪里不好?”院长一锤定音,“你在家好好休息,手对技术员可不是一般的重要,你的工作你们组的小陈小冯会干的。你养伤期间,医药费都由咱们单位负责。”
太好了,太好了。
这不叫人文情怀,什么叫人文情怀?
祝余推拒一下就答应了,确实,她现在每时每刻都感觉指骨遭到重创,晚上睡觉都睡不好,就算去了单位也无心工作。
郭所长问:“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祝余刚要说没有,就想起一桩事来,那天她遇到特务,是在去农业部的路上……“我品种认定的手续还没办完呢!哎呦我给忘了!”
郭所长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你那手续我这两天去弄了,就差个名字还没起,今天过来,除了看你,也是看看你的想法。”
祝余都这么惨了。
这个名儿还是让她起吧。
祝余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下。
她右手搓搓脸,莫名其妙嘿嘿笑了两声。
院长:“……你没事吧?”
祝余立即正色,“这个嘛,我确实有点想法。那个,这个猕猴桃的品种来之不易啊,”她侃侃而谈了半分钟,然后在两个领导晕头转向之前,终于步入了正题。
“要不是全首长,也没有这个项目,我是想说,这个品种是否有幸让首长来取名呢?”
院长和郭所长对她投以钦佩视线。
她是会想的啊?
但不得不说,院长也有点心动,多么光荣的机会啊,让首长给自己培育的品种起名,和让首长给自家刚出生的孩子起名有什么区别?
出息,太出息了。
他咳了咳,又端起茶杯喝了口:“你有这个心,是很难得的,这样,我试着往上报一报,当然要是不行你也别失落,首长日理万机,可能很忙呢。”
祝余声音猛地扬起:“好的!”
(~ ̄▽ ̄)~
院长和郭所长坐了一阵子,他们还有事要做,这次意外也涉及到种科院,院长还得去公安那边坐坐,他们急急忙忙告别离开了。
他们一走,祝余就端起牛奶继续喝。
热乎乎的牛奶没加糖,她不爱牛奶里加糖,原味更加醇厚,喝着,嘴巴上多了一层白白的奶泡,她很快乐:“我怎么这么聪明呢?”
余姥爷被她的受伤打击得都不激动了。
“你这是遭了大罪,还得意呢,”说着,起身,又端来一碟炒黄豆,让祝余吃。
生怕缺了点营养让祝余手伤不愈。
伤假这两周,祝余家里有如招待所。
每天都有新的客人来,尤其是周末,能有两三个人扎着堆来,高青庄秋生白丹她们全来了,白丹还捎带着骨科医生程庆州,还没到去医院复查的时间,但还是给她看了看。
她忙于工作无心成家的堂哥也来了,大家都对她表示了真诚的怜爱和问候。
顺便把那个狗特务骂到天上去。
祝余听后面来看她的公安说,他们抓到了一条线的特务,最上面的是个干部呢,当时刺杀她的只是个小喽啰,确实没什么水平。
当时她就看出来了。
那个特务握刀的姿势还没她熟练,跑起步来脚下生绊子,估计是从不动手的暗线。要不是这样,她也不敢正面迎战。
当初陪祝余去医院的那个公安阿姨说着,对祝余说:“多亏了你,帮我们抓到这条特务线。”
祝余:“……”
她端着牛奶眨眨眼,脸上的表情很天真,嘴上的话很直白:“那给我见义勇为锦旗不?”
这孩子,咋这直白。
祝同义连忙补充:“我们祝余大学那会儿就抓过特务呢,有个锦旗,好事成双,她就是想凑两个锦旗一对儿。”
公安一听:哎呦?这还有先例呢。
不管这特务是不是来杀祝余的,总之确实是她拿住的,她爽快地点头:“你放心,保准有个大红锦旗,能给你挂在墙上的那种!”
祝余快乐:“你们真好。”
而此时,太液池。
全首长也透过层层汇报接收到了祝余的愿望,他笑了笑,并不怎么意外,那个小同志一看就是胆大心细的,还兼具年轻同志的活泼。
年轻好啊,国家的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
他想了想,提笔写下两个字。
“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就叫青山吧。”
……
青山猕猴桃正式命名。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祝余正在家中补充维生素——指大吃特吃水果。刚剥开一颗猕猴桃棕绿的外皮,余姥爷就在外面吆喝。
“哎呦,是小陈小冯啊。祝余?祝余!你们单位的小同志来看你啦!”
祝余手一抖,猕猴桃掉进盘里。
她赶紧把水果连带着盘子收好,宋扶疏和余颖手里的也被她一把夺过,一家人面面相觑,忍着没笑,迎接特意来看祝余的冯久和陈适时。
她俩带来“青山”的消息。
祝余听完,嘴上念叨了两遍:“青山、青山,嗯,好!这首长起的名就是比我讲究。”
意识形态上就高了一截。
冯久笑着点头,又关心祝余。
“组长,你的手怎么样了?”
祝余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本白白的石膏都变得有点脏了,里面那根小指头从剧痛变成了隐隐作痛,“医生说得再过两个月才能完全好。”
陈适时咂舌。
她心直口快:“组长,你下次千万要小心点啊,怎么还能不小心被门夹骨折了呢?”
祝余:“……”
她嘴角抽搐了下,是的,为了保障她的安全,只有郭所长院长他们才知道她到底是为什么受伤,其他人一听,手指骨折,还是小拇指?
那肯定是被门夹的。
不然他们实在想不出怎么能单单一根末尾的小拇指头骨折的。
祝余感觉自己的形象都变呆了。
但她还是没解释,含糊地点了点头:“下次小心,下次小心,”然后转移话题:“你们俩今天专门过来给我报喜的?”
又叹气:“我明天就得过去上班了。”
放假放爽了,好舍不得。
最近余颖女士对她重拾母爱,恨不得连上厕所都替她提裤子,好像祝余伤的不是左手,是脊椎断了,祝余感谢地拒绝了她。
宋扶疏还想天天给她喂饭,同样被拒绝。
她是伤了,不是残了。
只有祝同义和余姥爷,两个人一个在饭店里兢兢业业找朋友给她换奶粉黄豆鸡蛋,一个在家把铁锅颠出花样,势必要让祝余吃好补好,恢复得比医生预估的还要快。
快过年那会儿,祝余的手彻底好了。
她拆了石膏后就开始小心地活动手指,复健,这会儿重新变得能拎重物、剧烈活动,要是她会打球,甚至能在赛场上灵活运球了。
但今年过年不太快乐。
今年开始讲究革命化春节了,不让放假,也不让贴春联,祝余那手方方正正小学生式的软笔“书法”用不上了,宋扶疏那手从小练的书法也派不上用场。
除了发了过年福利,就和平时一样。
不过单位给发了电影票。
电影是样板戏,《红灯记》,祝余正好没看过,她又买了两张,趁着一个周末和全家人一起去看,起到一个点缀过年气氛的作用。
过完年没两周,祝余就开始忙了。
她带着陈适时冯久远赴四川,四川农科院的技术员接待,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她们在单位食堂吃了顿饭,顺便谈后期计划。
“为了避开伤流期,我们必须尽快嫁接,”祝余说。
伤流指的是低温上升,植株的养分往上涌,如果树木有伤口的话就会流出树液,而嫁接的接口就属于这个范畴,如果在伤流期嫁接的,那接穗很可能会被淹死,不淹死也会白费养分。
而三月多就是伤流期了。
祝余来时是带着采集的枝条的,和农科院的技术员一边嫁接,一边给他们讲猕猴桃的栽培技术,毕竟她不会一直待在四川。
但这批春季嫁接的成活率不是太好。
还是受到伤流期的影响。
祝余计划再三,六月份又带着冯久陈适时去了一趟,这次用了另一种嫁接法,嫩芽顶端嫁接。
李技术员很迟疑:“这种嫁接法能行吗?”
她以前从来没听过。
祝余很有自信,因为这在后世是得到实践认可的,但现在,它还是种新新技术,她说:“这种方法一个芽儿就能接一颗,而且不用花很多成年的老枝条,在理想的情况下,第二年就能开花结果,比咱们传统的硬枝嫁接更节约时间。”
硬枝嫁接得花三年才能结果。
李技术员还是很踌躇,但上面说了,这件事由首都的祝技术员全权负责,她还是硬着头皮按祝余的要求干了,但效果居然真的很好。
一直到秋天,这批猕猴桃都好好的。
祝余强调:“这种方法见效快,抢时间,但是这么嫁接的枝条第一年冬天会更怕寒,一定要重视越冬问题。”
她看着李技术员疯狂记录,琢磨着重操旧业。
——写小册子。
写小册子,祝余是有经验的,她这半年一直在南方出差,因为去年那批猕猴桃在香港销售得相当好,对面愿意加大购买量,所以受到委任,她开始在秦岭一带山上到处跑。
白天野外采集,晚上开灯写小册子。
四川农科院那边不能不留人,冯久和陈适时轮流留下,如果猕猴桃树发生什么问题,她们是要解决的,好在祝余手把手带了这几年,在猕猴桃种植方面,两人足够独当一面。
猕猴桃其实有很多种颜色。
最普遍的绿色不提了,红的、橙的、黄的、紫色,堪比果树界的彩虹,这片地域的资源相当丰富,祝余只要在山上遇到,就会采集,有些她喜欢吃的直接在田里种上,但每种都会存进种质资源库里一些,留作样本。
她这几个月参观了不少育种站,经过地方的供销社也会买些种子。
有时候碰到有自留种子的当地农民,祝余也会换一些种子,统统存档。
比起最开始的空荡荡。
这个小库现在已经有了些东西。
光是野生果树吧,她已经存了近千份不同的种质资源了,秦岭简直是一片天然的植物宝库,野大豆、野柿子、山里红、山葡萄、棠梨、毛栗子、山杏、火棘果、野桑葚……她都数不清。
找到那片桑葚时,它刚好在结果,六月末,桑葚变成深紫红色,又酸又甜,把祝余的手指和舌头都染成了紫色,吓得上山的小孩嗷嗷哭。
“妖、妖怪!”
还在抓着桑葚往嘴里送的祝余:“……”
她掂了掂自己背后的背包,揪住小孩后衣领子,免得她跑快了摔倒,一边嚼嚼嚼说:“我不是妖怪,我是来野外采集的技术员。”
小孩不信。
但祝余给她掏了把糖,她立即揣进自己的小兜兜里,甜滋滋地说:“仙女姐姐你真好!”
祝余跟她打听附近有什么野果树。
小孩手插在兜兜里捏着糖,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她,种质资源为什么不是论斤、而是论份呢?因为种质资源是按遗传信息区分的,不同的地域,可能会造就不同的基因。
祝余要广泛地采集。
九月多,祝余才回首都。
秦岭的猕猴桃比北京熟得早,海拔低的山下,这会儿已经有野生猕猴桃成熟了,祝余是拎着一个篮子回的单位,篮子里装满了小巧的紫红色果实,她戴着草帽,像是采蘑菇的大姑娘。
一路进来,一路和大家打招呼。
“祝组长回来啦,”到处都是问好。
祝余笑眯眯地点头回应,手里的篮子轻轻摇晃,一股甜香飘出来,大家纷纷好奇地看两眼。
“这是什么啊祝组长?你种的果子?”
“不是,这是我在秦岭摘的,”祝余面不改色说,其实这就是她在加速器里种的,她还补充一句:“很好吃,采集回来让领导们看看。”
用了“采集”这个词儿,就不是薅社会主义羊毛了。
在走廊里说着话,冷不防那头出来几个人。
祝余不经意瞄了眼,视线转过去两秒,又猛地扭回去,晶亮地看着左边的那位中年同志。
这是——
“祝余回来啦,”仲平生一眼看到祝余,时隔大半年,中间祝余只回来过半个月,这会儿瘦了点、黑了点,但精神奕奕的。
祝余快步走近,眼睛还黏在那个同志脸上。
中年同志摸不着头脑,看看祝余,这位同志认识他?还没等问,祝余已经把篮子放下,伸出了两只手:“您好您好,我是祝余!”
他一愣,赶紧也伸出手:“您好您好。”
祝余忍不住还摇晃了两下。
天啊,活大佬!
仲平生笑着对身边的人说:“这位就是祝余,我们院果树所猕猴桃组的组长。”
荣同志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他这阵子来了首都,是揣着激动不安的心情来了,项目被首都的首长注意到,这很好,但他也难免紧张,不知道来这里后情况会怎么样。
但事实上,仲所长他们都很好。
他们开会、讨论,对他论文上的观点居然是充满期待和激情的,甚至还给他拨了款项,让他加大对这个项目的研究力度,尽早出结果。
他听说,最早看到这篇论文的,是个叫祝余的同志,果树所的,但今年一直在南方出差。
荣同志还很可惜,没能见上一面。
谁知道对方忽然就回来了。
祝余比他可高兴多了,她甚至想当场掏出本子来要个签名,但不行,不行,你要冷静!
她激动地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等回答,从篮子里抓了两大把紫红的果实,一人塞上一把,“给你们解渴!”
仲平生哭笑不得,“你这哪儿来的野果?”
“我从秦岭采集的,”祝余眼巴巴看着他们,不舍得放他们走,“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仲平生笑道:“开小会。”
荣同志在野败方面有了头绪,虽然还没成功,但总算有了苗头,首长很高兴,特意口头表扬,让他们继续支持荣同志的研究,最近院里的氛围好的不得了。
祝余也想去。
但她还没问,仲平生已经开口了:“正好你回来了,你也去吧,这小会单纯是大家聊一聊,你这个野果,是准备给大家尝的吧?”
祝余:“当然!”
不然她拎着一篮果子来单位干什么。
祝余殷勤地跟上两位大佬。
荣同志被她看得怪紧张的,但这位同志没有坏心,他是能感觉到的,硬着头皮往前走,到了会议室,发现这位同志和大家关系都不错。
院长都笑了:“我就记得你是今天回来,怎么样,在四川的生活如何?”
“好得很。”
祝余说着,挨个一人抓一把小猕猴桃,确实小,每颗和红枣一样大,一口就能吃掉一个,她笑嘻嘻道:“我在野外天天找果子资源呢,你们尝尝,这个也是猕猴桃,但比青山还甜!”
她瞬间融入回了这个大家庭。
然后她扭头又给荣同志抓了一大把,眼神热切,简直有点敬仰,“您也尝尝啊。”
妈妈,她出息了!
她都能和荣同志同桌开会了!
第125章 氧化乐果:回家的幸福~
祝余带小红猕猴桃回来不是为了种的。
单纯分享一下。
青山猕猴桃现在才出来没两年呢,想推广一下又得花两年,这一个就够消化很久了,没必要再弄一个红肉——红肉现在的品种还是小小的迷你版,育种的话又是一番大改造。
但是它很好吃。
小小的红色果实皮很光滑,祝余今早洗过一遍,不过大家都是常下田薅野外果子的人,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根本没问她洗没洗。
一口咬下去,果肉是紫红色的。
“嚯,真甜!”
院长嘴巴里甜滋滋的,这果肉特别香,和苹果这样清脆型的果子是完全不同的风味,像浆果,饱满多汁,一包带了点口感的甜浆。
祝余笑嘻嘻:“还有半篮子,大家自己来拿。”
她直接把篮子推到了桌子中央,谁吃自己来拿,顺顺溜溜坐下开会,确实是小会,大家聊聊天,交流交流自己的研究现况,这两年搞研究是比较难的,但大家谁也没说放弃。
哪怕白天干活,晚上也偷偷地搞研究。
院长说:“最近国家要成立一个柑橘协助组,听说要把天南海北柑橘方面的专家集合到一起,努努力把黄龙病给攻克了。”
黄龙病别名是柑橘的癌症。
如果在一棵柑橘树发现了这种病毒,那说明它已经经历过漫长的潜伏期了,一棵树染菌,一片果园都没法避免,之前它还是一种小地域病害,但这两年有点传播起来了。
而柑橙,正是国家水果产业的最重要支柱。
其次才是苹果。
黄龙病对柑橘产业就有毁灭性的危害。
祝余脑袋很灵光,探头问:“我记得之前是不是证明黄龙病的传播媒介是柑橘木虱?”
院长看她一眼,祝余果然对此有了解。
“只能说是推测,但还没法确定,咱们还没观测到它身上的病原体呢,”他严谨地说,科学是容不得“我猜可能是”的。
一切结论都要建立在数据的前提下。
祝余缩了缩脑袋。
记忆力超前了。
但她上辈子好像看过点相关的论文,她还是说:“那假设柑橘木虱就是传播媒介的话,应该切断它的传播途径?新种的苗子应该从其他地区调,疫区苗子可能会进一步传播病害。”
院长认真点头:“这点说得没错。”
大家不自觉就集思广益起来,但其他做法得搞,打虫更是重中之重,现在用的药都是有机氯、有机磷类型,比如六六六、DDT,但效果说不上好。
而且这两种农药都难以降解,见效快效果猛的同时,其实对环境的危害也是持久的。
祝余在心里一个个念叨。
溴氰菊酯……不行,这个是七十年代英国科学家合成的。甲氰菊酯……不行,这是七十年代日本科学家研发的。她最后挑挑拣拣,想起了一个商品。
“乐果杀柑橘木虱的效果怎么样?”
祝余忽然问。
乐果也是种国内大量使用的杀虫剂,有机磷类型,他们国家前几年就有了工厂能够放置。
祝余斟酌着,开口说。
“我这次出差时去了几个检疫站,听到他们聊天,说有个很奇怪的现象。刚生产出来的乐果吧,喷下去效果一般,但如果是在仓库里存了一年的,效果特别好,连蚜虫都能杀死。”
蚜虫新乐果是不太能杀死的。
在座的都是专业的,对于生物化学没有差的,仲平生立即来了兴致:“这有什么不同?”
一般不都该是越放效果越差吗?
怎么乐果还倒过来了?
祝余说:“可能得检测一下才知道。”
这得用气相色谱仪。
这是种国内没几台的高端设备,很少有人用过,院长当即就带着大家去实验室,会也不开了,瞅瞅这陈放的乐果和新的有什么区别。
因此,当看到色谱图上跑出陌生的峰值时,大家面面相觑:“乐果的峰不长这样吧?”
这居然出来一个未知峰!
大家刚才还是过来看看热闹,这会儿都严肃起来,最终发现不止是色谱峰的位置不同,两种物质的跑速也不同,乐果跑得慢,陈放的跑得快,保留时间却更短一些。
院长惊叹地看着祝余。
“果然科学发现在民间啊。”
要不是祝余听到基层的技术员说起这个,还回来告诉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陈放的区别!
祝余微微一笑,含蓄极了。
记性好果然是有用的。
氧化乐果这不就提前出现了吗!
种科院把这个发现报告上去,国家立即派专业的化工院进行研究,最后发现,乐果在空气中放久了后、部分被氧化,他们费力其中变出的未知成分提取出来,研究它的化学结构。
这个成分,在报告里被称为氧化乐果。
它的杀虫活性比乐果高,高很多,效果更好,为了把它安全稳定地合成出来,化工院直接开了项目组,要找一条合适的化学合成路线。
但在给它进行杀虫实验时。
他们发现了一件事——它对黄龙病有奇效!
氧化乐果是种内吸性的杀虫剂,它施到树上,会顺着茎叶进入植物全株,杀柑橘木虱特别好用,而媒介没了,就能反控黄龙病的传播。
谁能想到呢?
无心插柳柳成荫
有心人祝余得意一笑。
不管后话,她回家亲亲热热地和一家人抱抱,上回回来还是夏天回来交报告,余姥爷看见她,拎着鸟笼子就小跑回家,要给她做好吃的。
“你不回来,小宋最近也忙得很,晚上经常加班到七八点才回来,作息都乱了。”
余姥爷一边下面条一边说。
上车饺子下车面,他给祝余弄了碗炸酱面,院子里掐的黄瓜切丝儿,加上两筷子焯过的绿豆芽,祝余吃得头也不抬,这两天在火车上晃晃悠悠,吃得不顺口,她早想着余姥爷手艺了。
吃饱了,余颖恨不得给她擦嘴。
祝同义刚才还特意买了几瓶汽水回来,启开一瓶,递给祝余:“快,润润喉。”
啥家庭啊,拿汽水润喉。
祝余美滋滋喝了一口,凉凉的柑橘味儿,酸酸甜甜,舌头上直滚小气泡,她满足地喟叹一声:“还是家里舒服。”
余颖摸着她的脸。
“人都黑了,这道子搁哪儿划的啊?是不是在山上伤的,”她摸到祝余额头上一道细细的红痕,一看就是被树枝什么抽的。
祝余笑嘻嘻:“我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秦岭的野果无穷无尽,尤其祝余从年初待到九月,大部分结果期都赶上了,她把一篮篮的果子拿出来,怕放外面坏了,每种给抓了一把,就这都又凑出来一篮。
堆得冒了尖,拎起来都沉手。
余颖顾不上吃,看着她心疼的不得了,摸着她的手背,“你看看你这手,也受伤了。”
祝余低头看了眼,“其实那是蚊子包。”
山里的蚊子可毒啦!
天气热了以后,祝余上山都得穿着长袖长裤,拿携带把裤脚袖子扎紧,生怕有虫子钻进去,但这要没少被蚊子叮,她恨不得穿个养蜂人装备。
好在现在回来了,并且暂时不用走。
余姥爷现实版含饴弄孙,吃着祝余买回来的高粱饴,问她的情况,祝余只是黑了瘦了一点点,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了难民似的。
肯定是苦着孩子啦!
到了八点,宋扶疏还没回来。
祝余往门外望了望,“你们说,他有没有可能是走错门了?爬也该爬回来了吧?”
余颖说:“他最近回来都这么晚。”
祝同义补充:“据说是项目最近到了要紧关头,我们也不敢问,他那个所到处都是机密。”
祝余咂咂嘴:“好吧好吧,那我洗一盘果子等他回来吃,”这一等,就到了九点。
余颖和祝同义明天还得上班,早早去睡觉,余姥爷还想陪祝余一起等呢,但被祝余推回屋了,“睡吧睡吧,我明天还在家,陪您唠嗑!”
院长看她太辛苦了给放的。
今年打从两月份去四川开始,祝余就没歇过,冯久和陈适时还能轮流在四川农科院里待待,她基本长期在外,把招待所当家。
祝余端着果盘在床边坐。
等着等着,手就不自觉地伸进了盘子,不自觉地送进嘴里,不自觉地嚼嚼嚼——低头一看,嚯,怎么吃得就剩一半了!
馋嘴的祝小妮儿感到心虚。
她赶紧起身,决定再去洗一点,好显得她是翘首以盼等待宋扶疏同志回家的。
结果刚站起来,就听到门外嘎吱响。
宋扶疏看到自己屋里窗户是亮的。
谁在?
他有些疑惑,平时家里人是不会进房间的,尤其祝余现在不在——想到这儿,他叹了口气,这一去就是好久,信半个月才能收到一封,也不知道祝余现在在哪个招待所里。
他摇摇头,拖着疲惫的身体开门。
“当当当当——”
一声惊雷炸响,宋扶疏都想好该怎么擒拿特务了,就感觉到两只胳膊抱住自己的身体,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拱了上来。
“想不想我!”她带着笑音大声喊。
隔壁余颖两口子咳嗽了一声。
祝余赶紧压低声音,脑袋从他颈窝抬起来,,一双黑黝黝但清澈又亮的眼睛看着他,笑得弯弯,“宋扶疏,你傻啦!你怎么不说话!”
宋扶疏:“……”
哑巴宋扶疏不开口,默默用力抱住她。
祝余感觉自己被蛛网包裹住了。
有点紧、有点勒,她嗅到宋扶疏身上淡淡的机油味道,鼻子凑啊凑啊,又拱到了他脖子上,她蹭了蹭,“你好像也瘦了诶。”
怀里的人感觉身板都硬了一点。
宋扶疏低声说:“没有你瘦得多,”说话的时候,他低着头,侧脸贴上祝余的脸。
他的脸颊冰冰凉,带着九月夜间的晚风,祝余的脸却暖烘烘的,像刚揭开的热奶皮。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暖了起来。
哎,她家宋扶疏就是这么黏人。
祝余美滋滋做作地嗔怪。
好好把宋扶疏哄了一通——她单方面认为的,她让宋扶疏换睡衣,然后自己背过身,两只手捂着脸,发誓说:“我是绝对不会偷看的!”
实际上。
祝余的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宋扶疏身材还是好好哦,腹肌还在,嘿嘿嘿嘿嘿嘿。
她赶紧擦了擦口水。
宋扶疏要去刷牙。
他想干干净净香香地和祝余说话,但刚系上上衣扣子,祝余就端起床头桌上的盘子,他刚才一直都没看到,两手捧着凑了上来。
“我种的果子,你尝尝啊,超好吃的!”
两个人一起坐在床边分享。
宋扶疏还下意识往祝余嘴边送,她张嘴统统吃了,最后才反应过来,“我不吃了,这都是给你准备的。”她再吃就要撑死了。
宋扶疏捏起一颗杏子,往嘴里送。
“好吃。”
然后问:“你这次回来还出差吗?”
祝余喜滋滋看着他吃东西,杏子一捏两半,他把一半送进嘴里,白白的牙齿在果肉留下牙印,哎呀呀,他怎么吃东西都这么好看?
几月不见,祝余感觉美貌冲击更大了。
把她冲得小鹿创墙。
她一边撑着腮看,一边笑盈盈答:“暂时不出了,冬天……不一定,反正十一月前我肯定留在首都。”
然后抛回问题:“你天天这么忙啊?”
宋扶疏咽下杏子,分不清是它太甜糯,还是他心里软得化成了一汪蜂蜜水,他含着笑,眼睛始终没离开祝余:“最近项目到关键期,全组都在加班,不过我最近会争取早点回来的。”
祝余嘿嘿:“我明天去给你送午饭吧。”
宋扶疏说好。
第二天祝余可忙得很,陪余姥爷慰藉他那颗许久没见到小孙孙的脆弱心灵,她这几个月其实陆续囤到不少吃的,比方加速器里,现在就多了好些卤鸡腿和卤豆干。
祝余拿着饭盒,一个大鸡腿、几筷子豆干,这是冷吃热吃都好吃的菜,然后在旁边填上满满的椒盐土豆片,没有带汤汁的,不会串味。
另拿一个饭盒,装上粗粮米饭。
想了想,又装了一个饭盒,带上个鸡腿,去都去了,给她背井离乡的堂哥也来一个。
祝余跟余姥爷打了招呼,揣着两盒满满的饭菜坐公交到发动机所,门卫记性很好,记得她,用喇叭把宋技术员叫了出来。
“你拿去吃吧!”祝余把饭盒递过去。
饭菜还是温热的,宋扶疏拿在手里,问她吃没吃。祝余当然是吃过才来的,而且发动机所也不能让外人进,他们管得特别严。
她挥挥手:“你去食堂吃饭吧!”
宋扶疏含笑看着她走远,看着很沉稳,背着手,但脚步却轻快得像小鹿,一转眼她就进了隔壁小公园,眼见着是垂涎池里鲤鱼去了。
他拿着饭盒往回走。
他通常都和一个组的同事一起吃,大家吃着饭,还能一边聊聊技术问题,刚过去,几个技术员已经对他挤眉弄眼了。
“爱心餐啊,弟妹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宋扶疏先把包里的一罐酱黄瓜拿出来,余姥爷的酱菜已经俘虏了一众同事,现在简直全单位都知道老余家是大厨之家,夸他运气好,这天天能把家常菜吃出下馆子的水平。
然后打开饭盒。
一个棕黄发亮的卤鸡腿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旁边还有方方正正的豆腐干块儿,也不知道什么卤料炖的,香得一桌人都开始流口水。
旁边那土豆片都炒得不一般,上头撒着红黄的干料,星星点点,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周铮——钢工大宋扶疏和祝振华的学姐,她是做材料工艺的,也在同个项目组里。
这会儿看了看自己清汤寡水、荤菜是大白菜里的肥肉片的盒饭,再看看宋扶疏面前的。
她认认真真感慨:“宋工是真幸福啊。”
“你也不差你也不差,”她对面的李工笑着道:“你家的小洪同志不也很勤快吗?听说做得一双好菜,前几天还来给你送饭呢!”
周铮到底是结了婚。
她精挑细选了个勤快爱干净的男同志,脑子嘛,不能说笨,念过初中,在小厂工会干点小活儿,虽然不是特别出息,但她也不需要对方出息。
要紧的是家里人口简单,人还单纯。
她就喜欢单纯的。
周铮笑了笑,看宋扶疏拿起另一个饭盒左右梭巡,有点猜到——她听说过宋工的爱人和前两年进单位的祝振华是亲堂兄妹。
她指了指西边:“我刚才好像看到祝工在那边吃饭。”
祝振华拿到了祝余善良的大鸡腿。
他口水都要滴下来了,感动不已,“小桃儿回来了?她啥时候回来的?哎呦我都不知道!我这周末去她们家、哦,你们家看她啊!”
话密的宋扶疏都插不进话。
他一一答应,回到座位,开始享用自己的午餐,下午感觉干劲十足,好像能再加十个班。
组长是个快六十岁的国家肱骨级专家,窦秉文的好友,下班铃一响,他笑眯眯促狭地说:“我听说小宋你爱人出差回来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看你今天没心思加班了吧?”
宋扶疏笑,说得很严谨。
“家事不能耽误工作。”
但当组长让他今天到点就走时,他也从善如流、没有一秒钟迟疑地答应了:“我明天再加。”
一到下班点,就回去了。
下了公交站,经过供销社时,他还顺道买了几瓶北冰洋橘子汽水,祝余喜欢喝。
晚饭仍然是祝余大展身手。
她下午到底是去挖了一下社会主义墙角——去郊外河里钓了两条鱼。
鲫鱼,一条半斤,一条一斤,她炖了一锅白得像加了牛奶的鲜鱼汤,里面的老豆腐炖得颤巍巍的,豆腐香里搀着鱼香。
还有祝余中午拿出来的卤鸡腿和卤豆干,他们一人分上一份,这顿饭就能吃干净。
拿着窝窝头,祝余胃口大开。
这窝头都是她亲手做的爱心窝窝头!
她一回来,一家人吃饭都更香了。
祝余吃得也香,在外不方便开火,她偶尔才在加速器里自炊自食,但和家人一起吃不一样,光是氛围就更加快乐。
她脸上的牙就没藏起来过。
祝余喜欢吃鱼头,余颖给她夹了那个更大的鱼头,腮边的肉嫩得跟果冻似的,是透明的。
她连骨髓都吸得干干净净。
她又幸福了。
……
人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是有道理的。
比方祝余吧,她和宋扶疏是老大难,周围的人也多是老大难,高青到现在也不结婚,死扛着压力,满嘴都是结婚会影响我工作。
而祝振华,这个比祝余大上一岁的堂哥,今年都28了,眼见着追上了当初的宋扶疏,成了发动机所又一个被领导三催四请的老大难。
祝余以为他也要跟学术过一辈子了。
结果祝振华周末回来,身边多了个水灵灵梳着俩大辫子的姑娘,他羞答答地说:“叔,婶儿,我想要和晓真结婚了。”
祝余:“!!!”
她震撼地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她上回夏天回来时,祝振华还说被领导催得头疼吧?
现在就要闪婚了?
她不说话,靠着宋扶疏坐着,左边精神奕奕的眼睛写着好奇,右边写着八卦。
晓真也是第一次见她呢。
她知道的,振华家在东北,但在首都有很亲近的叔婶一家,她也知道这家有个特别出色的闺女,她此时也好奇地看着祝余。
两双眼睛猝不及防地对视上了。
晓真:“……”
祝余:“……你快给我们介绍一下啊。”
她要好好听听祝振华老树开花的感情史。
余颖和祝振华同样震惊,一家子炯炯有神地瞪着眼睛,等着祝振华为他们解惑:这姑娘是哪儿来的啊?
祝振华扭捏道:“我和晓真是七月认识的。”
然后他讲了一番能拍电影的老套情节,他经常给老家寄信嘛,就常去邮局,有回对面寄来的邮件丢了,里面是挺珍贵的松子榛子,他妈特意攒下来给他寄过来,他急得要命。
就是邮局的分拣员晓真同志,挺身而出,帮他找回了那个寄件,原来是因为运输意外,卡到运输车上了。
晓真同志拿着那个包裹,灰扑扑地出现在祝振华面前时,一下子唤醒了他那颗没开的情窍。
他一见钟情了。
老祝家除了祝同义,他属于基因变异的灵活人格,其他的都是诚恳内向的老实人。
祝振华开始追求王晓真了。
在此不得不提一下,王晓真对这位浓眉大眼的男同志也是有好感的,不然就祝振华忙得每天晚上六点后才能出没、周末还时不时加班的状况,正值适婚年龄、性格爽快大方的晓真同志是不可能等他的。
她家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呢。
而祝振华,他简直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短短两个月,两个年轻人谈上了。
并且进入了相见恨晚的阶段。
晓真的妈妈对祝振华本来是有点意见的,这个男同志太忙了,年纪又大——28岁!而且又不是本地人,往后都没有父母照应的。
但是一听他的单位,她又心动了。
发动机所诶,牛哄哄的单位,他还是个念过研究生的,脑袋很灵光,人却不是那种八百个心眼子满肚子坏水的,除了年纪太大不是本地人以外,条件属于很好的了。
而且听说他黑龙江的家人也全是工人。
还有祝余这个响当当的亲戚一家。
晓真同志的家长到底是同意了,祝振华已经跟家里去了电报,先带晓真来拜访亲戚。
祝余听得一愣一愣的,尤其祝振华还在事件描述里加了一些形容词,“她发着光拿出那个包裹”“她干活的样子特别认真”。诸如此类,不难看出祝振华同志已经掉进了爱河。
王晓真已经窘得掐了祝振华两把。
平常也没见他这么会说话啊!
余颖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是在说书吗?
祝同义情商多高的人啊,立即进了厨房,再出来时端出一盘洗干净的毛桃和沙果,放到桌上,热情地请王晓真品尝。
王晓真早注意到头顶那棵桃树了。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桃树是自家结的,这沙果却肯定是市场上买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很爽快:“谢谢叔叔,那我就尝一个。”
尝了口桃子,甜得直夸。
祝振华确实是个诚恳的人,在没来之前,就大致跟她说了祝余家的情况,因此,虽然才刚见面,王晓真已经知道一家子的工作单位了。
不夸张的说,全是别人争抢的好饭碗。
会计、饭店经理、发动机所技术员、种科院技术员,都是有技术含量没法被取代的工作,可见祝振华家是有聪慧的种子在的。
王晓真对未来的生活已经充满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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