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扶疏相当顺溜地融入了老余家。
他前面几年没白来,本来在胡同里就是熟面孔,结个婚,就是从偶尔来变成天天来的区别,甚至家里的厨房和杂物间早就摸清楚了。
熟悉得堪比自家。
余颖下班回来,左右一看,宋扶疏正在厨房里挤着粉围裙做饭,她闺女站在一边,呲着个大牙,手里拿着根红豆冰棍,嗦得正欢。
余颖:“……”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还没说话,耳朵尖尖的祝余已经欢呼着出来了,伸着脖子就袋子里看,“妈你买啥啦?好吃的吗?我尝尝!”
祝同义笑眯眯道:“冻梨,还有冻海棠果。”
袋子里的冻水果约莫两三斤,冻梨压秤,三四个就有一斤了,祝余拎出来四个,想了想,哦,现在她家是五口之家了,又多拎出来一个。
拿个小盆,倒上凉水,把冻梨丢进去。
它得冷着缓,热着就缓烂了。
冻海棠果倒是不用放进水里,小小的果实是深红色,有的表面微微裂开,她倒了半盘子放进屋里,等到饭后正好当零嘴儿吃。
弄好了,祝余出来:“猜猜今晚吃什么!”
余颖都已经去厨房看完了。
她白了祝余一眼,“你姥爷呢?”
祝余又舔了口红豆冰棍:“上午有老朋友来串门,他出去了,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举起冰棍,“你们吃不?”
余颖不吃,祝同义好奇地看看,“上哪儿买的?有小摊推车过来了?”
小摊也是公家的职位。
祝余点头,朝院子里的一个坛子努努嘴,“我买了十几根呢,有糖水的、红豆的、奶油的——妈不是爱吃山楂的吗?我买了好几根!”
余颖舔了舔嘴巴,“吃完饭再吃。”
祝余啃完冰棍,给宋扶疏帮忙去。
熬白菜里加了冻豆腐和粉条,冻豆腐这种东西真是奇妙,祝余不算很爱吃豆腐,有的豆腐太实诚了,豆腥味反而重,她喜欢吃豆味儿没那么浓的。
但冻豆腐不一样。
它简直是百搭食材,配什么汤底就是什么味儿,特别吸汁儿,配上粗粮米饭,相当鲜美。
她随手切了点腌咸菜,一并端上桌。
宋扶疏摘下粉围裙,挂回墙上的钉子上,这围裙的颜色很有祝余的感觉,据余颖说,是她小时候挑的,一用就用了这么多年。
“妈,爸,吃饭了。”
他喊得相当之自然,这几天暗暗练习。
余颖笑眯眯“诶”了一声,婚都结了,祝同义也不摆脸色了,把一个小包放在桌边,“我今天去把照片洗出来了,等明天给你哥你嫂子寄过去一份,我洗了双份。”
他现在拍照技术有点,但还没掌握洗照片。
所以是去照相馆找人帮忙洗的。
祝余立即放下饭碗,拆开看。
照片厚厚一沓,大多数是黑白的,但有几张额外上了色,师傅手艺怪讲究的,给她加上了腮红——不是猴屁股那样,是特显气色的腮红。
她美滋滋道:“拍得怪好看的。”
余颖笑话她:“臭美!”
祝余不听,什么臭美,她就是美!她捏着照片边边挨个看了一遍,最后精心选出一张,给它加冕似的庄严开口:“我宣布,这张得第一!”
嘻嘻,拍得她和宋扶疏都特别好看。
宋扶疏从她拿起照片就默默把脑袋凑了过来,他指了指另一张,祝余正在噘嘴生气的那张。
“这个好看。”
可爱的她格外可爱。
祝余瞄了一眼,把照片扣过去,一本正经:“我可是个严肃的人,那张不像我。”
宋扶疏笑而不语。
把照片分成两份,祝余这才拿起筷子吃饭,余颖给她夹了块冻豆腐,“白天你们出去了?”
祝余:“我俩去了北海公园大展身手!”
她大展身手,宋扶疏……嗯,嗯,嗯!
祝余无法对宋扶疏的体育天赋多作评价,只能说四肢俱全,好在这人身材是很不错的,虽说也有这年头的工作都得体力劳动的关系。
但是,他有腹肌!
难以想象昨天晚上摸到漂亮肌肉的震惊。
祝余差点就拉开灯详细观赏一下了——她其实已经这么做了,但是还没等摸到灯线,就被这个害羞的人可恶的人拽了回去!
他不让她开灯!
但没关系,她白天还是看到了嘻嘻。
吃着吃着,祝余就莫名其妙嘿嘿傻笑起来,看着还怪猥琐的,余颖别过脑袋,无法直视。
她对宋扶疏慈爱地笑道:“小桃儿打小就爱玩,什么地方好玩她一清二楚的,正好放假,你们俩也放松放松。”
宋扶疏点头:“好。”
祝同义酸里酸气,“这肯定遗传到了咱俩的那个啥,体育天赋。我滑冰也挺不错的呢,还能金鸡独立,咱俩啥时候也去北海公园啊?”
余颖白他一眼,“就你能。”
然后说:“周末的吧,下周末有空就去。”
宋扶疏:原来他拉低了老余家的体育平均值……
很难说宋扶疏内心受到了多少打击,尤其晚上余姥爷回来,他们凑在一个屋里唠嗑,作为一个双方都熟悉的锚点,话题很难避过祝余。
余姥爷:“小妮儿打小就是飞毛腿,运动会回回都参加,她是体育委员呢!”
是的,祝余没当过班长,她觉得这个活儿麻烦事儿还多,她一直当体育委员来着。
每到运动会,她就是班级之光。
冻海棠果缓得差不多,外面已经化了,里面的芯子冰冰软软的,祝余一边兔子似的呲出门牙啃,一边发出得意的笑声。
“桀桀桀,我可是十项全能!”
宋扶疏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他这个人,记性是不错的,多年前朋友的随口一提到现在都记得,他露出微妙的笑容,“我听说,你大学参加过跳高和引体向上?”
祝余刚要点头,忽然一僵。
一些往事袭击她的自尊心。
联校运动会、苏联留学生、阿历克塞……她一瞬间闭上了眼,沉痛道:“别提了!”
祝余不愿回想。
但好奇心上来的一家人连连追问,宋扶疏就讲起了自己当年听阿历克塞说的东西,运动会上,阿历克塞去了农机大,有个特别高腿特别长的女生,引体向上一分钟拉了三四十个,得了第二名。
祝余已经跳起来要捂宋扶疏的嘴了。
他这会儿不像白天那么僵硬了,灵活地一弯腰,按住她张牙舞爪的手,笑着说完后半句话:“但是这个女生跳高都没跳到自己的腿长。”
祝余一下子红温了,“宋!扶!疏!”
宋扶疏劲儿一松,就被祝余镇压了。
他笑得胸膛都在起伏,深觉一世英名遭到诋毁的祝余把他按在炕上,大声辩解:“我那时一时失误!失误!那么细的杆子,一碰就掉了,这能怪我吗?!”
屋子里一片笑声。
聊到八卦的一屋人都很快乐,余颖捂着嘴,挡着嘴都笑得很大声,可见要是没有遮挡,她能把房顶掀起来。
“呦,这怎么没和家里说啊?”
当时祝余炫耀了自己的引体向上,还在家里露出肱二头肌展示臂力,但这个跳高,倒是含含混混直接当不存在了——原来是这样。
祝余恼羞成怒:“妈你笑得太大声了!”
余颖侧过脸,“我这人就爱笑。”
祝余:“……”
祝同义笑出来打鸣声,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都笑出来了,“你这大学生活挺丰富多彩啊。”
余姥爷咧着嘴附和:“可不是,怪不得不当体育委员了,原来是有不会的项目了。”
祝余哼哼。
她可不认同这话!
她大学时候的体育委员是陈鹤,庄秋生现任丈夫前任对象,他当初瘦溜溜的跟个麻秆似的,他不会的项目肯定比她多!
回了房间,祝余就伸出魔爪。
“好啊,你败坏我的形象!看我不好好找回场子来——别躲!”
宋扶疏侧身躲闪,但一下子被灵活的祝余扑倒了,得亏冬天的棉被厚,这才没伤到腰。
“好了好了,”他举起双手求饶。
“我错了。”
……
五天假期流沙一般从指缝漏过,一眨眼间,宋扶疏就得去上班了。
早上六点,天色还微微沉着,是一种微微泛青的鸭蛋色,他坐在炕边穿衣服,穿到毛衣时,刚穿上一只袖子,一只手从背后摸了上来。
很不老实。
狗狗祟祟在他的肚子上摸索。
三两下套上毛衣,那只手还不缩回去,还有往上的趋势,宋扶疏按住,“我吵醒你了?”
祝余不承认。
“是我的生物钟在催促我起来奋进。”
宋扶疏抓着那只手回身,祝余还懒洋洋地窝在被子里,头发是乱糟糟的,散在枕头上,脸颊红润,正眯着眼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如果不看不老实的手的话,还挺正经。
手痒痒的,他捏了把她的脸。
祝余岂是被捏了不还回去的人,但刚起床太舒服了,她决定原谅宋扶疏的小动作,包容地道:“我在家会想你的。”
呜呜,她其实现在就有点想了。
宋扶疏想了想:“我在单位也会——”
祝余无情打断他。
“工作的时候可千万别想我,你还是想着实验和仪器吧,”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凭借优越的腰腹力量,手都没撑一下,她沉着地望着宋扶疏,拍拍他的肩,眼神像个领导。
“小宋啊,好好干,你的红日子还在后头呢。”
宋扶疏看着她笑。
好可爱。真有点不想上班怎么办?
祝余惋惜地直摇头。
她懂的,她看懂了宋扶疏眼里对她的不舍,但没办法,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事业型女强人!
黏黏糊糊会影响他们两个奋斗!
但谁让她是个包容的好姑娘呢?
祝余还是大方地凑过去,“啪嗒”在他的左脸上亲了一口:“这是我给你的支持!加油!”
宋扶疏按着她亲回来。
浅浅的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我得到你的支持了——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捎回来。”
祝余喜滋滋捂着嘴巴爬起来。
“今晚我做饭,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你就揣着肚子回来吧,我给你展示我老余家的第三代传家厨艺!”
又看看他。
“你勉强算是第三代二号传人吧。”
宋扶疏笑:“好的,一号传人。”
祝余也起来吃早饭。
早上是皮蛋粥,没瘦肉,余姥爷给每人舀了一大海碗,忽然想起来什么,赶紧问宋扶疏:“你粮票带了不?千万别忘了,不然中午可麻烦。”
因为结婚,以后祝余和宋扶疏只有中午在单位食堂吃了,所以把粮食关系转回了家里,午饭是拿粮票去单位换成饭票,然后再买饭。
这要忘了,就只能朝同事借了。
宋扶疏进厨房拿了一把筷子勺子,挨个放到碗边,他笑着点头:“都带了。”
祝余把他的勺子插进碗里,搅了搅,这粥刚盛出来,直冒热气,还没法进嘴。她笑眯眯撑着桌子问:“快尝尝,我这皮蛋做的怎么样。”
现在买一些不大众化的东西不好买,比方皮蛋,副食品店偶尔才进,祝余索性自己腌,怕做不好,只腌了一小罐,还不到十个。
在加速器里腌三天,就算外面的一个月了。
两只皮蛋做粥,余姥爷还切了三个,炕了点辣椒配着拌了盘酸香醇厚的尖椒皮蛋。
宋扶疏看了眼那辣椒,是新鲜翠绿的。
祝余已经大胆尝试了。
她喜欢吃皮蛋的黄儿,有些人觉得怪,有碱味儿,她觉得很厚重很香,紧张地吃了一口,她满意地点点头:“没白瞎这鸭蛋。”
这鸭蛋是她爸好不容易买的呢!
余颖问宋扶疏:“你们食堂中午的伙食怎么样啊?要不要给你带点酱菜啥的,就一就?”
祝余脑袋探过来。
她积极回答:“他们单位肉饼好吃!”
肉饼?
她还吃过小宋单位食堂?余颖瞄了她一眼。
祝余家的东西确实都好吃,就连家家户户冬天都会腌的腌萝卜,她家的都比别人家好吃。
吃完饭,余颖找出来一个干净的小玻璃罐,给装了点腌萝卜,拧得紧紧的,免得咸汤漏出来,递给了宋扶疏。他道谢后放进了包里。
宋扶疏去上班了。
余颖和祝同义比他晚走一会儿,等他们也走了,家里只剩余姥爷和祝余,爷孙俩对视一眼。
“走?”
“找好吃的去!”
……
晚上一下班,迎接大家的就是炭火小铜锅。
他们回来的时候,祝余正在层层铺菜。
肉不够,菜来凑,大白菜铺在最底下,素菜水分多,放底下会出水,然后是冻豆腐和粉条,最上面,才是珍贵的荤菜。
肉只有三两,切成薄薄的均匀的片,好在是五花肉,放在最上头。下午特意煎的蛋饺花似的摆开一圈,金黄灿烂的,好看。
祝余垫着湿毛巾掀开锅盖,铜锅的小烟囱冒着烟,把她的脸烘得红扑扑的。
她兴高采烈抬头道:“快洗手!”
催着几个下班的人快点,祝余又切了点香菜撒上去,香气一瞬间激发出来,她深深吸了一口。
好香!
然后,她拿出一篮子玉米面饼,她下午刚做的,做了一大锅,够家里吃好几天的,她分出这顿的量,每人都能吃两三个。
具体吃多少,看个人饭量。
祝余这几天不上班没干活,吃两个就够。
什锦火锅咕嘟嘟冒着热香,他们在炕桌边围坐一圈,看着是每样东西没加多少,但凑在一起,足足一大锅,祝余伸长胳膊开始捞。
“姥爷你想多吃肉片还是蛋饺啊?”
余姥爷都要。祝余调味儿调得好,这蛋饺的馅儿虽然没加肉,但放点白菜也香得很。
祝余体会打饭的乐趣,这不现实过家家吗?
她给宋扶疏舀了满满一碗,里面什么都有,非常符合“什锦”这个名字,然后期待地看着他:“你尝尝,怎么样啊?”
宋扶疏尝了口。
不愧是一号传人,确实和余姥爷那厉害的厨艺有点相似,完全不比大饭店里的差。
“非常好吃,”他竖起两个大拇指。
为什么是两个?因为他特意放下了右手的筷子。
祝余立即翘起尾巴,“我就知道!”
冬天吃点锅子舒服,连菜带汤,热热乎乎,里面的料都是祝余喜欢吃的,尤其是白菜,在锅底炖得最久,炖成半透明,一咬都软烂了。
而且这白菜还是回甘的!又鲜又甜!
祝余得到一桌人夸夸,很满意,她老余家绝不允许出现扫兴的人!
第二天,也是祝余放假的最后一天。
前面每天都过得逍遥自在,简直把骨头都过酥了,临到了,祝余都有点舍不得。
“我眼睛才一闭一睁,七天就过去了?”
她发出困惑的问句。
是不是谁偷走她的假期了?
宋扶疏:“……你是烛龙啊。”
眼睛一闭天黑了,眼睛一睁天白了。
祝余瞪他。
宋扶疏立即改口:“你说得对。”
然后把祝余捏起来的拳头掰开,直挺挺蓄势待发的胳膊也按下去,他顺势拽过被子,把她平平整整盖住,只露出一个炸毛脑袋。
祝余躺得很安详。炕好舒服。
但被子底下一抖,支出一个棱角来,是她在底下翘起了二郎腿,她拿脑袋撞了下宋扶疏胳膊,“诶,你没单独请朋友吃吃饭吗?”
宋扶疏正靠着床头半坐着看书。
他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是祝余不感兴趣的动力学方面的书,她扫了一眼就不看了,炯炯有神发出刁钻的提问:“你不会没朋友吧?”
宋扶疏头都没抬:“我请同事在食堂吃了。”
至于其他朋友……
他看了眼祝余,她两只大眼睛睁得圆圆的,骨碌碌,瞳仁像玻璃弹珠,清澈又很狡猾。如果用动物来比喻的话……小老虎?
会偷摸偷别的老虎猎物的那一种。
“你周末要出去?”
他一下子知道祝余在扯什么了。
祝余嘿嘿笑:“我要见朋友!”
她给袁可可陈凌云写信了,这俩现在一个在兽医的事业上吭吭哧哧不断进取,一个在黑龙江的小麦地里搞得忘乎所以,总之都很忙。
因为远,她只寄去了喜糖。
但首都的朋友得见个面吧?
庄秋生、白丹高青三个得来,陈鹤嘛,可来可不来,他大学时和她关系也不错来着,不过庄秋生前两周就说他这阵子要出差,很好,他不来。
到时候就是大学室友局!
祝余煞有介事地说:“这周末我出去吃饭,你可不要想我,我会给你带好吃的的!”
宋扶疏也一本正经点头:“好的。”
……
上班。
想念家里炕的第一天。
祝余一进单位,到处都是道喜声,连门卫大爷都知道她上周没来是请了婚假,确实确实,她这样的老大难在单位是有点名气的。
工会的小林干事特意来道喜。
祝余结婚,她还送了一本红语录呢。
“林干事来啦,来,吃糖!”
祝余撒糖的动作相当之熟练自然,没办法,她今天就是个无情的散糖机器人。
小林干事收到一把糖,急忙接过,笑着说:“祝组长回来上班啦,怎么样,结婚的日子还不错吧?”
“不错不错,相当不错。”
祝余想想这些天都很美,饭菜大多是宋扶疏做的,她偶尔才动动手,对方每天叫她起床吃饭,两个人一起出去滑冰、看电影、逛百货大楼,最后这个活动太花钱,他俩只去了一次。
——怎么比一个人去的时候花的还多!
他俩甚至去书店租了小人书看!
甭管好不好看,头凑着头一起看小人书这个过程就相当幸福。
小林干事跟她聊了半天,上班铃响了,她才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离去了。
小林你可以!你就是工会最佳红娘!
祝余袋子里的糖也散出去大半,回到办公室,给两个技术员一人抓半把,“来来,吃糖。”
然后一秒钟进入工作状态。
“上周你们去山上看过吗?猕猴桃树的状态怎么样?没冻坏吧?”
刚准备八卦的陈适时:“……都还好。”
好吧好吧,那还是上班吧。
……
周日,213六人到了四个。
四个人坐在一起,互相看看,其实和大学那时候没什么区别,就是更沉稳了点、成熟了点——还是薛定谔的沉稳。
和当年的朋友一碰,讲起话来还是那样。
高青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平静地说:“我这几天都在加班,晚上十二点多才睡。”
很好,卷起来了。
祝余秒跟:“我最近在开会!”
白丹:“我在搞苹果树课题。”
庄秋生:“……这不是工作业务会吧?”
她迷惑地看着几个疑似上班上疯了的朋友,最后决定由自己开启休闲话题,看向白丹。
“我最近认识了几个商业局的干事,有个年轻的男同志,条件还不错,我给你讲讲?”
白丹一秒钟塌下脊背。
老大难就是这么痛!
第117章 糖度·修:终于结果了……感动!
庄秋生不愧在体制内待了几年。
连当红娘牵线的水平都锻炼出来了。
她把那个商业局男同志的条件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表示:“我还没跟对方说,就打听了一下他的情况,你听听再决定。”
白丹听得认真。
家里三个孩子,长子,底下有两个弟妹,大的那个已经上班是工人,小的那个还在念初中,听起来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人怎么样。
祝余竖着耳朵:“长相呢?长咋样?”
这关键问题咋能不说呢。
庄秋生细细思考了一下,“正常人的样。”
说多好看英俊,也没有,但也是五官端正,她补充道:“个子倒是还行,和祝余差不多,戴眼镜,看起来是斯斯文文的那一种。”
祝余摸着下巴:“那就是中等了。”
庄秋生笑看她一眼,高青已经锐评:“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家人的身高超出平均线呢?”
她长这么大见过最高的人就是祝余姥爷。
得差不多一米九了。
祝余哼哼唧唧,盯住她:“不是说你也当媒婆了吗?说说说说,你那边的条件怎么样?”
这相亲当然得人比三家啦。
高青端起茶杯喝了口,这才坐直,道:“我这边也有一个人选,年纪嘛,今年24,比你小两岁,个子比祝余高个三两厘米——”
说到这儿停顿了下,祝余立即插话。
“怎么?我是度量衡吗?”
高青白她一眼,继续说:“他人是瘦高身形,长得不错,本地人,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但全都工作结婚了,就剩下他一个。哦,父母也是念过书的,比较有文化。”
庄秋生琢磨着:“听起来也挺不错。”
这俩媒人就着各自的人选讨论起来,祝余听得很来劲,最后提出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他们家里房子大吗?要是结婚住哪儿啊?”
庄秋生:“我这边这个得申请宿舍。”
高青:“我这个也是,但他学历高又是军医出身,待遇好,单位能申请下来个小单间。”
祝余立即将手指向高青:“你赢了!”
房子是当今年轻人结婚的一大难题,现在通常孩子多,家庭成员一大帮挤在一间房子里,说句夸张的,孩子恨不得扎个吊床睡。要是结婚,就得被迫融入男方一大家子——大概率除了父母爷奶,还有哥嫂弟妹等等一众人。
祝余觉着白丹应该不喜欢这样。
这样就必须有房子了,而且军医研究所离种科院不算特别远,祝余眼睛亮了亮,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你们攒攒钱,说不准未来能在两个单位之间自己买个小房子呢。”
首都房产,你值得拥有!
要不是祝余没有生育的打算,也不打算当绝世富豪,她高低得买点房产静等升值。
当然,最近这些年不行。
不过她挺满足自己的现状了。
她自家有房子,宋扶疏也有一栋小洋房,前几天婚假时她跟着宋扶疏去瞄了一眼,特别漂亮的一栋洋房,灰红相间,就是被几家人分割着住,搭了棚子,有点影响美观。
但没关系,十年后收回来重新修修就好了。
说起这个,白丹有些惊讶。
“首都还有房子能卖?”不都是公房吗?
庄秋生想了一会儿,抿嘴一笑:“有私人房子能卖,但得有关系才能买到,不过你们俩都有工作,迟早能分到自己的房子的。”
白丹也是这么想的。
反正以后肯定有房子可领,她不担心。
四个人边吃饭边聊,等祝余吹着寒风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肚子还是饱的。
“我回来啦!”她大声喊。
边说着,祝余边解开粉色围巾,又把帽子摘下扣在门口的架子上,棉袄也脱下挂上去,边脱边走,一转眼就只剩下毛衣了。
宋扶疏从书里抬头,凑近她嗅了嗅。
“糖醋鱼。”
“你这鼻子是有点好使的,”祝余称赞:“但那家饭店的糖醋鱼一般,虾皮白菜倒是熬得不错,改天我做给你吃啊。”
嘿嘿,她已经尝出白菜的大致调味儿了!
舌头好使就是这么牛!
说着,祝余瞄了眼宋扶疏手里的书,仅仅一眼,她就看到上面黑白线描的图案,先是瞪大眼,然后“啪”一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把工作带回家啊?不怕被看啊?”
宋扶疏好笑:“能带回来的都是普通资料,机密都是存在资料室锁起来的,”他把祝余的下巴端起来,“你这眼神儿倒是很好。”
祝余哼哼:“我物理也是九十多分呢。”
那么大一个火箭的图,她又不瞎!
她看宋扶疏是很有点敬仰的,能搞火箭导弹的人不得了,哪怕还不是窦秉文那样的主导力量,但他也才二十几岁,离三十还差一截呢。
祝余朝他竖起大拇指,下巴从他手心抬起来,“你忙吧,我去洗水果。”
宋扶疏反倒把资料放下了,跟着她出去。
大拇指粗细的软枣子、脆李子、小樱桃,都是不用剥皮的,宋扶疏这回没问是哪儿来的,从祝余手里接过冷水,挽起袖子把水果洗干净。
其实本来就挺干净。
洗完了,祝余殷勤地给他擦手,然后掏出蛤蜊油,很难形容她给他涂抹的动作是否有点猥琐。
“好了好了,我的手要被摸秃噜皮了。”
祝余又摸了一把,无耻道:“我这是帮你按摩!”
“谢谢祝小桃同志的按摩,手艺蛮好的,”宋扶疏把摸红的手缩回来,拎起一颗黄红樱桃的梗儿,丢进嘴里,“你给妈他们送过去吧。”
余颖女士正在屋里研读会计书呢。
家里人都升职,她可不能落后,余颖兢兢业业地决定提升自己的业务水平,至于祝同义,苦哈哈地在一边缝棉被,被面是刚洗干净晾干的,他得把它缝到棉胎上。
针脚粗就粗点,反正余颖不嫌弃。
祝余不敢打扰,生怕惊着刻苦学习的余颖女士,轻手轻脚放下一盘水果,就溜走了。
她又去给余姥爷送了一盘。
还剩一盘,她和宋扶疏两个吃,吃着吃着,祝余就没骨头地半躺下了,靠在床头上,脆生生的李子在嘴里嚼出嘎吱嘎吱响,黄中带绿,跟碧玺似的,但一点也不酸,清爽脆甜。
她嚼着,还问:“你想吃猕猴桃不?”
宋扶疏举起手里小巧的软枣子:“这不是?”
得益于农学生祝余,他现在对市面上的水果蔬菜乃至于谷物品种都有了相当的了解,比方冬天最常见的冻柿子,其实都是不一样的。
祝余哼哼:“不是这个。”
她变戏法似的,手往背后一摸,再出来时,手心就多了个鸭蛋似的圆滚滚椭圆体,棕色的外皮,毛茸茸,像一颗峨眉山泼猴的脑袋。
大小也和鸡蛋差不多。
宋扶疏第一次见这东西。
他看看它,看看祝余,没为这凭空出现的东西惊讶,只是怀疑:“这也是水果?”
看着跟发了霉似的。
祝余:“猕猴桃啊。你尝尝!”
说是让宋扶疏尝,祝余还是从炕上溜下去,把盘子里只剩一半的水果拨到边上,自己剥皮。
棕褐色的皮揭下来,里面是翠绿晶莹的肉。
一股清爽的果香先飘过来,就跟在密闭的火车里掰开一根黄瓜那么清新,然后是酸甜味儿,果肉有些像熟透的甜瓜,看起来软糯极了。
宋扶疏喉结滚动了下。
祝余把果子送到他嘴边,“你尝尝。”
宋扶疏丝毫没怀疑,张嘴咬了一口,一股从没尝过的清新味道侵入味蕾,八分甜,两分酸,香气特别的……他微微歪头,有些难以形容,“怎么好像一口气吃到很多水果?”
祝余眼睛亮晶晶:“好吃?”
她这才咬了一口,她加速器里猕猴桃已经结果许多轮了,优中选优也发生了许多轮,最前面那些批,基本上没法吃,熟透了也酸得很。
手里这颗果子,是最后那一批。
也就是种科院山上种的那一批。
祝余头回有点胆怯,主要是山上的青年树已经长得很茁壮,马上就要结果了,她总不好半夜再去偷梁换柱吧?那很容易露馅儿的。
现在一听,好吃,她的心立即放了下来。
是了,她之前一直没敢吃。
生怕这生活的酸痛把她一拳头攮倒。
既然宋扶疏说好吃,祝余放下心,美滋滋咬了一口,酸少甜多,果肉软糯清凉,中间的籽儿却脆脆的,咬起来咔嚓咔嚓响。这颗是全熟的。
她满足地眯起眼,又咬了一大口。
这吃起来可比小小的软枣子充实多了!
明明加速器里熟透的猕猴桃还有几大筐,但两人愣是分食了这一颗,吃完,祝余擦擦手,做市场调查:“这要是在街上卖,你愿意买吗?”
这不是老外最喜欢的口感吗?
水润,多汁,酸甜!营养还无比丰富!
不愧是能和苹果榴莲争“水果之王”的果!
祝余对它充满了信心,尤其宋扶疏表示很愿意拿工资买它后,她更得意了,也不赖在炕上吃喝了,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翻出笔记本。
写论文。
她要提前准备明年发的论文!
在祝余的急不可耐中,1967年插着翅膀嗖嗖地扑进她怀里,从四月份开始,就忙了起来。
猕猴桃它是一种需要人工辅助授粉的水果——它是雌雄异株,公树和母树各长各的,尤其花期又很短,靠风和蜜蜂的话很容易得到一堆畸形果或者易落果。
五月上旬,她们完成了授粉的步骤。
花谢后一周,确认坐果。
山上的猕猴桃树里,母树数量是公树的七八倍,结了许多果子,但为了不竭泽而渔,在第一年结果时消耗太多树的养分,也让果子结得更好,祝余带冯久陈适时疏果。
她们授粉的结果相当不错,大多数雌花的柱头都变蔫萎缩了,代表授粉成功。
过密的新枝清除,只留下强壮的枝条,而强壮枝条上也只留下三四个果,什么弱的、小的,全部清除,留在藤蔓上只会白费养分。
六月,小小的果子渐渐膨大。
为了让果子长得更大更饱满,祝余追加了高氮高钾肥料,有些生长太旺的枝条掐掉嫩尖,不然空长枝条,供给果子的养分就不够了。
这个阶段病虫害也得着重关注。
祝余在加速器里实验过,这个选育出来的品种抗病的基因不错的,现在杀虫杀菌的药剂毒性比较高,除非必要,她是不太愿意用的。
所以植株自己的抗病性就格外重要。
有少量的红蜘蛛,她们自己就人工捕捉了。
祝余对虫子的抗拒都在日复一日的捕杀里磨没了,现在看到小虫子亲切得很,她会笑着,把病叶摘除,然后扔到一边烧掉。
主打一个让病虫死无葬身之地。
温度越来越高,一转眼到了七月。
这个月是果肉里的种子发育的时期,糖分开始积累,又是一个关键时期——就跟过几十年小孩上学说年年都是分界线一样,种果树也是,其实每个阶段各有各的关键。
今天的七月雨多。
这时候就清新了,这片山坡排水好,猕猴桃不容易烂根,祝余还给叶面补了钙肥。
八月份,糖分转化时期。
之前果实里的养分主要是淀粉,到了这个时期,淀粉开始转化为糖。这个时期最怕低温或阴雨,为了让口味更甜,祝余再次追肥,这回是高钾肥加少量氮肥,还能积累芳香物质。
猕猴桃那股热带水果的复合香气,就这么来的。
一直到九月末,棕色的果实挂满枝头
“祝余,你申请的阿贝折射仪到了。”
郭所长看到祝余披着雨衣匆匆进来,雨靴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山上下来。
祝余“诶”了一声,惊喜:“这么快?!”
她前两周就在申请阿贝折射仪了,没办法,现在没有手持的数字折光仪,她想测试猕猴桃的可溶性固形物,看什么时候能采收,只能用这个。
这机器特别昂贵,想用它还得等档期。
郭所长笑眯眯道:“我可等着你的猕猴桃很久了。”
这一晃,可真好几年过去了。
祝余笑嘻嘻:“等我检测出来,第一个给您吃!”说罢,又转身步入雨幕,往山上去。
她得去摘个果子回来做实验。
阿贝折射仪,她上回用还是在农机大的时候,是个大型仪器,祝余鼓捣了一阵,榨汁,过滤,最后测出来,现在的果实糖度在7%左右。
得再等等。
她这么想着,清理干净仪器,东西各归各位。
又等了几天,祝余摘了个果子尝了口,她的舌头告诉她差不多了,在山上犄角旮旯位置又随机摘了几颗,去实验室用仪器再次检测。
结果很稳定。
糖度都在8%到9%之间。
祝余本来打算多测几天,但冯久和陈适时看着那些取样的果子已经心疼的不得了了,虽说那些果子除了挤出一点汁,剩下的都吃进了她们肚子里,但还是心疼。
这卖出去都是能赚钱的呢。
陈适时一边啃着一个削掉一小块的猕猴桃,一边说:“组长,这果子好好吃啊。”
又酸又甜的,特别清新。
冯久不语,捧着另一个默默也在吃。
祝余没吃,她正看着山上若有所思,太阳光透过草帽的缝隙投在她的脸上,因为这次猕猴桃初次结果,她们仨甚至躲过了下乡秋收。
能休息,这就更舒服了。
虽说也变得没人帮忙,她们只能自己收获。
“得明天一早,露水干了咱们就采收!”
她拳头砸在手心,下了决定。
……
“哎呦,你这是去泥塘里滚了,怎么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余颖在祝余身上拍拍打打。
干了的泥点子一搓就掉。
祝余眼见猕猴桃要成功,心情大好,嘿嘿地笑道:“没事儿,我等会洗!最近山上有露水,随便走两圈就一腿泥点子了。”
说罢,她左右看看,“宋扶疏呢?”
“还没回来呢,”余颖叹气,“你俩这工作可真是够忙的,昨天你加班,今天他加班。”
祝余“嗨”了一声,立即挺胸抬头。
她大言不惭:“谁让我们是国家栋梁呢?要是栋梁都不干活,那谁干活?”
余颖扑哧笑出声来,又拍了她一下。
“好了好了,吃饭,我给小宋留了点放在锅里,等他回来直接就能吃。”
晚上七点多,宋扶疏才回来。
他一身的疲惫,不是费了体力,发动机所全机密式高精尖研究,其实不怎么下乡劳动,他纯粹是用脑过度,搞研究搞到偏头痛。
祝余这会儿很善解人意。
她撸起袖子,“来,我给你按按太阳穴!”
宋扶疏怕她给自己按死了。
好在祝余说是按就是按,没有趁机搞什么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宋扶疏眉头舒展开,声音还有点哑,“你今天上班怎么样?妈说你好辛苦。”
祝余哼哼:“辛苦是辛苦,有成绩就行。”
要是徒劳无功,那她可能当场表演一个破防。
也不是没破过。
但她都是在加速器里一人时独自破……
按了一会儿,宋扶疏拉住她的胳膊:“好了,感谢祝小桃同志,我现在感觉很好。”
祝余得意:“我要干按摩肯定也是个强手。”
宋扶疏笑:“你干一行强一行。”
他换了棉布睡衣,和祝余身上的是同款,都是蓝白格子的,这是余颖买的布请裁缝做的,本来想买的是蓝白条纹,但祝余看着跟病号服似的,好歹给换了个图案。
他拉上灯线,回身抱住祝余。
“好了,睡吧。”
他已经熟练掌握了祝余的睡姿,刚开始时可能是侧睡平睡趴着睡,但最后往往是四仰八叉随心所欲睡,会不会踢他两脚全看他走不走运。
但祝余已经努力克制了。
她现在不会蹬他两脚,只会登山似的把脚搭在他腿上,主打一个潇洒自由。
……
猕猴桃是后熟型水果。
它如果熟透了再摘下来,那就没法储存,随随便便就烂了,得给它留下后续成熟的余地。
祝余带着冯久陈适时把山坡上的果子全摘了,统共也才几亩地,加起来一百多棵,今年是初产期,产量不高,每棵不过十几斤左右。
亩产大概六百来斤。
现在没有乙烯催熟库,好在种科院这样的单位是有冷库的,祝余带着冯陈把摘下的果子挑挑拣拣,有些磕碰到了,单独挑出来,不然后面会发酵出酒味儿,让其他果子也变坏。
好不容易弄完,已经是午后了。
猕猴桃入库,祝余累得腰酸背痛。
好在秋收没过两天就结束了,郭所长跟随大队伍回来,还没等缓过劲儿来,祝余就端着一盘新鲜翠绿的果子进了会议室。
“这是我们组新结的猕猴桃,我挑出来几个熟的拿过来,给大家尝尝,”祝余说完,不忘对院长补充:“其他的都已经入库了,后勤那里有记录,一共是一千八百三十斤。”
院长惊讶:“第一年结果就结这么多?”
祝余露出笑脸:“我们组田间管理得好,天天去照顾它呢,结的果子个头都特别大。我给分了几个级,最大的是鸭蛋大小,七八十克重,最小的只有鸡蛋大,五十克左右,但比较少,我单独收了几筐。”
要是随便种种,不太可能有这个产量。
她这栽培技术确实不错,除去没办法的硬件设施,光说水肥疏剪那一套,客观上来讲是很精细很先进的,放在六十年后都不落后。
院长露出欣慰的表情。
“你这捋得很明白嘛,好,好,报告写出来了吗?到时候交给你们所存档。”
祝余颔首:“写好了,等会儿就去交。”
该说的说完,祝余拿起盘子旁边的小刀,这大庭广众的,都是领导同事,也不好照着啃,她直接干脆利落地切成四瓣儿,每人分一瓣儿。
大家齐齐低下头瞅。
这果子汁水很多,顺着果皮往桌上淌,果肉是翠绿色的,里面有褐色细小的种子。
院长拿起来,没急着吃,嗅了嗅,“这味道闻着真香,清爽,颜色也漂亮。”
祝余满脸期待:“大家尝尝啊。”
院长率先咬了一口。
他可是够信任祝余的,一咬就是一大口,好在祝余没辜负他的信任,一股馥郁的酸甜香气进嘴,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味道很好啊!”
大家这才纷纷尝试。
一时间夸赞声一片。
祝余这会儿倒是很谦虚了,她摆摆手:“这批的糖度很稳定,我采收时是9左右,成熟后糖度大概是15,也就是大家现在吃的这种。”
院长三两口把果肉啃干净,只剩下一张薄薄的果皮,激动地直接站起了身。
“现在就去农业部!”
第118章 维C·修:妮儿:不听不听,宋扶疏念经。
十月的农业部正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秋收刚结束,收上来的粮食要入库,冬小麦也要抢种,一进楼里,就听见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到处都是抱着文件快走的干事,鞋底把楼梯踏得啪啪响。
祝余左手拎着挎包,右手提着个篮子。
要是换个场合,她这打扮很像是来单位找亲戚的,非常之家常,但经过的干事瞅了眼她的脸,明白了——哦,农科院的。
农科院的技术员经常这个打扮过来。
祝余这还是讲究的,没戴草帽挽着裤脚,这要是急的,直接从地里带着泥就过来了。
院长熟门熟路就往左拐,“咱们去粮经处。”
粮经处,全称粮经作物管理处,负责国家粮食、油料、经济作物的生产管理,一句话概括,它是管民生作物的,祝余这个新培育出的猕猴桃显然就要往经济果树上发展。
她溜溜达达跟上,篮子飘出馥郁的清香。
粮经处忙得就快打起来了。
一进办公室,里面的干事对着满桌子下面递上来的文件和报告,急得面红耳赤,干不完,真干不完,每年这个月都要忙到天上去!
这会儿再新来一个活儿,是很难有好脸色的。
但是——
农科院的院长往那儿一站,干事们还是得和颜悦色,态度很好地问是来办什么事的。
院长微微笑着,说:“我们院一个项目组出成果了,来做品种审查,方便备案。”
备案?
能用这两个字的,都是要全国大面积推广的作物,老油条刘姐立即去找领导:“您稍等等。”站起来小跑着就去了。
院长左右看看,又回头看祝余。
“你办这个有经验的吧?”
祝余正对庄秋生挤眉弄眼呢,猝不及防被领导叫到,含糊了一下,才说:“有。我大学那会儿就来过,”那时候弄草莓和甜玉米之类的,跑了好几次呢。
院长笑起来:“那你在这儿弄,我去见见他们副部长,”说罢,很放心地就去了。
庄秋生立即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
祝余也顺溜地坐下,顺手把篮子也搁到桌上,看着她桌面上铺满的文件,咂舌。
“你们这儿好忙啊。”
“就这两个月最忙,忙过这阵儿就好了,”庄秋生说着,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几颗奶糖递给祝余,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动作间很有种没当外人的熟稔。
她好奇地看看篮子,“这是什么?”
“猕猴桃,地方上也叫羊桃、藤梨、醋栗之类的,维C含量非常高,”祝余吃了块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甜得眯起眼睛。
大白兔就是好吃。
她倒是想给庄秋生塞几个猕猴桃,奈何办公室其他人都在,她只能作罢。
“今年初产,结果量不算大,要是在首都周边售卖的话,到时候你去尝尝。”
庄秋生好奇:“那产量是多少?”
祝余随口道:“亩产六百斤吧,但这是精准用肥和精细田间管理的作用下,要是放到地方,太粗放的话,恐怕会进一步减产。”
庄秋生惊讶:“这可不算少了。”
祝余鼻子里哼出一声,很得意,低声说:“等再过一两年,到了盛果期,那时候结果才多呢,到时候一棵树能结几十斤,一亩能一千多斤!”
庄秋生立即来了兴致:“味道好吗?”
说着,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这果子外形其貌不扬,灰扑扑圆溜溜,闻起来倒是有股清香。
祝余又可惜不能给她尝尝了。
“熟了的很好吃,糖度很高呢,酸甜比合适,特别适口,而且可以做果汁——”说到这里,祝余猛地一拍大腿,“哎呦,我忘在报告加上这个了!”
她懊恼得不行,猕猴桃果汁可是仙品!
尤其可以搭黄瓜、苹果之类的蔬果一起做果汁,清爽酸甜,不信拿捏不了老外!
不过现在有没有原榨果汁生产线呢?
祝余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摆摆手决定算了,反正现在也没发展起来,就那一山坡的树,就算有再多生产线没货也不行。再说再说。
庄秋生看她一个人演了一出表情喜剧,忍俊不禁,含着糖问:“那这批尼——”
祝余纠正:“猕猴桃。猕猴的猕。”
庄秋生点头:“你这个猕猴桃,它今年一共产了多少量?它是树上结的吗?”
“藤本来着,今年一共一千八百多斤吧,”说起来挺多,但按照首都罐头厂的生产效率,也就是全体工人忙活两天的量。一点也不多。
要是做罐头,也不过两三千罐。
不知道上面的领导想怎么卖。
祝余又开始愁了。
等廖处长来了,祝余才站起来。
要搞的流程她是很熟的,填数据填出经验来了,她一边刷刷写,一边和廖处长说话,往自恋点说,这位只打过几次招呼的粮经处处长好像挺喜欢她的,看她的眼神颇为欣赏。
廖处长感慨道:“我看这文件上,你64年初调回来,专门搞这个项目的是不是?这么快就出了成绩,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啊。”
祝余心想,要是把在加速器育种的时间展开,她起码干了十几年。
手里的资料填完一页,翻过,她一本正经地说:“运气好运气好,得感谢领导的支持和技术员们的努力。要是它能多为国家做出一些贡献,那我就满足了。”
大卖特卖!卖出地球!
她在心里挥拳呐喊。
廖处长更欣赏了。
宠辱不惊,不骄不躁,多沉稳的同志,她二十几岁的时候可没这么厉害。
她拿过祝余填好的数据看了眼。
填得特别详尽,包括一些育种人不太注意的营养成分数据,祝余也都填了,一看就是专门测试过的。
再看那一篮子果实,也都新鲜得很。
廖处长说:“你的报告上写,它要是不成熟的话,口味会很酸涩,那怎么看成不成熟?软了就是成熟吗?”
她顺手捏了捏,篮子里的是微微软的。
祝余回答:“‘捏两头,闻香味’,猕猴桃的两端只要软了就可以吃了,气味是浓郁的果香,您看看这篮子里的,都特别香。要是不成熟的话,就闻不出什么味儿,要是熟大了,那就有酒味儿,一捏就烂了,很明显的。”
廖处长来了兴致,想要尝尝。
旁边一直作专心工作状的庄秋生立即拉开抽屉,“我这儿有刀,处长我给你切!”
廖处长笑道:“那切两个,咱们都尝尝。”
庄秋生把水果刀洗了一下,把文件推到一边,拿出两个猕猴桃切开,刚才还是只觉得清香好闻,现在一切开,莹莹翠绿的果肉露出来,宝石似的,这才觉得香味扑鼻。
廖处长拿了一牙,试探着咬了一口。
酸甜,水润,糯软。
她眼前一亮:“比苹果还好吃!”
廖处长让大家都尝尝,庄秋生可算是拿到了猕猴桃肉,咬一口,称赞地看一眼祝余。
不愧是会吃的人。
种的果子也好吃得不得了。
祝余可算把一沓材料填完了,粮经处还要派人去种科院看它的生长情况,廖处长在办公室里环视一圈,最近大家都忙……她最后看向庄秋生,“小庄,你后天负责去种科院。”
庄秋生扶了扶眼镜,微笑着点头。
“好的,处长。”
祝余把那一篮子猕猴桃留下了,临走前,朝她眨眨眼睛:“等你来了,我给你带桃子吃!”
……
“祝余,你论文写好了吗?”
一回单位,郭所长就把祝余叫过去,祝余老实脸:“我投出去了,但这个月院刊都发完了,编辑跟我说下个月刊登。”
郭所长隐晦问:“写得怎么样啊?”
祝余老练答:“没怎么写基础理论,写得都是比较实际的,哪怕是农民只要认字就能照做。”
她写了大框架,让冯久和陈适时也写了一小部分,她俩虽然也写过毕业论文,但写得并不算多好,但祝余还是让她们都参与了进来。
一起干活,署名,这很好。
郭所长放心:“那就好,那就好。”
他这个当所长的,不比祝余轻松,他比祝余还希望这个品种能入了大领导的眼,挥斥方遒,一个命令,把它推向大江南北,证明一下他们搞果树的还是干了不少实事儿的。
郭所长喜气洋洋地走了。
祝余回到办公室,两个技术员知道那篇论文的第二作者写了自己后,对祝余简直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她一回来就给倒了一杯滚烫烫刚接的热水。
祝余:谢谢,但她的舌头还想要。
她好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又不是没干活,写你们的名字不是应该的?”
陈适时惭愧:“可我也没做什么。”
主导方向的是祝余,决定干什么、怎么干的是祝余,她和冯久纯粹是组长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完全没自己动过脑子——哦,也不是完全没动,平时祝余在给她们推荐书籍期刊呢。
脑力大多用来学习了。
冯久不好意思,又拿糖给祝余吃。
祝余这回倒是吃了,看眼时间,都五点零几分了,她们俩是专程等她回来献殷勤呢。
“好啦好啦,下班,赶紧回去休息。”
祝余把椅子上挂着的包拎起来,都要走了,又转过身提醒她俩:“后天农业局要带审查组来,你们都准备准备啊。”
两人齐齐严肃脸称是。
……
太液池。
警卫员小安轻手轻脚,拎着一个篮子进来,看到椅子上两手搭在腹部闭目养神的领导,有些拿捏不准是不是睡了,犹豫一下,又准备拎着篮子出去。
“什么味儿啊?”背后传来声音。
小安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刚才还闭着眼的全首长这会儿已经睁开了眼,神色温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篮子上。
他赶忙解释:“是农业部送来的,猕猴桃。”
全首长恍惚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回忆起这个名字的来历,一晃好几年,他都有些忘了。
直起身,“猕猴桃结果了?”
小安点头,又从篮子上头掏出一沓资料来,轻轻放到全首长面前,照葫芦画瓢复述送东西来的人的话:“这个月刚结的果,数据在报告里有,这是送来的样本,给您送过来尝尝。”
那沓资料厚得很。
全首长翻了翻,没细看,转而看向他手里的篮子,小安立即放到了桌上,“您要尝尝吗?”
既然是食物,当然要尝。
小安要给他拿刀切,他上手捏了捏,摆摆手,直接自己剥皮,这果子软得很,但不烂,是那种有弹性的软,揭开皮,汁水四溢。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复合的清香。
全首长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吃过热带水果,他觉得手里这颗果子好像凝聚了很多香气,剥开一半的皮,忍不住低头咬了一口。
糯,甜,香。
配着一点调剂似的酸,相得益彰。
全首长晚上不大吃水果的,这会儿却忍不住吃了一整个,还要再拿一个,小安喏喏但很坚决地说:“您不能吃太多,对胃不好。”
医生说首长不能吃太多生冷的。
全首长失笑:“好,好,那我就不吃了。”
他给小安也拿了一个,还剩下半篮子,十几颗,尝过味道,愈发觉得香气袭人。
他擦擦手,这才拿起那沓报告。
一些生物学特性、形状之类的全首长并不算很懂,但他管果树,每年国家都有大量的柑橘苹果还有部分其他水果出口,对于糖度是懂的。
这上面说糖度十四五,他很惊讶。
这可是个很高的数值。
野生水果的糖度通常都比较低,十四五,哪怕在成熟品种里也是很高的水平,顶级货色,尤其祝余直接写了“这批次猕猴桃糖度基本都在14到15之间”,这就更难得了。
这证明果树品质是很稳定的。
顶级货色。
全首长心里有了定义。
看完品质,营养成分他也看了看,现在国外正大搞水果营养研究,什么维C、糖、酸、色素,反正很是讲究这方面,以前只讲究吃、好吃,现在还多了个要吃得有身体有益。
这个猕猴桃的维C就高得出奇。
写到这里,祝余甚至还手工画了个表格,估计是拿尺子比的,横平竖直,上面列了苹果、橘子之类水果的维C含量,猕猴桃是苹果的十倍,橘子的两倍。
全首长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祝余恨不得把它的做法都写上,什么做罐头、果酱、果干,每种大概是做过实验的,还测了对应加工后的营养成分。
不用全首长派人调查,就一目了然了。
本来该晦涩的报告,被她写得很易懂。
看到最后,全首长还看到祝余特意补了一句——插在署名前的两行里,字小小的扁扁的,但快而锋利,一看就是后面插进去的。
她写:“我和四川农科院的技术员有通信,对方出差时发现疑似彩肉猕猴桃的野生种,性状和绿肉不同,如果国家有需要,我可以选育对应品种。”
自然界真是神奇啊……
全首长感叹,一个猕猴桃,都能长出这么多不同的样子,彩不彩肉暂且不管,这个绿肉的,倒是已经摆在他桌案前了。
他沉思一会儿,忽然抬头:“明天在首都饭店是不是有顿饭?是午饭还是晚饭?”
小安愣了一下,连忙回答。
“是午饭,中午十一点半,您约了林部长他们。”
全首长颔首,望向那一篮猕猴桃。
“明天带上它一起去吧。”
……
审查组在山上带着本子四处记录。
祝余没跟着,只让冯久和陈适时陪同取样,现在的品种审查也不算很麻烦,她看着山上几个人忙忙活活,在底下跟庄秋生唠嗑。
庄秋生拎着公文包来的,但这会儿公文包鼓鼓囊囊,装着祝余给她捎的水蜜桃。
有她家院子结的,也有加速器里的。
“下周白丹结婚,你带不带宋扶疏去?”
祝余坐在山脚下的大石头上,两腿往前伸着,相当随意,她还把在意形象的庄秋生也拉着坐下。
“去,她让凑人数来着。”
在去年的商业局干事和军医科研所研究院之中,白丹到底和后面那个交集上了。
两个人已经接触了挺久,据白丹说,这位程庆州同志虽然比她小两岁,但是性格很沉稳,不轻佻,而且家庭环境不复杂,几个孩子全都有工作成了家,关系不错,不至于起大矛盾。
而且不和公婆一起住,这点她格外满意。
所以这位老大难终于要结婚了。
白丹和程庆州要小办一下,在男方单位食堂,请领导来证婚,非常有仪式感,说到这里,必须要补充一下——去年程庆州是在军医科研所工作,是高青同事,但今年已经转到了医院。
好像是骨科方面的军医。
祝余对此是有点敬畏的。
是那种抡着锤子哐哐砸的军医吗?
庄秋生说:“这是不是去的人太多了?”
祝余随口道:“她家不是隔得远嘛,过来路费又贵,就她爸她妈过来,男方可是本地人呢,又是在他们食堂办。她就让我们都过去,给她充当一下娘家人的人数。”
不然显得白丹一个人孤零零的,那多不好。
庄秋生想了想:“那我带陈鹤过去。”
两人聊着天,等到中午,太阳越升越高,审查组的干事终于带着一堆样本下山,抹了把满头的汗,跟祝余打了声招呼。
“你这果树伺候得真好,刚追过肥吧?”
祝余早就从石头上站起来了。
她笑道:“是啊,刚摘完果子就追肥了。怎么样,条件还不错吧?有什么问题吗?”
“没,”审查组长连连摆手。
又朝祝余竖大拇指:“你这猕猴桃真是全国头一份儿了,品种又新鲜,种得又好。”
祝余一听,看来认定没问题了。
把审查组送走,庄秋生也走了,祝余在办公室悠哉游哉待了一下午,论文写完了,果子收获了,又还没到越冬的时候,她简直无事一身轻。
五点钟一到,就出去等公交车,祝余回家。
这车颠啊颠啊,但她已经坐习惯了,一点晕车的反应没有,只有胃口大开。回到家,宋扶疏的自行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
“姥爷,做炸酱面啦?”
祝余一进来就闻到了炸酱的香味儿,探头,祝同义也在厨房,正在快刀切黄瓜丝儿,等会儿用来配面码,旁边还有切好的萝卜丝和豆芽儿。
余姥爷正把锅铲抡到飞起。
他中气十足地大声答:“等会儿就吃!”
祝余摘下包,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
胳膊一伸,就不老实地伸到了宋扶疏的肩膀上,他正端着碗筷准备摆呢,冰冰凉一只手搭上来,故意往他脖子后摸,他手都没抖一下。
早有预料。
炸酱面香喷喷的,工作辛苦就得吃一些浓油赤酱的东西,要是天天清汤寡水,祝余会有种自己是牛的感觉。哞的一声,很命苦。
她要当命好的人!
腊八蒜嘎吱嘎吱的,酸甜脆爽,辣味儿反倒淡了,祝余把一大盘面吃干净,末了喝一碗煮面的汤,感觉肚子里填得满满的。
她感慨:“我又活了。”
余颖还没吃完,舀了一小勺辣椒油添到面上,拌了拌,顺嘴问:“你那什么桃种好了?”
祝余立即得意。
“今天品种审查的人都来了,还夸我种得好呢!有眼光,我看他们有慧眼识珠的天分。”狠狠把自己夸了一通,她压低声音,别说隔壁,就算在桌子外一米处都听不清了。
她小声说:“我给你们再拿点尝尝啊。”
单位的,不能拿,那已经是国家财产了,但加速器里祝余种了挺多,她在报告上写的彩肉也不是假的,蔡保全前阵子野外筛选,真发现了一株,还折了一把给她缠着塑料膜寄过来。
按照他的描述,似乎是红肉猕猴桃。
祝余现在已经在加速器里种下去了。
就算上面没有让她搞的意思,但她可以种着自己吃嘛,红肉的还比绿肉更甜呢。
吃完了回屋,祝余舒舒服服躺在床上。
她摸了本小说出来,废品站里淘的,现在废品站里的旧书越来越多,什么古董字画,祝余是一概不认识的,她去废品站纯粹是找书。
当年庄秋生说要去废品站找到《红楼梦》残本,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收回她的宏愿。
宋扶疏换了睡衣躺下,和祝余一道。
他也拿出本书看。是物理学方面的。
祝余眼睛盯在书上,顺嘴问:“你下周日有空不?白丹要结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宋扶疏看她:“我也去?”
祝余嗯哼一声,“我去给她当娘家人,你嘛,嘿嘿,你去凑个人数,他们男方那边好多人,我们白丹就她的大学室友和同事。”
宋扶疏想了想。
“我最近不怎么加班,周末应该有空。”
祝余吧唧亲他一口:“你真好!”
宋扶疏放下书,刚想凑过去,祝余已经很机灵地一转身,把书大声地念诵出来。
看得很认真的样子。
宋扶疏:“……”
遇事你真好,没事你干啥。
祝余:(ˉ﹃ˉ)。
第119章 医院·修:妮儿还有那么牛的亲戚吗?( ?? ?? ?? )
祝余平时不常去医院。
她家人身体素质都不错,感冒发烧都不常有,这回去的还是军医院,从公交上跳下来,祝余就暗暗挺直身板,伸手往后捞了一把。
捞了个空。
“诶?”祝余扭头,发现宋扶疏才从人山人海的公交上钻出来,正怨念地看着她,她立即心虚:“哎呀,你没跟上我啊——那个啥,咱俩进去吧。”悄悄勾了下他的小手指。
宋扶疏立即缓和:“好。”
他手里拎着袋子,是祝余准备的礼物,非常实用——一口沉甸甸乌亮亮的小铁锅。
正适合两个新人开火做饭。
祝余手里也拎了一个,是桃子。
祝余往里走,她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医院。
除了父母,白丹只请了最亲近的朋友还有自个儿领导,她正在左右张望寻找人影呢,在被警惕的小护士叫住之前,右边走廊走来一个人,“祝组长?”
祝余眼前一亮:“孙组长!”
这是白丹苹果组的组长。
孙组长快步走来,“你找食堂呢?我领你过去——诶,这位是你爱人吧?”
她有些惊奇地看向宋扶疏。
祝余去年结婚,和一个发动机所搞科研的同志,她们是知道的,但一直没怎么见过,现在一看,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出挑,太出挑了。
祝余笑嘻嘻:“是的呀,宋扶疏,宋同志。”
宋扶疏颔首,主动伸出手:“孙同志你好。”
孙组长和他握了手,然后就走到祝余另一边,语气轻快地道:“我刚才去食堂那边看了一眼,哎呀,男方同事都来了一些了,好多人啊,都是医生护士,他们骨科还有男护士!”
她的语气很震撼。
确实,男护士不常见。
祝余立即加快脚步:“那我们快点走!”
三个人大步流星走到食堂,因为面生,脸色红润,不像来看病的,还被护士问了来干什么的,一听是来参加程医生喜酒的,立即改了面色。
“你们是白同志的亲友啊?快快,那你们快去吧,今天可是两个人的好日子呢。”
到了食堂,也挺热闹。
说是喝喜酒,但事实上并不喝酒,今天程庆州医生休息,但大多数医生护士还得上班呢。
打眼一瞧,看到穿着列宁装的白丹。
再往右看看,和她肩并肩站的是个瘦高男同志,军大衣里穿着毛衣,正在笑着说些什么。
看起来是个斯斯文文的男同志。
祝余眼里八卦之火都要燃起来了,她还是第一次见男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嗯,外形还不错,很配白丹。
再凑近了听一听,讲话不快不慢的,音色也不错,听起来是个耐心有修养的男同志。
应该是对患者很和气的那种。
白丹正在寒暄,余光见到祝余。
她眼前一亮,用力挥了挥手:“祝余!”
孙组长把祝余和宋扶疏带过去,她刚才已经进来过一趟,打过招呼了,几个人和男方领导碰到面,进行一些成年人的交往——自我介绍。
祝余笑道:“我是祝余,白丹的朋友。”
白丹补充:“我们大学时就是室友了。”她今天脸上少少地擦了腮红,虽然没穿大红,但脖子上围了条红围巾,衬得面颊红润。
祝余嘻嘻。
孙组长一脸慈祥,隔壁的祝余和底下的小白对她来说都是年纪小小的后辈,她笑眯眯道:“还是同事呢,多有缘分。”
科室主任好奇地看看这几人,他是知道的,小程医生的对象是种科院的技术员,大学生,面前这几个,应该也是种科院的。
他挨个握手,顺便问问。
问到宋扶疏时,他摇头:“我是祝余的爱人,发动机所的,不是种科院。”
发动机所?
那可是个机密单位。
科室主任觉得这位白同志的人脉好广哦,等了一会儿,庄秋生陈鹤高青他们来了,农业局的,军医科研所的,农业研究所的。
嚯,这没一个学历低的啊。
祝余已经在跟白丹父母问好了。
白丹父母个子不高,皮肤微黑,今天穿得都是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和大家一起说话,知道她们几个是白丹的室友,立即知道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祝余,你是秋生,你是高青对不对?小丹以前就说你们没少照顾她,”白丹的母亲笑眯眯说,眼角生满皱纹。
她看起来是个脾气很好的妇女。
祝余挺胸抬头:“没错!我就是祝余!”
聊了好半天,她们才想起来送东西。
庄秋生送了一对枣红色的绣花枕巾,高青精挑细选了两个大红暖壶,上面还印着喜字,两个人都看祝余。她两口子那两袋是什么?
祝余先把自己手里的递过去。
记账的老同志拎着钢笔,探头瞅了眼,顿时瞪大了眼,里面那毛茸茸粉嫩嫩的,不是桃子是什么?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有点馋了。
虽然这送桃子很怪,但他还是准备提笔记下。
没等写呢,祝余赶紧拦住:“诶诶,同志这不是,这桃子是我送过来给他们吃的,这才是我随的礼,”宋扶疏把手上的袋子递了过去。
一口黑亮亮的铁锅!
光这一口就得花两张工业券呢!
记账同志羡慕地看了一眼,低头记,“祝余,宋扶疏,送铁锅一口”,想了想,还是又在后头补了一句:“桃子一袋,约五斤。”
高青敬佩地说:“你这个好,实用。”
庄秋生拉着陈鹤,抿嘴笑道:“我就说你们俩都拎这大袋子是干什么呢?你家桃子还有?”
祝余是厚此薄彼的人吗?
她立即看向唯一没吃到她家桃子的高青,拉着她手殷勤道:“我还特意给你留了一袋子呢!”
高青挑眉:“专门给我留的?”
祝余抬起下巴,“那当然!”
嘻嘻,她加速器里的桃子都要堆成山了,后来她清掉好多棵,只留了两棵软桃、两棵脆桃,腾出空间种其他东西了。
不然位置都要不够。
包括猕猴桃,只留下了品质最好的几棵雌树和一棵雄树,剩下的也都清掉了,不然积攒那么多果实,卖又不能卖,她一家子才能吃多少?
能吃到上辈子的她出生了。
祝余把高青哄得眉开眼笑。
虽然高青立刻清清嗓子下压嘴角,但她就是知道,高青这会儿心里肯定可高兴了。
他们这帮朋友撑着,总算没显得白丹这边的人比男方少太多,饭菜是食堂现成的,祝余尝了口,嗯,他们医院食堂的手艺一般般。
喝着茉莉花茶,还有糖和瓜子吃。
她乐呵呵看着领导给两人证婚,对着主席像发誓,等结束了,跟白丹打了声招呼才走。
“那个桃子很熟了,放不了几天,你们赶紧分分吃了啊。”
程庆州摸不着头脑。
“什么桃子?”
他嘀咕了一句,背着手走过来的他二叔听到这一句,立即凑过来说:“那个女同志送了你俩一口铁锅!还有一大袋子毛桃儿!”
说着就咽了咽口水。
这都快十一月了啊,别说现在,就算是夏天,那么香那么大的毛桃也难得呢。
程庆州下意识看向白丹。
对方是种科院的,难道是她自己种的?
白丹就跟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微微一笑,“不是,那桃子是祝余家里树上结的,”她大学那会儿就吃过,又甜又香。
哪怕后来尝过单位桃子组的桃子,有脆的,有软的,但她还是觉得当年那一口最好吃。
白丹想了想,扫了一圈人头。
然后笑着说:“桃子有不少,我们分分,二叔,你等会儿也拿一个回家吃去啊。”
程二叔立即笑开了花,“你这个姑娘真是大方,那二叔就厚着脸皮要了,我家那俩崽子天天缠着要吃水果呢。”
白丹笑笑,把桃子分了。
她爸妈也拿两个回去吃,他们俩现在住在招待所,这两天在首都转转就要回去了。
程庆州啧啧称奇。
他私底下没面上那么沉稳,有点活泼开朗的性子,扯了扯白丹袖子,小声说:“你这些朋友都好厉害啊,那个发动机所的,我知道,他们所里连飞进去一只苍蝇都要查的。”
白丹立即:“祝余也很厉害。”
程庆州面露困惑。
虽然搞农学育种很厉害,但是应该没搞高精尖物理化学的厉害吧?
白丹不忿。
她连手里的桃子也放下了,跟他说:“虽然我和祝余是大学室友,但是她提前毕业,比我早一年工作,去了西藏好几年,是带着项目成绩被领导从西藏调回来的。虽然我们都在果树所,但她是项目组长——哦,这项目这个月刚成功。”
程庆州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她其实是你领导?”
“级别上,是的,”白丹点头,但祝余没架子,甚至她人也没变化,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她看着程庆州面露恍惚,又补充一句。
“刚才那位孙组长,我的直系领导,祝余和人家是一个级别的。”
程庆州:“!!!”
他一下子就懂了,“她怎么这么牛?”
白丹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从58年刚上大学就开始思考,至今没有答案。”
她有点骄傲,又有点惭愧,笑着叹了一口气:“反正祝余是个很好的人,你以后就知道了。”
程庆州深以为然。
……
来都来了,祝余在附近赚了一圈。
这边有个临近的商店,他们走过去时正好看到售货员在卸货,一箱箱的苹果和鸭梨,祝余看着,眼前一亮,拉了拉宋扶疏的袖子。
“咱们买点苹果和梨回去啊?”
她不是很爱吃,所以加速器里没种,但是偶尔吃吃也不错,还能拿来待客。
两人走过去排队。
货还没卸下来,排队的人已经成长龙了,而且水果不让挑,递过去钱和票,说要多少,售货员直接给拿了,祝余要了两斤苹果一斤梨。
因为买得多,还受到了别人的怒目而视。
你买这么多,别人还买啥!
祝余赶紧拉着宋扶疏溜走。
苹果是国光苹果,这会儿的苹果界扛把子,,个头小,颜色青绿,味道酸甜,放久了会变绵,在几十年后都快被淘汰了,但祝余挺喜欢的。
这种苹果煮罐头好吃。
至于鸭梨,买点,最近天慢慢冷了,祝同义嗓子不太舒服,最近一直在吃枇杷,给他弄点梨吃吃。
拎着东西,满载而归。
余姥爷几个刚看电影回来,见到宋扶疏手里的尼龙兜子,呀了一声,“这哪儿买的?我刚才回来经过供销社没见到卖水果的啊?”
宋扶疏:“在军医院那边商店买的。”
这些水果不太好看,因为这会儿品相好的水果大多弄去换外汇了,要不就是特需供应,市面上的基本都是有疤或者有点蔫的。
不过他俩排队快,售货员给拿的都不错。
祝同义已经拿着梨准备洗了。
他说话都变成了公鸭嗓,余颖接过去,“我给你洗,你是要直接吃还是炖着吃啊?家里还有冰糖,你要炖的话给你弄点。”
祝同义瓮声瓮气:“直接吃吧,凉凉的进嗓子舒服。那我和你一起去。”
这俩人黏黏糊糊一起进了厨房。
祝余很奢侈——国光苹果的皮很厚,又韧,不太好吃,她拿着小刀削掉一层薄皮,里面的果肉是微黄的,靠着果皮的位置甚至有点绿。
一股清香蔓延出来。
祝余咬了一大口,嗯,脆!
宋扶疏接过小刀:“姥爷你吃不吃?”
余姥爷还是挺喜欢吃苹果的,可能是小时候没什么水果可是,苹果就是过年的水平了。
他咂咂嘴:“那我也吃一个。”
这个品种的苹果小,几口就吃没了,祝余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核儿,想了想,还是没留籽,反而咂咂嘴说:“我有点想吃西瓜了。”
可能是最近天干,她也想吃爆汁的。
宋扶疏削着果皮,没有吭声。
因为他知道,祝余说出这句话,证明她立刻就要为吃到做准备了。
果然,她下一秒就嘻嘻笑起来。
“我那儿留了西瓜籽儿,马上就去种!”
……
西瓜结出来了,每棵藤上结了一两个大瓜,最轻的一个都有五六斤重,哪怕祝余只种了几棵藤,都收了一大筐,够她家吃一整个冬天的。
沙瓤的红西瓜脆生生裂开,果肉上附着一层白霜,在烧了炕的暖房里,扑面而来一股甜香。
“咕嘟,”祝余咽了下口水。
宋扶疏把半个瓜切成牙状,是粗犷的大月牙,能让猪八戒把脸埋进去的那种,给祝余递来一牙。
祝余刚要接。
“咚咚!”院门外传来几声响。
“谁啊,”祝余嘀咕了一声,不太想去,她对着西瓜已经快流口水了,宋扶疏还是把西瓜塞进她手里,擦擦手,披上军大衣。
“我去看看。”
门外传来开门声。
祝余啃了一大口西瓜,又沙又甜,果肉表面甚至有绵密的颗粒,她爽得眯起眼睛,正要再咬一口,外面传来宋扶疏的声音。
“小桃,你出来一下。”
他现在非得叫这个称呼。
祝余不舍地放下瓜,端起水杯咕嘟嘟漱了口才出去,不是很情愿:“是谁啊?”
和门外的一个青年对视上。
说熟悉吧,那不是,说不熟吧,确实还见过两面,要不是祝余记性好,恐怕早就忘干净了。
她试探着喊:“小安同志?”
警卫员小安严肃地点头,“祝余同志,你好。”
祝余下意识往他腰后瞄。
没带家伙事儿吧?
小安是经过训练的,对人视线很敏感,一时间身形更加紧绷。
宋扶疏看两人认识,侧身让开,“请进吧。”
小安立即进来了。
再拖下去,恐怕全胡同都知道他出现了。
走到院子里,祝余家的院子里有棵老桃树,底下有张石桌,小安走到最中央的树下,和三面墙都不挨着,这才看着祝余开了口。
“领导邀请你参加家宴。”
祝余:“???”
她的困惑能从脸上溢出来了,“家、家宴?”
她不姓全,首长也不姓祝啊?
她都在心里寻思老余家或者祝家三代外的亲戚关系了,小安丝毫不知道自己抛出了什么惊天对话,严肃地点头:“对,家宴。”
宋扶疏替祝余询问了。
“是亲属关系的那个家宴吗?”
小安立即摇头:“不是!”
他想了想,最终认真道:“是表示大家亲如一家的家宴。”
祝余很想嗷一嗓子。
但她克制住了,眼睛亮晶晶地问:“我吗?就我自己吗?啥时候去啊?我特别愿意去!”
小安暗暗松了口气。
按理说,来当面邀请祝余这个活儿不用他来,他的任务是照顾首长,但首长说祝余不认识别人,只见过他,还是派他过来了。
小安其实有点怀疑。
祝余总共才见过他几次?每次还都是匆匆打个照面,她真能认出他来?
事实证明,能的。
祝余不仅认识他,还能叫出他的名字。
——之前首长就叫他“小安”“小安”的。
小安紧张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在这周末,太液池——当然,到时候会有人过来接你,你不用担心进不去,也不用去街道开介绍信,把户口带上,到时候门口要登记的。”
祝余激动地点头:“还有吗?”
小安把注意事项都跟祝余说了一遍,末了还补充:“朴素一点就好,一起参加的还有一些其他领域的同志,首长邀请你们吃顿便饭。”
太液池的便饭?
祝余表示,那她愿意天天吃!
她用力点头,激动地已经把胳膊支在一边的宋扶疏手上了,“还有吗还有吗?”
小安又想了想。
补充:“这件事不要外传,虽然没什么特殊的,但是如果传开了,也会引起议论。”
祝余立即拍着胸口打包票。
“我们家人嘴都超严的!”
不告诉家人是不可能的。
听到动静,三个隐隐约约的黑脑袋已经抵在窗户上了,小安也注意到了,他是知道祝余家人情况的,只是提醒了一句:“你们家里人知道没关系,不要全胡同都知道就好了。”
不然马上就是春天街道知道。
区里知道。
是个人都知道……
祝余:“我办事你放心!”
下完口头请帖的小安警卫员准备走了,祝余有点拿捏不好,是不是得人情世故一下?
她试探着问:“你吃桃子不?我家树上结的,还有几个。”
小安立即被扎到似的,身板一正,下巴一昂,“我绝不接受人民群众一针一线!”
人民群众祝余战战兢兢:“……好的。”
她敬畏地目送小安离去,他动作极快,一溜烟就消失在了胡同尽头,她看他消失了,才猛地回身,炮弹似的一把砸到宋扶疏身上。
迟来的激动一股脑爆发。
“你看到了没看到了没?家宴!首长家宴!我要发达了!小宋你真是好运气能追到我这么好的爱人!”
嗷嗷叫唤还不忘夸自己一下。
宋扶疏一把接住她。
他含着笑道:“看到了看到了,看得很清楚明白——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儿?”
祝余立即把他拉进屋里。
猫在窗边的三个人齐齐站起来了,眼睛一个比一个亮,就算大晚上的灯泡也不会比它更亮了——它燃烧着激动和渴望的光!
余姥爷激动:“是不是全首长全首长!”
余颖亢奋:“肯定是!小桃儿就认识这一个!”
祝同义兴奋,一拳头砸在手心:“这都能混进首长家宴了!四舍五入,马上就能进太液池办公了!“
祝余:“……”
她的兴奋劲儿都被这三串连续剧打断了一下,有点噎,“爸你这四舍五入也太入了……”
咋不说她就要上国务院接受采访了呢?
不能想了,越想越美。
祝余嘴角翘起,看向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小宋同志,揽住他肩膀,“我这事儿发生的时候还没和你在一起呢,来,让我给你讲讲。”
她立即就开始叙述。
就差从盘古开天辟地时开始说了,好长一段,还穿插着余姥爷的回忆往昔。总之,宋扶疏归纳一番,是全首长慧眼识珠一把相中了祝余的才能,把猕猴桃项目组托付给她的传奇故事。
他若有所思,笑道:“所以后面种科院才开了猕猴桃这个项目,把你调回来当组长。”
祝余乐滋滋:“我厉害吧?”
厉害。
非常厉害。
饶是宋扶疏一直觉得祝余很厉害,但今天还是不由得刷新了一下印象,投以敬佩的眼光,“族谱真得给你单开一页了,不,一页都不够写。”
他确实是融入了老余家。
连老余家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族谱的笑话都开上了。
祝余立即拉扯余颖的胳膊。
她脸上红扑扑的,满是憧憬和期待:“我要剪头,刷棉鞋——我要进太液池啦!”
第120章 家宴·修:首长夸妮儿,妮儿高兴????????
周六下了班,祝余第一时间去剪头。
她跟师傅强调,势必要让自己的形象显得精干,最好透出三分严谨三分沉稳四分学术风范,让人一见到她就觉得是个靠谱的技术员。
最后的结果吧……
祝余看着镜子里的解放头陷入沉思。
这不能说不好看,也不能说好看,主要吧,它是个非常符合电影里妇女主任刻板印象的头,齐整的一刀切,发梢跟扣了个海碗似的那么齐,没有一根呲出去的多余碎发。
她对着镜子照照,这不是刘主任刘姨吗!
她就说怎么这么眼熟!
师傅还很自豪:“怎么样?利索吧?干练吧?现在女干部都喜欢剪这样的头!”
祝余:“嗯……嗯。”
她托了托发梢,又仔细看看,其实还是不错的,师傅还给她发尾搞得微微内扣,很讲究。
付了钱,顶着新头发回家。
余颖来开门,本来是随随便便扫了一眼,眼睛都转过去了,忽然又反应过来,猛地扭头,认真看了祝余几秒钟。
“你这是要想你刘姨看齐啊?”
祝余:“……”
她嘴很硬,剪都剪完了,她是不可能承认这发型有碍她形象的,反驳说:“人家理发店师傅说了,现在就流行这样的,我这是潮流!”
祝同义和余姥爷闻声而出。
两个人一起端详着祝余的发型,又对视一眼,最后祝同义抱着胳膊,煞有介事地称赞:“不过,工龄一下子涨了二十年。”
刚出来的宋扶疏差点笑出声。
余颖是真笑出声了,她叉着腰笑出鹅叫,祝余一下子恼羞成怒,跺脚:“爸!”
祝同义立即捂住嘴巴背过身。
不说了不说了,他这个嘴就是偶尔会有自己的想法,吐出一些不中听的真心话。
余姥爷拍了他一下。
他瞧了瞧祝余的干部头,安慰道:“挺好的,挺好的,看起来特别靠谱。”
祝余气哼哼:“我本来就靠谱!”
果然指望外物来烘托气质是很容易翻车的,她达成了今年最大的滑铁卢,晚上,撑着腮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人感觉很忧愁。
“这首长一看,以为我三年涨了十岁呢。”
宋扶疏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也没有,其实挺好看的,”他说违心话,捧着祝余的下巴扭过来,左右端详一下,作出认真思考后才评价的样子。
“就是和你平时风格不太一样。”
祝余坐下,比站着弯腰的他矮一截,她眼睛从下往上瞅他,愤愤不信:“我什么风格?”
宋扶疏陷入沉思。
祝余的风格,活泼,开朗,情绪都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阳光灿烂,不高兴的时候整个人都被乌云盖顶,非常之简单明了,他现在已经掌握了一眼看出祝余心情的技能。
但一工作时,那就专注得六亲不认。
好在她忙的时候大家本来也不会打搅她。
宋扶疏手痒痒的,挠了挠她的下巴,在被祝余一爪子袭击之前后退两步,一本正经地说:“非常自信、沉稳、高大威猛的风格。”
想了想,又补一句:“让人非常信任。”
祝余眼前一亮,两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声音都甜起来了,“真的?我这么厉害?”
“是的,”宋扶疏严肃脸点头。
然后又笑道:“所以不用担心,一个发型而已,哪里能影响祝余同志的聪明脑瓜?”
他是会说话的。
没错,虽然头发不在,但祝余是靠脑子吃饭的人,她的聪明脑瓜可没有被剪坏!
被哄好的祝余一秒钟快乐。
她洗了半盘果子,趁着没刷牙跟宋扶疏分享,一边把五六颗小樱桃一齐塞进嘴里,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明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晚饭肯定会来了,记得做我的份儿啊。”
宋扶疏颔首,“想不想吃蛋糕?”
手下剥了一颗枇杷,果肉金黄得微微泛着橙红色,像一轮灿烂金乌,送到祝余嘴边。
祝余点头:“吃!”
相当清脆响亮的一声,然后张开嘴,啊呜咬掉半个枇杷,甜蜜蜜地说:“宋扶疏,我愿意称你为全世界第一好的男人,和我姥爷我爸并列。”
宋扶疏把露出的枇杷核儿拿出来,果肉重新送到她嘴边,看她张开嘴一口吞了下去。
他笑着点头:“我的荣幸。”
……
真刀实枪的时候来了!
祝余今天醒得早,赖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袋里演练了“当首长问话如何回答的行测一百答”,自问已经是很有经验的战士了。
就是这天气,有点影响她发挥。
已经十一月了,按理说是该穿大棉袄的时候,但窝窝囊囊的厚实棉袄祝余实在不想穿,她个子高,穿这个像头直立行走的熊。
最后挑挑拣拣,弄了件军大衣,余颖的。
余颖给她整理领子,虽说其实已经很整齐了,嘴里絮絮叨叨:“你好好说话啊,控制点自己,人家领导问啥你再回,别人家说一句你咵咵咵恨不得把八辈祖宗报出来。”
祝余不忿:“我哪这么缺心眼了!”
余颖呵呵两声,让她转过去,又把后衣摆拍了拍,“你穿这件倒是正好,挺合身。”
祝余美滋滋:“那我和你轮流穿。”
现在军大衣很不好买的,正版的是部队发给军人的,得家里有当兵的才能有,但是仿制品的话好一些,余颖这件却是正的。
罐头厂她有个朋友儿子是当兵的。
上回寄来一件军大衣,全新的,对方不太舍得穿,余颖就偷偷换回来了,虽然是男同志的款,但她个子高,穿着也很合身。
余颖笑看了祝余一眼,“你早就盯上了是不是?我就说你这小眼神总看我呢。”
祝余嘻嘻:“我觉得它喜欢我!”
余颖不搭理她,过两天她就穿棉袄了,这军大衣祝余喜欢穿就穿吧,她打小就不喜欢穿得窝窝囊囊,能穿一件就不叠穿的人,每回到冬天就浑身难受,一弯腰,衣服全都堆在一起。
祝余只能忍受自己的身上多一样东西。
那就是手表。
说说笑笑聊着天,眼见着余颖把她的围巾和帽子都拿过来了,祝余终于忍不住,“还不用吧?接我的人还没来呢。”
她穿得全副武装坐在屋里不很傻吗?
余颖不听,“那还能让人家等着吧?”但确实有点热,她最后把围巾帽子塞进祝余怀里,“你抱着,等会儿一敲门你就戴上。”
然后一家人坐在炕上等待。
等了几分钟。
祝余坐不住了,“我想喝汽水。”
余颖没好气地看她一眼,“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懒驴上磨屎尿多!”然后给祝余拿汽水。
祝余:不听不听,喝小甜水儿。
余姥爷盘腿坐在一边,一手抱着暖水袋,一手逗弄鹩哥,却神思不属的,不停往窗外张望,“怎么还没来?不能是坐公交迟到了吧?”
祝同义思考了一下。
“我觉得不能坐公交吧?八成是自行车。”
祝余发出猖狂的意见:“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我能坐上四个轮子的小汽车?”
三个大人都震撼地看着她。
他们还不知道,祝余在拉萨那会儿没少坐小汽车,去机场那么远,全靠其他单位捎带她。
宋扶疏抿嘴一笑,手里捧着一本书,却没看,而是道:“我猜是公交车,太液池外面有两个公交站点,很方便,还不用操心自行车停哪儿。”
祝余眨眨眼:“你去过?”
问着话,她已经好奇地凑过去了,宋扶疏给她让让位置,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我没去过,我老师说的。”
祝余立即肃然起敬。
“窦老先生啊,那他去过是合理应当的。”
窦秉文要是都没去过太液池,她这半大卡拉米去岂不是太过分了?不合理不合理。
又等了几分钟,院门被敲响了。
一屋子人都噌一下本能站起,祝余捞起围巾就往自己脖子上绕,一边绕,一边出了屋往院门小跑,几个人也跟着小跑追上她。
一开门——
“刘姨?”祝余惊讶。
这不是和她同款发型的街道办刘主任刘姨吗?
祝余头上已经扣上小红帽了,因此刘主任没能看到她的熟悉发型,“哎呀”一声,“你们这是要出门吗?我来得不巧了。”
余颖赶紧上前。
“小桃儿等会儿有事出门,我们出不出去,怎么了刘主任?是有什么事儿吗?”
刘主任笑眯眯道:“我来通知你们,收拾收拾地窖,准备冬储,下周就得弄了。今年你们家多了个人口,肯定比往常弄得还快。”
多的人口宋扶疏微微一笑。
每年年底街道办也忙得很,组织大家买大白菜、萝卜、煤炭,刘主任人细心,和大家关系又好,还会叮嘱大家腌咸菜腌腊肉。
祝同义笑道:“我们地窖都收拾好了,最近天天通风呢,今年咱们给发多少白菜票啊?”
是的,冬储菜也是要票的。
“和往常一样,一个人头五十斤,你们家——”刘主任习惯性数了数,一共五个人,都是成人,爽快地说:“二百五十斤!”
二百五十斤,听起来多。
但一颗大白菜就能有十斤,算一算,也不过能买二十五颗而已。
而且冬天的首都完全没有新鲜蔬菜,大白菜当家,搭着萝卜土豆,要吃一整个冬天。要不是祝余有加速器,几乎每年过完冬都会烂嘴角,缺维生素缺的。
几个大人顺嘴讨论起来今年的冬储菜,祝余心不在焉,趴在门边,往胡同外瞄。
看着看着,一个人影出现了。
陌生人,穿着一身普通的蓝色棉袄,揣着手,打扮得十分如常,但她偏偏盯住了。
这是来给她带路的同志吧?
祝余立即回头喊了声“妈”。
余颖立即懂了,肯定是那人来了!
不能再聊了,余颖挽住刘主任胳膊,就要把她往下一家掺,“走走走,咱讨论讨论今年腌点啥咸菜,你今天得通知完吧?我陪你去!”
刘主任稀里糊涂就被拽走了。
而祝余把歪倒的小红帽正了正,粉色围巾也捋了捋,腰板都挺直了,看着这位同志一步步走近,对方也显然是直奔她走过来的。
对方走姿闲适,讲起话来也很轻松,就跟走进胡同顺嘴问个路一样自然。
看着周围,闻祝余:“你是祝余同志吗?”
祝余掏出自己的证件给他看。
蓝棉袄看了眼,再次确认了下祝余的脸,便道:“那我们走吧,我们坐公交去。”
还真是坐公交!
祝余手背在背后,偷偷朝宋扶疏竖了个大拇指,转身时朝几个人眨眼摆手。
“我走了嗷,”她小声说。
宋扶疏微微一笑,朝她小幅度挥挥手。
祝同义和余姥爷一道揣着手,看着祝余脚步轻快地走远,轻快了七八步,忽然想起自己要稳重似的,落足一下子重了,踩得雪嘎吱嘎吱响。
“咱家妮儿真是出息了啊。”
余姥爷发出感慨,嘴里的热气混进寒风里,喷出一团白气,眨眼就模糊了视线。
……
想说话。
不敢。
祝余很想说点什么,但拿捏不好对方是什么人,于是只能闷声闷气不开口,对方也不开口,等上了公交,就更不能说话了。
周围那么多人呢。
转了趟车,果真有直达太液池的公交,但这趟车挺特殊,祝余凭借自己辛辣的目光,感觉里面混了好几个当兵的,或者说军警方面的,有男有女,跟普通乘客似的分散在座位里。
她战战兢兢,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
好多便衣啊!
祝余都不敢乱看了,生怕哪里一个手铐冒出来,抓住她就说看她有特务嫌疑,她嘴巴闭得紧紧的,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来。
塞进嘴里。
甜甜的奶香化开,她镇定下来,呼了口气。
正用余光观察她的便衣:“?”
糖分很好地舒缓了祝余的紧张,这趟车走了四十多分钟,她往嘴里塞了三四颗糖,便衣怀疑军大衣深阔的兜儿里揣得全是吃的。
好不同意到了站点。
祝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下车的。
带路的蓝棉袄下来,终于开口了,“那就说太液池,”他指着几十米外的一片建筑。
太液池,历史相当悠久。
这片地方最早可以追溯到近一千年前的辽金,后面几个朝代陆续扩建,慢慢形成了一片皇家园林,现在的好几个主要建筑都是清朝那会儿建的,完全是一片保护文物聚合体。
能住在里面的,都是历史书上有名有姓的领导人。
不过不光是住处,更多的是政治和办公处。
祝余不愿意承认自己怂,但是,她现在确确实实感觉肾上腺素迅速急升,让她整个人开始发热、发红,并且开始亢奋。
——她燃起来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祝余在门口进行了一番相当详细的登记,对方拿出一个名单,祝余的名字就在上头,对方反复核对,最终才允许进入。
顺着西门,往里面走去。
祝余这辈子眼珠子都没这么老实过,跟着蓝棉袄走,眼珠悄悄地咕噜噜转,幅度都不敢大了,生怕显得自己不像个朴实的好人。
里面的园林好漂亮!
青砖路,霜雪积,苍劲的柏树在路的两边沉默伫立,她甚至能看到远处的湖面,昨天刚下过雪,冰面雪白一片,有座水榭,屋脊上的小兽头上落雪,洁白得像扣了一顶云帽。
她滴娘嘞,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水云榭?
祝余瞪圆了眼睛,想看清亭子里有没有那块写着“太液秋风”的石碑,据说乾隆写的呢,但还没等看清,蓝棉袄就带着她转了个弯。
又是一个有名有姓的建筑,紫光阁。
据说是清朝殿试武举的地方,红墙灰瓦,怪庄重怪漂亮的,但祝余比起人文景色更能欣赏自然景观,她穿过便门,视野一变。
几棵青翠的树正在花坛里生着。
白雪皑皑的冬天里能看到绿树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祝余跟着蓝棉袄过了花坛,往后院去。
后院种了一大片的海棠树,枝头还带着零星果子,树下站着几年未见的全首长本人。
他正在和一位背对着祝余的女同志说话。
“首长,”蓝棉袄恭敬问好。
全首长转头,看到祝余本人,他对面的同志也转过头,看到祝余,似乎并不意外,微微笑了一下。
农业部粮经处的廖处长?
祝余吃了一惊。
说实话,她虽说今天才参加宴会,但并不知道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她迟疑着走过去问好,全首长反倒比她先开口了:“廖处长是认识祝余的吧?”
廖处长笑着点头:“我们粮经处就没人不认识她的,上个月祝余种出一批叫猕猴桃的水果,首长尝过吗?”
全首长没有架子,微微笑着颔首:“很好吃。”
然后看向祝余,“几年没见,祝余倒是没有变样,上回见——还是63年的时候吧?”
他露出回忆的神色。
祝余把围巾往下拽,露出整张脸,一脸的老实巴交,诚恳地为领导补充:“是63年春天,三八妇女节那会儿了。”
她是为三八红旗手回的首都。
在颁奖之后,被全首长派人叫过去,当时她还以为是不是有谁看出她的天资要刺杀她呢。
就是在那次见面,她提到了猕猴桃。
然后就有了现在。
全首长微微感慨:“都快五年了啊。”
他又含笑看向祝余,“我可听说了,你这个小同志在种科院干得很出色。”
祝余的嘴角有点上扬了。
她努力压住,还是一脸的老实,配着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很真诚:“得感谢我们院的领导同事,提供了一个好的工作环境。”
全首长又笑起来。
廖处长也跟着微笑,祝余虽然心里紧张,但面上是不露怯的,正是大家都喜欢的那种小辈,乖巧,真诚,有能力,且不张狂。
实际上不敢张狂的祝余跟着他们进去。
客厅的椅子上已经有好几个人了,全首长确实是个谦和的领导,大家齐齐站起来,他压压手让大家坐下,脸上始终带着和缓的微笑。
祝余偷偷瞄了一眼。
有她认识的,仲平生也在,见到她并不意外,对她笑了一下,也有她不认识的,但她看那气质,不是搞农学的就是当官的。
这两种人身上都是有点特殊的。
全首长坐到沙发上,祝余也坐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全首长很和善,笑着问:“你热不热啊?”
祝余:诶?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帽子围巾还没摘,讪讪笑了下,急忙把围巾和帽子摘下,顺手捋捋头发,然后继续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全首长开始温馨谈话了。
确实是温馨的,他只是关心关心大家的工作和生活,但这可是首长诶,起码祝余还是很紧张,就跟等高考收卷铃响一样,等着首长问到她。
“祝余可是咱们在座最小的一位,但年纪虽小,本事却不小,她是衷心为革命种田、为国家创汇的,”全首长笑着作了一番名头很大的夸赞。
祝余眼睛都睁大了。
谁啊?说得是她吗?
一点不艰苦朴素、还有点享乐主义的祝余陷入沉思,但似乎也没说错?她搞研发没有专利,确确实实不为名不为利——这是成绩的附加产品,做出来了,自然就有了。
她确实不是为了名利搞育种的。
说得没错!
想明白的祝余暗暗直起腰板。
一屋子六七个人都看向祝余。
有仲平生那样欣慰的,有廖处长那样欣赏的,还有很震惊,不知道首长为什么给这位年轻小同志如何高评价的。
全首长喊了声“小安”。
警卫员小安立即出现,手里端着个白瓷盘子,很朴素,和祝余家里的盘子几乎一模一样,里面装着一盘灰棕色果实。他把盘子放到桌上。
盘子旁边还有小刀。
祝余立即开始眼观六路,观察在座这些人——嗯,应该没有会抓着刀子暴起伤人的。
但她还是觉得首长太胆大了。
咋能把刀子端上桌呢?
全首长拿起一个果子,问在座的几人:“各位同志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话显然不是问祝余几个的。
廖处长和仲平生都沉默不语,剩下几个面面相觑,最后一个寸头的中年同志试探着开口:“这是土豆?”
长得确实有点像土豆,就是带毛。
祝余:“……”
她挺直的腰板一下子垮了,难以置信。
什么土豆!
你才是土豆!
全首长笑了起来,“这是一种水果。”
说着,他拿过那把细长的小刀,把果实按在桌上切,切之前,对祝余说:“祝余,你来为大家介绍吧。”
被委以重任的祝余正襟危坐。
她清了清嗓子,一张脸绷得紧紧的,配着她那头板正的干部头,大家都不自觉坐直了。
她肃穆道:“这,是我近几年选育出的一种水果,叫作猕猴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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