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好饿。
祝余捧着饭盒,跟颤颤巍巍捧着自己的小命一样,她平均每半分钟往前张望一下,但长长的队伍在小食堂里扭成蛇形,她从蛇尾巴艰难地爬到了蛇腰上,离脑袋还有十几米。
好多人啊。
小食堂的大师傅恐怕从没接待过这么多人,在后厨锅铲都抡出火星子了,炒啊炒,炒啊炒,扭头一看,眼前一黑——咋还这么多人!
抹一把满脸的汗,大家都很绝望。
“这还能不能吃上早饭啦。”
“我觉得够呛。”
“你办公室有吃的吗?”
“有点饼子。咱们去办公室就点热水吃了算了。”
祝余前面的两个技术员嘀嘀咕咕,最终放弃了排队,但前面少了两个人,不代表她就能吃上饭了——她这还是起大早赶过来的呢!
难道那些吃上饭的是半夜来排的队?
祝余恍恍惚惚,看了眼表。
七点四十八。
除非大师傅炒出光速,打饭阿姨把勺子挥出残影,否则她都是不可能吃上饭的,祝余闭了闭眼,行尸走肉一样飘出了队伍。
好饿,好饿,好饿。
肯定是半夜做梦消耗了她的能量,祝余来到办公室,开始拿吃的,虽然没有正经热乎饭菜,但她能垫肚子的小零食绝不缺少。
过道里放了一篮子荷叶饼。
荷叶饼是白面混着玉米面做的,她本来想加班时能吃,结果还没等加班就派上了用场。
祝余拧开一罐酱香小鱼,夹了一筷子,填进荷叶饼空心的肚子里,两边一夹,就大嚼起来。
狼吞虎咽。
吃到第三个荷叶小饼时,冯久来了,她一手拿着饭盒一手摸着肚子,先前遭遇一目了然。
“没吃上饭吧。”
祝余含糊地说了一句,指了指面前装饼的小篮子和小鱼干罐头,“你也来吃点?”
冯久下意识问:“组长你也没吃上?”
祝余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我觉得天不亮就来排队,才能在那个小食堂吃上饭,”说完,就咬了一大口小饼,动作几乎恶狠狠的。
冯久本来打算来吃饼干的。
但祝余的小鱼干太诱人了,饼子凉了都能闻见扎实的小麦香气,她默默掏出那包饼干送给祝余,一起品尝组长的小饼夹酱香小鱼。
啊呜,好香!
陈适时一来,就看到两人对着大口吃早饭。
“你们俩也没吃上饭吗?”她下意识问。
“也?”
祝余熟门熟路,第二次说:“你也没吃上?那正好过来一起垫两口。”
陈适时摇头:“我吃上了,我就是出来的时候经过食堂看了眼,好家伙,全是人!”
一想到里面的人山人海,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包放在位子上,里面的报纸和期刊拿出来,本来不饿的,但一闻到小鱼干香香的味道,忍不住看了眼,“咕嘟”咽了下口水。
祝余多懂啊。
她大方地直接给夹了一个,“尝尝。”
陈适时很不好意思:“谢谢组长!”
她咬了一口,幸福地嚼嚼嚼说:“你们这几天要不去我家吃饭吧?我妈中午要回去做饭了,不然去食堂的话,你们都抢不上饭。”
宿舍楼连个锅灶也没有,想做也不行。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有那么多技术员去挤小食堂,因为不去真没饭吃啊。
祝余很不好意思:“这多麻烦阿姨。”
陈适时摆手,“嗨,我妈乐意着呢,她可喜欢你们了,巴不得你们经常去坐坐。”
冯久说:“那我把粮票捎过去。”
最后两人还是答应了,在学生驻扎在单位食堂的这些天,暂时去陈家搭伙儿,吃饭的大事解决,祝余心情很好,带着两人去山上。
她们都在有意识地躲避麻烦。
架不住有麻烦找上门。
技术员们对这帮学生是避之不及的,恨不得绕着大食堂走,但大食堂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单位几乎哪个地方都能见到学生。
祝余这会儿觉得家属区真是个好地方了。
因为那帮学生不咋去。
和冯久从陈家吃完晚饭出来,天色已经微黑了,两人溜溜达达往宿舍楼走,结果,远远就看到几个学生吵架,你一言我一句地喊口号,声音大得她们离老远就能听见。
两人想避过去。
但是,他们就在回宿舍的必经之地。
冯久紧张地抓住了自己的包,“组长,咱们要不等等再回去?”
祝余看这架势,不像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
今天的天凉凉的,有乌云,她抬头瞄了一眼,“感觉要下雨了,还是别等了。”
冻感冒了那多亏啊。
祝余迈着大步揣着兜往宿舍楼走,冯久赶紧跟上,那几个学生下意识看过来,抬头看眼祝余,忽然叫了一声:“我见过你!”
祝余扭头看了眼。
真是感谢她这过目不忘的好记性了,她也记得,这不那天早上在食堂质问她怎么吃这么好的小男生吗?她点点头,“哦,同志你好。”
然后就要往前走。
对方一个伸手拦住,两只眼睛瞪着她,在朦朦胧胧半黑的夜色里不太清楚,但嗓子倒是大得很,“你是这里的技术员是不是?你说!你们是不是在搞修正主义!是不是阶级作风!”
祝余:“?”
她挠了挠耳朵,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
小男生倒挺老实,真大声给她又重复了一遍。
祝余困惑地看着他,但她对学生还是比较包容的,毕竟她自己也有大脑没发育的时候——她发誓这句话不是侮辱或者挑衅,是字面意义上的,大脑这个器官还没发育成熟。
她把冯久拉到背后,温和地看着他:“这位同学,你知道修正主义的定义是什么吗?”
小男生一呆:“修正主义……修正主义就是修正主义!”
得,还是不好好听课的。
祝余撸起袖子,不是要打人,只是让胳膊吹一吹夜晚的冷风,她不紧不慢地说:“修正主义,本质上是声称坚持马克思主义,但实际上否定其革命本质的一种思想体系。在目前的环境下,它简化为走资派。你知道什么是走资派吗?”
小男生睁着两只大眼,这回回答上来了,“走资本主义的!”
说着,仇恨地看着祝余,显然觉得看起来营养充足大高个的祝余很有资本主义的潜力。
祝余欣慰地点头:“这点没错。”
然后她看看小男生,看看刚才一起吵架的几个学生,估计都是高中生,脸上还长青春痘呢。
她道:“走资派,当下主要指的是那些有资产阶级思想的人。那你知道,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区别是什么吗?”
小男生再次哑口无言。
这技术员怎么还拷问起他来了?被几个同伴的眼睛盯着,他恼羞成怒:“你这就是在搞修正主义!你们全单位都是!”
祝余包容地说:“人没文化没关系,你们年纪还小呢,但就怕连学习的精神都没有。”
她说:“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区别在于生产资料的占有,无产无产,不占有生产资料,是靠着劳动来获得收入,比如工人、农民。”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和冯久。
“我们撑死了就是念书多点的工人。”
人家资产阶级是要占有工厂设备土地的,占统治地位的,她们这帮吃公家饭的就吃亏在有文化和工资高这两点,被当成眼中钉了。
而且说工资——
祝余问:“你们知道工厂的八级工每月开工资多少吗?”
小男生听得一愣一愣。
啥?不占有生产资料就是无产阶级?啥叫生产资料来着?他这边头脑风暴试图回忆自己上过的课时,祝余已经自顾自回答他了。
“通常来说,一级工是学徒刚转正,工资三十几,到了七级工,月薪将近一百,到了八级工,每月工资能开到一百以上。”
祝余微微垂眼,看着这几个半大少年。
有男的有女的,都该是念书的年纪,外地的口音,千里迢迢来首都这一趟,但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是工资高点就是资产阶级了,我的工资也是靠一个个项目和成果撑起来的,听风就是雨,将来可能是要后悔的哦。”
一滴冰凉的雨点落在额头上。
祝余抬头看了眼,真下雨了,她低下头,最后说了一句:“你们都该回去了,”说完,拉着冯久,大摇大摆进了宿舍楼。
冯久小声说:“组长你真厉害。”
祝余“嗨”了一声,等和她分别后,才咕哝着自言自语:“这给我逼得学会说鸡汤了。”
她容易嘛她!
……
吃饭的问题在陈家解决后,工作还是正常继续,周六开会,祝余早早到达会议室。
包括院长,几乎人人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相比之下,祝余脸色红润,眼神明亮,精神得简直有些离奇,她腰板笔直地坐在位子上。
院长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嗡嗡的阵痛,他这段日子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努力打起精神,“关于下月的工作开展,大家有什么建议?”
祝余噌的举手。
院长欣慰地点头:“来,祝余你说。”
祝余一本正经地道:“首先,介于当前形势,我建议全院各所进行自检自查,在检查组再来之前,先一步改正自己的思想,展现良好态度。”
不然等检查组来就得完蛋了。
“其次,建议宣传部的工作搞起来,我们院在今年上半年好几个项目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果,投入了一线实践。我们应该接受人民的检阅。”
好好搞搞舆论,别以为他们天天闲着。
“最后,我们应该积极和其他单位联合,比方红山公社,我们一直以来都比较亲近,下乡基本都在他们公社。技术员们应该多搞对农民有益的研究,暂放基础理论研究,多和他们相处。”
这会儿谁得到人民的支持谁最安全。
祝余跟背诵似的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刚要说没了,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连忙暗示:“之前红山公社哪个大队是不是给作物栽培所送了锦旗来着?我觉得这就很好,代表了我们和人民的立场是一致的!”
说着,两手交叉,满脸希冀地看向院长。
“院长,您觉得我说的怎么样?”
院长:“嗯……”
怎么有点怪怪的呢?但不得不说,他这样的聪明人立即听懂了祝余的言外之意。
“确实,确实,大家都要提高思想觉悟,和人民站在一边。这样,各所汇总一下,把近两年投入实践的项目递给宣传部,你们宣传部最近辛苦一下,多写一些稿子,接受人民的检阅!”
宣传部长在小本本上记下:“好的。”
院长继续询问大家的意见,但最近人心惶惶,大家其实也没什么心思,这场会全开在“怎么自保”上了,会议要结束了,院长看到正在嗖嗖记录的记录员,又想起一句重要的话。
“大家要多和祝余同志学习!”
刚准备鼓掌散会的祝余:诶?
会议记录都是要存档的,院长说完了这句话,又把祝余夸了几句,夸她觉悟高,夸她思想正,总之她是一颗明亮的星星,大家都要跟她学习。
祝余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哎呀呀,虽然她知道院长最想夸她的大概是一句——学习她的为人处事加根正苗红。
祝余自觉自己没有“为人处事”这项技能学习,做什么想来随心,还有从心。
但比起这些老一辈,她确实有点心眼子。
种科院老一辈都好几十岁了,那时候能念书甚至出国的,基本家境都不错,目前这种好出身都比较危险。
而她呢?
她姥爷姥姥就不说了,都普通人,在成为名厨之前,余姥爷是给师傅当学徒学出来的,那年头当学徒可苦了,得给师傅家干活,倒夜壶洗衣服跑腿,反正什么都得干。
她爷爷奶奶,则是猎户出身。
所以祝余家往上数三代确实没有掌握生产资料的,她也没出过国,没有海外关系,自打她上大学以来,写的论文、做的项目,就没有搁置的,每一个基本都被国家看中种植了。
规模最小的大概是甜玉米,暂时不太符合国情——当粮食吃浪费,但它是国内第一个自主培育出的甜玉米品种,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光这一个,就够她名字上教材了。
君不见,她在拉萨待了几年,拿了一堆表彰,走的时候领导都不舍得放人吗?
散了会,祝余找到郭所长。
“我那个毕业项目,做的黄花草木樨,它算是所里的吗?我在职期间弄的呢。”
郭所长愁眉苦脸的脸色一正:“算!当然算!”
他心头一松,拍了拍祝余肩膀:“得亏你还搞了个一线实践,不然我这报告都不知道怎么写……好好好,祝余啊,我就知道你行!”
搞这种东西,他们果树所天然有劣势。
毕竟人不吃水果也不会死不是?果树的培育周期又长,这两年也就抗寒葡萄成了一个,还有些杂七杂八比方抗病、贮存方面的小成绩。
但还赶不上黄花草木樨!
因为这是绿肥作物,优先级天然往上啊。
郭所长感慨地说:“你说你这脑袋瓜,怎么长的呢?”咋做啥都跟有神仙梦里指点似的?
呸呸,以后可不能说神仙了。
最近破四旧,被那帮红小兵知道得被砸家。
郭所长长吁短叹地走了,祝余回办公室写了稿子,她也就只能写个黄花草木樨。
好在因为她的选育,现在它肥田、治板结、降盐度、当牲畜饲料一手抓,又好播种好萌芽,刚在国内农学界打响名号,还是挺唬人的。
报告交到所长办公室,也就下班了。
祝余现在觉得家里是最安心的地方,一到周六就迫不及待归家,她甚至有点犹豫,想着要不不住宿舍了。
骑个三四十分钟就回家了嘛。
吭吭哧哧到了春天街道,还没到小豆胡同呢,祝余就听到后面大杂院吵吵闹闹的,她张望了下,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半大孩子正在叫着什么。
不用听都能猜到在喊什么。
祝余没停留,回到小豆胡同,本来以为该回到安心之地了,结果,发现胡同里也正吵吵,吵得比后面的大杂院还要大声。
“刘红!你要是管不好你两个儿子,就给送到管教所去!今天能把人脑袋打出血,下次还不得把人打死了啊!”
这个声音是胡同里性格泼辣的王大娘。
王大娘泼归泼,但人很讲究,有素质,从来不干主动和人干仗的事儿,但谁要惹了她,那等着吧,她能在你家门口骂三小时不重样。
祝余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刘红”是谁。
这不是小五斤的后妈吗?
胡同里几乎没人叫她本名,她一时间没想起来。伸着脖子往人墙里望了眼,刘红把两个儿子搂在怀里,大儿子光宗比她都高一截了。
她抖着嘴反骂:“你才进管教所!你儿子才进管教所!”
“我儿子才不进管教所呢!我儿子又乖人又好,谁都夸!也就你这两个瘪犊子儿子,天天不学好,跟人闹事,该进管教所!”
王大娘叉着腰反骂,声音特敞亮。
祝余左右看看,好好好,刘奶奶就在旁边,上回吃陈家的瓜时就是她讲解的呢。
她不耻下问:“刘奶奶,这是又咋啦?”
刘奶奶正看得聚精会神呢,后背忽然冒出声音,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回头看了一眼,“小桃儿回来啦!”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可赶的真是时候,你猜猜,发生啥啦?”
祝余配合:“光宗耀祖打伤小华啦?”
小华就是王大娘的儿子,挺内向的一个男孩,现在上初中。
刘奶奶“嘿”了一声:“你咋知道的!”
她给人解惑的兴致都淡了点,包围圈里已经开始骂起八辈祖宗了,她小声说:“光宗耀祖不是出去闹事儿吗,今天不知道去砸了谁的家,好像是小华老师,他和耀祖不是一个班嘛。”
祝余皱眉,再看一眼,小五斤后妈手上果然抓着两块红色的布料。
她吃瓜的兴致都淡了:“然后呢?”
刘奶奶一跺脚:“然后他俩就把小华打伤了呗!小华这孩子确实心眼好,还护着他老师呢,你没看到,脑袋这边淌的血都流到脖子上了!”说着,她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打了个哆嗦。
祝余感同身受似的,呲牙咧嘴了一下,“这得缝针了吧?去医院了吗?”
“去了,缝了四针,小王是去医院看完孩子才回来吵的,”刘奶奶说着,又朝人堆里望了一眼,“我看今天这事儿不好解决。”
王大娘最宝贝自己的幺儿,今天孩子脑袋上被砸成那样,受了大罪,她能轻易罢休?
祝余过不去层层人墙,索性就留下来吃瓜了。
王大娘看着那两个小子缩在自己妈怀里,都这个时候了,还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更来气了。
“刘红,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去陈大志单位闹去!我倒要看看,他们厂职工的孩子把别人打出脑震荡了怎么解决!”
屋子里传来几声咳嗽。
祝余还以为陈大志死了呢,原来还在啊。
闹到单位,那可就真闹大了。
小五斤后妈吵到缺氧,涨红着脸,咬牙说:“我们赔钱!赔你五块!”
“我呸!”王大娘一口唾沫喷在地上。
她两手抱臂,憎恶道:“你那五块钱打发叫花子呢?来来来,我给你脑袋上豁个口子,这事儿就算摆平了!”说着,左右张望,进了自家院门,再出来手上就多了个沾土的铁锹。
她抡起来就作势要往小五斤后妈头上砸。
小五斤后妈尖叫一声,下意识抱着脑袋后退。
王大娘杵着铁锹,“二十块钱!”
“不可能!”小五斤后妈立即反驳,脑袋还抱着呢,但就是不松口:“什么金脑袋砸了一下要二十块钱?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王大娘更气了。
“不赔是吧?那我也不稀罕要了。你家光宗推的我儿子是吧?来,我给他脑袋上也开一瓢!”
她是真气狠了,拎着铁锹就要砸。
要打她,小五斤后妈还能咬着牙不给,但她怀里比她还高的孩子一叫,她就受不住了。
“赔!我赔!”
这可是二十块钱,二十块钱!
陈大志每月的工资才三十几块,更别说他还要自留十块,小五斤后妈哆哆嗦嗦地回屋,大家都听到她和陈大志吵了两句,才拿钱出来,别过脸往王大娘手上一塞,肉疼能从脸上看出来。
王大娘点了一遍,冷眼瞪了光宗耀祖一眼。
她冷笑道:“你就惯着吧,好好惯,我倒要看看你这两个儿子能混成什么样!”
不等她破防,王大娘就要掉头回屋。
她想把事情结束了。
结果后面光宗从他妈怀里跳出来,冷不防喊了一句:“死老太婆,你等着我找人抄你家!”
祝余:“?”
大家:“!”
所有围观群众都傻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光宗,十六岁的少男仇恨地瞪着王大娘,二十块钱,他知道有多少,都够和他爸下多少顿馆子了,现在都到了那个死老太婆手里!
王大娘难以置信地转过了头。
小五斤后妈听到陈光宗的话时,立刻就把他的嘴捂上了,但晚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小五斤后妈感受到大家异样的视线,还有那些窃窃私语,立刻慌了,气得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陈光宗哪里听得进去。
他最近在想砸谁家砸谁家的活动里干爽了,感觉自己和太阳肩并肩,哪里还想得起来自己一家都在小豆胡同住,而这些人都是他邻居?
大家也能看出来,他憎恨的眼神不是假的。
一时间,别说看热闹了,大家看陈家的眼神都变了,陈大志终于挪动他尊贵的腿脚从院子里走过来,骂道:“你这死孩子说什么呢!你做错事还有理了!”
然后对着大家弯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这孩子被他妈惯坏了,他就胡说说,胡说说,大家别当真啊。”
换个孩子,大家不会当真。
但陈光宗——他现在上衣还沾着人的血呢。
大家面面相觑,交换视线。
这陈家真是……
第112章 倒卖·修:社会的渣滓接受制裁吧!
陈家被小豆胡同孤立了。
距离陈光宗大放厥词那天已经过去一周,祝余骑车回来,见到胡同口几个大娘嫂子坐着聊天,小五斤后妈坐过来,结果大家就散了。
祝余瞅着都觉得怪尴尬的。
小五斤后妈显然也觉得很尴尬,拎起小马扎,摔摔打打地走了,回家时把院门拍出震山响。
祝余回到家,余姥爷正在煮菠菜汤。
菠菜汤要配米饭,虽然不一定对胃好,但对她的味蕾好,祝余拿勺子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美滋滋把自己在胡同口看到的那一幕说了。
余颖给她又舀了一勺鸡蛋多的菠菜汤。
她随口道:“今天这还是好的,没说话就各自散了,这要前几天,尤其你王大娘看见的时候,那还得阴阳怪气好几句呢。”
祝余好奇:“真没一个人和她说话啊?”
“其他人吧,你要说特意甩脸子,好像也没有,但反正是不太搭理她,”余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谁愿意招惹上那些事儿啊?”
祝余想了想,又问:“小华怎么样了?”
“脑袋上现在还绑着纱布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好,”余颖说:“这孩子是仁义。”
说起陈家,余颖又想起一桩事来。
“小五斤好久没回来,她在单位咋样啦?还好吗?我听说铁路局福利挺不错的。”
说起这个,又是一个让大家咂舌的点。
陈大志死了前面那个媳妇,没多久就又娶了人,生了两个男娃,但这俩男娃肉眼可见的不学好,不在意的闺女倒是出息了。
祝余笑道:“她过得可比他们一家好多了,虽然刚领工资吧,但以后肯定越来越好。”
祝同义抬头:“那工资还在她手里吧?”
这个问句……
祝余的眉毛挑了一下,神秘兮兮地端着碗凑近一点:“爸你这是啥意思啊?”
祝同义吃了口小咸菜,随口解释:“陈大志最近在跟人借钱,我感觉他现在手头挺紧的,人也不太正常,说不准要去找小五斤。”
祝余一下子瞪眼:“他又赌了?!”
祝同义哪里知道。
他的单位和邻居们不太重合,但因为本人会来事儿,人缘倒是很好,他认真思考了两秒,最后肯定地一点头:“八成是!”
要是不赌,他钱能花哪儿了呢?就算下馆子还得要票呢
祝余嫌恶地闭上眼。
余颖皱着眉问:“他跟你借钱了?”
祝同义捧着碗摇头,语气有些不屑,“他就没主动跟我说过话,哪能找我借钱?我这是昨天下班回来碰到老李跟我讲的。”
余颖怀疑:“他借到了?”
“借了他一两块呗,都是邻居,一毛不拔也不太好,”祝同义说完,又咧嘴笑了笑:“当然,要是他借到我头上,我肯定一毛不拔。”
借这种人不是纯打水漂吗?
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上。
祝余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还得是你。”
事实证明,祝同义的猜测完全正确,他又去了铁路局找小五斤,好巧不巧,当时小五斤正背着工具在铁道上出差呢,人没在单位。
他无功而返,想预支她工资的要求也被领导搪塞了回去,总归一句:这不符合规定。
真是个好领导!
说到这里,小五斤的表情很嫌恶,但下一秒又高兴起来。
她回身把包里的东西掏出来,献宝似的举在手里说:“小桃儿姐你猜这是什么?菱角!是我检查完铁路跟当地的干事换的,咱们这边都没有!”
她和祝余约了这周末一起看电影。
见面时祝余跟她说了陈家最近的情况,小五斤毫不意外,对于光宗耀祖现在到处打砸的行为,厌恶地皱着眉,一句话也不想说。
祝余确定她知道了消息,就神清气爽起来。
“菱角?对对,现在快九月了,是该有菱角了。”
这些菱角被洗得干干净净,外皮是紫黑色的,形状像山羊头,两只“角”尖尖的翘翘的。
小五斤剥开硬壳,迫不及待地送到祝余嘴边,眼巴巴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祝余品味了一下,肯定地点头。
“又面又甜,像栗子!”
小五斤就开心地笑起来。
两个人坐在电影院附近的小公园椅子上,一起分吃了这包菱角,果壳揣回包里,然后一起进了电影院,看的是今年春天上映的《女飞行员》。
看完天色半黑,祝余把小五斤送上公交,自己溜溜达达回家,正纠结等会儿是煮个面还是烤个地瓜吃吃,在胡同口碰上几个五大三粗的男的。
她看了眼,面生。
祝余又看了几眼,几个男的似乎注意到了,也回头看了她一眼,加快速度往里走,先一步进了胡同,窃窃私语的,最后在一扇门前站定。
“12号……龙哥,就是这儿了吧?”
“上去敲门。”
祝余放慢了速度,耳朵竖起,听清了他们说话,她瞄了一眼,那不是陈大志家吗?
门打开,陈大志脸色大变:“你们怎么来了!”
说着,没顾得上看外面有没有人,把几人拉进来,就“啪”一下关上院门,似乎没在院子里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就进了屋。
祝余左边的眉毛挑起来。
哦豁——这些人,可不像普通群众啊。
一下子从小碎步变成大迈步,祝余噌一下飞进自家,吃饭?什么吃饭,她现在一点都不饿!
她直奔祝同义跟前:“爸!你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语气里都是兴奋。
祝同义头也没抬,手上专心地擦灯泡。
一语中的:“谁家有热闹了?”
祝余啧了一声,明明周围只有自家人,还是很有氛围的鬼鬼祟祟压低声音,“我刚才在胡同口撞见几个男的,三四十岁吧,看着吧,你知道,就不像个正经干活的人。”
正缝袜子的余颖犀利抬头:“盲流?”
“那倒不至于,”祝余思索了一下,最后两手一拍,激动地说:“混混!就像混混!”
总归是不用正经来路生活的人。
余姥爷默默拎着椅子过来,凑近了听。
观众们很热情,祝余说得更加来劲,激动地道:“你们猜他们是来找谁的?嘿,陈大志!而且他还惊惊慌慌的,明显没预料到的样子,我感觉是他在外头得罪的人。”
祝同义想了想,“应该不是。”
祝余鼓起腮帮子,“咋就不是?”
她名侦探祝余就不会分析错!
但祝同义一句话就说服了她。
“就他那欺软怕硬的,能得罪什么社会人?”
好吧好吧,祝余承认:“你说得对。”
但她更困惑了,“这大晚上的,好几个人一起来,怎么找也不是来串门的吧?”
祝同义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没深沉完,余颖就给了他一胳膊肘,没吃明白瓜的人急了,“你快说啊,到底咋回事儿?你那个人脉,知道他最近干啥了不?”
祝同义:“……”
“都叫人脉了,我还能拿它关注陈大志这鸡毛蒜皮的事儿吗?”他哼笑一声,把擦得白净锃亮的灯泡往抽屉里一放,“你们等等,我打听打听。”
胡同里是没有秘密的。
饭店嘛,又是个流通性很大的场所,祝同义认识不少人,有领导干部,也有搞一些现在不让搞的买卖的——比方投机倒把混黑市的。
祝余再过一周回来,就见到了祝同义。
他满脸严肃。
“陈大志真是越活越回旋了,这回可不是小事,你们知道他欠了多少钱吗?”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用力的对勾。
祝余觉得不能是八块。
她眼眶都瞪圆了,声音都不敢大了,发出一声震撼的气声:“八、八十?”
祝同义颔首,这才跟他们解释起来。
原来上次来找陈大志那伙儿人是底下赌点的——祝同义特此声明了一下,“我这是跟黑市的人问的,他们消息广,我可没去过啊。”
余颖横了他一眼:“少跟他们接触。”
祝同义嘿嘿一笑,“放心,放心,搞黑市的和开赌点的不是一拨人,我自己可是什么也不搞的,”正义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咋还眉来眼去上了呢?
祝余急切,催促道:“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祝同义说:“陈大志不是一直都打牌喝酒嘛,但以前一直都小打小闹,每月最多玩几块钱的,我这回一打听才知道,他今年开始,玩得大了,上一把直接输出去八十块钱!”
余姥爷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怪不得他要去找小五斤,这八十块是要拆了东墙补西墙啊?”
余颖眉头紧皱:“那他能还上吗?”
祝同义想了想,还没回答呢,祝余来了一句“够呛”,她一本正经十分客观地说:“他家一直就他一个人工作,还得养两个男孩,看着不像是能攒下这么多钱的。”
她怀疑他家属于月光家庭。
余颖思索了下,不得不承认祝余说的是对的,“而且他家每月还会下馆子,诶,这么一说,陈大志工资怎么够花的?”
他家应该没饿肚子就不错了啊?
何况光宗耀祖两个穿得也不破,陈大志自己也是一身半新工装,绝对不缺衣少食。
余姥爷怀疑:“他也投机倒把?”
祝同义思索了半天,“有可能。不然确实,他那三十几块工资不可能养活四个人,还能下馆子买新衣裳。”
小五斤没算,这孩子以前是随便活活的。
这个疑问转头就被抛到了脑后。
陈大志到底是还上了那八十块钱,而且脸色尚好,时不时还能拎着刚打的小酒回来,祝同义以前没注意,但眼下却在意了几分。
这钱到底是哪儿来的?
要是出什么事儿不能波及到邻居吧?
他留了点心思,特意去冰棍厂打听了一下。
陈大志就在冰棍厂保卫处上班,干的吧,说多好是不可能的,只能说全靠铁饭碗保着没被清退,前些年还出过上班喝酒的事故。
祝同义打听陈大志有没有预支工资。
结果没有。
那这八十块钱是哪儿来的?
祝同义沉思着沉思着,冰棍厂传来消息:新进的一批白糖和糯米粉被偷了。
祝同义:“……”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
冰棍厂最贵的东西不是冰棍,而是糖、牛奶和用来增稠的糯米粉,牛奶这东西显然不好偷,糖和糯米粉却是一袋子就有好几十斤。
祝同义打听了下,被偷了好几百块的货。
冰棍厂以前没被偷过吗?
祝同义想起除了那几年灾害、过得一直挺滋润的陈大志家,找了另一个在冰棍厂的熟人一起,他打了点瓜干酒,老李喝了点,脸膛顿时红了。
“同义啊,还是你大方!”
祝同义笑了笑,给他续上一杯,自己吃着盐炒的花生儿,随口似的问:“你们冰棍厂效益好,咱们街坊都认你们厂的,这个夏天光我家都吃了不少呢——你们厂效益怎么样啊?”
老李“嗨”了一声,摆摆手。
“再好效益也是公家的啊,哪像你在饭店当经理,工资那么高,”说着,他羡慕得眼睛都红了,端起酒杯喝了口:“但你赚钱,我服气!”
祝同义再次随口:“听说你们单位最近被偷了?也不知道是谁,真缺德啊。”
“可不是吗!”
老李气得直拍桌子,被服务员瞪了好几眼,他悻悻缩手,哥俩好的跟他掏心窝子,“我也不瞒你,内部消息,说厂里不是第一次被偷了!就是以前偷的少,这回那小贼直接偷了几袋子!”
那可都是钱啊。
老李光想想都替单位心疼。
祝同义一瞬间明白了。
瓜干酒就打了半瓶,他喝了一杯,剩下的都被老李喝了,把他送回家,祝同义回家,带来的酒味儿就让余颖嫌弃了,“换衣服去!”
刚要八卦的祝同义:“……”
他合上了自己刚张开的嘴,回屋里里外外换了一身,顺便把脸洗了牙刷了,再次回来,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我今天打听出来什么吗?”
余颖兴致缺缺:“什么啊。”
最近单位里也乱七八糟好些事儿,车间都有几个临时停工了,她吃瓜的兴致都没了。
余姥爷倒是很感兴趣:“陈大志?”
“还得是爸!聪明!”祝同义把刚才从老李那儿套出来的话说了,最后分析道:“陈大志八成是一直偷了冰棍厂的东西去倒卖,就是这回缺口太大了,他偷多了,一下子就闹大了。”
偷公家东西倒卖?
余颖的头一下子抬起来了,生气道:“他胆子可真大!这不是监守自盗吗?!”
陈大志是保卫处的。
结果保卫没有,贼喊捉贼却有一套。
祝同义咂咂嘴:“以前我还觉得他只会窝里横,怂呢。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了。”
这不叫胆子大什么叫胆子大?
借他十个胆子也干不出来这事儿啊!
什么思想觉悟什么的先不提,光是偷盗这个行为,还是几百块的东西,都够蹲监狱了。
一家人面面相觑,说不好怎么办。
余姥爷:“这能偷偷告诉他们厂长吗?”
余颖说:“写个举报信?”
祝同义想了想:“你们先别急,他们厂不是正在查吗?说不准能查出来呢。”
……
陈大志急得嘴角起燎泡。
他也没想到,这回厂里抓小偷的态度居然这么厉害,俨然是不找到不罢休的样子了,下班回家,想着白天还心神不宁。
一回来,就看到光宗耀祖正在吃桃酥。
他们俩还是泡着麦乳精吃的。
陈大志扫了一眼:“哪儿来的桃酥和麦乳精啊?你们妈买的?真是一点不知道省钱。”
他嘟嘟囔囔的,上手拿了一块桃酥。
耀祖嘴角还沾着桃酥的渣,高兴地说:“不是妈买的!是大哥!他买的!”
陈大志脸色一变:“你偷家里的钱了?!”
光宗吃得头也不抬,又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麦乳精,才得意地拱起胸口说:“我自己的!”
“你自己哪儿来的钱!”
陈大志哪里相信,当即去翻自己的床底,点了两遍,还真一分钱没少,他藏起钱又出来,狐疑地盯着儿子:“你到底哪儿来的钱?”
耀祖替哥哥答了:“去抄家时候捡的!”
陈大志又惊又喜:“抄家还能捡到这个?!”
平心而论,他对这俩儿子是不错的,光宗从兜里掏出几张碎票子来,得意地说:“买完麦乳精和桃酥,钱还剩一块多呢!”
陈大志狂喜:“有本事啊好儿子!”
他摸了把光宗的头,也坐下吃起桃酥来,总共就四五块,他们仨没一会儿就吃完了,每人喝了一大碗麦乳精,没人想起小五斤后妈。
吃饱了,光宗抹抹嘴说:“爸,祝余她家时不时很有钱啊?”
陈大志想起这家人就沉了脸:“那当然,他们级别高,工资起码都有好几十块,哪像你爸我,辛辛苦苦起早贪黑,挣点钱都喝不起酒。”
说完,他才狐疑地看着自己儿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
光宗嘿嘿一笑,凑过去说:“我们抄家的时候可以拿他们东西,你说,我找点人,一起把她家抄了怎么样?到时候把手表什么的弄一块!”
陈大志很心动,但理智上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家可不是普通人,你要是真干这事儿,你信不信那个死老头子能往上翻出来哪个首长把我关进去?再说了,咱还得在小豆胡同住呢,你要把人都得罪死了,以后怎么过?”
光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光宗十六岁的脑瓜没想到这个。
“真的?他们还能找到首长?”
“你以为呢?他家墙上挂了一堆奖章呢,”陈大志恨恨地说着,“反正他家你就别盯着了,搞点普通人家,也带你老子我吃香喝辣一把。”
光宗深以为然,认真地点头。
他们丝毫没注意到,门外有只脚,悄悄地收回来,一溜烟跑到门外,把院门掩上了。
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小五斤躲到了胡同的一个死角,这里谁都不会经过,她猫着腰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一小块青天,喃喃自语。
要是陈光宗真要这么干,她该怎么办呢?
……
祝余不知道小豆胡同暗涌的风波。
快到九月了,今年的秋收季又要来了,他们都在抓紧时间收尾,不然到时候可没精力。
这天周五,她正忙碌,传达室就来人叫她。
“祝组长,有个甘肃的电话找你。”
说话的小干事说着,朝她眨眨眼,捂嘴偷笑:“好像是之前那位发动机厂的同志哦。”
祝余一呆:诶?
她匆匆交代冯久和陈适时两人继续,然后就一溜小跑到传达室,拿起电话,“你好,祝余。”
话务员转接:“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那边的人声换成了熟悉的男声,清澈而柔和,“祝余同志你好。”
祝余一本正经:“你也好,宋扶疏同志。”
宋扶疏牵着电话线,无意识地在手里打圈,时间紧张,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在这儿发生的一切都是机密。
最后他问:“最近还好吗?”
祝余一下子垮了脸:“不好!”大声地回了一句,她又找补,“我马上就要去秋收第一线为人民服务了,虽然我的精神上是喜悦的,但我的身体,确实有点吃不消。”
她好累,她说她好累!
X﹏X
宋扶疏笑了一声。
听到那边欢脱的声音,他的心情莫名轻松下来,松开电话圈,轻声说:“叔叔阿姨和你姥爷身体还好吗?我寄的百合干和黑瓜子收到了吗?百合干熬粥好喝,瓜子你当零食嗑。”
祝余笑嘻嘻:“我已经嗑了好多啦!”
她现在兜里还揣着一把呢,要是自己办公室,她恐怕就要边打电话边嗑了,但现在不行,她可不想打完电话还得留在传达室扫地。
祝余甜滋滋地问:“你怎么样啊?”
“一切都好,你送的东西都很好吃,”信也写得很可爱,宋扶疏默默补充,他顶着传达室干事的好奇目光,继续说:“总之我很好,不要担心。”
祝余铿锵有力:“我知道你肯定能行!”
然后嘿嘿嘿一笑,半得意半炫耀地说:“最近有一条公交开到了我们单位门口,等秋收结束,我就打算退了宿舍回家住!只用半小时!”
这样冬天就不用她自己骑车啦。
宋扶疏惊讶,还没等说话,那边又来了一句。
“要是你到时候也住进我们家的话,那我们俩就可以每天见面啦!”
这个意思……
宋扶疏捏着话筒的手微微用力,顾不上干事八卦到放光的表情了,慎重地问:“你是说——?”
“嗯哼,”祝余语气词表赞同。
她欢快地道:“所以说,宋扶疏同志,就看你什么时候回来啦!”
第113章 大义灭亲·修:爽了
小五斤要大义灭亲!
又是一个周末,上午正处于一片宁静的时候,一众派出所的同志来到了小豆胡同。
“就是这里?”为首的队长严肃问。
“对,就是这儿,”小五斤率先停下脚步,她指着那扇紧闭的门,回头对着公安们平静说:“你们进去搜,地窖里还有一袋剩下的没卖完的糯米粉,剩下的已经被他卖完了。”
邻居听到动静,把院门推开一条缝,看到许久没回来的小五斤还没等惊讶呢,就看到一众上绿下蓝。
公安的衣服。
“你们这是——”她下意识问。
队长暂时没回,示意小五斤开门。
小五斤身上是有钥匙的,院门上挂着锁,这一家人八成是一起出门了,她直接打开门,两手用力,把两边全部推开了。
公安们鱼贯而入,开始搜查。
小五斤没动。
她对惊呆了的邻居大娘笑笑,也没解释,但这情况,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邻居大娘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疯狂示意家里人出来看。
天啊,老陈家的闺女要大义灭亲啦?
陈大志再怎么忙,他家就这点地方。
没过多久,公安们就从地窖里搜出一袋密封的糯米粉,还没拆开,上面确实就是冰棍厂的货,还印着他们的标签呢。不止如此,旁边还有几个空的尼龙袋,是用剩下的。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队员清点了一下,顺着梯子爬上地窖,对队长说:“一个没拆开的,六个袋子,三袋糯米粉两袋白糖的,看斤两,就是冰棍厂失窃的那些。”
队长翻了翻已经空了的那些袋子。
“厨房呢?查出来什么了?”
一个年轻公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几个饼干盒,“这是陈家的钱,里面有大量的粮票肉票,还有几十块钱,不确定是不是赃物。”
小五斤站在门口,瞥了眼装钱的盒子。
她声音轻而稳,一点没有抖动,“陈大志每月工资三十五,这些年没有涨过,刘红没有工作,一家人都吃他一个人的,存款不可能很多。”
说着,想到什么似的,她又补充。
“前两周陈大志还想跟我要钱,说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小五斤说得镇定,但公安队长也没有尽信。
她左右看了看,明明动静不大,但半个胡同的人都出来在门口张望了,满脸的好奇和震惊,显然觉得今天这桩事儿让人大开眼界。
是了,孩子举报爹娘的确实不多。
队长问:“你们胡同管事儿的在吗?”
人堆里立即走出一个中年女同志,个子不高,微胖,这会儿很紧张,“我是居委会主任。”
队长把刘主任叫进来,指着那些赃物问:“陈大志平时生活有什么异常吗?他家什么情况?”
刘主任眼神复杂地看了小五斤一眼。
她不敢撒谎,想了想,说:“陈大志平时爱抽烟喝酒,有时候下班会打一些瓜干酒回来,大家都知道,他家平时看不出什么,哦,前阵子有几个陌生男的来找他,不知道是谁。”
队长问:“平时他家生活富裕吗?”
她刚才看到屋里又有麦乳精又有桃酥的,要是按照正常情况,应该没法这么消费。
刘主任摇头:“他家就他一个上班的,不太富裕,但是,”她说着自己都迟疑起来,“他每个月还能买点烧鸡卤肉之类的。”
这么一说,她心里也打起鼓来。
陈大志不会真倒卖厂里财产吧?
队长心里有了数,围观群众们看着,也窃窃私语,躲在后头但也很扎眼的老余家人面面相觑,祝余吃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咋回事儿啊?
她就上了一周班,回来世界就大变样了?
小五斤终于黑化了?
小五斤今天特别严肃,笑都不笑,对公安队长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事的,但他平时的作风,您可以跟街坊邻居打听。”
公安队长朝身后的公安们使个眼色。
他们还开始抽样调查,随机选了几个,拉到远处分别询问,好巧不巧,祝同义正吃瓜呢,就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安对视上了。
“同志,我找你调查调查。”公安说。
祝同义:“……”
他看了眼家里人,跟着小公安走到胡同尽头,小公安问:“同志,你平时对陈大志有了解吗?他平时作风习气怎么样?”
祝同义揣着手,作势思考了一番。
他叹了口气:“唉,都是老街坊了,我也不太好说……”然后就叭叭叭说起来了。
“陈大志这人,我个人不太喜欢,倒不是因为别的,我和他也不是一个单位。但他这人品性吧,我觉得差点意思。”
祝同义摆了摆手,露出啧啧的表情。
小公安一听:这是有事儿啊?立即掏出一个本子来,祝同义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同志,你这不会告诉他是我说的吧?”
小公安立即说:“放心,都是保密的。”
祝同义说:“他是早年逃荒的时候过来的,比我家晚了几年,走运,和本地姑娘结了婚。但是那个女同志,唉,说起来也惨得很。”
小公安挠头:“不是调查他偷东西吗?”
祝同义义正言辞:“不是问他品性吗?他这品性我从二十年前就看不惯,我得从头说。”
小公安思索一番,低头拿笔:“那你继续。”
祝同义陷入回忆,摇了摇头,“那个女同志姓吕,是冰棍厂的女工,今天大义灭亲那个姑娘,就是她生的。”
小公安霍然抬头:“陈捷?”
“对对对,陈捷,”祝同义说起小五斤的大名还有点不适应,“这名字好吧?她妈起的,要是陈大志,八成给起个招娣盼儿啥的。”
说着他就撇了撇嘴。
不扯了,祝同义认真地说。
总之,陈大志的发家就是一场鸠占鹊巢的吃绝户史,他吃了吕家姑娘的工作,吃了人家的家产,人家后来病逝,一切都成了他的。
然后他娶了新媳妇,给自己生俩大胖小子。
“陈捷哪里是他家养大的,那是街坊邻居照应长大的。小时候,还没人腰高呢,就踩着小板凳给一家人做饭,洗衣服打水带小孩,发烧也不给看,纯硬抗,恨不得孩子死了似的。总之什么活儿都干,能上学都是刘主任反复去劝的。”
小公安看看自己的腰,似乎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矮矮的小女孩被人虐待的样子。
他懂了,生气了,愤怒了。
“这个陈捷是被他家压迫大的是不是?”
“对对对,压迫!”
祝同义佩服地看了他一眼,“你看看你,有文化,这词儿用得好啊,压迫。他和刘红,还有那俩小子,全家都使唤她欺负她,他们吃饭,给她喝刷锅水,你就说说这是啥人吧?”
小公安气得咬牙:“这也太坏了!”
“何止啊,”祝同义再加一把火,“陈捷现在端上铁饭碗,你看是出息了是不是?当时要上中专的时候,陈大志是捏着她户口本不让她去念啊,你说说你说说,这多缺德啊。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爹,把孩子当仇人似的。”
所以说,孩子处成仇,陈大志活该呗。
小公安这个录口供的人选真是挑对了,因为祝余,老余家堪称全胡同最了解陈家家事的人,刘主任知道的都没他知道的多。
小公安在本子上记录了满满两页,其他人都说完了他还没记完,越往后听,神色越严肃:“这个陈大志是在他家里搞专权统治啊!”
对家里人都这样,对单位还能好吗?
而且吃喝嫖赌四样干三样,哦,还得加上一个倒卖单位公产,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啊!
小公安收起笔,感谢祝同义:“你的消息我都记下了,感谢你,同志。”
祝同义立即摆手。
“不客气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着,祝同义带着正义的光辉回到了人堆里,余颖一直担心地看他呢,这会儿小声问:“叫你过去干啥啊?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跟我问陈大志的罪行呢,”祝同义砸了咂嘴,用上一个自己近来学会的成语,“这叫什么?这叫罄竹难书啊。”
不盘算都不知道陈大志这么缺德!
祝余张着嘴巴,满脸茫然。
她虽然理解小五斤能干出这事儿,但她确实好奇——“这周到底发生啥了?”
余颖拉了她一下,“回家再跟你说。”
但这会儿是不可能回家的,绝不可能,他们揣着手在外头张望,看着公安把那些证据全放到一起,胡同窄窄的过道完全堵死了。
陈大志一家兴高采烈回来时,就看到这么多人,刘红疑惑:“出啥事儿了?这么热闹?”
几十双眼睛齐齐看过来。
刘红最近光受人白眼,这么多人眼冒绿光看她,顿时不安起来,“你们看我干啥?”下意识拉了把两个儿子,不会又犯啥事了吧?
陈大志心里莫名一跳。
“让让,大家让让,”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实际上根本没等他走过去,大家就齐齐挤出一条过道来,说是让路,更像是……避之不及。
陈大志一眼看到家门口的小五斤。
他更加惊讶,这死妮子翅膀硬了,考上中专后几乎就没回过家?今天回来干什么?还没等他质问,一个穿着蓝绿警服的人从他家出来了。
他家?!
陈大志一下子明白了,下意识后退一步,刚要跑,又觉得这样太显眼,生生把脚钉在地上,两只眼睛不安地转动着:“咱家被偷了?你这孩子找公安过来干什么?发生什么事儿了?”
惊慌的口不择言了。
拿到祝同义独家消息的小公安走到队长旁边,附耳嘀嘀咕咕一阵,队长的脸色更差了。
这是什么?这是这人根子里就不行啊!
她眯着眼打量陈大志,手在背后轻轻一招,几个公安就悄悄凑了过去,把他们一家包围。
陈大志更慌了,左右看看,想退,后背就顶上一个公安,他又兔子似的往前跳了一步。
“你们,你们这是干啥!”
队长说:“我们接到举报,你,陈大志,涉嫌偷盗冰棍厂公产私下倒卖。解释解释吧。”
扬了扬手里几个空了的袋子。
陈大志猛地看向小五斤:“是你!”
小五斤面无表情地看回他,十八岁的姑娘因为小时候吃不饱,个子不高,很瘦,一双眼睛却很亮,此时像两滴墨一样凝视着他。
嘴里的话一串接着一串。
“陈大志,你为了填补赌博欠下的八十块钱债,偷盗单位物资,私下倒卖,你羞于面对党和人民。我陈捷为是你的女儿而感到羞耻,我必须要举报你,我要和你划清界限!”
不等围观群众震撼,小五斤的炸弹一个接着一个扔出来,炸的人眼花缭乱。
“我已经在报纸上刊登了声明,绝不与你这样的败类为伍,我要和你断绝关系!改姓!”
几声“啪啪”声传来,公安队长道了声好,“陈大志,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剩下的话就不必说了,陈大志一阵纠缠,不愿意走,直接被几个公安扭着胳膊押住了,刘红惊呆了,搂着两个儿子不知道说什么。
今天的发展她用脚趾头也没想到。
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是陈大志被批了,或者被判刑了,那她该怎么办?
两个窝里横的儿子,也被吓住了。
和平时全靠闹的他们不同,这帮公安全拿着手铐警绳,这会儿已经把负隅顽抗不停喊冤的陈大志拿住了,那个队长,她甚至有枪!
她腰间鼓鼓的是手枪!
小五斤又看向抱在一起的他们三个,好像只是随口一提,问公安队长:“邻居们都知道,我几年前就几乎没回过家,但他倒卖过这么多次,陈大志的妻子孩子应该是知道的吧?”
刘红一句骂娘险些逼出来。
但被公安队长压迫的目光一望,她就瑟缩了,“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说着就一拍大腿哭出声来,她真吓住了。
她儿子没少干这种事。
她还能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批人吗?
刘红猛地打了个哆嗦。
……
陈大志被判了五年刑。
公安那边审讯出来,他是惯犯,好几年前就开始偷偷倒卖厂里物资,但以前是细水长流地偷,一袋糖里偷个一把,到后面见一直没被抓住,他才大了胆子,变得越来越贪心。
加上最近赌场的事儿,才一下偷了那么多。
最近这种案件从重从快处理,从抓住陈大志,还没过三天,他的判刑就下来了,还要追回赃款。借此,还拿下了那个地下小赌场,大快人心。
陈大志赶上了负面典型。
他偷的是糯米粉,白糖,属于国家统购统销的计划性物资,只比偷军工物资罪轻一点,结果刚出来,刘红就要和他划清界限。
冰棍厂要追回赃款,钱不够赔,还得拿家里的财产抵,但哪有什么财产?
钱被厂里拿走,自行车也被抵债,还不够。
刘红登报离婚只比小五斤晚三天。
不知道哪天,总之小豆胡同大家一睁眼,陈家的门就锁上了,而且一天都没开过,有人踩着凳子往里面张望了一眼,“院子都空了。”
刘主任经过,来了一句:“她开了介绍信,带着几个儿子回娘家了,户口都迁走了。”
不然怎么办呢?
刘红又不想跟着陈大志一起倒大霉。
大家唏嘘了一阵子。
然后就有人想起一个问题:“那陈大志蹲监狱了,刘红带儿子走了,这个房子呢?”
这个房子的户主是谁来着?
还没等大家动点心思,刘主任已经说了:“今天我正要办这件事儿呢。”
这件事其实很复杂。
这个房子本来是小五斤母亲的,她是独女,父母早逝,后来和陈大志结婚又去世,在当前的法律上,配偶和子女都属于第一顺位继承人。
平常人想不到把女儿名字加到房产上。
但要不说吕同志能取出陈捷这个名字呢?还没去世前,她就把小五斤的名字加了上去,这个房子本来就不是在陈大志名下的。
只是小五斤以前未成年,所以不知道。
但小五斤没法拿回来。
先不说吕同志去世后,陈大志对房子有部分继承权,就是冰棍厂那边,也很难解决——侵吞国家财产后,房子是要被没收的。
小五斤特意请了假,来处理这事。
冰棍厂那边也正觉得麻烦,还没等纠缠,小五斤就说:“这个房子归国家,我不要犯罪分子的财产,我现在已经是吕捷了。”
要说舍不得,当然了。
她很小的时候和妈妈一起在那间房子呢,她们两个一起种花、吹风车、读故事,妈妈给她买小冰棍吃。
但是她没法要。
陈大志是判刑,又不是死了,房产证上还有他的名字,她给他保存财产干什么呢?
她相信自己以后会有房子的,她可以重新种花、插小风车……她妈妈会为她高兴的。
冰棍厂干事一愣,她没想到,还没等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莫名想起了当年的吕宁。
和她妈妈很像呢。
她叹了口气,心一下子软了。
“你在单位宿舍住是不是?这个房子抵了赃款还有余,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小五斤微微一怔,抿嘴笑了笑,“谢谢您。”
……
祝余看事情发展看得一愣一愣的。
小五斤的举动真是连环套,她都没反应过来,短短一周,办得干脆利落。名字改了,很好,她感觉陈这个姓氏都被陈大志污染了。
她笑嘻嘻摸了摸吕捷的头,她还像小时候那样,微微晃着脑袋让她摸,“真好!你在单位也可以安安生生了,免得他总来骚扰你。”
陈大志吃了半辈子绝户,现在可以吃国家饭了。
吕捷的心情也柔柔的,像一根棉花糖,蓬松的白色雾团,她舔了舔嘴巴,以后一定要尝尝。
她趴到祝余肩膀上,声音像一直拉紧忽然松开的弹簧,“我好高兴,小桃儿姐姐。”
祝余拍她肩膀,笑眯眯的。
“我也很为你高兴,吕捷同志。”
……
这件事刚结束,就要下乡了。
这次秋收,大家比以往干得还要认真,奈何人的身体不完全受意志力掌控,腰酸背痛,手脚生泡,几乎人人都是咬着牙凭一口气干的。
祝余比较幸运。
她干了半个月,大概九月中旬的时候,离秋收结束还有一半时间,就去华北出差。
种黄花草木樨。
在之前,因为黄花草木樨的生长期问题,它春天种吧,这块田不能种别的粮食了,秋收后种吧,冬天时还没到盛花期,没法翻压。
但祝余培育的早熟品种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可以提前十几天到达盛花期,只要确保秋收结束立刻抢种,那就能配合上农时。
到时候霜冻前翻压,第二年就是一块比较肥的好田,种完一轮,秋收后再翻压,正好正向循环上了。多好,还能节约化肥。
而盐碱地问题,恰好华北很严重。
河北山东河南这几个省盐碱地面积都非常大,加起来上千万亩,十块耕地里平均有一点五块是盐碱地,甚至是地表刮下白霜能熬硝的地步。
这几个省可以说是最需要耐碱作物的。
祝余匆匆赶去,撸起袖子就开始帮忙。
种皮几乎不用处理,直接种都能够发芽,但祝余还是强调:“要是不着急的话,可以直接播种,但要是想尽快发芽的话,最好还是稍微拿碾子磨一下,不用多,稍磨一下就好。”
在华北忙了大半个月,祝余才回单位。
这时候已经步入十月了,总体上的秋高气爽,间歇性的秋老虎,要不说是老虎呢,一热起来,感觉跟一头老虎冲着人脑袋嗷嗷几声似的,脑瓜子都热得嗡嗡响。
但还得顶着大太阳给猕猴桃树整形。
给树的整形怎么不叫医美呢?祝余拿着大剪刀,给猕猴桃修剪头发,太密的位置修修稀疏、有病虫的剪掉,根部萌发的嫩枝条也剪掉,摘摘心,这都是为了帮助它越冬。
尤其还得施基肥。
明年它就可以试结果了,必须补充营养,在根部半米左右的位置上,祝余带着冯久陈适时挖沟,把腐熟好的有机肥施进去,施完浇一次透水,之后就不能浇这么多了。
不然积水容易烂根。
这片山已经不是祝余刚分到时候的光秃秃样子,茁壮的猕猴桃藤蔓长满了山坡,虽然没结果,但已经有蓊蓊郁郁那个味儿了。
现在咋也是个青年树。
风一吹,被绑在架面上的枝条跟着摇晃,带来一股草叶的清香。祝余望着这片葱翠的绿,拄着铁锹,长舒一口气。
“等明年就该见真章了。”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第114章 礼物·修:萌之萌之萌之萌之(????)
十月二十八日。
祝余昨晚上在加速器里搞得晚了,早上没起来,匆匆在食堂买了仨大素包子,边走边吃,狼吞虎咽地踩着七点的尾巴进了办公室。
因为太急,都没注意沿途别人都在兴奋聊天。
冯久和陈适时桌上的文件都摊开着,草帽和农具也在脚边支着了,但两人看都没看一眼。
视线都聚焦在手里捧者的报纸上。
“看啥呢,”祝余顺嘴问。
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噎得要命,祝余锤了锤胸口,把包往桌上一丢开始找水杯,还没等喝进嘴,陈适时激动地来了一句。
“核导弹!”
“咱们国家发了核导弹!”
祝余一口水喷了出来。
好在她用最后的理智扭过了头,没有给两个技术员一个清晨暴击,她一边痛苦地锤着胸口,试图让堵着的包子滑进胃里,一边还倔强地偏要说话:“今天吗?甘肃发射的?”
“对!甘肃!但是昨天发射的!”
陈适时激动极了,把报纸展到祝余面前,硕大的版面,光从编辑的用词都能看得出来其激动,一堆感叹号,是了,要是祝余她也激动。
她瞪圆了眼睛,也不锤胸口了,拿两只干净的手指头捏住报纸开始从头到尾看。
十一月二十七日。
种花首次导弹喝原子弹结合发射。
标志着我们拥有了核导弹这个重量级武器——一个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的技术。
冯久眼睛发亮:“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做的……真厉害啊,上面说耗时才不到十年!”
而且还是被技术封锁的情况下!
祝余饶是早就知道。
但亲眼看到这张报纸,在导弹发射的第二天,最新的报纸,还是激动到手指微微发抖,好好好,她就知道他们国家能行!
管它哪个平行时空,种花都是很有点本事的。
全种科院,乃至于全国都喜气洋洋。
哪怕不知道核导弹是什么,但一听到“核”“导弹”,就够不明觉厉的了,尤其是在现在全国普遍的困难下,堪比一剂,不,十剂强心剂!
全世界之前才有四个国家有核导弹!
民族自信心还得靠真本事,比方现在,祝余一下子心安了、膨胀了,再看自己的小山坡,一下子都觉得威风凛凛气吞山海了。
要不是得上班,她非得去街头热闹一下。
现在外头大街上全是欢呼庆祝的呢。
这个好消息让渐冷的天气重新热乎起来,祝余只有一个问题:核导弹都发射成功了,那宋扶疏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怎么没消息了呢。
她不知道,一辆西北的火车正驶向首都。
此时,吕捷和眼前的人面面相觑。
她肩上挎着的工具箱还没摘下来,刚经过这节车厢,看见车头的一堆人,表情兴奋,但神色疲惫,一看就是平时工作很辛苦的,而且这种气质——她觉得都是知识分子。
过道有人,她侧身避过,要去下一节车厢。
结果一侧身一抬眼,就和人对视上了。
正整理礼物的宋扶疏:“……”
他这惊喜还能是惊喜吗?
“陈同志,”他礼貌地叫了一声。
吕捷之前在祝余家见过他,还打过招呼,因此也算有点熟悉,她站定:“宋同志,你好。”
她有点局促,小桃儿姐的人,她是不是该多说两句寒暄一下?
宋扶疏和她一样局促。
他咳了咳,主动解释道:“我刚出差回来,就要回首都,你也是出差吗?”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陷入沉默。
吕捷忽然问:“小桃儿姐知道你要回来了吗?”
宋扶疏暗暗松了口气。
他摇头,并说出了自己酝酿了一分钟的话,“你别告诉她好吗?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吕捷:“……好的。”
宋扶疏看着吕捷背着工具箱走远,看来她应该也是同时到达首都,不会先通风报信。
他收回视线,继续整理包里的东西。
窦秉文盘腿坐在他对面的下铺上,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看,脸上含笑打趣道:“我听说,你这回回来有结婚的意思?”
宋扶疏有点不好意思。
“还没确定呢,等事情定下来告诉老师。”
窦秉文笑道:“你也不小了,你这个岁数还没结婚的技术员可不多,结婚也好,落定下来,我看那位种科院的小祝同志很不错。”
聪明,又活泼,和闷罐子学生相处很和谐。
宋·闷罐子·扶疏微微一笑。
……
“地上剪下来的落叶树枝全部扫到一起,等会儿咱们起一把火给烧了,今天干完,这阵子就不用来山上了啊,”祝余拄着大扫帚说。
陈适时爽快地答应:“组长你放心!绝对没问题!”一把柳条扫帚把落叶扫得飞起。
冯久捂嘴咳了咳,把碎树枝捡成一堆。
祝余正带着大家清园,防止病虫越冬呢,山底下杆子上绑着的喇叭就响了起来:“果树所祝余请来院门口,有人找。”响了三遍。
她的大名儿在山上荡悠悠的。
别说这座山,就连隔壁、隔壁的隔壁,肉眼所见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往山坡顶上的祝余望过来。
祝余:“……”
有点尴尬怎么回事儿?谁找她啊!
陈适时停下扫帚,抬起头说:“组长你去吧,快干完了,我们俩一会儿就收尾烧火了。”
祝余点头:“行,千万注意安全啊。”
她嘱咐了几句,生怕来个放火烧山,但冯久和陈适时干这个是有经验的,她不太担心。
祝余三步并作两步,说是跑,更像是后脚撵前脚,凭借惯性一溜烟冲下了山坡。
远远的,还没到单位门口,祝余已经看到了栅栏外站着的人,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
再看一次,真是!
祝余跑得愈发快了,要不是旁边还有人看着,她非得来一个炮弹正中靶心——指创到这人身上来一个结结实实久别重逢的拥抱。
他们快一年没见啦!
“宋!扶!疏!”
去了趟西北做秘密任务的宋扶疏站在门外,手扶自行车,穿着件橄榄绿的军大衣,肩膀宽,把大衣撑了起来,看着似乎还健壮了几分。
他对着祝余笑:“好久不见。”
祝余在他面前一米处急急刹车,激起的尘土嗖的冒起,又缓缓落回地上。她左看看他,右看看他,最后高兴地说:“你黑啦!”
宋扶疏:“……”
嘴角笑容一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其实还是挺白的,可能是他晒得循序渐进,每天照镜子,所以自己完全没有发现。
好在祝余并不觉得肤色影响他的美貌。
人白也行,冷白皮漂亮,黑也行,黑皮多性感,只要五官在,怎么样都好看。
她美滋滋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早上,”宋扶疏抬表看了眼,又抬头看着她浅浅笑,“三小时之前。”
他回单位放下东西就过来了。
今天是周六,晚上其实也能见面,但他现在就想见她。想来,所以就来了。
祝余吃惊,立即被哄住了。
好好好,她就知道宋扶疏超喜欢她!
门卫的叔瞪着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这里,祝余厚脸皮不在乎,但还是拽着宋扶疏的袖子把人拉远了点,“你出差结束了吗?”
心情好,讲起话来都甜了。
宋扶疏顺着她的力道走,不忘单手把着那辆自行车:“结束了,我还是回发动机所工作。”
两个人走到树后叽叽喳喳说了一通。
主要是祝余叽叽喳喳,宋扶疏最多只是叽叽咕咕,她一下子把这一年没说的话全补上,说得一口气差点续不上来,最后下巴一抬。
“我升9级啦,你记得不?”
“当然记得,”宋扶疏说,祝余当时那封信特别把那个“9”用红笔圈起来,他能不记得吗?
祝余就不说话了,眨着眼歪头瞧他。
宋扶疏心领神会,立即说:“你怎么这么厉害,我好佩服,你一定是升级别升得最快的人,我望尘莫及,你就是种科院未来的肱骨。”
祝余不想笑的,可嘴角怎么不自觉上扬呢?
她噘着嘴点了点头,矜持地道:“你这人是有点眼光的,不错不错——不对我不是说这个!”
都怪宋扶疏,把她的虚荣心钓起来了。
祝余顺理成章地把责任推卸出去,往树后瞄了眼,门卫大叔已经和同事唠起嗑来了,没看这里,她立即凑近宋扶疏。
宋扶疏的脸下意识后仰——这时候再往前是不是有点刻意?
“光天化日的,不太好吧,”他低声说。
祝余:“?”
“说什么玩意儿呢你?我跟你说正事呢!”她气势汹汹地把他的脸扭正,和自己对视,然后说:“之前那通电话,你怎么说的?”
不是你说的吗……
宋扶疏立即从善如流,温声道:“我们什么时候商量婚事啊?我最近特别有空,哦,不是最近也行,我随时都有空。”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祝余的面部表情。
祝余很满意,且她满意就要让人看出来,哼哼唧唧:“这还差不多,那我们明天再商量!”
外面凉飕飕的,祝余不想掏自己手表,就借着宋扶疏的手腕看了眼。
“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你等等,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等会儿一起回家?”
宋扶疏立即点头:“我等你。”
祝余美滋滋点头。
然后她又很有偷感地往树后瞄了眼,见门卫没注意,结结实实地给了宋扶疏一个用力的拥抱,比她高一些的人僵硬一下,回手——
还没等回手抱她,祝余已经撒开手了。
“好啦!我要进去了!”
宋扶疏看着她梅花鹿一样轻跃地跑远。
低头沉思。
他今天好像懂得了一个道理。
过时不候。
……
两辆自行车并行在路上,祝余听着宋扶疏讲在火车上遇到小五斤,她咯咯地笑:“她现在的工作可好了,可以到处跑,不过你下次可别叫她陈同志了,得叫小吕。”
宋扶疏一愣,“为什么?”
祝余就把前几个月陈家发生的事儿跟他说了,等进了小豆胡同,她下来扶着自行车,朝那间敞开的院门努了努嘴,小小声。
“现在这里面住的是冰棍厂的职工家属。”
宋扶疏看了一眼,这会儿已经快下班一小时了,院子里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小孩,看样子是不同的几户。
厂里分房肯定是不能一家占一个院子的。
两个人回来,自然有人注意。
刘奶奶别看年纪大了,眼神很灵光,一眼见到两个大高个子,立即“哎呦”了一声:“这不是小宋吗?你出差回来啦?”
宋扶疏快一年没来,大家当然好奇,难道是闹掰了吗?后来特意问余颖,才知道人是出差去了。
宋扶疏笑笑:“刘奶奶。”
这一声就捅了八卦窝,周围好几家的大门噌的推开,连带着祝余,一起被围住了,寒暄几句,立即图穷匕见——
“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要是以前,祝余肯定没个准信儿。
她一直觉得自己还年轻呢,二十岁往下是少年,二十岁往上是青年,她正是大好的青年时期,合该搞事业的,但宋扶疏加入她这个家的话——
那可以。
祝余笑嘻嘻说:“不晚啦,就这一阵子吧。”
宋扶疏但笑不语。细看眼睛睁圆了一点。
顿时又是一片“哎呦哎呦”,祝余又说了几句,硬是挣脱抓着她胳膊生怕她跑了的手,“改天再说改天再说啊,我还没吃晚饭呢。”
说着,拽着宋扶疏突破重围。
等进了家门,她感慨:“我们小豆胡同的大家伙儿是有点缉拿水平的,拽着我就不撒手啊!”
然后欢快地喊姥爷爹妈。
宋扶疏跟着,看到从厨房探头的余颖,一声妈差点顺嘴而出了,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不能叫。
“余阿姨,”他抿着嘴喊了一声。
余颖刚才就听到胡同里的动静了,这会儿又是惊讶又是高兴,“诶,小宋回来啦!”
“小宋回来了?”
厨房里又是两个重叠的声音,余姥爷拎着铲子,祝同义拿着菜刀,齐齐从厨房出来,见到宋扶疏,一个比一个震惊,“你啥时候回来的?”
“就今天,”宋扶疏说。
“一回来就去找我了!”祝余挺胸抬头地说。
余颖绕着宋扶疏转了一圈:“出差挺辛苦吧,瘦了,黑了,那边是不是挺晒的?”
刚刚嘴角上扬的宋扶疏:“……”
余颖不知道自己伤了宋扶疏那颗讲究的心,她和他好好寒暄了几句,又钻进了厨房,今晚多一个人,刚才准备的饭不太够了。
你说她怎么在厨房?
她当然不是做饭,她只是削削土豆皮。
进了老余家,宋扶疏才把自行车篮一直用布盖着的小包袱拎起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礼物?!”
祝余喜欢礼物!
她承认她这人是有点小布尔乔亚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眼小包袱,哎呦,还是白底带小黄花的呢,挂在宋扶疏手上,怪小清新的。
她左右看看,拉住他的手。
“走!去我屋!”
小宋同志的手也起了茧子呢。
快到冬天了,祝余的屋门口已经挂上了棉被帘子,又沉又重,得拿手撑着从侧面进去,一进去,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和肥皂味儿。
和西北带着黄尘的宿舍截然不同的小屋。
天早就黑了,祝余摸索到墙上的灯线,拉了一下,“啪嗒”一声,温暖的浅黄灯光填满了整间小屋。
木桌、书架、炕,炕上铺着浅粉色带大花的棉被,洒脱不羁地摊成一片。
祝余是个从不叠被子的人,但余颖质问她,她也很念念有词:叠被子会长螨虫的,不健康!她这是爱干净又健康的表现!
祝余也瞅见了,有点心虚。
她把宋扶疏拉着掉了个个儿,自己面朝炕铺,迫不及待地问:“你给我准备什么了啊?”
带小黄花的包袱拆开,原来这个包袱是一块方巾,祝余看了看,配色这么好看,可以搭在——嗯,搭在她家的收音机上。
包袱里是一大块漂亮的大红色被面,还附带着一对同色枕巾,祝余对美术了解不多,她摸了摸,“哇,手感好好!你在哪儿买的!”
宋扶疏耳朵微红,“请同学帮忙买的。”
他拿起那块被面,退后两步展开,得亏他个子高,举起手才没让被面底下拖到地上,一看全貌,祝余眼睛都看直了,“艺术品啊……”
宋扶疏说:“我同学从苏州买的。”
祝余想再摸摸,但觉得自己的手有点亵渎了艺术品,赶紧出去洗个手,余颖端着盘子出来:“干啥呢你们俩?等会儿吃饭了。”
祝余:“我在欣赏他的礼物!”
超大声的说完,她一溜烟钻回房里,这回好好地抹了抹被面,触感柔滑,是那种“脚上有皮能挂出流苏”的东西——这是织锦吧?!
没见识的祝余受到了民族艺术的震撼。
上头图案还是龙凤呈祥呢!
沉浸在漂亮被面里好一阵子,祝余不舍地摸了摸,“这么好看,我都要不舍得用了,”不过这颜色——这平时用不上这么红的吧。
宋扶疏神色镇定,一点看不出小心思。
祝余开始掏掏掏:“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宋扶疏惊讶:“给我的?”
“那当然!”祝余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出一个长长的盒子来,刚要拿出来,又嗖的藏到背后,“你猜猜,这是什么?”
宋扶疏配合地猜,配合地没猜到。
祝余得到了满足。
她一边嘴动“噔噔噔噔”配音,一边把身后的盒子掏出来,往宋扶疏手里一塞。然后接过那床被面,小心地铺到床上叠起来,她平时给自己叠衣服可没有这个耐性。
但这可是艺术品!
宋扶疏小心打开那个盒子。
这是个绒布盒子,深红色,细长条,他其实已经猜到这是什么了,但见到躺在凹槽里的钢笔时,还是很高兴。
他把钢笔取出来,冰冰凉,手感很沉。
祝余踮着脚,把脑袋从他肩膀后面伸过来。
鬼鬼祟祟问:“你还喜欢吗?”
宋扶疏:“喜欢。”
他是真喜欢,他也没有什么爱好,木雕算一个,织毛线算一个,做饭算一个——哦,最后那个不算是爱好,算是有目的的技能。
但软笔硬笔,他是从小练的。
钢笔外壳是湖蓝色的,拔开笔盖,笔尖是稍深的黄金色,上面有“100英雄”的刻字。
宋扶疏微微一怔:“这是——”
祝余转到他侧边,笑眯眯说:“60年群英会先进工作者的奖品,我珍藏了好多年,今天送给你啦。”
宋扶疏看向她。
现在市面上金笔多是五到十块,贵,但不是他们俩买不起的,100英雄的特殊性在于它是英雄仿“派克51”的作品,但质量绝不输派克,在它之后,才有现在的“英雄100”。
它是具有开创性的,不管技术还是意义。
现在市面上没有它,想要的话,只能去淘。
谁知道祝余这里居然有一支?还是全新的,肉眼可见估计没打开过几次,完全没有磨损。
“我很喜欢,”他再次说。
“嘻嘻,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祝余背着手,把另一件刚才偷偷取出来的东西举起来,“你再看看这个呢?第二件礼物!”
她很无理,这可是她辛辛苦苦做的!
这是件燕麦色的毛衣马甲,打眼一看,就是新手织的,因为平针从头到尾,一点花样都没变,生怕一变动就搞出个丑东西似的。
宋扶疏一怔:“你织的?”
祝余哼哼两声,但看着那不能再简单的针法,又有点心虚,塞进他怀里,强硬地说:“不许说不喜欢!我辛辛苦苦织了一个月呢!”
毛衣马甲看着简单,但手一摸就知道柔软厚实,宋扶疏摸了摸,怔怔看着祝余,看得祝余心更虚了,她织得也没丑成这样吧?
还是感动的?也不至于吧?
她头脑风暴,思考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挽尊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把她拉进怀里,宋扶疏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耳边传来,“我很喜欢,真的。我很喜欢。”
祝余顿时松了口气,她大方地回抱住他,嘀嘀咕咕:“我还是有织毛衣天赋的是不是?我特意跟同事学的呢。你不知道,我织了拆拆了织好几回呢!我手都织红啦!”说着说着就诉起苦。
宋扶疏摸摸她的手。
“嗯,红了。”
这边两个人刚感觉气氛变热,门外余颖的嗓门脆亮地炸响:“干啥呢你俩?出来吃饭了!”
两人弹簧似的猛地弹开。
对视一眼,又齐齐笑了。
该商量正事——何时结婚了。
第115章 婚假·修:谁为了展示颠锅蓄谋已久~
结婚好爽啊。
要早知道这么舒坦,祝余早结了。
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左脚搭在右腿膝盖上,一个相当不羁的姿势,手里还抓着一小把葵花籽儿,炒得喷香,还有点热乎劲儿。
她种的,刚才她爸炒的。
而在她右边,宋扶疏和她爸她妈她姥爷围在桌边,正襟危坐,讨论结婚的事宜。
余颖看她那吊儿郎当的样儿,有种扶额的冲动,“你倒是过来啊,吃吃吃,就知道吃。”
祝余嘻嘻地笑:“我听着呢!”
要是前几年,有酒席她还能感感兴趣,但现在不让请客也不让办酒席,也没什么好商量的。
祝余举起双手双脚:“我没有任何意见!”
然后咔嚓咔嚓继续嗑瓜子儿。
原味的都这么香了,要是有奶油味儿或者焦糖味儿的就好了,嗯,她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复刻出来。
宋扶疏笑道:“我们商量就好了。”
说是接亲,其实也只是走个流程,只是请家人朋友过来坐坐,开个一桌意思一下。
其实也就是多了个祝振华。
雁东归柳芳不在,但他也搞得明明白白。
余颖看着他把流程有条不紊地挨个罗列下来,心里暗暗点头,再看一边的祝余,已经吃得摇头晃脑,沉浸瓜子香气不能自拔了。
真香啊……还能听见她陶醉的咕哝。
祝同义在纸上划拉着,其他人家最麻烦的彩礼嫁妆反倒讨论得最轻松,几分钟就说完了,他打了个对勾,回忆着说:“上回咱们参加婚礼,人家现在是不是流行新人唱歌来着?”
宋扶疏:“?”
祝余:“!”
她刚才还七扭八歪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一个激灵,大声说:“我不唱!这个环节不要!”
她不是去结婚的吗?她才不要丢人!
她祝小妮儿可是很爱面子的!
祝同义嘎嘎嘎地笑,显然是故意提的。
余颖的嘴角也不自觉上扬了,在祝余炸毛之前,假装掐了他一下,“你看看你,光出馊主意,”然后又安慰瞪大眼睛气势汹汹的祝余:“好了好了,不唱,咱就整个简单的!”
祝余哼哼唧唧瘫回去:“就是的。”
宋扶疏暗暗舒一口气,又笑道:“要不可以拿收音机放个《东方红》,好听,谁愿意唱可以跟唱。”
祝余的嘴巴比脑袋快。
“1966年的滥竽充数?”
那完了,她就是当时代的南郭处士。
人家拿的是乐器竽,她拿的是洋芋——土豆。
西北的土豆怪好吃的。
想到洋芋,祝余忍不住砸了咂嘴,“这得请人家吃糖喝茶吧?咱家还有多少茶叶啊?”
余姥爷回忆了下。
家里人除了他都不咋爱喝茶,祝余之前在拉萨的时候寄回来好多茶叶和茶砖,到现在还剩下一半,他算了算,没算明白,最后拉开橱柜,把放在最里面的青花瓷茶罐拿了出来。
打开一看,嚯,大半罐。
祝同义瞄了眼,“够我们饭店一天用的茶量了。”多到能把结婚那天的人喝得上厕所。
他们又开始算糖票。
城里基本上每人每月二两糖票,自打祝余有要结婚的意思后,老余家每月的糖票就开始攒下来,现在已经攒了两斤多的水果糖和酥糖。
祝同义:“这应该够了吧?”
余颖把一兜子糖拎到桌上,又把几个人手里的糖票收到自己手里,祝余这个月的定量也没用呢,一并递给她,看着余颖女士发挥会计本能。
“按理说是应该够的,但是小桃儿小宋还有单位领导同事呢,人家大概率得随点礼,那得给人家分糖。咱们自己还得迎来送往呢,有街坊邻居有同事,每人发上几块,这些都不够了。”
余颖客观地说,到处都是认识的人呢。
祝同义特想去黑市弄点糖票,但还没等开口,宋扶疏开始掏兜,他抓出来一大把乱七八糟的钱、票,里面什么票都有,点心票、肉票、粮票……他从里面分出几张糖票,算了算。
“这些是六两,我跟同事换的。”
祝余终于舍得从椅子上起来了,走到余颖身后,两手环着她脖子,弯着腰好奇地瞅。
“结婚非得花这么多票吗?”
余颖后脑勺似乎都在对她翻白眼,“你以为呢?你单位没有结婚的同事?没随过礼?”
祝余诚实地点头,“没有吧。”
起码她熟悉的同事是没有的,大家要么是结婚几十年的大龄专家,要么是陈适时冯久这样上班没几年的小年轻,她还真没随过礼。
哦不对,她给庄秋生随过礼,还送过礼物。
但那是好几年前啦!
祝同义啧啧两声,发出老练的感慨。
“等你再大点就知道了,光是随礼都能随出去老多钱,得亏是每回才随几块呢,这要多了都随不起。”
他赚得多,还舍不得呢。
而且这帮老同事的孩子也是,年纪都差不多大,每家好几个,要结婚简直是扎了堆一块儿结,多的时候,一个月得随三回礼钱。
余姥爷看着余颖点票,感慨:“你这回结婚,以前随出去的礼钱也算是能收回来了。”
以前老余家是净亏本啊!
祝余立即挺胸抬头,撒开了余颖的脖子。
“那我有功劳!奖励我!”
祝同义把站着也不老实的她拉坐下:“奖励你奖励你——你们单位有没有婚假啊?”
好问题。
祝余不道。
于是,周一回到单位,她碰到白丹顺嘴提了下这事儿,就得到一个让她震撼到张大嘴巴的事情:“婚假?七天?这是让我周游全国吗!”
天啊天啊天啊。
自打上班来就一直单休、年假从没超出过三天的祝余好像被天降大饼砸到脑门上。
啪叽一下,她整个人都被砸蒙了。
白丹捂着嘴笑:“因为你们都属于晚婚,早婚的人可没这么多假期。”
祝余还是很震撼。
“早知道有这么多天假,我之前就结了!”
七天假,这可是七天假!
够她在家放浪形骸当咸鱼多少天了!
是了,也许是因为成为了大人(深沉脸),祝余现在很喜欢摸鱼,尤其是人家都上班的时候她摸鱼,那就是爽上加爽。
白丹看着她惊喜到眉飞色舞的样子,也有些羡慕,“前几天工会还问我个人问题呢,让我去参加联谊,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祝余摸着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
她摸着摸着,眼前一亮,拿肩膀撞了她一下,贼兮兮说:“之前那个医院的男同志你不是觉得不错吗?哪科来着?骨科?”
白丹立即摆手。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对方忙,我也忙,一周碰不上一次面,人家现在都结婚了——哎,你和宋扶疏平时怎么见面的?”
还是祝余和宋扶疏碰见过的那次联谊,白丹其实接触了个男同志,是医院的医生,据说条件不错,人也温和,就是家里似乎催得很急。
白丹不想那么急结婚,拖着拖着,对方和别人结了,据说现在连孩子都生了。
所以她现在是工会最关注的老大难。
祝余眯着眼认认真真思索,在自己的朋友圈里扒拉来扒拉去,但同龄的基本上都是大学同学啊,白丹也认识的,没什么新鲜角色。
想了几分钟,她放弃了。
“秋生呢?她农业局有好的男同志不?”
白丹显然已经做出不少努力。
“适龄的男同志倒是有,但我不喜欢,我现在让高青帮忙找找看,她那个科研所男同志多。”
祝余咂舌:“而且好多军医呢。”
传说中徒手捏心脏、大锤砸人骨的军医,光是想一想,她感觉自己的左心房开始痛了。
——狠人啊这是。
六十年代的军医,不得是狠上加狠?
两个二十五二十六的姑娘叽叽咕咕聊了半天,终于出了开水房,天冷了,楼里的开水房也开了,方便他们随时接热水喝。
祝余改道去后勤部,退宿舍。
她真要回家住了。
回家吃得好睡得好,她睡眠质量其实不错的,但宿舍的隔音毕竟差些,楼上晚上走路咳嗽都能听见,她觉得还是在家比较舒坦。
余姥爷没让祝余自己把东西搬回家,而是在周六晚上,不知道从哪儿借了辆三轮车来,穿着大棉袄骑得十分顺溜,刷的一下停到种科院门口。别说,还怪潇洒的。
两手一揣,等着祝余出来。
五点才过几分,祝余大步跑来了,跟门卫打声招呼,把余姥爷和车领到了宿舍楼下。
“我东西都打包好了。”
祝余说着跑上楼拿东西,好几个人帮她,所以没两趟东西就都搬下来了,余姥爷跳下车连连道谢,给每个姑娘塞了把糖。
然后祝余也上了后车斗。
四面的车板子竖起来,余姥爷给她带了个小马扎,祝余坐在上头,靠着自己的棉被。小三轮颠颠簸簸,把她的声音都颠出了电音。
“姥姥爷,今晚咱吃吃啥啊?”
余姥爷围巾拉到脸上,不怕强风,哈哈笑道:“快别说了,小心等会儿肚子疼。你爸在家做饭呢,是炖的土豆粉条茄子。”
然后压低了声音。
“还放了好几块排骨呢,不要票的!”
祝余刚要说话,一口冷风呛到肚子里。
她咳了两声,不得不承认这十一月的风确实可以对她搓扁揉圆,左右瞄瞄,附近十几米内都没什么人,于是把手伸到被车板挡住的底下,从加速器里拿出一条桃粉色的围巾来。
秋收晒的黑早就褪去了,现在祝余又是白白净净一姑娘,衬这个嫩粉特别好看。
她把脸挡住了,锲而不舍地非得说话,“您知道我这周知道什么好消息不?婚假!我们单位晚婚有七天婚假!我都跟领导请完了。”
余姥爷吃了一惊。
主要周围确实少有像祝余结婚这么晚的,他还真不知道能放婚假,又惊又喜,脱口而出:“那你岂不是回家休息了?”
想了想,又问:“那小宋有假吗?”
祝余:“他今晚过来,我问问。”
因为她搬东西耽搁了一阵,到家时,宋扶疏已经洗好手在擦桌面了,屋里烧了炕,他脱了军大衣,里面穿着衬衣加毛衣马甲,那熟悉的微微黄微微棕的颜色,不正是祝余织的那一件吗?
车还没停稳,祝余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大肆夸赞:“你穿这身特别好看!”
腰窄腿长的,美观,美观。
宋扶疏微微笑,手上抓的好像不是灰色的旧抹布,而是什么毛笔或者书,视线落在她脖子上。
“你戴这个也好看。”
互夸完的两人都很满足。
祝余已经顾不上别的了,迫不及待地问:“你们单位有婚假吗?我有七天!我可以放七天假!”
宋扶疏一怔。
“我只有五天。”
这还是因为他实在太“晚婚”了,都28了,离三十而立就差两年,他去问婚假的时候,领导激动地手都在抖了,“好!好!我就知道你不会一直是老大难!结婚是吧?准假!”
然后迫不及待地在他的结婚报告上签名。
生怕晚上一秒他就不结了似的。
祝余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里面有好多暖瓶搪瓷缸毛巾啥的,她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这是我同事随的礼,我都记下来了。”
以后要还回去的。
宋扶疏和她一起把东西往屋里挪。
结婚报告已经审批完了,假也请了,祝余整个人感觉春天里细条条的小草似的,沐浴在春风里,摇曳着,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舒爽。
雁东归和柳芳明天过来。
没喜酒,但自家人有点小仪式,祝振华也拎着两瓶酒过来,当天好好吃了一顿,然后去民政局领证,领完了,又去照了几张相。
祝同义操刀,给两人照的。
祝余回家后,那个相机她就不怎么用了,祝同义倒是找到一个新爱好,拿着照相机每天琢磨该怎么拍,加上他本来就有在照相馆当师傅的朋友,别说,技术练得相当不错。
他架势十足地指挥两人。
“离远点,远点——也别贴着啊!”
人家照相馆都得让羞涩的新人离近一点,祝同义得反复让两人离远一点,贴着宋扶疏胳膊的祝余气哼哼,不是很情愿地远上五厘米。
拍完这一张端庄的,立即嗖的凑近。
不止近,她直接薅住了宋扶疏的胳膊,他今天穿的是中山装,毛料子厚厚的平平的,她一把揽住,朝祝同义喊:“来张近的!”
祝同义:“……”
他不是很情愿,觉得这俩模特太不听建议了,旁边余颖悄悄拧了他一把,笑容满面地朝对面喊:“你们俩笑一笑——牙也别太呲出来。”
这说的当然是祝余。
祝余:生气地噘嘴!
旁边一直装得非常矜持沉静的宋扶疏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好巧不巧,祝同义这会儿按了快门。
拍了好几张,又拍了全家福,还有和雁东归柳芳一起的两家合照,用完了一个胶卷。
祝同义很满意自己的手艺,摆弄着相机,笑道:“等我把照片洗好了,给你们寄到黑龙江去!”
两家都留上一份。
柳芳今天棉袄里也穿了板正的大衣,还是她多年前买的,一直没什么正式场合,她看着旁边打打闹闹(指祝余戴着漂亮戒指非得和宋扶疏比谁手指头长)的两个青年,十分感慨。
“真好啊,真好。”
雁东归轻叹了一口气,不是惆怅,轻声说:“他父母看到他现在,估计也会放心的。”
……
婚后第一天,祝余睡到太阳晒屁股。
成了家就是不一样,余颖都不方便进门掀她被子了,她蛆似的在被窝里顾涌,好暖和,好舒服,一直到撞到陌生物体,才反应过来。
什么玩意儿?
哦,她好像结婚了。
陌生物体宋某人眼睛睁着,很清醒。
祝余把脑袋拱出被子,匪夷所思:“你什么时候醒的?你不会天天都起这么早吧?你好卷!”
宋扶疏:“……”
他的声音确实已经很清醒,不是刚醒来的样子,清秀白净的脸被大红的被面衬的也红润几分,靠在枕头上含笑说:“我听说某个姓祝小名桃的人上学时可是五点多就起床看书锻炼。”
祝余是不会反思自己的。
她立即倒打一耙:“好啊,你调查我!”
宋扶疏笑,揉了把祝余的头发,他平时觉得祝余已经很炸毛了——各种意义上的,但今早一看,发现她平时的头发居然是好好打理过的。
祝余:“你把我的头发揉乱了!”
她的头发可是昨天刚洗的呢,香香的,还带着香波味儿,她不想摸自己金毛狮王的崇高发型,摸了把宋扶疏的,他发质细软,很好摸。
她立即嫉妒了。
“你这头发能接到我脑袋上不?”
这梳头多省事儿啊。
宋扶疏懒洋洋地不动弹,任由她的爪子在头上作怪,“可以,我们俩交换。”
祝余又反悔:“那不,我头发更多!”
别管实质上是不是更多,反正她头发蓬,显得多就是多!
崭新的锦缎被面太舒服了,跟一泼牛奶似的那么滑,昨晚差点把祝余滑地上去,她打了个滚,把两手两脚大字型打开,发出感慨。
“奢侈,太奢侈了。”
她舍不得爬起来了怎么办?
今天余颖和祝同义都得上班,就剩余姥爷一个,但他自誉是个开明的老人家——其实他不觉得自己是老人家,他是不服老的人。
所以他一大早就背着手溜达出门了。
把整个院子留给了两个新人。
现在全家只剩下祝余,宋扶疏,还有一只叫大嘴很碎嘴子的黑脸小鸟。
“结婚快乐!结婚快乐!”它机灵地学舌。
祝余瞅了眼:“你怪会说话的嘞。”
她给大嘴捏了点好吃的,厨房是空的,只有一大碗剩下的米饭,是昨天没吃上的。
祝余摸了摸肚子,“咱俩吃啥啊?”
宋扶疏跟早有准备似的,“我来做炒饭。”
祝余刷牙洗脸,看着宋扶疏忙活。
宋扶疏也把宿舍退了,他的东西、还有为结婚准备的东西都搬了进来,原来就不多大的老余家一下子更充实了,她看着他在一堆东西里翻找,找出来一个——
“泥带铁锅来干嘛?”
祝余含着满嘴泡沫口齿不清地问,她家好多锅呢,光铁锅就有两个。
宋扶疏掂了掂手里这把特意买的铁锅,不算太大,起码比祝余家那两口大锅小得多。
他满意地道:“这个可以做小炒。”
厨房门敞着,方便烟散出来。
宋扶疏拿了个鸡蛋,切了半根胡萝卜和一点咸菜丁,祝余家永远有葱蒜,他也切了一点,烧上火,开始熟练地挥舞锅铲。
翻了几下,他开始上难度了。
他把蛋炒饭颠出了一个抛物线!
祝余目瞪口呆,看着他抓着把手前颠后颠,那锅金黄的蛋炒饭跟着抛起又落下,她一直等着滑铁卢呢,但等到宋扶疏拉过盘子开始往海碗里倒了,也没见洒出来。
“你会颠锅了!”她震撼。
宋扶疏嘴角微微上扬,“会一点,还行吧。”
祝余随便两下洗掉嘴上的泡沫,顶着湿漉漉的脸跑过来,惊奇地绕着他转圈圈,还没等发表什么感慨,宋扶疏把她的嘴巴捏住了。
“我去洗脸刷牙。”
祝余还在那里对着两大碗蛋炒饭震惊,吃饭途中发表数次感叹,表示宋扶疏真人不露相,他不愧是手工小天才,居然颠锅都能学得会。
宋扶疏嘴角继续上扬。
吃完饭,两人刷了碗,对视一眼。
祝余:“去滑冰?”
宋扶疏:“看电影?”
最后两人决定先滑冰后去看电影。
北海公园的冰场是年轻人最爱去的,祝余是有点运动细胞的,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不是白有的,就连种地也不是白种的。
她踩着冰刀,两手在头顶举起,小天鹅似的,进内场就来了个单脚旋转。
宋扶疏:“……”
他在进去摔断自己的腿,和表示自己没掌握这个高难度技术之间徘徊了一下,炫耀完毕的祝余已经朝他伸出了手:“进来啊,我拉你!”
宋扶疏进去了。
十分钟后两人一起出来了。
还收获了“菜就去外场”的高手评价。
宋扶疏臊得耳根都红了,祝余倒是心态良好,拍着他的胳膊:“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对吧?我看好你!你放心,我肯定教会你!”
外场就是新手多了。
祝余避过一个摔得四仰八叉的姑娘,顺道把人拉起来,然后再次朝宋扶疏伸出手。滑冰就这点好,两个人可以名正言顺牵手。
祝余:我是教练!
不拽着怎么教人家滑冰呢?^.^
说是来滑冰,两人更像是纯玩的,踩着冰刀溜溜达达,滑的速度只能说比蜗牛快一点,戴了帽子围巾,祝余把围巾都哈湿了。
她把围巾拽下来一点,“我好热哦。”
出汗了。
宋扶疏战战兢兢地踩在冰上,凭借着祝余的拉手和腰腹力量才没摔成四脚朝天。
他非常,很,不想,结婚第一天摔成狗样。
好不容易到了场边,他长舒一口气,把祝余的围巾翻了两圈,自己的也往下拉了拉。
“我们去吃糖水?”
旁边就有卖大碗茶和糖水山楂的。
两人脱了冰刀鞋过去,祝余豪气地递过去四分钱,“姨,来两碗山里红!”
糖水煮的山楂红艳艳的,北方人是有点冬天吃冰棍的爱好的,这糖水也是冰的,碗里还带着细小的冰渣,一口下去,分不清和空气哪个更凉,酸酸甜甜,一个词儿——舒坦!
祝余哈气,吐出一道酸甜的白烟。
宋扶疏吃了一口,冰得眯起眼睛。
“你以前冬天常来吃?”
“嗯哼,我超爱的,”说着,祝余还和卖糖水的姨打个招呼,“姨,你记得我不?”
穿着军大衣揣手坐着的阿姨笑眯眯的。
“记得,记得,这哪儿能不记得呢?这么高挑又标致的姑娘姨就见过你一个,前几年你咋不来了呢?我还以为你搬家了呢。”
祝余“嗨”了一声。
“没有没有,我是去外省出差了,好几年没滑冰,”当然,技术丝毫没退步!
而且搬不搬家的……
她家本来离北海公园也不近啊。
两碗冰溜溜的山楂吃完,祝余嘴巴里凉飕飕的,感觉脑门都被冰镇了,她重新牵着宋扶疏的手回到冰场上,这回真开始教他了。
“滑冰要先学摔,你得把手往前伸,膝盖着地,千万别用手扶着地,顺势趴下!”
祝余教得有模有样,她可就是摔会的。
宋扶疏有形象包袱,学得不快。
玩了半上午,两人还了租的冰鞋,去电影院看电影,刚才寒风里吹了两小时,这会儿进了暖融融的电影院,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冒汗。
帽子摘下来,祝余看看他的发型,又摸摸自己的,她找到了炸毛的另一点好处。
宋扶疏现在的头发好像被牛舔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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