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组最近好像要收获了?”
“我远远一瞅感觉结果挺多的啊?”
“是哪个品种葡萄?”
祝余拿着报纸行色匆匆从走廊上路过,听见几个技术员正在闲聊,本来没注意,但听到“抗寒葡萄”四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诶,抗寒葡萄……她那个翡翠吗?
还没等祝余想出来,走廊那一头探出个脑袋,见到她眼前一亮,用力挥了挥手:“祝组长!”
是葡萄组的小陈。
“祝组长你在这儿!我们组长问你,去不去看葡萄架啊?”
专门找她去看……
祝余眨巴了下眼,“翡翠葡萄?”
“对!”小陈戴着草帽急急走过来,满脸的兴奋,“今年第一次正式结果!我们组长说了,请你过去看看,所长他们都去了。”
祝余立即来了兴致,“走走走!”
她和小陈赶到葡萄架的时候,绿幽幽的葡萄还饱满地挂在藤上,蒲组长摘下来一串,托在手里,正跟郭所长说着什么,见祝余来了,笑着招招手:“快来尝尝,首都版的翡翠葡萄。”
蒲组长是63年秋天去的拉萨。
但因为这个不好冬天种,事实上是第二年春天才种植的,到今年已经是第二年,才让它正式结果,去年果实刚冒出头就全掐掉了。
祝余兴致勃勃,第一个关注:“好吃吗?”
郭所长正捏着一颗,吃得津津有味呢,此时笑着说:“好吃,脆生生的,和巨峰葡萄完全不是一个风味。你尝尝和高原上种的有什么区别?”
蒲组长也期待地看着她。
在场只有祝余吃过这种葡萄的原味。
祝余拿到一小嘟噜葡萄,光从外形上来看,差不多绿,差不多大,嗅一嗅,香气稍淡点。
她摘下来一颗随便在手背上蹭了蹭,丢进嘴里。
“咔嚓咔嚓……”入口还是那么脆。
祝余嚼巴嚼巴,在两人的等待里品味得格外严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甜度似乎稍低一点,差个1到2左右,香气也淡一点,但不明显,一般人应该感觉不太出来。”
看了看满架子一嘟噜一嘟噜的绿葡萄,又扬起灿烂的笑容。
“但好像产量更高!”
蒲组长松了口气,满脸带笑。
“那边是高原嘛,昼夜温差更大,强日照,翡翠葡萄天然带花香,出了高原萜烯类物质会减少。”
萜烯类物质会有玫瑰、荔枝之类香气。
总体而言,结果两人满意。
蒲组长看向郭所长,十分感慨:“这抗寒葡萄研究了好几年,还没结果呢,谁知道阴差阳错从拉萨上捡了现成的。”
祝余摇头:“在拉萨种是拉萨,首都结是首都。”
蒲组长肯定是因地制宜地改变过栽培方法的,不然这些葡萄肯定结得不能这么好。
蒲组长说:“我要回去整理整理,写篇论文,祝余你当年那篇在院刊哪期来着?我去翻翻,到时候把参考挂上去。”
祝余给她报了个相当准确的期数。
葡萄园丰盛馥郁,站在里面满园子香气,几个葡萄组的技术员拿着剪刀,熟练地采摘。
他们用一只手在下方托住果穗,另一只手剪断果梗,动作很轻,完全没造成多余的落果,就算有几颗落的,也是立刻放在专门的筐子里。
而祝余站在一边咔嚓咔嚓的吃。
这些果子都得严格入账管理的,估计就能吃到这一小串了,她吃得来劲,看着一边也在一言不发默默吃葡萄的郭所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凑近了问:“所长,这些能内部购买吗?”
郭所长也抓住难得的机会吃果子呢。
他严谨地看了祝余一眼,“别想了,这些都得送加工厂去。”
祝余摇头,“那可惜了。”
手里的一小嘟噜没一会儿就吃完了,光剩个绿色新鲜的梗,祝余想着等会儿进加速器洗两串吃,拍拍手,说起了正事。
“所长,是不是快秋收下乡了?”
郭所长:“……”
他一瞬间露出了痛苦面具,就跟有人哐哐给了他两拳头一样,感觉手里的葡萄都没那么脆甜了,恹恹地道:“可不是嘛,又得去种地了。”
平时种点小地还成。
但秋收可不是平常的活儿,它的难度起码是春种的两倍还多,那真的是麦山麦海,能让人在短短一个月内干出腰肌劳损和浑身炎症,他这老胳膊老腿的,顿时感觉已经开始难受了。
他连葡萄都要吃不下去了。
祝余还催他,“你快吃啊,不吃没了。”
然后就无情地转到下一个问题:“咱们回回下去劳动,所长,我感觉是不是有点太简易了?”
郭所长悚然,新认识她似的震惊看人。
“你还想开更多的会?”
祝余:“……”
她冷静地搓了搓鼻子,微笑着说:“我的意思是,之前下乡是不是太、嗯、太无聊了?”恕她想不出什么贴切还红专的名字,于是含糊了过去,“就不能弄点宣传吗?”
郭所长似懂非懂。
他一十年代出生的脑袋没有经历过互联网爆炸,过了几十年,还保持着相当的纯粹。
他问:“干活还要啥宣传?”
祝余说:“虽然这活儿得干吧,但干都干了,不能搞点啥宣传吗?人家外面还以为咱们单位光是天天泡实验室、和农民同志站在天下另一边呢。我觉得这样不好。”
她甚至灵机一动,给他找个现成的例子。
“就比方那个样板田吧,光给上头报告了我们在做有什么用,那大家伙儿不知道有什么用?我们应该上报纸,让普罗大众知道啊!”
她越说越来劲,急得直跺脚。
郭所长懂到十之七八了。
他鬼祟地左右看了看,好像听见祝余发表了什么反社会说法,迟疑地说:“这干活怎么还得让大家知道呢?这不得默默付出吗?”
祝余:“?”
好好好,原来郭所长才是个正义的老人。
但没关系,她坏。
她理直气壮地说:“默默付出,难道重要的是默默吗?是付出啊!君子论迹不论心对不对?我们活儿都干了,那搞点宣传咋啦!”
君子论迹不论心……
郭所长感觉自己好像遭受了什么洗礼,他默默念叨着这句话,都要答应下来了,又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但我们搞这个干啥?”
搞宣传也不影响升职发工资啊。
看看看看,这年头人就是太实诚!
祝余痛心地看着他,压低声音:“当然是表示我们是正直接地气的一帮人啊!”
郭所长悟了。
“但是……这个事儿也不是我管的啊?”
祝余摆摆手,脱口而出:“我最近没少跟宣传部的聊天,”她天天跟着人家干事唠嗑暗示,每回碰到人家就给火里加把柴,现在几个干事已经很有居安思危的精神,摩拳擦掌了。
所以她其实就是提前跟郭所长知会一声。
……
蒲组长的论文还没写完,秋收先到了。
种完自己的种公家的——不,这个自己的也是公家的。祝余刚在农机大新分下的盐碱地里把第三波黄花草木樨种了,就勤勤恳恳赶到郊外。
这回不在第三大队,在第七大队。
但祝余的名气是红山公社通用的。
她私底下被大队长拉去看了看草莓田如何,顺便指点了一下,大队长差点就给她分去和半大娃娃一起捡麦穗了,被她连连摆手严词拒绝。
“我要和群众站在一起!”
工程师级别的都还在地里挥汗如雨舞镰刀呢,她这半大卡拉米还敢偷懒?
大队长敬佩地看着她,“祝同志,你是这个!”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询问了她的意见。
祝余不想总弯腰,而且她皮肤有点敏感,长时间蹭着麦穗秸秆会有点扎疼,但她也不想偷懒,最后就选了挑扁担运粮食的活儿。
大队长有点犹豫:“这个活儿可辛苦啦。”
祝余摆摆手:“就这个吧,要是不行,我后面还能找大队长您换不?”
大队长满口答应,最后祝余就去了搬运组。
这个组全是壮劳力,祝余分到两个大筐和一只扁担,等割麦穗的人把一捆捆粮食放到田埂上了,她就抓起捆束,往大筐里放。
放了两三捆,就有个壮实的大娘拦住她,“这样就好啦,你刚挑,这个可重了。”
祝余笑笑,暂时收手。
她没怎么挑过扁担,不好保持平衡,弯腰架到肩膀上,就晃晃悠悠地往打谷场去。
七八十斤重量压在一只肩膀上,确实重。
打谷场的劳力多是年纪大的老人,秋收是半大孩子都得干重活儿的时候,她打个招呼,把粮食倒在平地上,自会有人推好晾晒。
还有个大娘给她递水:“祝同志你喝不?”
祝余感觉到了关怀!
这让她干重活儿都不那么难受了,拿着空扁担回到田埂,收割的人都可卖力了,完全不用担心接不上活儿,一回来就走下一趟。
祝余挑了几趟,就开始左肩右肩轮换。
别再给她干出高低肩了。
日头渐渐升起来,祝余累得气喘吁吁,肩膀酸痛,等能休息了,随便抓起扔在田埂树下的包,拧开里面的水咕嘟嘟喝。
一口气灌下半杯盐糖水。
拎着工具从田里出来的冯久和陈适时眼睛都干直了,一言不发,脊背都弯了下去。
上田埂——
“组长……,”冯久奄奄一息地喊不远处的祝余,两只手扒在田埂上,明明这么点距离,死活也爬不上去,扑腾出来一身的灰。
但也没影响,因为她本来也一身灰。
陈适时感觉自己要晕了。
这比小时候一边上学一边被爷奶使唤还惨。
祝余余光里看到两个变成红人的干事,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急忙拧上,一手一个把人拽下来,扯到肩膀,酸得她忍不住呲牙。
“哎呦——你们俩下去戴上草帽吧。”
她揉着肩膀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热辣滚烫的,不止是晒,更多是累的。
“你们带水了吗?”她问。
两人都带了,祝余是耳提面命告诉了她们必须得带水、最好还别带清水的,扑到树下拿了自己的杯子,打开就灌,急得水从脖子上流下来。
“慢点慢点,回去吃饭。”
因为祝余带组员了,所以今年是和两个干事一起住,三个人说着话往借住的人家走,等到晚上,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组长,我好像有点死了……”这是冯久。
祝余一言不发,掏了颗薄荷糖塞她嘴里。
冯久含了一会儿,吸着鼻子,“我又活了。”
秋收的日子真是苦。
种科院每天都有人中暑晕过去,但也不能走,而是放在树荫底下的阴凉处,让人躺一会儿,祝余就在田埂上,短短几天公主抱了好几个人。
有个老大娘,特会治这个。
她会刮痧。
她起了青筋的手苍老粗壮,蘸上水,往人脖子后面拧,铁手就跟刮痧似的,往往拧了一下,中暑的人立刻就嗷嗷叫着醒来了。
“别急别急,刮完就好了。”
大娘说着,把人死死按住,铁手猛下力,给人揪出几个紫红色的印子来,尤其是男同志,被她把后背也揪一揪,中暑还真就好了。
就是那惨叫声跟杀猪似的。
祝余光看着就呲牙咧嘴的。
她摸着自己热乎乎的后脖子,感觉自己也被揪了似的,好痛,热情的大娘对她咧嘴一笑。
“祝同志,我给你也揪一揪啊?”
祝余:“……”
祝余掩面落荒而逃。
又一次有人中暑,是个五十岁的老技术员,平时做基础理论研究比较多的,祝余立即把宣传部的干事叫过来,“看!这一幕多有人文情怀!”
干事两眼转蚊香,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硬硬的机器就塞进她手里,也是热乎乎的。
祝余鼓励地看着她:“快,去记录下这充满人文情怀的一幕!为我们种科院正名!”
干事晕晕乎乎给拍了一张。
祝余最近净干好事了,拿回相机,给她嘴里塞了块薄荷糖,又把脑袋上顶着的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你好点了没?”
干事反应过来:“我刚才怎么了?”
祝余诚挚地看着她:“你要晕了。”
“是吗?”干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还以为我困了呢。”
祝余:瞧瞧,都给人累傻了!
好在锣鼓立刻敲响,到中午收工的时间了。
她把干事的胳膊抓着,跟她说:“最近是很辛苦,小安同志,你要坚持一下啊。你看看,大家晕倒多少人,善良的老大娘给了咱们多少支持,这是不是感天动地帮扶情?”
小安干事:“对!”
祝余满意点头,继续说:“你没带相机过来是不是?没关系,我就在田埂上,天天带着相机,我会帮你记录的!保准方便你写稿!”
小安干事:“……我写吗?”
祝余看着她:“当然啦!你可是咱们单位宣传部的笔杆子!我那点水平写写论文就算了,写正经宣传稿还得是你啊!咱们趁热打铁,秋收一过,这稿子不就立刻能发了吗!”
小安干事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但她已经被祝余忽悠瘸了,答应下来,顺便祝余还跟她探讨了些写法。
等到了地方,她挥挥手:“下午再见啊。”
一进院子,看到大娘手里端的水灵灵黄瓜,祝余“哎呦”了一声,“孙大娘!黄瓜!”
孙大娘笑眯眯的,她是在打谷场干活的,没那么累,还能时不时坐坐,中午能做饭。
“祝同志,辛苦了吧?快来吃根黄瓜,我特意放在井里镇过呢,吃着可凉快了!”
祝余眼泪都快掉下来。
凉丝丝脆生生的水黄瓜,她咬了一口,甜的,比糖还甜!大大慰藉了她热过头的胃。
接下来几天,祝余多了兼职。
小安干事,包括宣传部的其他人,没有高于五十岁的,全都在收割这样的重活儿上,也就祝余能趁着挑扁担时走一走,顺道拍照。
大娘给中暑的人刮痧,拍一张。
大队长媳妇给大家送绿豆水,拍一张。
下午休息时大家坐在阴凉地短暂地唠嗑,拍一张。
祝余对自己的拍照技术很有信心。
秋收没有假期,但中间有个小孩不小心被镰刀砸到,伤到了脚背,她帮忙骑车去公社卖药的时候顺道去洗了胶卷,趁一个晚上又取了回来。
一个黄色信封,她给小安干事看。
“拍的咋样?”她得意问。
小安干事看了看,有些惊讶,“嚯,祝组长你这什么时候拍的?拍的很专业啊?”
祝余心想,你当然不知道我啥时候拍的。
因为每次见到小安干事的时候,对方都有点死了。
她说:“这多好,你投稿还能配张图,含金量一下子就上来了,”而且有图为证!
小安干事忽然看向她,“祝组长……”
祝余摸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咋回事啊,突然发现她正直但险恶的用心了?她义正言辞说:“不必感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安干事感动极了,猛地握住她的手,真挚地说:“祝组长,我一定会好好写的!”
祝组长心情很好地哼着歌走了。
小安干事拿着装了照片的信封进门,宣传部长正摊在床上伪装尸体,她兴致勃勃冲过去,“部长你看,祝组长拍的照片!拍的可好了!”
四十好几的宣传部长眼睛都没睁开。
“好,好……那你好好写吧。”
一句话没说完,尾音已经变成了呼噜声,小安干事不再说话,从行李里拿出蜡烛,在桌边点上,决定绝不能辜负祝组长的苦心!
……
祝组长也要死了。
她已经在肩膀上绑了棉垫,这是她发现挑扁担工作之苦时,连夜摸了两双鞋垫缝的,有些作用,但不多。起码没拯救她的肩膀头子。
但她还是没去找大队长换工作。
换什么呢,年轻人干的工作全是重活儿,无非就是累腰和累肩膀的工作,起码她挑扁担,还能趁机经过借住的老乡家,给水杯里蓄水呢。
这天回来,她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
小马扎发出不堪重负“嘎”的一声,但祝余已经无法为非人类的安危担忧了。
她现在状态很奇怪,又饿,又不想吃。
饿是因为干了太多活,体力消耗太大,不想吃是因为累过劲儿了,没有胃口。
冯久也坐下,因为四肢软绵绵的,头一歪撞到陈适时的肩膀上,差点给小伙伴攮飞。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伸出面条似的手,手上还带着血泡,把陈适时拽回来。
陈适时摆手,手上也通红一片。
祝余问孙大娘:“大娘,晚上咱吃啥啊?”
“捞面条!”孙大娘说。
祝余她们是自带粮的,而且带的不少,还有细粮,她前阵子一直没舍得做,后面活儿越来越辛苦,这时候做更划算。
她端着一大盆过凉水的面条,还有卤子。
卤子是她家自留地里种的菜,洋柿子黄瓜汤,她还奢侈地给打了两个鸡蛋,祝余顿时感觉自己胃口上来了,从小马扎上爬起来。
孙大娘给每人舀了大半碗面条,白面粗面混着的,颜色有些浑,再加上两大勺汤卤,红黄绿相间的一大碗,光看着就让人食欲上升。
冯久陈适时忍着痛洗手。
配的小咸菜是孙大娘自己腌的辣椒,很下面条,她们几乎是唏哩咕噜地吃完了一大碗,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总算感觉活了。
晚上三人齐整整摊在一张大炕上。
洗完了脸,还泡了脚,这会儿浑身上下像是被带刺的小锤锤过一样,松松的软软的痛痛的,祝余感觉猪肉被猕猴桃腌也就这样了。
她咂着嘴:“你们想吃梨不?”
黑暗里两个姑娘异口同声:“想!”
这是不用问的事儿,干了一天活累得浑身酸痛,要是这时候能来只梨,凉丝丝水润润,一口咬下去,满口甜汁……谁“咕嘟”咽了下口水。
陈适时声音都扬不起来了,有气无力地说:“市里这个月肯定有水果上市,可惜,吃不到了。”
她妈肯定会给她买水果吃的!
冯久不语,一味地咽口水。
祝余忽然“嘿嘿”笑了一声,两个人以为组长终于累疯了,结果就见祝余一个骨碌爬了起来,跟个怪兽似的,摸着黑往自己行李里摸。
“噔噔噔噔——看!”
祝余打开手电筒,“啪”一下,两人齐齐眯起了眼,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白白的圆圆的——
“梨!”陈适时惊呼一声。
祝余得意道:“我上回去公社买的,生拉硬扯着那个大娘给我让了一个,来,咱们仨分了。”
她掏出刀,精准地分成三半儿。
凉丝丝水润润一口甜汁的梨,吃了一口,陈适时眼泪就掉了下来,“组长!我愿意永远跟着你干!”
祝余吭哧吭哧啃梨。
含糊地回答:“那你得努力升职。”
她升职可快了。
第107章 唯心·修:你是一位唯物主义者吗?
秋收结束,大家是跟难民一样走的。
背着小包袱,仰着头,鼻息里都是解脱了的气息,祝余抻抻胳膊踢踢腿儿,感慨道:“也不知道咱们啥时候能来个全机械自动化。”
什么牛啊,人啊,活儿都交给机械。
这才叫科技的意义嘛。
解放人力,让人干能快乐的事去。
郭所长纳罕地看着她,“你倒是很敢想。”
他咂咂嘴,全机械自动化……他叹口气,手伸到腰后扶着自己的老腰,全两天终于抻到了,现在还贴着赤脚大夫给弄的狗皮膏药。
他叹息道:“要是全国都能用上拖拉机,我觉得这就够美的了。”
红山公社这还是条件比较好的公社呢,首都根儿底下,近郊,要是那山沟沟里的偏远公社大队,别说拖拉机了,用牛都费事儿。
那可真的是用命来干活了。
一众农学人长吁短叹。
坐上回市里的大巴车,人太多,还得分几趟,祝余不急着抢座位,直奔最近的饭店。
啥也不说,先点一大碗甜豆浆。
豆浆洁白里泛着点黄,柔柔的润润的,闻起来一股热腾腾的豆子香气,一点腥味没有。
祝余照着碗边吸溜一口,烫得吐舌。
妈耶,烫秃噜皮了。
但实诚的豆浆就是不一样,特别香特别浓,碗底带着没过滤的些许细渣滓,祝余都觉得享受。
她饿坏了。
一碗甜豆浆配上两根油条,吃得嘴巴里热乎乎胃里也热乎乎,放下碗,满足地叹上一口气。
这才背起包袱去车站。
第二天是周日,不用上班,祝余回到家二话不说先睡了一觉,也许是放松下来,一觉醒来,浑身上下酸痛得被群殴了似的,她一边“哎呦哎呦”叫着,一边抓着膏药往门外走。
余姥爷在院子里晒太阳呢。
“你看看你累的,是不是可辛苦了?来,先喝完酸梅汤,”余姥爷噌一下从椅子上起来,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了一大碗棕红的汤。
祝余一屁股坐下,手扶着自己的肩膀,苦着脸叫道:“疼死我了,快,姥爷你帮我贴个膏药。”
这也是跟队里大夫买的。
余姥爷满脸的心疼,小心翼翼放下碗,汤汁满得都快溢出来了,接过膏药给祝余贴。
“对对,就这儿,就这儿!”
祝余跟后脑勺长眼睛似的,精准指挥余姥爷把膏药贴在自己脖子连着肩膀的位置上,还剩两贴膏药,一左一右,贴上去就微微发起热来。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好了。”
余颖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和祝同义从屋里出来,看到她脸上都晒红了还微微脱皮,上手摸了摸,“疼不疼啊?没戴草帽吗?”
“戴了,但太阳也太大了。”
祝余可是连着晒了大半个月,她皮肤白又薄,容易晒伤,但也没关系,这点也要感谢她爸的优良基因,冬天捂捂就回来了。
余颖还是心疼。
“刘主任家养了芦荟,我去要一根给你敷脸。”
祝余用力点头,端起酸梅汤喝。
酸梅汤不冰,酸酸甜甜的很好喝,她最近受了太多暑热的身体正需要这种慰藉,先咕嘟嘟喝了半碗,才放慢速度,细细品味。
“姥爷你去药店买的料吗?”
“不是,你爸买的,”余姥爷说,打桶井水投了个毛巾,盖在她的脸上,“冰一冰。”
祝余眼睛眯起来,“舒服!”
小豆胡同是有自来水的,但洗脸什么的她家还是喜欢从井里打水,冰冰凉,从心理上来说,有种纯天然无污染的健康感。
她把毛巾展开敷在脸上,感觉晒伤灼热的皮肤都被镇住了,一下子没那么燥了。
没几分钟,余颖拿着一根粗壮的芦荟回来,把皮切了,只留下新鲜的芦荟肉,先抹了点汁水涂在祝余手腕里面。
祝余:“我不过敏。”
等了一阵子,确实皮肤不红不痒了,余颖才把芦荟肉敷在祝余脸上,她顶着一脸的黏黏糊糊,直接躺平在了躺椅上,两手往肚子上一搭,树荫下,看着安详又疲惫。
孩子给累坏了。
闭上眼,祝余又有点犯困了。
余颖和祝同义不知道她这周回来,出门逛逛,看副食品商店有没有什么好东西,余姥爷也去供销社了,院子里就剩她一个人。
听到敲门声,她眼也没睁——黏黏糊糊的眼皮本来也睁不开,就跟敷了史莱姆泥似的。
“门没关,”嘴巴小幅度张开说。
应该是谁家小孩儿吧?
祝余这么想着,可也没有哪个小娃娃扑她身上或者哇哇大叫,反倒眼前一暗,她勉强地睁开一条眼缝,模模糊糊看到芦荟透明的果肉后头站了个人——还正朝她伸手!
“累坏了?”
熟悉的声音一出来,刚要坐起的祝余又安详地躺下了,嘴巴很激昂:“累死我了!”
这四个字儿里每一个字都凝着血汗。
她问:“几点啦?”
宋扶疏看了眼手表,“三点四十三。”
祝余一个骨碌爬了起来,但因为四肢酸痛,这动作没以往那么轻盈,就跟机器的关节上生了锈似的,咔咔咔,都有骨头的响声。
还伴随着她“哎呦”的痛叫。
“我的胳膊我的腿!”祝余眼泪汪汪。
宋扶疏没笑,搀着她的胳膊把人拉起来,轻轻捏了一下,她就发出“嘎”一声痛叫,他皱起眉:“我知道一个老中医,治跌打损伤很好,还会针灸,你要不要去看看?”
祝余立即不叫了:“不去!”
脸上半透明的芦荟肉和液体往下滑,就跟融化了似的,露出底下已经被冰镇的皮肤,还是微红的,宋扶疏凑近看了看,“破皮了。”
“晒的嘛,”祝余叹气。
她把脸上的芦荟肉抹下来,都快干了,祝余把脸洗干净,一边抹雪花膏一边看向他。
“你怎么过来啦?”
反正没别人,祝余大胆地伸出自己的作恶之手,捏了把宋扶疏的脸,他这人皮肤也很白净,尤其发动机所似乎不怎么参与外界的变动,也不用去秋收春种,给她羡慕坏了。
宋扶疏说:“我看看你回没回来。”
事实证明没跑错,祝余确实回来了。他把手里的布袋子打开,掏出一根黄瓜,“吃不吃?”
祝余现在最爱这种有水分的蔬果了。
“吃!”
宋扶疏今天带了不少东西来,六根黄瓜,几个苹果,还有两个红石榴,他先洗了一根黄瓜递给祝余,又翻出那两个石榴。
“不知道酸不酸,你现在吃吗?”
祝余照着黄瓜头儿啃了一口,这黄瓜很新鲜,上面的刺儿还立着,带着白霜,顶上的小黄花是宋扶疏刚摘下去的,她眯起眼:“好脆!”
咔嚓啃两口,有撅了一截给宋扶疏。
宋扶疏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是很脆。”
他把石榴表面洗了洗,半红半百,闻起来没什么味道,试着掰开,挤在一起的石榴籽又红又亮,跟粒粒红宝石似的,饱满丰盛。
他捏了几颗,送到祝余嘴边。
祝余尝了一口,表情顿时痛苦。
“好酸!”
宋扶疏又剥下来几颗丢进自己嘴里,表情扭曲了一下,评价道:“这石榴表里不一。”
长得这么红,居然酸成这样。
祝余的表情还没恢复过来,赶紧咬了口黄瓜,这口格外清甜,她舒了口气,“没事儿,我给弄个石榴汁,加上糖就好喝了。”
说起来她顺便问:“你想吃什么水果?”
这话说的,跟宋扶疏想吃什么都有似的。
他好笑道:“我想吃樱桃。”
祝余竖起一个大拇指:“你是有点吃品的,不错不错,”然后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铝饭盒,里面盛着满满的小樱桃。
粉黄相间,上头还带着一截嫩绿的果梗。
宋扶疏一怔:“现在还有樱桃?”
恕他这个人农业常识不多,最多的了解就是上学时学农,种地拔草,但是——
他迟疑地问:“去年你给我吃这种樱桃的时候,不是刚入夏那会儿吗?”
他和祝余确定关系那天。
祝余眼睛睁得圆溜溜:“你记性真好!”
然后无所谓地摆摆手,捏起一个樱桃梗儿,怼到他嘴唇上,“啊——反正吃就是了。”
宋扶疏下意识张开嘴。
小樱桃皮薄而甜,一包甜浆,里面的核儿小小圆圆,他别过头用手心接了吐出的核,刚张开嘴,新的一颗樱桃就怼进了他的嘴里。
“快吃快吃!不然不新鲜了!”
小樱桃变质的速度是按小时计的。
眼见着祝余要把他的两个腮帮子都撑起来,宋扶疏只好作罢,“好吧好吧,我吃我吃。”
祝余在一边继续啃黄瓜。
厨房里还有剩下的酸梅汤,只有半碗了,她端出来,分给宋扶疏一半,但吃完水果再喝。
不然会显得水果变酸的。
祝余往嘴里丢着小樱桃,灵活极了,连吃好几颗,再吐出几颗核儿,要是她小的时候没素质的时候,恐怕这时候就要化身手枪了。
噗噗噗噗噗——然后被余颖拍脑袋。
她一边吃一边说:“你吃枇杷吗?”
宋扶疏还在思考,吃得很慢,闻言思考了下,“在我已知的记忆里,没吃过。”
祝余来了兴致,“你等等!”
她又进了她那间神秘的屋子,再出来时,没有铝饭盒,拿两只手捧着一大把果实,橘红色,又有些黄,散发出一股浓烈特殊的果香。
宋扶疏更迟疑了,“这是——”
首都有枇杷吗?祝余是去下乡了,不是去南方出差吧?
他正怀疑自己的记忆里的时候,祝余把枇杷抛进水里,随便洗了洗,就捞出来一颗剥皮。
里面的果肉是橙中带橘的。
果肉看起来饱满多汁,不是放了很久的,再看它新鲜的梗,简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
宋扶疏想说什么,但今天沉浸于投喂乐趣的祝余眼疾手快,他一张嘴,一颗果子就填了进来。
“甜吗?”她眼睛亮晶晶地问。
嚼嚼嚼,宋扶疏:“甜。”
祝余就很开心。
这个秋收确实是累到她了,人多眼杂,除了厕所到处都是人(她总不能在土茅房吃东西吧!),所以她确实好久没吃水果,此时觉得尤其的渴。
她现在简直报复性补偿。
宋扶疏剥了一颗,果皮和果肉轻轻松松就揭开了,递到祝余嘴边,她立即张开咬了过去。
“嗯嗯,好吃!”
宋扶疏终于忍不住问了:“这是哪儿来的?”就算坐火车,别人捎来的都不能这么新鲜吗?
祝余被酸甜的汁水洗礼得满脸幸福,一边剥着皮,一边朝他眨眼,“你猜猜?”
宋扶疏猜不出来。
他甚至一下子猜到了最大胆的上,“你哪个朋友去南方出差坐飞机给你带的?”
这是他唯一想到的一个可能。
祝余一口汁水呛到嗓子眼,她别过头疯狂咳嗽,“你咳咳,真是敢想,咳咳咳。”
她眼睛都咳出泪花来。
宋扶疏给她拍背,但祝余铁打的素质一恢复,立刻又拿起一个枇杷,一边剥皮一边问:“你是个完全的唯物主义者吗?”
好突然的问题……
宋扶疏想了好半晌,最后点头:“是的。”
他的教育和经历,周围所有人的教导都让成为了一个唯物主义者,世界的本原是物质。
祝余灿烂一笑:“那我不是。”
她剥出一颗枇杷,咬了一句果肉,七分甜三分酸,毋庸置疑的是浓烈的果香。
她狼吞虎咽着,含糊地说:“你听过牛顿那句话吗?‘我就像是海边玩耍的孩子,为偶尔捡到一块光滑的卵石而自得其乐,而在我面前的真理之海,却还全然未被探索。’”
祝余嘴里还在嚼果肉,抬起下巴朝头顶的天示意了下,举起手里带着牙印的半颗枇杷。
“这些水果就是这么来的。”
……
宋扶疏晚上六点多离开。
他临走时带了一些毛桃,这是祝余家那棵桃树结的,等他走了,余颖奇怪地问:“今天小宋怎么这么奇怪?都不怎么说话了。”
祝余今天吃太饱,吃山楂丸消食。
虽然是药,但也酸酸甜甜的,她美滋滋地说:“他刚经历了世界观的崩塌,正在重塑呢。”
然后伸了个懒腰。
“妈,我后天要去学校种地。”
余颖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走,站了起来,看着祝余瘦削了一圈的脸蛋很是心疼。
“正好我们下午买了些糕饼点心,你捎点过去,天天吃,好好把秋收掉的肉补回来!”
……
第三组黄花草木樨长得好好的。
新一批种子已经进入苗期了,就是野草丛生,祝余花了一天时间把杂草拔了,腰酸背痛,秋收的后遗症还没过去。
等她回单位,第一件事,就是去宣传部敲门。
“诶,祝组长,来拿报纸的吗?”部长问。
“我来找小安干事,”祝余笑吟吟道,朝门后正在伏案的小安干事眨眨眼,挥了挥手。
小安干事抬起头,“祝组长!”
她跟祝余出去,不用问,就主动拿出了一沓稿纸,激动地道:“多亏你的鼓励!祝组长,我已经写好了好几篇稿子!我们领导看了,说写得不错,我打算过几天就全给寄出去!”
祝余眼前一亮:“我能瞅瞅吗?”
小安干事大方地把稿子给了祝余,祝余看看,专业搞宣传的就是不一样,写得很符合基调,就是符合的是最近的,不完全是明年的。
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小安干事,我能给你提几个建议不?”
刚上班没几年淳朴的小安干事好奇地看着她,大方点头,祝余就指着上头说:“我感觉加几个语录比较好,是不是还能再强调一下咱们和老乡的亲切情谊?显得咱们更亲近一点嘛。”
要是写的视角太高,那就不亲切了。
小安干事若有所思:“我想想!”
祝余来找她就是打听这事儿,看小安干事确实在做,便哼着歌走了。领导看见小安干事回来,脸红扑扑的,笑问:“祝组长找你有事啊?”
小安干事点头:“她给我提了几个建议!”
她自问这方面没领导经验足,于是就说了说刚才祝余的话,宣传部长一怔,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你再把稿子给我看一遍。”
小安干事把稿子递了过去。
……
三四篇稿子,有从果树研究所着眼的,有从全单位落脚的,主打一个多方面多视角。在十月末十月初热情地投往各大报纸。
小安干事这笔杆子相当出色。
她的领导又相当敏感。
故而,在各单位大多参与了下乡秋收的情况下,种科院独树一帜,单独打响了旗号。
瞅瞅那写的稿子,多真诚多亲切,再瞧瞧那拍的照片,是的,每张报纸还配了照片呢!大家伙儿看起来多热闹多勤劳啊!
种科院得到上面的表扬。
在开会时,这种喜悦表现在院长的脸上,他当众点了宣传部长的名夸奖:“最近宣传部的工作做得不错,外界反响很好,以后咱们就照着这个标准来,也有个反馈嘛。”
宣传部长站起来,笑着说:“安干事的稿子确实写得很不错,秋收那会儿就开始写了。不过也要感谢果树所的祝组长,那些照片都是她拍的。”
院长看向祝余。
正在眼睛乱转摸鱼的祝余:诶?
院长还真没注意:“祝余?你还会拍照?”
祝余反应过来,急忙应了一声:“会点,但不精,爱好嘛,爱好。”
宣传部长笑道:“多亏了祝组长当时带着相机下乡,不然我们都没想起来这事,”累都累死了,哪还有力气拍照写稿?
几十双眼睛盯着祝余。
祝余后背毛毛的,胡乱解释说:“我想着秋收大家一起干活很团结嘛,留个纪念。”
院长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看看,这肯定是把单位当家了,不然能这么念着大家伙儿吗!院长心里很欣赏这种态度。
(祝余:我把单位当家吗?那我可就要上房揭瓦啦^_~)
这场会难得的轻快,散会时大家心情都不错,祝余收拾好东西起身,回到办公室,冯久和陈适时正对着一张报纸看得认真呢。
“看啥呢?”她随口问,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报纸!上面照片拍摄人是你诶组长,”陈适时把报纸转过来,兴奋地指给她看,祝余瞄了一眼,老大娘刮痧,嗯,确实是她拍的。
就是底下那个被死死按住、只有两只手试图挣扎的,还好还好,没露出脸,只露出一个秃头,黑白照片里都能看出锃亮的反光。
所里哪个熟人是秃头呢?
祝余不说。
头回开完会祝余心情很好,非常好,她弯腰把脚边的袋子拎起来,“吃不吃桃儿?”
祝余家桃子全熟了,和关系好的邻居们送点,朋友们送点,宋扶疏拿点吃,她还捎来单位了半兜子,分给和她关系好的同事领导。
嘻嘻,还从加速器里分出来一些。
两个技术员一人分到一个。
祝余提醒说:“这桃子汁水可多了,别对着桌子吃啊,”不然黏黏的都不好擦。
两个技术员美美道谢。
祝余自己也拿了一个,扯扯裤脚往上一拉,蹲下来照着垃圾桶吃,形象?形象是什么东西。
办公室都是自己人无需形象。
她已经吃得够仔细了,但桃子汁儿还是顺着手腕往手肘上淌,吃完就得立刻去水房洗手。
这桃子个头儿大,吃得人心满意足。
冯久满足地擦着嘴,说:“组长,你家桃子真甜,比咱们所里选育的也不差啥了。”
祝余嘿嘿笑:“我也喜欢吃水蜜桃。脆桃也不错,你们吃过那个黄金脆桃吗?我在拉萨嫁接过,又脆又甜的,好像就是最近结果。”
陈适时很可惜:“那估计也吃不到。”
都得上账本入库呢。
从十一月开始,祝余开始每天看报纸,和之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看不同,她现在每天一来单位就拿最新的报纸看,看完才走。
有时候眉头是松的。
有时候却越皱越紧,拧成了绳子。
《海瑞罢官》……
看起来是个经典的历史剧目,谁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近来公开批评这种传统剧目的人也不少,但偏偏祝余是个记性很好历史学得也不错的人。
她看到这个标题的一瞬间,就深吸了一口其。
真要来了。
这一篇文章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小干事都奇怪地看了祝余两眼,她才慢腾腾放回报纸,往办公室去,这也是她第一次迟到。
陈适时疑惑:“组长?”
祝余摆了摆手,一言不发,一屁股坐在椅子里,盯着桌上发呆了好久,转头看向窗外,纱窗外,是湛蓝湛蓝像透明玻璃的一片天。
引线已经烧起来了。
手榴弹炸完之前,谁也不知道弹片会波及到哪里。
第108章 答辩·修:第二次人生答辩,开始!
报纸上天天都是辩论会。
肉眼可见的,早上一来先去取报纸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各自看完,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老梅轻声问:“不是在学术讨论吗?”
怎么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祝余把看完的报纸折回去,“谁知道呢。”
一月份的天气愈发严寒,外面下了雪,祝余把手插进棉袄兜里,还是冷得直打哆嗦。
她冒着雪去山上看了一圈,每棵猕猴桃树底下都围了土堆,这是保护脆弱的树藤根茎的,还用秸秆缠了主干,浇了防冻水,地面上也覆盖了草垫。做足了各种措施,生怕这些半大树苗被冻死了。
确认无误,她才回办公室工作。
这个时候已经山雨欲来。
祝余没法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遇事不决写论文,她揣着写了一半的论文回家,余姥爷正在听收音机,“诶小妮儿,怎么最近都不放京剧了?你看是不是我调的不对?”
祝余不用看都知道。
“最近比较特殊,估计不太敢放这样的。”
屋里烧了火炕,还烤了地瓜,祝余把手伸到炕洞前面,握了一路自行车把的手汲取到热度,她眯起眼睛,随口说:“戏院最近不是关了吗?”
她前几天去农业部听庄秋生说的。
不止演京剧的,现在全国文艺界都人人自危,以前的老剧目都不敢演了,就连其他文化领域的大家们也惶惶不安,最近谁也不敢说话。
什么文学、哲学、史学……都有影响。
不知道师母怎么样了?
祝余想到这个问题,柳芳就是学哲学的,但这几年没有什么公开言论,一直很“正”。
余姥爷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意思?戏院倒闭了?不能吧?这不是国营的吗?”
国营单位还能倒闭?
祝同义知道祝余的意思,小声道:“是最近报纸上在闹事儿呢,吵得可厉害了,那什么,批评——反正最近不是批评这个就是批评那个。”
余姥爷不解:“这有啥好批评的?”
祝同义哪里知道:“反正最近乱得很,我在会喜楼都能听到那些来吃饭的领导都在讨论这事儿,越吵越大,我看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他是有点敏感度的。
祝余说:“确实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地瓜都是细长条好熟的,皮已经烤得焦黑了,祝余拿铁钩子勾出来一个,不敢拿,拨进一个盘子里,然后端着盘子在炕上坐下。
她一边拿勺子剥皮,一边左右张望。
这段时间太悠闲了,不行,得紧张起来。
祝余想了想:“姥爷,那个宋扶疏送来的石膏像是不是您收着来着?给它拿出来吧,摆在堂屋,就和那个精装红语录摆在一起。”
余姥爷“啊”了一声。
“那个容易落灰,也得摆出来吗?”这还是宋扶疏订亲那天送的,他一直好好收着。
“拿出来吧,勤擦擦,不过我看上面涂了底漆,应该挺好擦的,”祝余说着,又补充:“什么语录啊,画像啊,都拿出来吧。”
一家人面面相觑。
“得这样吗?那用不用带个主席像章?”
祝余还真点头,“提醒我了,得戴。”
余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有几个陶瓷质地的主席像章,数出来四个。
祝余拿过一个,当场别在了自己胸前。
地瓜烫手,剥去皮,露出里面金黄的肉来,祝余吃得烫舌头,吃到一半,院门被敲响了。
“我去开,”祝同义从炕上下去。
他随便趿拉上鞋,披上棉袄出了屋,毫不意外的,院外是宋扶疏,他推着自行车,手里拎着一个兜子,眉毛睫毛上都落着雪花。
“祝叔,”他礼貌地喊。
祝同义让他进来,又把院门挡上,冻得哆哆嗦嗦赶紧回了屋,也开始勾烤地瓜吃。
祝余惊讶:“你怎么来啦?”
今天外面雪特别大,跟鹅毛似的,她回来时骑自行车都费劲儿,路上差点摔了,她还以为宋扶疏今天不会过来了呢。
宋扶疏神色有些严肃:“我来送点东西。”
他打开手里的兜子,里面是两大块布料,一块暗蓝色的,一块黄绿的,都是平时老余家人不太穿的颜色,看着大小,够一家人每人做件上衣。
再看他自己,今天也是穿着一件蓝色棉袄。
“以前的衣服,样式太西式的最好不要穿了,布拉吉、西服,都不太行,”宋扶疏看向祝余,叹了口气:“那件呢子大衣也暂时不能穿了。”
那件是丰城买的,款式相当之西式。
总之不艰苦朴素。
余颖惊讶,顿时明白他是来干什么的,又感动道:“你哪来的这么多布票?”
宋扶疏说:“我跟同事换的。”
他平时的烟酒票都不用,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票证,都换了出去,买来这两大块布料。
祝余拉了拉他的袖子,“这么多,得要多少布票啊……”她回头问:“妈,咱家还有布票吗?”
余颖:“有!最近的都没用呢。”
她转头翻出来一沓布票,加起来一丈六七尺,宋扶疏不要,她硬塞到他手里:“你这孩子,拿着,这些还不够呢,我找点别的给你垫垫。”
“不用。”
宋扶疏死活缩手,“我平时也用不上,在单位穿的都是工装,”他平时是经常要下车间的。
祝余见不得他俩推拉,接过布票,往宋扶疏兜里一揣,然后拉他坐下,“你们单位情况怎么样啊?”
“还好,发动机所本来就是封闭的,而且也没扯到科研单位上,”宋扶疏说。
祝余并不完全乐观,但也稍放下些心。
“还是封闭好,安全。”
祝同义看着这俩人一回来、一个比一个严肃的样子,把心里的警报默默又拉响了几分,忍不住问:“就这么严重?我看现在不都是说那些搞文学搞历史的吗?还和你们理工有关?”
祝余:“现在暂时无关。”
宋扶疏:“以后未必。”
祝余说这话,不是出于她多敏感的政治嗅觉,纯粹是她知道历史,知道未来的发展。
她对着家里人、包括自己的衣服指指点点:“到时候,咱们都在手肘上膝盖上打点补丁,天天穿得太新了,影响不好。”
余姥爷咂舌:“职工家庭也得这样?”
他家人本来就全有工作,没有吃白饭的,从小也只养祝余这一个孩子,可以说非常宽裕,根本没到补丁叠补丁的地步。
祝余肯定地点头:“低调嘛。”
她和宋扶疏对了对各自单位的情况,目前都还好,风波暂时还没波及过来。
但宋扶疏说:“你要小心,尤其是要发表的论文或稿子,一定要检查再检查。”
祝余绷着脸点头:“你也是。”
然后她问:“师母怎么样了?”
宋扶疏道:“我昨天刚发电报联系过,目前没事,嫂子已经好几年没有发表什么言论了,就算写了什么,也基本都是匿名。没关系。”
祝余安下点心:“还好这几年低调。”
宋扶疏看着她,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祝余抬头:“咋?你有啥事儿?”
宋扶疏嘴唇动了动,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最后还是说了,“上面有个项目,我暂时要去甘肃,归期未定。”
祝余一呆,第一个想法是:“去哪儿啊?封闭单位吗?”
别再闹起来的时候正好被人冲了。
宋扶疏看她并没生气的样子,舒了口气,轻声道:“封闭单位,是很重要的项目。”
祝余好像有点猜测了。
酒泉?这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
但祝余立马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知道这个消息,她把话吞回去,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去吧。老师那边我会关注的,对了,那你还能收信吗?”
宋扶疏点头:“但信件都要经过审查。”
祝余理解。
国家大事儿,她家长虽然心情有点复杂,但还是工作重要,于是没一个人拦着的。
余姥爷站起来:“这一去也不知道去多久,甘肃,那边吃啥来着……”他嘀嘀咕咕走去厨房:“你等等啊,我给你捎点吃的。”
余颖担心地看着他:“不能有事儿吧?”
刚才祝余和宋扶疏还满脸严肃呢。
宋扶疏笑笑:“没事儿,那个地方管得比发动机所还严,我只是临时调过去的,里面都是专家,”接到调令时,他是非常惊讶的,但不能说意外,他早知道老师和一些专家在做什么。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也有幸参与。
唯独就是——
他看着祝余,“对不起,本来说等你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我去接你的。”
祝余一愣,然后笑起来。
“你就在愁这个?你怎么这么傻!”
她把宋扶疏推来搡去的,当成面团,祝同义眼不见为净,看看桌上那大块深色的面料,还是抱着胳膊站了起来,“你等等,我去给你收拾点东西。”
余颖问:“你什么时候走啊?”
宋扶疏说:“明天。”
这可是够急的了。
余颖吃了一惊,赶紧出门,也打算给他准备点东西,小宋家人不在,也就他们能帮帮忙了。
转眼间屋子里只剩祝余一个人。
她左右看看,把脑袋“啪叽“往他肩膀上一撞,声音闷闷的,“完蛋,我有点担心怎么办?”
她最近就是四个字——愁上加愁。
没有一件事儿是省心的。
宋扶疏把她揽住:“我不会有事,你和你家里也都不会——小桃儿同志你怕什么?”
祝余脑壳愤愤往他身上创。
“我就怕!就怕!”
她之前死也不承认这句话。
但实际上,她心里知道,自己其实是怕的。
历史的滚轮都快碾上来了,谁能不怕?
两个人沉默地依偎了一会儿。
祝余少有这么安静老实的时候,就跟后脑勺上的反骨被抽出去了似的,蔫巴巴的,过了好半天,她戳戳他说:“缺什么就给我写信。”
长吁短叹。
“风水轮流转。我在拉萨的时候,你从首都给我千里写信,现在该轮到我了。”
宋扶疏把她抱得更紧了。
“宋扶疏啊——”
祝同义的声音先脚步声传来,屋子里温情的两人顿时分开,一个若无其事地仰望天花板,一个微笑着看向门口,“怎么了祝叔?”
祝余噌一下从炕上出溜下去。
“我也去给你收拾点吃的!”
罐头、桃干、葡萄干、干菜……时间太匆忙,没法准备得太完善,但饶是这些,都凑出了一个箱子,沉得人拎一下能抻着腰。
宋扶疏气沉丹田,拎了起来:“能拎动。”
祝余摸着下巴,没有戳破他的色厉内荏,这箱子她拎着都觉得死沉死沉的,看着要奔赴事业理想的小宋同志,她的眼神怜悯极了。
“我会给你多晒点果干寄过去的。”
可千万别缺维生素把脸缺皱巴了啊。
宋扶疏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余姥爷亲自操刀,给他弄了个梅干菜饼当路上干粮,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回头叹了一口气。
“都不容易啊。”
祝余看着他越走越远,雪大得她睁不开眼了,她眯着眼睛,忽然说:“我送送他。”
然后就大步追了上去。
空气寂静得只有雪落的声音,还有鞋底踩在雪上发出的“嘎吱”声,宋扶疏若有所悟,回过头来,一只手就把他拉到了旁边的死胡同里。
温热的嘴唇覆盖上来。
祝余的眼睛根本没闭,睫毛上搭着雪簇,像落雪的松枝,眨了眨,雪花跟着扑簌簌的落下,近似纯黑的瞳仁一瞬间凑得很近。
“啪嗒”。
很轻很急的一个吻,两张脸短暂地凑近又分开,祝余满意地笑起来,像偷到糖果的小孩。
“好啦,我的告别结束。”
她挥挥手:“祝你成功。”
……
宋扶疏一月十日走的。
刚好三九之后。
还有几天就过小年了,他也没赶上,但祝余其实也没赶上,因为小年那天是周五,她上班。
又是开会。
随着局势的紧张,会议上的气氛也越来越严肃,院长都没心情点祝余回答问题了,但头一回,祝余主动地举手。
“对于刚才的问题,我有几点建议。”
祝余清了清嗓子,正式地站起来。
“咱们院里有好些专家,同时承担着学校的教学岗位,‘一马两鞍’,为国家培养了很多人才。但目前的情况呢,我认为应当以生产实践为重,教学岗会影响大家的实践研究。”
大家齐刷刷地愣住。
祝余疯啦?
一马两鞍的情况确实是多,在场的仲平生是教过她的,还有许多,是没教过她的。几乎不是教授就是副教授,级别还都不低。
就是级别高,更容易成为儆猴的那只鸡呢。
祝余说:“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技术员应当走到基层群众之中,走进田里,而不能一味地高居庙堂,这和群众是割裂的,不利于我们和人民交流。我认为这是危险的。”
院长沉思:“这样确实容易思想危险。”
祝余:“……”
她咳了咳,补充一句:“我认为还有立场上的危险,”她其实想说大家会变得危险,而不是做理论研究和教学,会让人思想变坏。
祝余坐下了,底下很安静。
散会后,她看到仲平生走在前面,步伐缓慢,微微垂头,一看就在思索着什么,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老师!”
仲平生回头看她,“祝余。”
祝余问:“您觉得我刚才的发言怎么样?”
仲平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觉得,情况也没坏到这个地步。”
祝余心里尖叫:马上就要坏到这个地步啦!
但她没法说出历史,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她垂头丧气,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喃喃地问冯久:“你说,学生到底是好是坏?”
冯久觉得这个问题很有哲学意义。
她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地说:“学生是羊,是好是坏,全看牧羊的人。”
祝余长长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
“你说得对!”
她这么说着,但咬牙切齿的,把抽屉里的一沓空白稿纸往桌上一拍:“我现在就要学牧羊!”
祝余撸起袖子就开始写稿。
整个一月,包括过年的三天假期,祝余几乎都是在书桌前度过的,就连最爱吃的炸丸子都没心思吃了,全靠余颖插起来往她嘴里送。
“你这工作咋忙成这样?”
祝余腮帮子鼓鼓的嚼着炸肉丸子,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我在写告天下技术员书呢。”
这是假的。
祝余其实是主打一个以退为进,她写了一堆《科研人员不应纸上谈兵》《技术员应回到人民群众中去》《实践重于泰山》之类的玩意儿,年假一过,就投向各大报纸。
这回没投首都的,直接投全国性报纸。
哪怕有一个人能看懂潜台词呢?
祝余怀抱着这种期望。
但不管她心里多么风起云涌,现实并不受她的心情影响。当她听说二月提纲那份文件时,心脏还是沉甸甸地往下一坠——要来了。
把要寄给宋扶疏的包裹写上地址名字,他给的地址,一个小单位,估计是挂名。
然后祝余就急匆匆去了农机大。
仲平生脸上带笑:“这不是情况转好了吗?”批判转回了本应的讨论。
祝余能说这是最后的反扑吗?
她苦着脸,无话可说,回去又狠狠写了两篇文章,发到报纸上。
现在她投稿还有稿费,再过几个月就没了。
三月份,首都土壤解冻,祝余成功撑了一冬天的第三组黄花草木樨也开始返青。
她把现实里的烦躁都压在了这块地里。
草木樨全部返青后,祝余把它翻压,这时候已经是四月,仲平生已经跟学校那边说过她想提前结业的事情,学校态度中立,说视她毕业论文和项目的质量来定。
祝余早就写好了论文一稿,按照加速器的最后几轮数据写的,她按照去年今年现实里的数据,把里面的数据删删改改。
四月末,她就进行了定稿。
这次的实验田不像之前的甜玉米草莓一样声势浩大,祝余做得非常低调,盐碱地本来也离学校远,最熟悉她的,恐怕是经常带着羊的那个小学妹,她的羊很爱吃嫩草木樨。
把祝余这儿当成自助餐了。
祝余这一片草很大,她也不介意对方吃。
仲平生把这篇论文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憋回很想问的那句“数据都属实吗?”
祝余不会撒谎,也不至于撒这个谎。
她最新一批收获的黄花草木樨种子已经交到学校种子库里了,其他数据暂时看不出来,但种皮薄厚直接能目测——他特意去种子库调出来那袋种子,瞠目结舌。
“到底怎么选育出来的?”他匪夷所思。
祝余只能说明面上的易如反掌都是背地里的负重前行,她轻飘飘一挥手:“运气好。”
然后问:“老师你觉得这论文咋样啊?”
仲平生觉得很好。
他再次看了一遍,比他以前见过的学生论文好得多,独立的课题,也不是翻译苏联文献,引用的所有文献都标得明明白白,全有出处。
她还引用了一堆语录,时不时就插上一句,难得这样还不显得突兀,怪融合的。
仲平生把它合上,还给祝余:“很好。”
……
五月末答辩。
在答辩之前,先迎来的是大中学校的混乱,一转眼,戴着红色袖章的学生群体就确定了,课也不上了,到处闹事,不管是机关单位,还是学校本校,全都照闹不误。
祝余来到农机大,入眼的是闹哄哄一片。
学校里的花都蔫巴了,以往抱着书谈笑风生的学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吵吵嚷嚷动不动就“揪”、“斗”的人,在大门口贴大字报,门卫不敢拦,瞪着眼睛在旁边手足无措。
见到祝余,他还喊了声,“祝同学啊。”
门卫跟祝余说要不今天别进去了,乱得很。
祝余摇头:“我今天毕业答辩。”
不知道什么缘故,今年农机大研究生答辩的时间特别早,总共也没几个研究生,祝余到达小会议时还差十分钟,但答辩委员们已经到了。
仲平生坐在里面,朝她颔首。
比起之前,他明显瘦了一圈,脸都憔悴了。
祝余大小也是个名人,系里的老师都认识她,但大家都笑不出来,窗外吵吵嚷嚷的,关上窗也能听到声音,时间一到,祝余就上了台。
她是今天答辩的第一个。
“各位老师们好,我是祝余,今天我带来的论文题目是《黄花草木樨香豆素含量降低与生长期缩短的改良应用研究》。”
好长一串题目,但已经是祝余浓缩过的。
天气不热,她今天穿了身正式的中山装,习惯性撸起袖子,讲着讲着,门外的噪音越来越大。
“就是这儿!”
第109章 检查组·修:祝余同志,恭喜你迈入工程师的行列
简直是破门而入。
屋子里除了台上的祝余,也就是三个即将答辩的研究生和几位答辩委员,不等反应过来,门把手往下一压,就被人撞开了。
乌泱泱一堆人聚在门前。
“你们有什么事!”仲平生眉头紧皱。
哪有人理他,听到他的质问声,学生们反而跟受到鼓励似的,一个祝余有些面熟、似乎在系里见过的学生指着他,回头大声嚷道:“就是他!他就是我们系主任!”
他们一窝蜂涌进来,就要抓仲平生。
几个老师吓得全站了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仲平生挡在最前面,“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把他拉出去!”
为首的那个学生伸手就要抓人,还没抓到,一只手薅着他的衣领往后一丢,力气之大,他猝不及防之下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摔进别人怀里。
还没看清是谁呢,就大声叫了起来。
“谁推我!”
没人动。
刚才祝余站在靠近讲台的门后边,这帮眼里只有抓人的学生哪里看到,带头的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望到了一张肃穆的脸。
在农机大,少有人不知道祝余的。
带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怎么会在这儿?祝余今年不是研二吗?看着她颇具威慑力的身高和中山装,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顿时恼羞成怒了。
“你这是包庇资产阶级!包庇牛鬼蛇神!大家怕什么!一起上,我们造反有理!”
没人动弹。
他的嗓门大,祝余比他嗓门还大,不是激动的吵闹,而是一种当领导的会用的语气。
沉着、威严,感觉下一秒就要批评人。
祝余就堵在他们面前,半点不退,眉头紧皱盯着他们,惊雷似的猛地喝问:“你们是哪个系的哪个专业哪个班?报上名来!”
带头的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但背后这么多人呢,他可不能露怯,色厉内荏,大声报了自己的身份,还想反过来质问祝余呢,但祝余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籍贯哪的?哪个省哪个市具体到哪个街道?家里什么成分?三代都是干什么的!”
吵这种东西,就得先发制人。
祝余先发制人把人震慑住了,对方嘴唇蠕动,她也不退让,双手抱臂,步步紧逼。
“你们闯进这里干什么?闹事是吧?来,先跟我好好掰扯一下三代成分,我倒要看看,革别人的命之前,你们是不是得先革自己的命!”
平心而论,这年头能上大学的,家境不会太差,太差的根本没有受教育的机会。
往上数三代,多少也能是个小资产阶级。
说是掌握无数人生产资料的资本家不至于,但往前推几十年,家里开个小铺子或者念过书的比比皆是,往这上面一推,没有完全干净的。
这帮学生立即被唬住了,嗫喏不敢说话。
带头的余光看到有人悄悄后退,顿时急了,他造反好几天了,还是头回碰钉子!
他立即拿捏话术,反过来高声质问祝余:“那你呢?你三代以来什么成分!”
祝余冷笑一声。
“人要是没见识,就自己去报纸上查查,我八辈祖宗都在上面刊登过了——我,祝余,父母建国后第一批工人阶级,姥爷建国前去过延安、建国后被首长指派到酒楼工作到退休,从业期间荣获多个表彰。”
“爷爷奶奶在黑龙江当工人直到退休。你就算把我家的亲戚都算上,我家也全是工人。”
她倒过来问:“你呢?你家什么成分!”
她自上而下扫视了这个带头的一圈,个子不高,精瘦,穿的衣服普普通通,脚底下那双沾了灰的鞋却藏不住,是牛皮鞋,七八成新,一双最低七八块。
“没毕业的学生都穿皮鞋了,你家境不错吧?”
仲平生这些老师都常穿解放鞋布鞋的。
带头的立即涨红了脸:“我祖上根正苗红!”
祝余“哦”了声,抠了抠耳朵,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来,“那就请吧,详细说说。”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能不说。
带头的硬着头皮,刚要张嘴,祝余就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可千万别不小心漏了什么、说错了什么,我后面可是会去查你的。”
到嗓子眼的话顿时憋了回去。
他吭吭哧哧地说,和祝余比大声似的,嗓门虽大,但听着怎么听怎么心虚,说完了姥姥姥爷,奶奶也说了,偏避过了爷爷。
祝余打断他:“我姥姥是年轻时早早去世了,我才没说,你这省略的怎么回事啊?”
“解释!”
又是一声怒喝。
带头的憋屈坏了。
嘴张了又张,他身后的学生脸色都不对劲了,窃窃私语,“张成怎么不说了?他爷爷是资产阶级吗?那他有什么资格带我们闹事!”
带头的一张脸涨红。
“你们闭嘴!我爷爷才不是资产阶级,他只是、只是在城里私塾给人家打工!”
祝余长长的“噢”了一声。
她露出惊奇的神色,绕着带头的,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其他人绷紧了头皮默默后退,祝余自顾自发挥道:“原来是知识分子啊,那个年代能进私塾当先生不容易吧?念过不少书啊?这位——啊,张平同志。“
她笑了笑,没露齿眼睛也没弯。
“不要这么严于律人宽于待己啊。对别的知识分子骂骂咧咧之前,先想想自己的祖上十八代,可别靠着‘革命’一张嘴,把自己的出身骗过去了。”
说着,她揽过刚才跟着带头的一起进来的学生,微微笑着,揽着她的肩。
学生一瞬间头皮都麻了,试图挣扎。
但祝余非得死死按着她肩膀,朝着他,也朝着其他学生说:“下回闹事之前,先查查自己人的德性,我要是你们这样,得羞愧撞柱。”
然后她送开了手。
被她按着的学生正在挣扎呢,猝不及防她松开,一个用力,就创到了墙上。
祝余看都没看,下巴微抬,笑容一收。
“把门带上,出去!”
……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事还没开始,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祝余看着那个带头的跟他们解释,吵吵嚷嚷的,但就像他刚才不听仲平生的话一样,这会儿也没人听他讲话。
他被按着胳膊押了出去。
祝余把门直接反锁,看向一屋子惊魂未定的老师同学,“大家没事吧?”尤其看看仲平生,刚才那场闹剧,显然是冲着他来了。
他此时脸色还惨白着。
祝余都能混个面熟,认出里面有自己系里的小同学,仲平生这个系主任当然更能认出来。
他狼狈坐下,撑着桌面不语。
几个研究生都吓傻了。
他们抖抖索索重新坐下,刚才闹事的冲进来,他们就下意识退后了,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祝余长叹了一口气。
她想着给大家打点热水喝喝,舒缓一下,结果推开门看了眼外面,走廊拐角还有几个人在探头探脑,被她看到,噌一下缩回了脑袋。
平时这样有点滑稽,但祝余这会笑不出来。
她说:“老师,你们从窗户离开吧。”
几个老师惊魂未定,都看向仲平生,他一丝不苟的发丝微微凌乱,却摇了摇头。
“先答辩完。”
祝余一怔,回到讲台上,但这会儿完全没了答辩的心情,她匆匆叙述了一遍,老师们随便提了几个问题,就过去了。
剩下三个学生依次上去答辩。
今天的答辩大概是最心不在焉的一场,结束之后不到十一点,门外的人不知道走没走,但祝余怕打草惊蛇,没有推开门,而是直接开窗。
“老师,你们把衣服反过来穿吧。”
老师们的手都在哆嗦,把外套反过来,有线头更粗糙的那一面朝外,祝余今天就带了个包,她掏了掏,掏出几条丝巾和一个草帽来。
“你们都戴上,”祝余说。
把脸遮住一半,就不显眼了,这会儿的师生穿着本来差距也没那么大,都是灰灰蓝蓝的朴素衣裳,随便一遮掩就看不出来了。
祝余又看向研究生,“你们也从窗户走?”
仲平生推开窗,今天的答辩会议室在一楼,这么一看,倒是荒唐的幸运了,他苦笑一声,压着草帽回头:“你也现在就走吧。”
祝余摇头:“等你们走了我再走。”
她要从正门,光明正大的出去。
祝余帮忙扶着窗户,得亏这栋楼离校门口近,她看着几个身影笨拙地跨出窗台,几个学生小心翼翼跟上,彼此掩护,跟打游击似的。
看着他们出校门了,祝余才关上窗。
好了。她放下心。
对着模糊的窗影照照自己的衣裳,今天这身中山装真是穿对了,看着就有气势。
她一直没端过的官架子,今天倒是端上了。
祝余理了理衣领,收拾好包出门,门一推开,伴随着“嘎吱”一声,走廊那头又探出几个头,她懒得看,挺胸抬头地越过他们。
走过去了,又忽然回头,看着这几张面孔。
“我记性不错,”祝余笑着说。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们的脸,看得这些其实也才二十左右的年轻人低下头去,才慢吞吞说:“得饶人处且饶人。眼下你们怎么对别人,小心未来别人这么对你们。”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
时至今日,大家再看回祝余上半年发的那些文章,才恍然意识到她先走了多少步。
一时间种科院大家都以为祝余是大智若愚,平时爱吃爱玩,那都是没把心眼子使出来,她答辩回去,就接收到了许多复杂的目光。
一直觉得不止于此的仲平生到底认输了。
他像学校那边申请了辞职,他本身就是先干的种科院工作,后来因为国家缺乏人才,才进了高校当教授的,眼下也只不过是走回正轨。
他们私底下聚会,谈起这事。
“老仲啊,你现在就辞职,不怕后悔?”有个老同事问,她在高校里也有任职。
仲平生最近皱眉太多,额头都皱出了印子。
他端着茶杯,却没喝,低声道:“你们最近没去学校,不知道闹成了什么样子,学生们连课也不上了,老师也不敢去,被揪住了就就要贴大字报,家属楼都有被学生闯进去的。”
老同事咂舌:“这么严重?”
她最近还真没去学校,单位这边田里忙。
仲平生叹息道:“情况只比我说得更严重。”
是的。
这是全国性的混乱。
……
六月份,大学停课。
许多学校还没答辩,学生们甚至毕不了业,上了几年高校,到最后一张毕业证都没拿到,甚至还有倒霉的,甚至工作也分配不下来。
这会儿太乱了。
祝余倒是拿到了毕业证,她关于黄花草木樨的论文已经公开发表了,毕业是毋庸置疑的事,但她高兴不起来,眼前的大学校园已经不是她之前见到的样子。
她收起证书,骑车往单位去。
一到所里,就收到一个严肃的消息。
“院长刚才通知,上面要派检查组过来,让我们各所好好准备,”说到这里,郭所长顿了顿,严肃的面容更严肃了,“大家要小心。”
检查组后天来。
但估计从今天起大家就睡不着了。
陈适时和冯久被外面的动乱吓坏了,她一回来,就急急地问:“组长,学校还好吗?”
祝余:“不好。”
她把包放下,研究生毕业证书放进抽屉,“学校里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闹事的。”
两个人面面相觑:“那老师们呢?”
祝余说:“没人去上课了,老师们去哪儿的都有,最近应该辞职了很多,”比方仲平生,他现在就是没法出现在校园里,只要一出现,保准被学生们揪住,然后倒大霉。
祝余恨不得校长也辞职算了。
小小的办公室里三颗人心惶惶,祝余拍了拍手,吸引两人看过来,然后说:“后天检查组要来,不知道要干什么,八成没好事,你们俩都准备一下。衣服啊鞋子啊,都简朴一点。”
陈适时这点不担心。
倒是冯久,她家里有人是当老师的,这会儿忧心忡忡,心不在焉地点头,“我知道了。”
祝余明面上没说什么,等私底下的时候,把冯久拉过来说:“你妈妈是小学老师是不是?能不能换一个工作呢?现在闹的只是大中学校,但小学也没法独善其身,你们要尽早打算。”
再拖一拖,臭老九这个词儿就该出来了。
冯久沉沉地点头:“组长,我明天想请假。”
祝余点头:“一天?”
冯久只请一天假,那祝余就能给批,当天下班,她就借了自行车匆匆回家,不知道说了什么,第三天回来时,表情如释重负。
“暂时找不到其他工作,我妈辞职了。”
家里一下子少了一个正式工,压力变大,但冯久的心情却转好,昨天她回家时,她妈妈不愿意辞职,工作可是铁饭碗呢。
她带着妈妈去附近的中学看了一圈,中学闹得厉害,校长都被学生追着打,她妈妈路上就很沉默,最后还是答应了辞职。
冯久长舒一口气:“组长,谢谢你。“
“谢我干啥,”祝余笑了一秒钟,目光越过她肩膀,笑脸又收敛起来,“检查组来了。”
一队带着红色袖章的干部从走廊那头走来。
院长在,郭所长也在,一堆人都拿出如临大敌的架势,脸上还得赔着笑,祝余看着很不舒服,默默迎上去,脸上也挂上真切地假笑。
看起来还怪欢迎他们似的。
早知道以后得演戏,应该去少年宫学学。
她在心里苦中作乐地想。
祝余一出现就显眼得很,检查组组长抬头看了眼,眉头微挑:“这位同志是?”
院长笑道:“这位是果树所猕猴桃组的组长,祝余,根正苗红,业务非常精湛的好同志。”
本来是简单介绍,没料到干部居然很惊讶。
“你就是祝余?”干部上下看看,居然伸出手来,大家愣了,祝余也愣了,她伸出手虚虚地握了一下,对方倒是握得挺扎实的,不是客套。
“您认识我?”她问。
检查组组长居然微笑起来,很欣赏似的看着祝余,说:“你在报纸上发表的很多文章,我都看过,写得很不错嘛。是和同志们在一起的好技术员,不像有些人,还是太知识分子风气。”
说着说着,意有所指地往周围看。
他拉踩谁呢?
祝余没接话,笑了笑说:“多谢领导的栽培,同事们的鼓励,他们对我提供了很大帮助。”
检查组组长微微皱眉,对这话不太满意。
但祝余是上头夸过的,他没说什么,转头看向院长问道:“祝余同志那些文章,你们院的同志都看过了吗?那么好的文章,大家要积极的、主动地学习,你们可以公开研讨一下嘛。”
院长立即点头:“对,你说得对。我们这周六就在礼堂开大会,大家一起学习。”
检查组组长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院的学习态度是不错的。”
院长尴尬地笑,等他转过头去,就默默拿袖子抹了下额头的冷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祝余头回被夸了也不高兴。
咋说呢?她并不为有些人的欣赏感到骄傲。
但检查组不是一般人,于是祝余保持礼貌的沉默,心里多骂骂咧咧,表情上就有多文静,检查组组长看了,顿时觉得更加满意。
他指了指她,露出回忆的表情:“我记得,祝余同志还念了研究生是不是?毕业了吗?”
祝余冷汗也冒出来了。
这谁偷偷调查她了啊!
她老实脸回答:“刚刚毕业。”
检查组组长点了点头,莫名其妙的,也没人说笑话,他就自顾自笑了起来:“搞基础理论研究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像祝余同志一样,要搞好地里的工作。她刚做出来一个绿肥作物是不是?这才是国家需要的人才嘛!要忧国家之忧,为一线解决真实的问题!”
祝余提交的黄花草木樨种子,现在已经分到了华北一个省份,尝试盐碱地种植。
但基于她以往的成绩,大家已经十足信任。
院长顺着检查组组长点头:“是,你说得是,在这点上我们都要向祝余学习。”
检查组组长笑呵呵问,看着特和善:“祝余同志参加工作几年了啊?”
祝余头皮发麻,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她镇定地回答:“我61年参加工作,到现在……也差不多五年了吧。”
“五年?那可不少了,”祝余也没多大。
检查组组长看看她,又看向院长,笑道:“国家就需要这样的好同志,要赶生产,要贴近群众,脱离实际是要不得的。你说是不是?”
院长冷汗直冒:“是,是。”
检查组组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就是来夸了祝余一通,然后又走了,也并不关心她的猕猴桃项目,祝余看着一行人的背影,思考当官的这种表现啥意思。
单纯欣赏她?
光说出这句话就怪好笑的。
但利用吧……她有什么可利用的?
祝余百思不得其解,但总归对这帮人,她抱着敬而远之态度,能躲则躲,躲不过,那就端着一张笑脸人家说啥是啥——可恶!
祝余悲愤地成为了一个虚伪的豆沙包。
其实她还挺有两面派的天赋,说真的。
一直到六月末,祝余才觉得,那个检查组长当时可能不是借着她指桑骂槐,他——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似乎是真挺欣赏她。
她升职了。
祝余原本就觉得自己会升职,怎么着也是学历升了一个级别嘛,但她以为是年底总结,谁能想到,六月还没过去,她的任命书就下来了。
“所长,这上面是不是打错了?”
祝余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任命书,整张脸都透出疑惑来,她觉得干活儿的人也太不细心了,错误的文件都能下发到她手里。
郭所长就跟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没错。”
祝余一呆:“可我之前是11级,这上面写的是9级啊……”中间差了不是一级,而是两级。
郭所长的嘴边起了疮,最近上火上的。
他放下茶杯,“没错,上面的通知就是你连升两级,直接到9级,以后你可以拿一百工资了。”
祝余的表情开始扭曲。
高兴、怀疑、震惊、不解、迷茫……种种情绪化成痴呆,她想不懂:“为什么啊?”
郭所长:“原因是多方面的,之前那个抗寒葡萄,困了好几年的课题,你的翡翠葡萄解决了。还有黄花草木樨,你又读了研,学历提升,最终领导决定给你连升两级。”
说着,他看了眼紧闭的办公室门,指了指天花板,压低声音。
“上面很喜欢你,再加上多方面的考量。”
家庭成分,这个有一票否决权,祝余全家红亮亮响当当,没问题;社会关系,祝余没问题;本人政治表现,更不用说了。她就是靠政治表现得到了那帮人的认可——更荒唐了。
总归,祝余各方面的审查都相当正直。
在风起云涌的近来,她简直跟一颗明星似的,从哪个角度看都闪闪发光,所以荣升典型。
年纪,这是之前她最大的缺陷。
但最近太乱了,乱得这些要求也变得没人在乎,祝余跟枪林弹雨里幸存下来还爬上山巅的闪光人一样,没人在乎她年纪轻不轻了。
魔幻现实——这是祝余第一个想法。
一堆倒霉事反倒造就了她的幸运是吗?太荒诞了,太荒诞了,除了这个词她想不到别的。
郭所长笑了笑,结果扯到嘴角的疮口,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坚持说完。
“祝余同志,恭喜你迈入工程师的行列。”
第110章 炒面·修:谁是全单位最苦命的人╥﹏╥
开心。
又不完全开心。
祝余就跟挂在大太阳底下的稻草人一样,看着是万里无云很晴朗,但时不时有鸟袭风吹,天气是暖的,她却感觉阴恻恻的。
后背发毛,不安。
拿到任命书的时候已经是月末了,距离下个月发薪还有半个月——他们单位是月中发薪。祝余想到快要到手的十张大团结,得到了一点安慰。
回到办公室,冯陈两个惊弓之鸟一样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开门声一响,吓了一跳。
陈适时腿都软了一下,回头见是祝余,大松了口气,“组长,你没事吧?”
她俩都担心祝余被叫过去是干什么。
祝余摆摆手,“算好事吧。”
陈适时好奇极了,想问,祝余也没瞒着,这个消息估计不出两天就会连家属院的三岁小孩都知道,她随口道:“是我升了级别。”
两个技术员的眼睛噌一下睁大了。
她们知道的,祝余是技术人员十一级,已经算是一线技术员了,和她同年纪的全单位数她级别最高,职务也最高,负责了一个独立项目。
这才回首都两年,又升了一级?
陈适时是两天之后,从家属院艳羡的对话里,才知道祝余不是升了一级,而是直升两级的。
此时祝余在骑车回小豆胡同。
夏天天黑得晚,她回到家天还是亮堂堂的,青天白云,不知道谁家养的鸽子发出咕咕咕的叫声,从头顶飞过。祝余加快速度,生怕这直肠子的小东西给她来个窜稀的赠礼。
家家的烟囱都冒着烟,传出饭菜的香味。
祝余焦灼了一整周的情绪顿时得到了安抚,就跟喝了一大碗冰镇绿豆沙一样,整个人都安详了。
“姥爷,我回来啦!”
人未至声先到。
余姥爷平时在家做饭就比较敷衍,晚饭随便做个两道菜,打发三个人,每回祝余周六晚上回来的这一顿,就一改态度,大显身手。
他从厨房探头,挥了挥手里的锅铲。
“等等啊,今天给你做炸酱面!”
祝余还没进门就闻到炸酱的香味儿了,她深深吸了一口,随便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推。这自行车跟她真是没白活,天天超强劳动。
她惊喜地问:“今天买到肉啦!”
“上好的五花肉,你妈端午节福利!”
余姥爷气势十足地喊了这一声,就又钻回了厨房,祝余左看右看,她妈她爸都没出来迎接她,那肯定是不在家。
于是把脑袋探到厨房前:“我爸我妈呢?”
“他俩去商店买东西去了,这个月还剩下点票,不用完白瞎了,”余姥爷翻炒着锅里的五花肉丁,大声回答她:“你饿不饿啊?要是饿就垫点鸡蛋糕,前两天新买的。”
祝余咽着口水,看着锅里眼睛都直了。
“不!我等炸酱面!”
余老爷做炸酱面是有点本事的,甚至都没用副食店散称的酱,用的是从六必居买的干黄酱,小碗干炸,把酱炸得喷香扑鼻。
炸酱刚从锅里倒出来,夫妻俩就回来了。
“老远就闻到这个香味儿,还得是爸,这酱炸得也太香了,”说话的是祝同义。
余颖也这么觉得:“我能吃三大碗。”
然后两人看到院子里的自行车,立即知道祝余回来了,“小桃儿?你搁哪儿呢?”
一个潦草的脑袋从厨房里探出来。
祝余头一次没有亢奋。
她深沉地、背着手走出来,郑重地看着两人,看得余颖都要问她干啥坏事儿了,她才慢慢地来了一句:“我有个好消息要说。”
余颖:“?”
她白了祝余一眼,把手里的篮子在院子饭桌上放下,祝同义也放下东西,笑呵呵道:“你天天就知道吓唬人,我们还以为你要说啥呢。啥好事啊?说说,正好今天双喜临门。”
祝余深沉脸:“确实是双喜。”
她升了两个级别,怎么不是双?
祝余宣布了自己一跃成为9级技术员的消息之后,小院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隔壁邻居家小孩吱哇乱叫着要吃鸡蛋羹的声音格外显眼,就在这个吵闹里,余姥爷抖抖索索走了出来。
他手里的铲子跟着一起抖啊抖。
“九、九九级?”
祝余一瞬间呲出大牙来。
刻意营造的庄严气氛一被打破,整个小院都激动起来,祝同义脑子转得快,脱口而出:“那岂不是过了工程师的门槛了!”
自家孩子走技术员级别。
他后来特意查过十八级的要求。
祝余昂着脑袋,“嗯哼”一声。
余颖是会计,算数比他更快,眼睛亮得跟在地上捡到了大团结似的,一挥拳说:“那岂不是月工资都有一百了?!”
说到“一百”这个数字,她的声音都鬼鬼祟祟地压低了。
伴随着激动的颤音,听起来嗓子像劈了叉。
祝余再次“嗯哼”了一声。
得意。就是得意。
管她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升的呢,反正她自问配得上这一百块钱工资,她值得!
这么一想,祝余舒服多了。
她笑嘻嘻道:“我!现在!已经荣升为全家工资最高的人啦!”下巴一抬,傲娇,但震撼中的三人都忘记给她鼓掌了,不满意。
但原谅。
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么优秀捏。
祝余正美滋滋着呢,祝同义感慨地来了一句:“我本来打算晚上吃饭时告诉你们的,其实我也刚升了一个级别,现在到十七级了。”
他自己的级别是行政级别。
饭店之间也是有等级的,像会喜楼,就比不上首都饭店,人家是能接待外宾的,但会喜楼怎么说也是大饭店,祝同义干了好些年,好不容易才从副经理升正职。
而十七级……他们脑袋里飞速换算了一下。
首都是六类地区,十七级……98!
祝余:“?”
余颖:“!”
她又惊又喜,还有种莫名强烈的尊严感,“怎么忽然就升职了,十七级,都快算科级干部了。”
祝余立即安慰她:“妈我相信你也能行!”
余颖同志的自尊心都受挫了,但职业之间有差异,饭店经理的级别天然就是高一截,她怨念地看了祝同义一眼,怎么偷偷上进!
祝同义立即说:“我也相信你能行!你就是这行业上有限制,不然肯定早就升级别了!”
余颖得到一点安慰,但不多。
她给单位干点啥领导能给她升级别呢?她立即思考起来,寻思自己该奉献点什么。
祝余揽着余颖肩膀,还是很得意。
“哼哼,虽然你工资九十八,但是,我有一百!”她打赢了仗似的那么高兴,被祝同义拍了下脑袋,又捂着头小声嘿嘿笑:“咱家好有钱啊。”
余姥爷觉得自家也挺有钱的。
他望了望左右墙壁,小声说:“这个就不用出去说了,反正咱自家人知道就行。”
一家人赞同地点头。
这个周六属实是幸福的周六,一家人聚在一起,余姥爷做了香喷喷的炸酱面,吃完饭,还有夫妻俩买回来的点心和祝余的水果。
吃得肚子饱饱,让人感觉很安心。
吃饱了,祝余在椅子上摊成一只咸鱼,两手往肚子上一搭,祥和地说:“我明天给宋扶疏寄点东西去。”
余颖想了想:“今天买的东西好多耐放的,还有红腐乳酱菜啥的,也寄过去点吧。”
祝余哼哼唧唧点头:“我来准备!”
也不知道宋扶疏怎么样了。
小白脸黑没黑。
……
黑了。
还瘦了。
从门卫室拿到刚寄来的包裹,宋扶疏没当场拆开,他行色匆匆,往住处去。
路上碰到基地的同事,打个招呼,和他同组的孙工笑着叫住他:“今晚基地放《地道战》,一起去看啊?”
基地里实在是苦,宋扶疏是今年刚来,但基地却是建了多年的,孙工是最早就隐姓埋名来的那帮人,被戈壁的风沙吹得满脸黄尘。
放电影已经是难得的娱乐。
宋扶疏笑着点头,“等会儿就去。”
他脸瘦削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几个月的静寂催的,整个人的气场更宁静肃穆,像一尊石膏雕像。
就是白石膏颜色深了一个度。
孙工早就看到了他的包裹,他们是允许和外界通信的,但很麻烦,寄东西只能寄到省会,再由工作人员专门转过来,他们不太常收到。
宋扶疏来这半年,倒是几乎每月都有包裹。
他促狭地笑道:“家里人很挂念你嘛。”
宋扶疏笑了笑,告了别,回到宿舍。说是宿舍,实际上环境也很艰苦,住的是土垒的平房,晚上睡觉都得闭着嘴,怕墙皮掉进嘴里。
但没什么好挑的,他老师窦秉文也这么住。
也是巧了。
平时恨不得睡实验室的人今天居然早早下班,坐在门口晒太阳,见宋扶疏回来,笑着问了一句:“种科院的小祝同志寄的?”
宋扶疏笑了笑:“是。”
窦秉文感怀地笑笑,不再多问,宋扶疏终于进了屋,拿了把剪刀剪开包裹。其实这包裹已经是审查拆开过的,确认没问题才会送到基地里。
包裹有好几公斤重,肉罐头、水果罐头、果酱、桃干,祝余肯定是考虑到他很难吃到水果,所以才准备了这些。
里面还有袋层层叠叠封好的黄色粉末,他本来还不知道是什么,但看了信,就知道了。
包裹最里面还有封信。
信不厚,三两张纸,一会儿就能看完,宋扶疏却看得很慢、很细,好几分钟才放下,拿起那袋粉末,在屋子里找了个空罐头瓶倒进去。
刚刚好一大罐。
祝余说了,这是炒面,加了白芝麻和糖炒的,甜口,他可以直接吃,也可以挖几勺冲开水,平时忙的时候可以垫肚子。
写这些话时,她笔锋都是挑起来的。
宋扶疏几乎能看到她一边写信一边点包裹的样子,她平时忙,这封信大概率是晚上下班后在宿舍写的,要不就是在办公室偷闲的时候。
八成还一边写一边哼歌。
——不是很好听的歌。
宋扶疏抚摸着那些珍贵的罐头,桃干酸甜,大概是怕路上发霉,比祝余之前做的要干很多,干干的硬硬的,细嚼有点柔韧。
祝余还说,他可以重新蒸软,或者泡水吃。
她总是会各种吃法。
宋扶疏笑了笑,把这包桃干也倒进空的罐头瓶,用力拧紧,出门去看露天电影。
乐声已经奏响了。
舞台将要登场。
……
宋扶疏的牙口应该不错吧?
祝余也不是想寄硬得能当凶器的果干,但是水果罐头太重了,又容易碎,她自家没有用马口铁罐头的条件,所以不得不弄了一堆果干。
但她试着尝了口,顿时觉得咬肌遭受了磨练。
吃一阵子国字脸都能吃出来。
祝余吃得呲牙咧嘴,拿门牙撕扯,后牙咀嚼,好不容易把这块桃干塞进肚子里,看看剩下这包晾晒过度的果干,决定——再寄给宋扶疏。
总不能浪费了吧?
费点牙就费点牙吧,他牙好,肯定能行。
新的包裹,连带着她着重强调了自己荣登工程师级别的信件一起寄出去,祝余拍拍手回到单位,去山上看望光秃秃的猕猴桃树。
这些猕猴桃已经扦插两年了,不愧是祝余在加速器里栽培了几十轮的,看似还是最开始那些野外品种,实际上已经是她优中选优过后的优株。
她多少个日日夜夜,在这片山上偷渡!
尤其后来有了冯久和陈适时,两个技术员兢兢业业的,就算没事儿也要来山上转两圈,生怕这些宝贝苗子死了。
祝余甚至都没法光明正大偷渡!
她好几个晚上半夜来干活┗( T﹏T )┛。
好在祝余半夜摸黑干活的辛苦没白费,这批藤长得特别壮实,肉眼可见的健康,今年四五月份的花期,甚至结了不少花,只是都被摘了。
太早结果不利于养树,堪比竭泽而渔。
猕猴桃树已经有些枝条变粗了,长到一两米长,主蔓好几根,在架子上缠得好好的,看着十分喜人。
这是藤蔓吗?
不!这是她的事业!
祝余斗志昂扬地在山上走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回到办公室。接下来的两个月,都是上班、吃饭、睡觉,她除了回家不怎么出单位。
但外界的风波可不管她想不想知道。
刘主任小豆胡同管得严,加上总体风气好,没什么事儿,就是祝余每次回家都能听见小五斤后妈指桑骂槐,说有人翅膀硬了不回家,白眼狼,没心肝什么的。
祝余挠挠耳朵:说谁呢?不道啊。
然后就推着自行车回家。
大专当然也是受到影响的,但小五斤就是今年毕业,闹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准备结业了,虽然也有麻烦,但好在拿到了毕业证。
首都铁路学校直属铁路局,工作也好分配,小五斤成绩一直好,实践课也不错,顺利进了铁路局电务段,现在都开始上班了。
前阵子,她还特意请祝余吃饭。
小五斤很高兴,对当时选择上大专的决定庆幸不已,当初她要是非得考高中,现在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的人就得有她一个了。
她的专业念三年,刚刚好够她毕业。
而现在,她每个月能拿三十几块工资,还有免费的工作制服和劳保用品领,铁路局的福利是出了名的好,她工作起来也很顺手。
唯一不好的,也就是那个家。
陈大志来找她要钱,她随便给了两块钱打发,他不满去找她领导,她的领导也很好,说“这不合规矩”,温和但强硬地拒绝了。
小五斤长舒一口气。
当时她眼睛亮晶晶地说:“我的户口挂到单位了,进去就有集体宿舍,两人间,但大家都经常出差,只剩下我一个人,特别舒服。”
电务段是负责铁路通信、轨道、信号维护之类的活儿,职工得频繁出差,毕竟要是电务设备出了问题,你在办公室里坐着可修不好。
小五斤同宿舍都是电务段的,她因为新来的,还在被领导带着学习,暂时没出差。
等以后,她也可以大江南北的跑。
小五斤甚至还像个大人一样说:“等我以后能去别的省了,到时候我给你带东西!我看大家伙儿都这么干的,能捎回来好多稀罕物呢。”
祝余很高兴。
很好,就这么意气风发期待未来!
小五斤是在动荡前摆脱了学生身份的人,但更多学生,没摆脱,虽然也不上课了吧,但名义上还是学生身份,掀起了九月的另一场去活动。
大串联。
来首都的火车上到处都是学生,他们坐车是不收费的,隔壁苹果组的组长本来要出差,结果都没挤上火车,拎着行李悻悻回来了。
“没法儿坐!完全挤不上去!”
白丹就是苹果组的,私下里告诉祝余:“组长她鞋子都被踩掉一只,没找回来。”
祝余:“……”
那很惨了。
祝余学过的那点历史全变成了现实,串联规模越来越大,她缩在单位里不出去,本来以为应该和种科院没关系吧,人家学生都是来看首长的。
结果缩着缩着,食堂变成人家接待点了。
祝余:“……”
十一点半刚到,下班铃才响,按理说忙碌的技术员们应该还没过来,结果,此时食堂里挤满了人,人山人海,乌泱泱吵闹闹,占据了大半桌子正在吃饭。
祝余冷不丁从门口出现,反倒像外来的。
感觉进了人家客厅似的呢?她沉思。
祝余面色起码还镇定,她身后的陈适时和冯久被几百双眼睛盯着,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组长,这怎么回事儿啊?”
祝余长叹一声:“谁知道呢。”
但不管谁在食堂,饭总归还是要吃的,祝余一上午都在山上跑,饿得肚子打鸣,她直奔餐口,两个组员立即跟上,嘴上安安静静不说话,两条腿倒腾得特别快。
她俩也要饿晕了。
打饭阿姨声音都小了,“祝组长吃什么?”
祝余迅速点了几个盆里的菜,把票和饭盒递过去,同时小声问:“这怎么回事儿啊?”
打饭阿姨看了她背后也正盯着这里的学生一眼,立刻收回视线,低头打饭。
嘴上低声地说。
“今天一早,上面就来通知,食堂变成学生们的接待点的,都是来首都串联的孩子,”说着这些,她脸色也很苦:“食堂还得24小时供饭,我们还得倒班来呢。”
祝余顿时怜悯地看了阿姨一眼。
饭盒递过来,她接过让了位置,但没走,继续小声问:“学生们什么时候走啊?”
打饭阿姨叹着气:“不知道啊,上面没说,估计一时半会走不了,哎呦,我这揉了一上午馒头,手腕子都揉酸了。”
说着,她抬起眼皮偷偷觑了一眼。
做贼似的低声跟祝余说:“我看你们小心点,食堂今天还给你们供饭,明天就说不准了。我看领导那意思,你们得去家属区食堂吃。”
祝余:“……”
好了,她现在也挺苦命了。
祝余端着一大盒沉甸甸的饭菜,学生们的饭是免费的,但只有粗粮馒头和炖大白菜,他们单位食堂不错的,还给加了点粉条,有几片肥肉,这些学生吃得头也不抬。
其实都才十来岁呢。
祝余那点悲哀还没升上来,一个男孩看了她们仨的饭盒,很不满:“怎么搞差别待遇!”
祝余:“???”
因为我是花饭票和钱买的饭!
她脸一板,没搭理,本来还想坐在食堂吃完呢,但好几百个人,还都是容易冲动的学生,她就收起了这个想法。
“走走走,咱们回办公室吃。”
冯久忙不迭应下,一步也不敢离开祝余。
组长还有个强悍的身高和气场呢,脸一板很能唬人,要是她,别再落单被揪住了。
陈适时不语,默默跟上。
她心里想着陈母,最近陈母在单位的幼儿园给人代班,中午带饭在幼儿园热着吃,她得嘱咐陈母小心点,别碰上这些学生。
现在看起来吃着饭安安生生的,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刺头,要是看见单位里的技术员和家属不顺眼了,那岂不是危险。
大家走出食堂,心情都有些沉重。
等晚上,沉重的不止是心情,还有胃。
各所临时开会,宣布大食堂变成了接待来京学生的专属食堂,一天二十四小时给人家提供口粮,不让他们本单位的职工去了,去了也没菜。
他们只能去家属区的小食堂。
祝余露出震撼的表情。
请问,是他们成千上百人,都要在那个只能容纳两百人的小食堂吃饭的意思吗?
沉默。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郭所长也没办法,隐晦道:“现在食堂都是学生,还有晚上在里面打地铺睡的,人太多了,拥挤,大家就别去一起跟着挤了。”
祝余长叹一声。
领导保佑,她明天能在饿晕之前吃上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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