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把你的小红帽带上!”
余颖一见祝余回来就催她收拾,祝余去实验室,穿着件大黑棉袄,余姥爷棉袄都不穿这么深的色儿,她看着就眼睛难受,这可是过年呢。
祝余换了件蓝布棉袄,又戴上帽子手套。
她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武装起来,把围巾绕了两圈,随便往背后一丢,左看右看:“宋扶疏还没来吗?”
作为一个在首都没家人孤家寡人,余颖邀请了宋扶疏参加他们的过年活动,但这都上午十点多了,对方怎么还没来?
祝同义嘀嘀咕咕:“迟到可不是个好习惯!”
余颖拍了他一下,把他的围巾理好,“还有十几分钟呢。你看看你,围巾窝窝囊囊的,你就不嫌难受?”把他的围巾给理顺了。
祝同义笑嘻嘻,任由她摆弄。
余姥爷穿得严严实实的,戴着皮帽子出来,两手揣在袖子里,“我估计就要到了。”
他说得对。
话音刚落,半敞开的门前就出现一道人影,宋扶疏敲了敲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兜儿红艳艳圆溜溜大的柿子。
他含笑道:“刚才来的路上看到有卖冻柿子的,不是磨盘,我记得你不是喜欢吗?”
祝余“呀”了一声:“高桩柿子!”
她不太喜欢吃磨盘柿子,太大,皮厚,果肉容易发涩,她喜欢吃冻的火晶柿子,皮薄又香甜,但高桩也不错,比磨盘小上一圈,也好吃,就是卖得不多,得碰运气。
祝余欢欢喜喜把柿子接过,捧在手里说:“你真好,等我们回来一起吃!”
现在,当然是要去逛庙会啦!
厂甸庙会可是个大庙会,从早上八点开到下午五六点,摊位可多了,抖空竹的、卖糖葫芦的,一到那附近就能看到人山人海。
祝余惊呆了,“这么热闹!”
“一年也就几次这样的热闹可凑,”余姥爷笑着说,往人群里望了望,摩拳擦掌,“我要去看杂耍,你们都自己去逛吧,中午咱们一起出来吃饭啊!”
说完大体格子就往人群里挤。
祝同义和余颖对视一眼,对两个年轻人说:“那个,我俩去听大鼓,你们自己逛吧!”
这俩人也一溜烟就钻进了人群。
转眼就只剩下祝余和宋扶疏了。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祝余一咧嘴笑了起来,凑近他小声说:“走走,咱俩去吃冰糖葫芦!”
说着,伸出一只手。
今天人太多了,是个人和人没法保持距离的地方,所以两个人也可以正大光明离近。宋扶疏顿了一下,握住她的右手,微微一笑。
“冲冲冲!”祝余呐喊着就往里冲。
顺利冲到糖葫芦摊儿旁边,摊主正在串山楂,他的面前已经摆了好几根一米多长的糖葫芦,用的不是木签,而是荆条,祝余一看,口水就往外冒,她用力咽了咽,眼睛都直了。
她来庙会就为了这一口儿啊。
大糖葫芦!
但这一米多长的糖葫芦不便宜,一根就要一块钱,小孩们撒泼打滚家长也不一定给买,祝余豪气地掏出几张毛票,“同志,给我来一根!”
摊主“诶”了一声,“您想要哪根儿啊?”
祝余指了指最边上的那一串,摊主给了她,糖葫芦顶上还插着小彩旗,她高高举起来,把一边正扯着家长袖子纠缠的小孩都看傻了。
“妈!妈我也想要!”她嗷嗷叫。
大过年的,不兴打孩子,穿着干部装的家长白她一眼,点了点她鼻子,“那就说好,今天买了大糖葫芦,就不许买风车玩具了,听到没?”
小孩毫不犹豫点头。
小孩个子矮,把大糖葫芦扛到肩膀上,跟挑担似的,虎虎生威挺胸抬头地往前面走。
祝余看得咯咯直乐,“还好我是大人,我可以自己掏钱买!”得意地拍拍自己胸口。
大糖葫芦举在手里,她照着最顶上咬了一口。
山楂酸酸甜甜,冻得冰牙,糖衣上面还蘸着瓜子仁儿,轻轻一咬,祝余的嘴唇上沾上金黄的糖衣碎片,她眯起眼睛:“好吃!”
转头看宋扶疏:“你要不?”
宋扶疏正盯着她看呢。
祝余眨巴眨巴眼,看回去,未免两人变成斗鸡眼现场,宋扶疏把她拉走了。这么样的场合,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牵手——牵手套。
祝余的手套毛毛的,他的也是。
宋扶疏左右看看,好好好,近处没有身高拔群的某妮儿亲人,他悄悄的,问祝余:“我的口袋里放了热水袋,很暖和。”
“咔嚓咔嚓咔嚓。”
祝余啃着糖葫芦乐不思蜀,一会儿功夫,已经吃完三颗山楂了,闻言就是糊弄地点点头:“哦哦哦那你很聪明。”
然后又美滋滋咬了一颗。
宋扶疏:“……”
他怨念地盯着祝余的侧脸,祝余鼓着腮帮子一边嚼一边无辜地看着他,“你咋啦。”
宋扶疏决定自己动手。
他走到祝余左边,把她空闲的左手放到自己的口袋里,他的口袋又深又宽,贴着个小暖水袋,祝余本来还不解呢,一感受到暖融融的,立即把自己的手套蹬下去了。
“你真聪明!”她大呼小叫。
宋扶疏不语,默默把自己的手套也揪下来,伸进去,轻轻握住她的,祝余恍然大悟地看着他,摇摇头,“啧”了一声,“你真是——”
宋扶疏别开眼:“你的糖葫芦要凉了。”
这玩意儿不本来就是冰的吗?
祝余哼哼两声,决定不理这个小心机里长出的人,她握着大糖葫芦的把儿,“你尝尝。”
宋扶疏觉得很难下嘴。
他左右歪头,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张嘴咬下来一颗,凉得一瞬间眯起眼睛,祝余还瞅着他“咯咯”笑,很有点嘲笑的意思。
宋扶疏把她拉到下一个摊位。
庙会吃的多了是,艾窝窝、豌豆黄、炸灌肠,但吃冰糖葫芦就灌了不少风,祝余决定慢慢地吃、选择性的吃,保护身体的吃。
比方——“我们先去喝碗油茶!”
祝余想留着肚子多尝些花样儿,所以只要了一碗油茶,两人一起喝,美得摇头晃脑。
至于宋扶疏,他今天怪怪的,总傻笑。
逛了半个庙会,祝余手里的糖葫芦吃得只剩了一小半,拿在手里有点碍事,但她又不舍得撅折,恋恋不舍道:“我还没给我妈看小彩旗呢。”
指着最顶上纸黏的小彩旗。
宋扶疏轻轻一笑。
他左右眺望了一遍,得亏个子高,能越过别人头顶看到其他高的人,他看到西边时,眼前一亮,用力招了招手,“现在可以看了。”
“诶?”祝余眨眨眼。
余颖、祝同义和余姥爷正艰难地跋涉过来呢,就这么点路,愣住一边“借过”一边“不好意思”的念叨了好几分钟,终于走过来时,余颖拍着自己的袖子心有余悸,“差点给我人挤扁了。”
祝余举起秃了大半的糖葫芦,“妈你看!”
余颖一看就乐了,“刚才我跟你爸经过那个糖葫芦摊儿,一猜就觉得你会买,还真是!”
祝余给三人每人分享了几颗,自己把剩下的两颗塞进嘴里,腮帮子一边一个,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我刚才都要吃饱了。”
至于两人的手,见到家长就收回来了。
他们都差不多,边吃边逛,于是商量一下,最后就近点了几碗卤煮吃,吃完继续逛庙会。
庙会说是“庙”,但实际上是整个首都的大事儿,十个人里有八个人都会参加,光主街就一千多米,七八百个摊位,能逛的多了去。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他们才带着肚子回家。
……
宋扶疏很有打入老余家内部的势头。
祝同义瞧着他,好像看到当年的自个儿,但当年他起码还占了个跟师傅学习的名头呢——他确实学了,但厨艺天赋这个东西也蛮刻薄的,他学了那老些年最后改行当经理了。
再看看这个小宋吧,开始发掘其他领域了。
——他开始尝试西餐了。
对着祝余那些本鸟语菜谱,宋扶疏看得可认真了,过年那天,还特意实践了一番。
他弄了个炸土豆条和洋葱肉串。
别说,这种把调味品按克说明的方法很适合他,加上之前断断续续跟余姥爷学的一点底子,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祝余尝了一口:“好吃!”
她太开心了,除了过年只放三天假这个事实让她悲伤之外(而且除夕都不放!),她在家简直当上了皇帝。谁都开始尝试大菜,还都让她品鉴一番,每回还没到饭点就吃饱了。
她拍拍自己的肚子,“我宣布,你排第二!”
第一当然是余姥爷的炸丸子。香死她了。
宋扶疏觉得这个年很好玩。
往年的时候,他和雁东归柳芳一起过年,大多是去饭店吃,包饺子之类在家,但味道不甚如人意,他们俩也不是热情激昂的人。
但在老余家,大家好像都很开心。
祝余吃饱了就开始作妖,黏在余颖屁股后面叽叽喳喳说八卦,最后被她一胳膊搡出去了。
她噘嘴:“真是远香近臭!”
余颖头都没抬,哼着歌织毛衣,没听见似的。
祝余更大声了,扯着脖子喊道:“我说远香近臭,有些人看我回来啦,就不珍惜啦!”
余颖这回白了她一眼。
祝余悻悻而归,宋扶疏看着她笑,刚才吃饭他喝了点桂花酒,祝余家不太喝白酒,就算过节配酒也是配清淡的甜酒,比较好喝。
祝余猫着腰凑到他面前:“你醉啦?”
宋扶疏摇头:“我没醉。”
祝余不信。
宋扶疏的脸都是红的,她左右看看,没人,就桀桀笑着掐了把他的脸,热得跟蒸桑拿一样,手感倒是挺好的,她又很没素质地摸了两把。
嗅一嗅,“你是不是也抹雪花膏?”
不然皮肤怎么这么好?
宋扶疏笑。
祝余伸出两只手,捏起他的脸颊往两边,好吧,长得好看是不一样,这样也挺好看的。她感觉自己也有点酒劲儿上头,浑身发热,大脑兴奋一片,感觉很想嗷嗷叫着出去跑十里地。
她捂住他的眼睛:“你看着我干嘛?”
手底下的眼睫毛长长的,毛茸茸的在她的掌心里扫,明明她也没捂嘴啊,但对方的声音变得闷闷的,“想看,就看——你抹雪花膏了。”
他闻到了。
祝余也闻闻自己,得意:“我香香的!”
她一屁股坐到宋扶疏旁边,摊在椅背上打瞌睡,旁边的人跟中了邪似的,歪头看着她,突然小声说:“小桃儿同志,我有一栋房子。”
祝余:?是你叫的吗你就叫!
但吃饱了,浑身上下懒懒的感觉骨头缝里都松了,她眯着眼睛“嗯”了一声,声音拉得长长的,“哦,你好厉害,什么房子啊?”
发动机所的宿舍?她慢吞吞地猜。
宋扶疏还是小声,凑得离她近了一点。
“我父母留给我的,一栋洋楼,”顿了顿,又补充:“但太大了,也太高调,就托房管局租出去了。”
祝余:“……?!”
她不甚清醒的大脑跟洒了一捧清凉油似的,一瞬间支楞起来,瞪眼看着他:“你说你有一栋小洋楼?!”
天啊,天啊,这是什么话!
还太大了拖房管局租出去了?这是人话吗!
宋扶疏鼻子里“嗯”了一声。
他说完就闭上眼准备睡了,祝余按住他的肩膀,硬是给他晃醒,“你倒是说完啊!”
宋扶疏困惑地睁开眼看着她。
“还说什么?”他想了想,更困惑了,“都说完了啊。”
“小洋楼啊!”祝余恨铁不成钢。
宋扶疏真有点困了。
他脑袋“啪”一下砸到祝余的肩膀上,含糊地哼了声,慢吞吞,声音不像是嗓子里出来的,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就是小洋楼,租出去,但我有地契,国家给留下的……”
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睡着了。
祝余:“……”
好吧好吧,她感觉睡眠是有魔力的,她自己也被瞌睡虫感染了,眼睛一闭,也睡了。
祝同义经过正屋,往里一看,就看到两个人歪着脑袋,正互相支撑着睡着,他没好气地哼了声,把门又轻轻带上了。
“小宋多大了来着?”他回房就问。
余颖打毛衣,她手指灵活地上下翻飞着,随口道:“小宋38年生,比小桃儿大三岁,现在——”她想了想,“二十六吧。”
“也不小了,”祝同义怨气地说。
他把余姥爷拉进来,不是很情愿地说:“我看小桃儿还挺喜欢那小子的,确实,还挺出息的,眼里有活儿,不是那种油瓶倒了也不扶的。那这样是不是给俩孩子先订个亲啊?”
现在胡同基本都知道这俩人处对象了。
但毕竟没个手续,总来他家也不好。
余姥爷早就想过这事儿了,一点不意外,说道:“小宋他哥他嫂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首都,不过也不是结婚,先订婚——这样,这两天咱们抽个机会问问吧。”
余颖同意,“那我来问吧。”
说是这几天,实际根本等不到那时候。
下午一起包饺子,余颖就丝毫不婉转地猛攻型询问了:“那个,小宋啊,你家是怎么打算你的亲事的啊?”
祝余:“?”
宋扶疏:“!”
他手一抖,手里捏了一半的饺子褶儿差点重回旧日蜈蚣,他赶忙看向余颖道:“我哥和嫂子表示尊重我和祝余的意见,我这边随时能准备好三转一响,时间就听祝余的。”
脱口而出之流畅,跟早就预想过一样。
祝余的注意力很偏。
“可我们本来就有自行车手表收音机了,还要三转一响干嘛啊?”她拿胳膊肘碰了碰宋扶疏,嬉皮笑脸:“你要用缝纫机啊?”
她自己的针线水平仅限于缝个袜子。
余颖瞪了祝余一眼。
祝余撇嘴,哼哼唧唧地继续捏饺子,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余颖说:“本来呢,我们是没打算让小桃儿这么早结婚的,你也知道,你们俩工作都挺忙的。小桃儿现在还在职读研呢,所以想说,要不就先订个婚?”补充说:“对你俩名声比较好。”
祝余眼前一亮:“办酒席吗!”
祝同义暗暗拉了她一把,“现在革命化的婚礼,结婚都不办什么酒席了,订婚当然也不办。”
祝余“啧”了一声,不是很情愿。
但转念一想,就算办了,看之前庄秋生结婚的样子,她本人也忙得没法坐下吃,顿时又不在意了。捏饺子捏饺子,她又捏了三个。
宋扶疏说:“可以请我们的领导来见证。”
余颖比较满意。
看宋扶疏这态度,就知道以前肯定是考虑过的,不是随波逐流等着事儿来才解决的。
宋扶疏说:“我还有几件事得说。”
他的身世,基本的其实已经告诉余颖了,总不能临到结婚了说“对不起,其实我哥我嫂子不是我亲哥亲嫂子”吧,那样太不尊重。
但一些其他的事情,他还没说。
宋扶疏放下饺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我生父生母留下的遗产建国前基本都捐给国家了,给我留下了一栋小洋楼,再,我一直没住过,都是通过房管局租出去。他们还剩下了几件首饰,我今天带来了一件。”
说着,他走到自己脱下的大衣旁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戒指。
两只戒指都是白金的,一只稍宽,一只稍细,上面分别嵌着一颗圆形湛蓝宝石,光从两只小小的戒指,就能看得出一个家族的底蕴。
但这个家族也只剩下宋扶疏了。
宋扶疏道:“这是我父母当年结婚时的戒指,据说是祖辈传下来的。我那儿还有几个镯子手串之类的,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
他说得很详细,没有隐瞒。
祝余拍了拍他肩膀,凑过脑袋来看。
她拿起那只宽的,左右看了看,正屋里的灯泡用的久了,有点泛黄,但这也能看出那颗蓝宝的美丽,她拿过宋扶疏的手比对了下,最后戴到他的食指上。
她拿过另一只,但宋扶疏接过去了。
“我来,”他说着,把那只更秀气的女戒戴到祝余左手的无名指上,“很好看。”
祝余皮肤白,戴什么戒指都好看。
她伸平手指欣赏了一下,凑到余颖面前让她看,余颖无奈一笑,“好了好了,看见了。”
把她的手按下去,神色严肃了一些。
“你们俩想什么时候订婚?”
祝余还在欣赏漂亮戒指呢。
她举高手放在灯泡底下照,随口道:“都行啊,”她确实都行,就算立即结婚都行。
嘿嘿结了婚她就可以和宋扶疏住一起啦!
还没等祝余露出猥琐的笑容,余颖白了她一眼,敲定道:“那就今年先订婚!”
宋扶疏嘴角微翘,抬了抬那只戴上男戒的手。
有了漂亮戒指,祝余都不想包饺子了,她在家戴到大年初三,等到要回去上班了,才恋恋不舍地摘下来,还给宋扶疏。
“上班不能戴了,你收回去吧。”
宋扶疏摇头:“你自己收着。”
他摘下自己的那一只戒指,湛蓝浓郁的宝石在阳光底下闪着火彩,和祝余的那一只放到一起,相得益彰,似乎都更加夺目了。
他把两只戒指轻轻一碰:“我们一人一只。”
祝余感觉她罗曼蒂克小说看少了。
这咋还比不过理科生呢!
祝余选择性忘记了自己也是理科生,她美滋滋把那只戒指收起,转头就放到了加速器里,她生怕不小心弄丢了,放在里面万无一失。
再次上班,她整个人斗志昂扬。
……
开学前一直在种科院工作。
开学第一天,祝余立即去申请学校大田,比起以前,她的要求只有一条:盐碱地。
肥田不容易申请,盐碱地还不容易吗?
干事给祝余分了块中度盐碱地,PH值8.5左右,接近重度盐碱地的标准了,基本无法种植普通作物。比方小麦吧,种下去大概率会绝产。
祝余把土地分成几块,顺便对比试验。
她拿出的黄花草木樨种子已经是自己选育过的了,比起最开始的祖宗,种皮明显变薄,不需要过多处理就能种植,发芽率大大增加。
三月中旬,首都的土地也就刚刚融化,祝余就把这批黄花草木樨分别种了下去。
观察日记:“1965年3月15日,播种。”
合上笔记本,祝余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里,匆匆赶回种科院,猕猴桃去年是第一年越冬,她生怕给冻死了,好在情况不错,还好好的。
这几天她已经撤下了保护的秸秆和腐叶。
骑车到单位门口,就听到吵吵嚷嚷的。
“你们不能进!这是国家单位,你们怎么能擅闯呢?你们到底是找谁的!”
几个保安拦着试图往里闯的人,大声嚷着。
“我们苦啊,孩子不孝顺啊!”
为首的大娘头上扎着头巾,拍着大腿吆喝,大嗓门叫着苦,仔细一看没有半点眼泪,她身后的一对夫妻样子的中年男女跟着吆喝。
这是干啥呢?
这三个人把门口都挡住了,祝余下了车,友好地问道:“同志,你们有什么事吗?”
大娘的嗓门扯得更高了。
“我们苦啊,有孩子不孝顺,不管她娘……”她别的也不说,光车轱辘话扯这两句,祝余揉了揉耳朵,看向保安:这咋回事啊?
保安苦着脸:“我们也不知道啊,他们刚才冲过来就往里面闯,我问是来找谁的,也不说,那祝组长您说,我怎么能让进去嘛!”
种科院又不是普通单位,是有国家级项目的!
“你是组长?”那个中年媳妇眼前一亮,狠狠扯了把坐在地上的大娘,伸手就要拉祝余。
祝余躲过去,“你想说什么啊?”
大娘伸手就要抱她腿,祝余眼睛都快瞪出去了,两腿一个大跳躲过,一溜烟退出去三米,隔得远远的叫道:“您怎么还动手动脚呢!”
干啥啊这是!
大娘眼见着保安死守,不让进,终于抹着干巴巴的眼睛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了。
她大声叫道:“我要举报你们院的人不孝敬老娘!自己来这边吃香喝辣的,把老娘丢在老家不管!这你们领导得管吧!”
祝余问:“你说的是谁啊?”
大娘嚷道:“陈适时!就那个去年新来的,还大学生呢,就这么缺德!你叫她出来!”
祝余:“???”
她一瞬间想起那个爽朗爱学习的年轻姑娘,很难和这个大娘嘴里的人对应上。她微微皱眉,不答反问:“你是陈适时的母亲?”
大娘只管嚷嚷着让陈适时出来。
祝余不动,也不让保安动,皱着眉道:“要你们想见谁就让你见,我们单位的人也不用工作了。介绍信呢?拿出来。总得有凭有据吧?”
她对这个大娘持怀疑态度。
她和陈适时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相似啊!
那个中年媳妇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给老百姓办事的态度吗!我们可是人民群众!”
像她丈夫的男的附和,还挥拳头:“你们这是、这是资本主义做派!我要去告你们!”
祝余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几个紧张的保安,很想翻白眼:“在场的谁不是人民群众啊。”
也不是有个工作就脱离群众范围了。
她催促道:“介绍信拿出来看看。”
眼见着躲不过,那个男的不情不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祝余接过来一看,地方确实和陈适时籍贯一样,她不管几人的催忙,继续往下看。
大娘吵吵着说:“你看你看,我们一个姓儿!”
她用力戳着那张薄薄的纸,给它戳得乱抖,生怕祝余看清了似的,她开玩笑似的,说:“您别急,显得跟怕我看明白一样。”
说着,指着上面街道开出的是由。
“这上面说是探亲?”
大娘用力点头:“对,探亲,探亲,同志你看我们没说错吧,我们就是来探亲的!”
祝余微微一笑,紧盯着她。
“你们不是说讨伐闺女吗?那上面怎么说的是,探望首都的侄女啊?”
她把介绍信一抖,扑簌一声,跟金石撞击似的。
大娘一抖,下意识看向自己儿子。
那个男的原本就在不停催着祝余快点,眼下真被看出来了,也不慌,大声反驳道:“那怎么了?是她妈让我们来首都帮她找闺女要钱的!”
说得理直气壮,很像真的。
祝余狐疑地扫了他们一眼。
男的理直气壮,但众所周知男的这种生物很容易理直气壮,他媳妇不说话,不停踮着脚往栅栏里张望,那个大娘紧张地瞅着祝余。
祝余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儿。
“张叔,你去把陈适时叫过来吧,”祝余回头对保安说:“她现在应该在办公室。”
保安赶紧去了。
陈适时十几分钟后就来了,穿着棉袄,冻得脸颊通红,现在来的路上已经听保安说了情况,这会儿脸绷得紧紧的,看几人的眼里全是厌恶,“你们来干什么!”
大娘立即满脸堆笑,迎了上去,“大侄女,你说你,在首都工作也不给我们老家人来个信,你妈多担心啊,托我们过来看看。”
陈适时冷冷道:“是你们想要钱了吧。”
她看都不看这几人,慌张地跟祝余道歉:“组长,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她懊恼得不行,谁知道老家的亲戚还能找到首都来?
祝余摆了摆手:“没事儿,不过,”她朝几个人努了努嘴,“他们是怎么回事啊?”
陈适时还没张嘴,这几人倒是争先恐后开口。
“我是她亲大娘!她爸是我男人亲弟弟!亲的,一个爹妈生出来的!”
“我是她亲堂哥!替她妈主持公道!”
“就是就是,这死妮子来了首都就不回来了,过年都不回去,这还有天理吗!”
祝余没忍住:“我们过年就三天假,你们家那个省份,来回坐火车都不够。”
然后问:“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但围绕的主旨就一个,那就是陈适时不孝,把老娘一个人扔在老家不管不顾,全是他们这些亲戚照顾,她一个人在首都吃香的喝辣的,单位领导必须批评她!
陈适时脸都红了,不是羞愧,是气的。
“你们要不要脸啊!”
她连面子也顾不得了,当着保安和祝余的面就跟他们吵起来,“我爸是死得早,没见过你们这帮亲戚的丑恶嘴脸,不让我妈改嫁,给你们老陈家当牛做马。后来我上大学了,出息了,你们就跟吃了屎的狗似的,立即凑上来了。”
她拍着自己的脸,啪啪响。
“你们这脸皮是不是猪皮啊!厚得当墙!”
祝余惊呆了。
小陈技术员居然有如此功力!
她敬佩地看着陈适时,在那个中年媳妇嗷一嗓子扑上来要挠她时,顺道伸手,把人往后推了两步,“站稳,这可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
祝余两手抱臂,皮笑肉不笑的。
“想说什么就动嘴,但要是满口污言秽语的,或者动手打人,那就去局子里坐坐。”
对面仨人惊呆了。
不都说机关里的事随便闹一闹就能解决吗?怎么他们既进不去门,还得被威胁进局子?
那个男的大声说:“我们要见她领导!”
祝余凉凉道:“我就是她领导。”这不巧了吗?直属的领导姓祝,好像就是她呢。
男的傻住了。
气氛有点尴尬。
陈适时鼓起勇气,对祝余说:“我爸死得早,他家不让我妈改嫁,还天天上门打秋风说我妈克夫。我妈没工作,是当临时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干活给我养大的,还坚持让我上学。”
祝余听到这里,打断了一下。
她惊奇地看着三人,摇了摇头,喟叹道:“克夫?你们是真敢说啊,这是封建迷信知不知道?”
说完不等几人反驳,示意陈适时继续。
陈适时捏着拳头,声音都因为愤怒在发抖:“后来我考上大学了,我给家里寄过去的吃的和钱,大多都被他们拿过去了。我妈不给他们就抢,我大二那年,他们还把我妈推倒,头撞到门槛上,在医院晕了好几天。”
祝余的表情严肃起来了。
“后来我来单位上班,工资比较高,他们一直话里话外让我把钱寄回家,我妈其实从来没管我要钱,我想把她接来首都。但他们和街道办关系好,扣着一直不给开介绍信!”
说着,陈适时仇恨地看了几人一眼。
祝余心道怪不得。
这一家人是想把金凤凰堵回鸡窝窝里啊。
她撸起袖子,三月的天,可能是心头火太旺,她一点也不冷,“你们三个的看法呢?”
这三人当然是满口反驳。
什么陈母身体不好,他们让她留在老家是为了照顾她,什么陈适时不结婚工作忙,顾不上老娘,他们要钱就为了给陈母看病之类的。
总之就是一些目光闪烁的屁话。
祝余挠挠耳朵,不耐烦了。
她打断几人的车轱辘话,“就是你们都承认陈适时话里的客观事实对吧?这些事儿都是真的对吧?”
“不对!”
但怎么不对又说不出来。
祝余看眼表,下午三点半,抱着手臂问:“这样吧,你们直说,你们有什么诉求。”
三个人都咬着腮帮子不说话。
祝余作势要走,大娘顿时急了,被儿子拉了一把也没拦住她的嘴,“我们就想把她的工资让我们来领!”在祝余那双清湛湛的眼睛下,她声音都小了,但还是勉强说完。
“我看别人家的单位都有这么干的。”
陈适时涨红了脸:“你们无耻!”
祝余干脆利落:“这是不可能的。”
三人瞪大眼睛,她直接无视,指着种科院的大门道:“这是国家科研机关,往里面砸一砖头都能砸中几个教授干部的地方,不是你靠无理取闹就能蹬鼻子上脸的地方。”
祝余这话已经很难听了。
她又看向陈适时,她看样子都要哭出来了,她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你说他们对你母亲进行过肢体攻击是不是?事情闹得大吗?医院开的证明还在吗?”
陈适时吸着鼻子:“邻居们都知道,我妈是被抬着去医院的,后脑勺全是血。”
祝余颔首:“你说街道办和他们狼狈为奸?”
陈适时看了眼那个大娘,她名义上的亲大娘,“她小女儿在街道办上班。”
祝余嚯了一声:“好啊,以权谋私是吧!”
她立即提出建议:“你可以直接写信举报嘛,从你们省级机关到市级机关,总会有人管的。”
她是很懂这一套舆论攻势的。
陈适时眼前一亮:“可以吗?”
祝余点头,瞥了几个神色大变的人一眼,顺便补充:“你这样一条龙举报下来,他们家就可以被唾沫淹死了,吃绝户……还有那个街道办,也不用干了。不懂为民服务那就回家躺着吧。”
她说得轻飘飘的,却像大鼓一样,在几人耳膜上敲响。
——“别!”那个大娘第一个喊。
祝余再次拍了拍陈适时的肩膀。
她低声道:“你既然有特殊情况,就去找后勤部好好说一说,先申请个单间把你母亲接过来,或者在附近组个小平房也行。”
陈适时的工资是负担得起的。
离了豺狼虎豹,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第102章 会议·修:谁又被表扬了啊?原来是妮儿~
陈适时母亲是四月中旬到的。
自打祝余那声提醒,陈适时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转头就去写举报信,她大娘生怕她真把自家闺女工作举报没了,那她得被怨一辈子,骂骂咧咧一阵子,不得不把小心思压下去了。
带着儿子儿媳回到天津,就撵陈母走。
当年为了不让她改嫁,加上陈父去世前还没分家,她和陈适时一直是和陈家人一起住的,一个小单间,但并不一起做饭吃饭,堪称同住一个小院还得被使唤来使唤去的牛马。
——还得被公公婆婆时不时指使干活。
眼见着陈适时出息了,在首都都有好工作领工资了,他们好处还没吃到,这母女俩却要拍拍屁股走人,一家人没有乐意的。
但来首都闹事的三个人一说,不光没闹出陈适时的工资来,她还要去举报他家!就怂了。
陈母被怨气的一家人扫地出门。
她也不在意,这间房名义上本来也不在她名下,家里也没什么金贵东西,陈适时上大学时她就偷偷说了,让她别寄钱回家,也别寄好东西,她收到也只会被这帮人抢走。
他们还拿着孝道的名义压她。
大哥和嫂子要东西,她能不给,那公公婆婆都上门指桑骂槐了,她还能不给吗?
陈适时上大学还要看家庭背景呢。
从街道拿到介绍信,也不管那人怎么摔摔打打地甩脸子,陈母脸上都带着笑。
她要去首都了。
……
“组长!小久!”
“今天我想请你们下班去我家吃暖居饭!”
祝余正在看今天的报纸呢,扭头一看,她红光满面的,再联想起她前几天说过的话,笑着问:“伯母到首都了?”
陈适时用力点头:“昨晚就到了!”
她最近没闲着,一直在找房子,也是后勤人好,听说了她的情况——那天毕竟是在单位大门口闹的,就算祝余在门外就把事情解决了,也传开了一些——帮忙从家属区串了个房出来。
很巧,才二十平,她从现在的单身宿舍搬出来,换到了那间房,和母亲一起住。
祝余立即说恭喜。
冯久正在学习期刊,闻言微微一笑,柔声说:“你都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去帮忙?”
陈适时摇头,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
“不用不用,我前几天就打扫得差不多了,我本来想过两天再请你们吃饭呢,我妈听说你们对我的帮助,非得今天来。她做饭可好吃了!”
两人当然答应。
工作一天,等到五点钟下班,这个季节不太加班,于是三个人一起往家属区去。
祝余和冯久手上都拎了东西。
陈适时很不好意思,但上门做客,没有空着手的道理,等到了家属区,比起单身宿舍楼,这里别有一番热闹,确实是独立的“区”。
之前祝余一直没来过这边。
家属区住的都是拖家带口的,不在她平时走的路上,她来上班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来。小食堂、卫生所、开水房,甚至还有幼儿园。
下班的时间,好多小孩吱哇乱叫着跑。
筒子楼里,每层楼的厨房是公用的,一进去,就闻到各种饭菜的香味儿,上了三楼,厨房旁一个中年女人正端着锅,陈适时喊了声“妈”。
她连忙上前给陈母帮忙。
陈母摇头,“妈来妈来,你都上了一天班了,辛苦,”说着,把锅放在一边,又回头对着另外两个姑娘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来打招呼。
祝余和冯久笑着问了好。
陈母不用想都知道哪个是祝余,陈适时刚上班时就说了,她的领导又高又厉害。她感激地两手握着祝余的手:“谢谢你,祝组长,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得被困在那个家里什么时候呢。”
祝余笑:“您谢适时就好。还是她出息。”
不然也没法把她接过来住。
陈母抹了抹眼睛,她看起来就是个干净又利索的女人,做饭时挽起袖子、戴着围裙,做完了解下来,衣服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油污没沾。
菜盛出来,又立即把灶台和锅收拾出来了。
她就说嘛,第一面见到的陈适时也这样。
陈母来得匆忙,但走前不忘把四月份新领的票都用了,带了一堆粮油来的,她为了招待客人,特意做了一道红焖肉和青椒鸡蛋。
两道菜不好看,她还提前去食堂打了两个素菜,回来倒在盘子里,这才端上桌。
“来,吃杂拌儿,这是我带回来的。”
陈母一笑,眼角就堆上细细密密的皱纹,很和善,她讲话时温温柔柔的,“这里面的蚕豆是我自己炒的,还有陈皮,年轻人都喜欢。”
祝余吃了一口:“这蚕豆真香!”
陈母笑得皱纹更明显了,又让冯久吃,不住地说:“你们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他们一起吃饭。
饭桌上,祝余问起陈母后面的打算,从陈适时的话里不难知道陈母是个温柔又勤劳的女人。才来一天,她居然就打听好了。
“院里给没工作的家属分一些糊纸盒、缝手套之类的小活儿,我看了,不难干,我跟人家管事的说了,要是有多的就给我分点。”
陈适时刚知道这件事儿。
“你才来呢,急什么,你闺女现在有工资,养得起你了,”给陈母夹了一筷子菜。
“那哪儿行啊?”
陈母笑着摇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才多大就用你养着了?再说了,那些活儿又不重。”她以前干的活儿比这个重多了。
祝余问:“是不是粮食关系还没转过来?”
陈母点头,有点发愁:“转粮食关系得先去派出所迁户口,也不知道好不好办。”
祝余想了想,她只工作调动时弄过户口。
冯久却开口了:“我知道,适时她已经向单位申请了职工家属证明,等下来了,您就拿着它、还有以前的户口本去派出所申请落户。派出所会给开迁入证明,然后您拿它回老家办迁出。”
陈母顿时苦起脸:“还得回老家吗?”
她怕又被刁难。
冯久微微一笑,“阿姨您别怕。这个迁出不是街道管,您直接去派出所就是了,等人家给你发户口迁移证了,再去粮食局办供应转移。”
陈适时顾不上吃菜了,竖起耳朵认真地听:“这一套难吗?会不会有人故意卡关节啊?”
她对这事儿可深有体会。
冯久道:“不难,就是麻烦,得跑好几个单位。阿姨您到时候好好跟人家说说,适时是种科院的,这种科研单位基本上不太有人卡。”
种花农业科学院,听起来就不简单。
农转非麻烦,但陈母本来就是城市户口,只是换个城市而已,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陈母努力记下,“我过几天就去办。”
一天不办好手续,那她就买不了首都的供应量,只能吃陈适时的,这可不行。
吃完饭,又在陈家刚收拾好的小屋里坐了坐,祝余和冯久才离开。
……
第二天是周六。
周六,周六,听起来多么美好的日子,但偏偏要开会。祝余蔫头耷脑地往嘴里塞了块薄荷糖,拧上罐子,重新丢回抽屉里。
她拿起笔记本,沉痛地起身,眼望天花板。
“又要去开会了。”
陈适时和冯久齐齐抬头:“组长慢走。”
祝余:“……”
她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觉得这两人是不是被她每回送终一样的表情误导了,忘记了关键事宜,困惑且微笑地歪头——
“请问,今天的会,不是我们一起去吗?”
“……”
陈适时和冯久对视一眼,齐齐沉默。
忘了。
陈适时合上笔记本,她还没怎么开过全院性质的大会,想了想,看看祝余,也掏了个笔记本出来,拿在手上,又拿了只钢笔。
冯久把自己散了的麻花辫重扎一遍。
一边拧辫子,她一边问:“组长,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开大会吗?”
祝余哪里知道。
“等去了就知道了,”她说废话。
陈适时和冯久还没怎么经历过大会。
祝余不是个爱开会的领导,组里加上她也才仨人,有点什么东西平时就说了,不会专程留到开会。而所里,基本只有组长们开会。
而今天是全体正式技术员都要去。
祝余的脚步慢吞吞,恨不得迈成小碎步。她搞不懂,她真的搞不懂,明明前面五天一个会都没开,她还以为领导转性儿了呢,结果今天就开了?
果然人不能想得太美。
一想美了,老天奶就要回手痛击一拳了。
她被痛击得很疼,但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何况大礼堂也没多远。
是的,今天是在礼堂开会。
除了年终总结、先进表彰之类的时候会来这里,祝余没怎么来过,她带着两个组员签了到,找位置坐下,旁边都是果树研究所的。
郭所长老神在在地闭目休息。
祝余于是看向了晓思老梅,凑近一点,小声问:“院长今天是要有啥大动作啊?”
老梅:“你不知道?”
祝余一呆,惊悚问:“我应该知道?”
老梅“啧”了一声,“最近报纸看得少了吧。”
祝余:“……”
她其实不是很爱看报纸来着,看它纯粹是目的性的了解,前阵子没看,昨天恶补也没补完。
她真诚发问:“到底啥大事儿啊?你跟我说说呗。”
老梅刚张嘴,院长来了。
祝余一秒钟缩回脖子,老老实实,假装回自己的老实人形象。顺便展开自己的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搭,别管记不记,先留下一个勤恳印象。
陈适时和冯久学着她,默默打开笔记本。
院长看到了,心里很满意。
果然什么将军带出什么兵,年轻好学的领导,带出来的干事也都很好学嘛。
(祝余:没错我就是这样:D)
院长对着话筒清清嗓子,开始发言了。
老生长谈的开口,又是从最近哪个国家文件上开始,洋洋洒洒一通话,听得祝余昏昏欲睡,感觉处处是重点,但又好像没有重点。
她努力打起精神听,这可不行睡着啊。
院长会来梦里的。
“上个月召开的全国农业科学实验工作会议——”院长这么说着,祝余心里想,这会议的名儿可真长啊,一根条幅能写下这老些字儿吗?
她甩甩头,记下这个会议名字。
她有预感,院长要说到正事儿上了。
果然,下一刻,院长就说:“这个会议的核心内容,就是推广‘样板田’。它是我们国家多快好省地发展农业事业的重要经验,是把农业技术推广开来不可缺少的实践模式……”
他在上面侃侃而谈,祝余在底下抓耳挠腮。
这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什么把农田当样板间、专家教农民使用先进生产技术、周围的队伍都来学习……她这些年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院长似乎也说累了,端起茶缸子喝了口,微笑着道:“总之呢,就是让专家走出实验室,真正地走到田间地头,和咱们的农民同志站在一起,共同解决、推广生产上的时间问题。”
祝余在心里接话:这不还是她吗?
她就不喜欢闷在实验室里对着仪器,尤其现在仪器没多先进,她就喜欢在田里。
祝余正在心里把自己夸美了的时候,上面院长话锋一转:“接下来就让果树所的祝技术员给我们分享一下自己的实践经验。”
正脸上带笑陶醉自夸的祝余:“??!”
她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笑过分、被院长逮住了,但院长看她的目光特别和善特别慈爱,不像在阴阳怪气,她只好站了起来。
干啥嘞这是!
这怎么现在点名都没有前摇了呢!
院长笑眯眯又举起话筒,对着底下数百人道:“在这次全国工作会议上,领导可是特意举了一些先进样板田的例子,咱们院祝技术员之前的项目就有幸被领导表扬。”
说着,举起面前的一沓资料。
他感慨道:“今天就让祝技术员给我们好好介绍一下,”他示意祝余上台来说。
祝余:“……”
五六百双眼睛齐齐瞅着她,她后背心发毛,但面上丝毫不露怯,顺手把手上的纸笔给了冯久,在两个干事敬佩地目光下走到过道上。
然后一步步往前走。
好吧好吧,她这方面是有点经验的,祝余越走越自然,等到了台前时,已经落落大方,经过院长座位,瞄了眼他桌上的资料。
嚯。眼熟。
这不她的来时路吗?
院长把话筒递给她,祝余暗暗清了下嗓子,接过,镇定得就跟身经百战似的,对台下说:“同志们下午好,我是果树研究所的祝余。”
——其实不用说大多人也认识她。
祝余克制着自己,没有直奔主题,花了两分钟东拉西扯了一些显得她这个人思想很正的官话,然后才说:“我本人确实在生产实践上有些小小的经验,希望能给大家提供一些帮助。”
她说得特别谦虚。
底下有几个熟悉她的人开始抿嘴微笑,祝余只当没看见,镇定地继续说。
“目前咱们国家对于农业方面的书籍不少,但大多是综合性的书目,更适用于农学生的培养,即便有面向一线的作物种植指导,但也写得相对泛泛,对于农民同志来说,是稍有不足的。”
祝余大脑飞速运转,努力让情商插进话里。
“刚才院长提到‘三结合’,说领导、专家和老农要一起在田间协商,解决生产实际问题,这确实很必要的,”嗯,再捧一句院长。
祝余洋洋洒洒,刚才心里有多嘀咕院长话多,现在她就有多么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更激情澎拜。
果然人的本质是忘本。
但确实,祝余在这方面感受很深。
从五几年去红山公社那会儿她就发现了,现在种植有很多大问题,搞育种的是一拨人,管种田的是另一拨人,而真正种的,是第三拨人。
农学家、领导干部、农民。
这三个群体之间常常是割裂的,一个好的作物品种不是选育出来就完了,得种好,种好了之后还得把成果卖出经济效益,这才是一个循环。
其中哪个环节出了错,那就是恶性循环。
幸运的是,祝余现在还没碰见过昏官领导,不管是红山公社之前的单社长,还是去拉萨后的当地领导,大家都很好,她对这方面没法提供什么意见——她本人也不擅长和领导相处。
但怎么和农民会商问题,她很有经验。
她!祝余!执掌人际关系的神!
祝余越说越骄傲,她可是近到倔驴成大队长、远到语言不同的丹巴旺堆他们,全部都拿下的。
她就没有说不通的人!
祝余诚诚恳恳讲出自己的多年实践经验,哪怕院长听了,都觉得颇为有用。等她停下的档口,问:“你是怎么想到编写这些册子的?”
他举起面前的好几本。
明星草莓、翡翠葡萄、玛瑙草莓,是的,甚至连藏汉双语的那两本都在。
也不知道是不是领导自己收集的。
祝余道:“为了和种地的老乡交流。”
“给老乡们看的书不要太艰深,也不要用太多专有名词,要通俗易懂、清晰确定——如果不确定,比方你说浇水要浇一瓢水,那对方就会怀疑是塑料瓢还是葫芦瓢。”
就像人学做饭勺子也得统一度量衡一样。
她当年是分垄的长度都要折根小树枝,给每个人清清楚楚比量的。
只要一灵机一动了,就八成要完蛋。
祝余又想起什么,举起话筒说:“建议给专业人士看的书和通俗的指导书分开,面向大众的就简洁明了一点,不要太多综合性,分门别类比较好检索信息。”
院长赞许地点头,带头鼓掌。
祝余眼睛亮晶晶的,放下话筒鞠了一躬,脚步轻快地回到座位,陈适时小声说:“组长你讲得真好,我记了一堆笔记呢!”
祝余翘起嘴角,按平衣角坐下。
院长道:“领导的意思是,我们这些搞农学的都要从实验室里出来,高谈阔论谁都会,把它应用到实践上、能够带动其他人都来学才是更重要的。来,大家发表一下各自意见。”
这回很幸运。
刚下台的祝余不用被点名了。
自己坐着看别人提问确实爽,祝余乐滋滋的,翘了两秒钟二郎腿,然后又放下了。
这个会议上的观点确实重要,所以院长开始点那些四五十岁的大牛,任谁都得发表几条意见才能坐下。
末了,院长道:“这几本祝技术员写的参考书我就放在院资料室了,后面大家有需要,可以自己去借阅。这可是现成的生产经验啊。”
祝余谦逊低头:低调低调。
一场大会开了快两小时,等出来时,都快到下班的时间了,好些人过来夸祝余呢,她很不好意思地疯狂摆手,“诶诶,过奖过奖。”
“等会儿一起去食堂啊?”蒲组长笑问。
祝余爽快地点头:“成啊,但我得先回趟办公室拿点东西,”她要把报纸拿回去看完!
去了食堂,几个果树所的熟人坐了一大桌。
蒲组长第一个打好饭,放到桌上,擦了擦手问祝余:“我听说你快要订婚了?”
这还是听郭所长说的。
现在订婚结婚都不复杂,当然,祝余也不乐意复杂,她对这东西最感兴趣的地方只有吃席。
她随口道:“对啊,到时候请大家吃糖。”
“说什么呢你们?谁订婚了?”老梅端着饭盒过来,里面是满满当当堆成小山的菜。
也不知道是不是开会费脑袋,好饿。
祝余举手:“我!”
老梅两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
这个“你”百转千回的绕了十八个弯,恕他想不出来祝余结婚会是啥样,不对,平时工作和私底下的祝余就是两模两样的,不像同一个人。
他好奇地问:“啥时候啊?”
祝余想了想,她妈最近还和柳芳为了这事儿写信来着,但具体啥时候好像还没商议出来?
她摆摆手,随口道:“反正今年吧。”
老梅咂舌:“那个发动机所的男青年?”
祝余美滋滋点头,想到宋扶疏的脸,她决定等会儿多吃半碗饭,秀色可餐啊这不是。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吃饭了,不想再八卦,于是用一句话来堵大家的嘴。
“他家里人还没过来呢。”
至于他家里人是谁?
嘿嘿,她老师~
……
“东西收拾好了吗?”雁东归问。
柳芳正在检查行李箱里的东西,山货、糖果、布料……她数了两遍,生怕有什么落了,又回头苦恼地问:“这些东西是不是有点少了?”
雁东归也没经验啊。
他又没孩子,没操办过订婚的事儿。
夫妻俩面面相觑,最后柳芳箱子一拉,“算了算了,回首都再看——去火车站!”
第103章 宏愿·修:今天的妮儿毕业了吗?
“师姐!周末一起吃饭啊!”
祝余在食堂门口截住端着饭盒匆匆跑来的依秀然,外面下了雨,她打着把油纸布雨伞,伞面上都沾着泥,一看就是刚从田里过来。
今年油菜研究所也开始做实验了。
依秀然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了个措手不及,在门口收伞,对着门外狠狠甩了两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祝余兴高采烈的声音。
她笑着回头:“怎么?有啥好事儿?”
“嗯哼,”祝余从鼻腔里得意地哼出一声,左右瞄瞄,见两米外没别人,拉住她的一只胳膊凑到她耳边说:“老师这两天就回首都。”
依秀然:“?!”
她下意识觉得祝余跟她说的这个“老师”不是别人,但还是问了一句,“雁老师吗?”
祝余给她抛了个没错的小眼神。
她进食堂好久了,为什么进食堂呢?因为从猕猴桃山上下来时经过,路遇暴雨,手挡着脑袋就钻进来躲雨了,现在头发还半湿着。
食堂里一堆和她一样被大雨揣进来的人。
最近四月了,各项目组不管室内室外的基本都开始工作了,早上还天气晴好、万里无云,自然没有下田还带雨衣的,于是就被浇了个正着。
现在食堂堪称落汤鸡集合室。
依秀然把甩完水的伞拿在手里,免得被谁给顺走了,悄悄问:“你怎么知道老师要回来?”
祝余也刚知道。
“宋扶疏说的,老师给他发了电报。”
她不是很好意思,当然,其实也没有不好意思,眨巴着眼笑嘻嘻使了个眼色,“你知道的,商量我和他订婚的事情嘛。”
依秀然懂了,抿嘴一笑。
“那周末你们两家应该得见面吧?老师在首都待多久你知道吗?要是有空,我把杜峰叫上,咱们一起吃个饭。”
祝余这个就不知道了。
最后她挠挠头,答应这周末见完面再告诉依秀然。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快,老天奶脸一翻,乌云就跟闹着玩似的,一溜烟就散了。
青天白日,要不是地面上湿漉漉的,谁也看不出刚才下了那么大的一场雨。
感谢种科院,技术员们有雨靴雨衣。
祝余早就领了,一直穿得好好的没有坏,陈适时和冯久倒是还没领,急急忙忙去后勤申请。
雨衣普通人不好买,用的是橡胶,工业品,但他们单位有特批。
作物可不管你这那的,雨天也会长会死。
被一场春雨灌溉的小树苗们肉眼可见的抖擞起来,过了冬,抽出的新叶子绿得跟玉石一样,雌树的颜色更浅一些,嫩绿色,雄树的颜色更深,但都还是稚嫩的宝宝树。
踢一脚就能撅折的宝宝。
数十棵小树苗吸饱了水分,绿叶都硬实了点,因为是山坡,也不担心积水,祝余这周顶着陆陆续续的雨水上山看了几次,放下心。
没有夭折的风险。安全!
顺便进行一些偷偷摸摸活动。
上批在陕西采集的枝条不愧她的期望,尤其是那株熟果大概达到14糖度的,除了个头太小,非常不错,她目前正在尝试选育。
优中选优才会更优,歪瓜裂枣里是比较难出现卓越个体的——这句话放哪儿都适用。
虽说暂无结果,但祝余已经有信心了。
周六晚上,她一下班就骑车回家。
天气越来越暖,夹棉袄早就穿不住了,祝余半截袖外面套了件灰色夹克,可以随便混进某个机关单位,保证和里面干事穿得一模一样。
她在大路上骑得飞快,到窄路上就放慢速度。
到家时,胡同里热闹得很。
大家都正忙活着在小院儿里种菜呢,这件事现在已经成为了小豆胡同的优良传统。
祝余打着招呼推车过去,刘奶奶抓着一个葫芦瓢出来,在门口笑:“宋同志过来了。”
祝余“诶”了一声。
大家齐齐打趣地看着她,未免大家口出一些虎狼之词,祝余一溜烟推着车进了家门。
宋扶疏捧着茶杯坐在院子树下,旁边她三个家长分坐旁边,跟——咋这么像三堂会审?
没那么闲适。
祝余把车推到墙边,纳罕又高兴地走过去,拍了他一下,“你怎么过来啦?不是说明天来吗?”
宋扶疏看着她笑。
余颖嗔了祝余一眼,“小宋当然是过来说明天见面的事了,”不像她这个闺女,就像没这回事似的,心大得能装下半边天。
祝余“噢”了一声,乖乖巧巧坐下。
姿态是很老实的,讲的话是不是那么顺耳的,她好奇地问:“那你们商量出什么来啦?”
“……”
余颖:“……这当然得明天商量。”
祝余不解,歪着头,整张脸都透出疑问来,“那你们搁这儿大眼瞪小眼干什么呢?”
尤其她爸的眼珠子瞪得尤其大。
祝同义白了他一眼,也不傻坐了,起身去厨房,“我给你炖了汤,你吃晚饭吧。”
堵住这孩子的嘴。
祝余美滋滋喝鸡蛋汤。
一手酸辣鸡蛋汤,一手抓着馒头,她家这日子真好过起来了,这馒头是纯玉米面的,细粮。
她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几人说话。
这确实也没说出来啥嘛。
要是宋扶疏知道她心里在嘀嘀咕咕什么,肯定会告诉她:这是为了表现他的重视。
反正宋扶疏来这一趟莫名其妙的,一下班就把车蹬出火星子得来,慢吞吞地走。
祝余把他送到胡同口,挥着手:“再见啦!”
宋扶疏回头从肩膀上看过来一眼,微微一笑,“明天见。”
一回家,吓了她一跳。
她是出去了两分钟,不是二十分钟吧?
这一院子的人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谁,为了听八卦还把煤油灯拿过来了,此时就放在桃树下那张桌子上,昏黄的光映在七八张脸上,眼睛幽幽的,冒着绿光。
被盯着的祝余:“……”
她捋了捋自己的胳膊,觉得瘆得慌,“你们这是干啥啊?”跟要把她吃了似的。
“明天宋同志家里就来人?!”
这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没有娱乐,家长里短就是最好的打发时间的东西了,大家眼里闪着热切,感觉就差一把瓜子,就能唠起来了。
祝余说:“就是商量商量订婚的事儿。”
“订婚?”一个声音夸张地响起来,一拍大腿,“那都订婚了,结婚还能晚?我就说咱们小桃儿出挑吧,找的对象都这么好!”
小宋同志的脸是在小豆胡同有点名的。
尤其长着这么一张脸,居然还能是首都发动机所的干部,这有天理吗?这有天理吗!
但人就不是个讲理的东西。
大家热情地讨论了起来嫁妆彩礼的事儿,余颖含糊地说现在不讲究这个、给敷衍了过去。
祝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从厨房炉灶里用铁钩子勾出来个烤土豆,这是她回来时丢进去的。
正两手倒腾着剥土豆皮,大家的话题已经发展到了下一个级别。
“这小两口成亲了,到时候住哪儿啊?”
祝余斯哈斯哈啃土豆,一口下去又糯又面,就是没什么味儿,她蘸上点花椒盐。
祝同义替她回答,“小宋只有单位宿舍,我们小桃儿也住单位呢,离得远,没办法。”
大家眨巴眨巴眼,很惊奇。
“那怎么着啊?总不能还住你们家吧?”
“咋就不行了?”祝同义不乐意听这个。
他嘴巴一扯,就上了高度,理直气壮地说:“他们两个年轻人,都是为国家出力的好时候,要以工作为重。住谁的单位都不合适,不如就住我们家。”
种科院离发动机所骑车都得一个多小时。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说过。
过了好半天,不知道哪个奶奶委婉地来了一句,“这样也蛮好的。”就是像倒插门。
呃,这么想……
祝同义好像也是这个情况呢?
余颖清了清嗓子,为难似的说:“这也没办法嘛,哪怕两人单位在十公里以内,都好说,但这不是太远了嘛。”
所以住她家最好。
小宋虽然在首都有小洋房,但他又不住,现在住的就是单位宿舍,和祝余的情况相似,是个宽敞的单间宿舍,但也就是个晚上休息的地方。
平时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实验室的。
弄个房子给两人增加通勤时间干什么呢?
反正本来也忙,都忙,时不时就得加班的两个人就算在附近租房也是额外辛苦,还不如周末都来老余家呢——而且宋扶疏还挺乐意的。
她家这地理位置可方便的不得了!
进可百货大楼电影院,退可菜站肉站副食品商店,附近还有小公园,而且和两人单位的距离都差不多,骑车三四十分钟就都回来了。
祝余大口大口啃土豆。
这椒盐还是余姥爷自己做的,现在可不好买这些新鲜的材料,她从厨房出来,见大家伙儿走了,反手掏出一个大布袋子。
“干菜!”
余姥爷解开带子看了一眼,一股微微发酵的醇厚酱香,他“呀”了一声,伸手一抓,是芥菜做的,他特意去屋里开了灯看。
油亮的深褐色,干燥疏松,又不会捏碎。
“你这干菜好啊,哪儿买的?”
祝余翘起尾巴:“我自己晾的!”
她也不是每天都忙,闲着的时候不能回家,她就常常搞点食品再加工。这芥菜是她在种黄花草木樨的间隙里种了一批,然后晾出来的。
得到褒奖,祝余立即掏百宝箱。
咸鸭蛋——“这个蛋是我在供销社买了腌的。”
山楂酒——“过年时候剩下的山楂,我就做了一小罐,咱们尝尝好不好喝。”
红薯干——“放办公室,当小零食!”
这些全是祝余这周心情好做的,说着,她抱起那罐红彤彤的山楂酒,拎出四个小杯来。
她分别倒了一点点杯底。
祝余对酒没有喜好,她只爱饮料。
杯子里的酒是红的,很润很亮,闻起来不像普通白酒那么辛辣,一股果香。她试探着闻了好几下,左右看看:“爸你先尝!”
祝同义:“……”
他白了祝余一眼,“你还没尝过吧?”
说着,端起杯子里那么一点儿,直接仰头倒进了嘴里,一股酸甜的味道蔓延开来,他咂咂嘴,不太适应:“还挺好喝。”
祝余这才试着抿了一小口。
仅仅一口,她呲牙咧嘴:“还是很辣啊。”
果然,不管什么玩意儿,只要用高度白酒做的就好喝不了,她把一罐都推了过去。
“全给你们喝!”
余姥爷喝了一口,舔舔嘴唇,又尝一口,“你这果酒其实味道不错的,发酵得很正。”
不像有些酒,酿得很浑。
祝余觉得这是加速器里的环境干净。
她现在还感觉嘴里留着一股酒味儿,余颖表情比她自然得多,她酒量还略有点。
她抓起一片红薯干,这是蒸过又晾的,不那么费腮帮子,是软而韧比较丰满的口感。
她啃了好几口,才感觉酒味被压下去。
祝余拍着胸脯跟余姥爷打包票,“您想喝什么酒不?我来弄!就连高粱酒我都能试试!”
又补充:“但得配方靠谱啊。”
她自己只做过白酒加水果的简化版本。
余姥爷兴致勃勃。
他自己没酒瘾,最多偶尔吃好菜或年节时小酌一杯,但老朋友倒是有些人好酒。
白酒太烈,果酒别有一番风味。
他给祝余念了几个配方,是他记得很清楚的,甚至说:“下周我去弄点酒曲!”
祝余笑嘻嘻答应了。
……
第二天一早,祝余就被从炕上薅了起来。
她眼睛还没睁开呢,整个身子被缠在被子里,随着余颖抖动,水波似的跟着晃荡,哼哼唧唧:“妈你干啥啊……这才几点……”
说着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了。
过两秒钟,又睁开。
“妈你要去拍结婚照啊?”
只见余颖穿着件中山装,四个口袋板板正正的,熨过似的,此时正拿两个大眼睛瞪她,“这都几点了还不起?再等等小宋他们都要来了!”
说着,不容反驳地把她拉起来了。
祝余腿上还缠着棉被,蛆似的蠕动了一下,挣扎着踹了两下,薅着炕边不愿意走,“炕,我的炕——这外面天还没大亮呢!”
她愤愤地回头反驳。
余颖对她使出老母亲的强权。
祝余徒劳地被揪了起来,狮子头炸着毛,抱着被子气呼呼坐在炕上,拿斜眼看青天——花板。
然后眼前一黑。
衬衫裤子被扔到她脑袋上了。
“快穿快穿,等会儿出来吃饭。”
余颖撂下这一句,又急急忙忙出去了。她见过雁东归一次,是个看着就严厉的文化人,不知道她妻子什么样,据小桃儿说也是个文化人。
所以她一大早特意把中山装套上了。
上回穿这身,还是前两天选上厂里妇女代表的时候,她揪了揪衣摆,感觉不太适应。
祝余套上衣服出来,穿得多板正,就显得那一脑袋毛多么潦草,余颖回头一看,闭眼绝望。
这到底跟谁遗传的?
她脑袋毛也没长这样啊!
祝余被按到井边梳头,春天不愧是万物萌发的季节,她头发也长长了一截,能垂到肩膀上了,她梳梳整齐,拿个皮筋在脑袋后面扎上。
小揪揪尾巴似的翘着。
现在看不出来炸毛了,只觉得颅顶很高,脸很小——被蓬松的头发衬托的。
祝余刷牙洗脸,咕噜噜对着排水沟吐牙膏水,听到“嘎吱”一声,回头一看,余姥爷正理着外套的领子从屋里出来。
“我这身咋样?”他问余颖。
他倒是没穿中山装,而是一件灰色的咔叽布外套,前几年请裁缝做的,版型特别好,衬得他特别精神。甚至还戴上了腰带。
天啊。
祝余感觉今天不是商量订婚的事儿,这打扮的,跟要上人民大会堂似的。
她开始期待祝同义的打扮了。
祝同义穿得也正式,但比较如常,是他平时上班也会穿的打扮——衬衫、长裤,他在会喜楼当经理,也是需要保持形象的工作。
但今天他的衬衫亮亮的,一看就是新买的。
祝余敬佩地竖起大拇指。
然后被余颖一只手按下去了,“别耍宝,早饭我都做好了,你快去吃。”
祝余刚要委屈噘嘴,就惊奇了,这导致她的眉毛一只上扬一只下压,跟唱戏似的。
“啊?妈你做的?”
余颖哼了一声:“怎么?不敢吃啊?”
祝余哪里敢啊。
余颖做了一锅粥,用大麦仁儿熬的,里面加了几颗红枣和干莲子,她家这种小玩意儿多。
祝余打开坛子,捞了点酱黄瓜和萝卜。
粥配小菜,一家人吃了一顿,祝余起来的时候还不情愿的,吃早饭就变得很开心。
她嚼着酱黄瓜,小黄瓜脆生生的,咸香可口,再配一口粥,哎呀,绝了。她美滋滋问:“对了妈,宋扶疏说他们什么时候来了吗?”
她以为这么早起,应该是七八点。
结果余颖说:“十点钟吧。”
祝余:“???”
“那我们起这么早干嘛!”她大声控诉。
余颖轻描淡写,“打好提前量。”
祝余:“……”
祝余无话可说,她就好像十点钟考试结果八点钟就到达考场外的学生,只能委屈巴巴地蹲在考场外发呆。吃完饭,她把碗刷了,无事可做,于是开始研究余姥爷给的酿酒方子。
而其他三人都挤在厨房。
按照习惯,得留人家吃午饭,为了这顿饭,他们一整周都在准备,别的还没做,一陶锅鸡汤已经煨上了,这还是祝同义偷摸摸去郊外买的。
不要票,五块钱一只。
九点半,余颖就坐不住了。
一家人都跟屁股上长刺儿似的,满院子乱窜,祝余眼睁睁看着余姥爷进了厨房三回,把那些食材清点了三回,撸起袖子,恨不得现在就做。
她忍不住了:“姥爷你脚不累啊?”
余颖给了她一个暴栗。
祝余继续老老实实揣手等着,晨起天凉,她穿了宋扶疏送的那件灰色呢子大衣,百无聊赖,等着等着,手表时针渐渐逼近了10。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来了!”祝同义深吸一口气。
三个家长一瞬间脸上堆起笑容,祝余觉得自家祖上说不准是四川的,学川剧变脸应该也不错。
但她很聪明,没把这话说出来。
余姥爷带头,一家人出了院门,往外一瞅,就见到三辆自行车过来,最扎眼的宋扶疏穿着大衣,正在大娘奶奶们的语言攻陷下微笑。
抬头,和祝余对视上了。
祝余:“老师!师母!”
她欢呼着冲了上去,结结实实地抱住柳芳,一米六多的柳芳被她抱得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拍着她的后背笑:“好啦好啦。”
上回两人见还是61年呢。
祝余松开她,认认真真看了看,又看向挂上微笑正不熟练地和余姥爷寒暄的雁东归,沉思着说:“你们都瘦了,还黑了。”
柳芳笑:“你老师天天下地干活呢。”
祝余抱着柳芳的胳膊,高高兴兴往里走,回头看宋扶疏神情微妙的样子,还催促。
“快快快!我姥爷炖了鸡汤呢!”
旁边吸溜口水的声都出来了。
在街坊邻居们的目送下,他们浩浩荡荡进了老余家,三辆绑满大包小包的自行车也推了进去,一时间感觉院子里像是开修理厂的。
雁东归说:“你长高了。”
这话说得太有长辈那味儿了,但祝余很信服,她美滋滋说:“我前阵子量了,一米七六!”
说着,为表得意,站得更笔直了。
余颖真想把她往后仰的脑袋跑回来。
她笑容满面,声音都柔柔的,说:“你们舟车劳顿,最近辛苦了吧?快坐,快坐。”
院子里椅子早摆好了。
雁东归和柳芳坐下,这两人都不是热络的性子,也没有相关经验,柳芳硬着头皮开口:“还好,我们已经回来了几天,最近在跟老朋友见面。黑龙江离首都也不远,不辛苦。”
他们开始说起了客套话。
祝余嘿嘿笑,她觉得大家好好玩。
她没坐,去厨房倒茶,宋扶疏自然地跟上她,帮她洗茶杯。她朝着那个正发出咕嘟嘟细微声音的陶锅抬下巴,“你闻闻,香不香?”
宋扶疏已经闻到了,“很香。”
端着茶出来,祝余给大家倒,此时院子里的会晤已经从没话找话过渡到了正事。很快。
这一屋子除了祝同义都是开门见山的人。
祝余略继承了祝同义的心眼子。但不多。
她拖了椅子坐下,还在身边拉了一把让宋扶疏坐,动作之自然,没有一点点滞涩。
宋扶疏坐下,端过茶,没喝。
紧张。
一院子人其实都挺紧张,最轻松的就是祝余,她轻轻吹着茶叶,美滋滋喝了口。哎呦,还是奶茶好喝,就是她家离奶站有点远。
柳芳笑着说道:“小余这孩子我们都是了解的,58年老雁带她那会儿,就看出是个优秀又善良的好孩子了,”祝余煞有介事点头:没错没错。
她就是优秀又善良的。
柳芳忍俊不禁,感觉没那么局促了,放下茶杯说:“我觉得两个孩子挺互补的,在一起也挺开心。我们今天带来了一些礼物。”
进度快得堪比印度飞饼。
没有一点点转折,老实人就是这么真诚。
祝同义都不适应了。
但余姥爷和余颖已经配合着柳芳的话,从礼物说到彩礼嫁妆了。这点上大家没有什么分歧。
他们特意进了屋子里说。
柳芳道:“扶疏是我们俩看着长大的,他往后要和小余组成家庭,以后互相扶持。我们夫妻俩都是领死工资的,但还有些积蓄。”
不算三转一响,他们出六百六十六块钱。
祝余此时听到,忍不住咂舌:这是不是太多了?她知道的,老师两个生活上一直挺节俭,不奢侈,这不是把钱全给他俩了吧?
余颖立即说:“我们也出六百六十六,给小两口花,”她家也是有些家底的。
先不说建国前余姥爷就是有名的厨子,就说建国后,他们一家子都是上班的,尤其是后面买什么都要票了,他们就算再能花,也攒下很多。
但说起三转一响——
祝余把脑袋伸过去,“可我们都有手表自行车和收音机,”二转一响他俩都有,至于剩下那一转,“缝纫机就不用了吧?”
连余颖都不会使这玩意儿。
柳芳说:“可人家姑娘都有。”
祝余觉得好像也没有哪家姑娘都有,三转一响好像是最高要求?她挠挠头,“要是再买的话,闲着放在家里,影响不太好吧?”
显得家里多富裕似的,买了都用不上。
这倒是是个问题。
雁东归是深知人言可畏这个东西的,不过刚才进胡同一看,祝余家应该人缘不错的。
他思索片刻,“要不送金条?”
话说得没有一点点前摇,几个人眼珠子都瞪大了,祝余尤其大:“啊?”
老师你其实是扮猪吃老虎是吗?
表面上节俭的清粥就小菜,实际上床底下全是金条。
雁东归被她震撼的眼神看笑了,说:“都是好早以前留下的了,正好,送给你们两个。”
祝余觉得这话说得太阔气了。
几个家长热情讨论,祝余听着,凑到宋扶疏耳边小声嘀咕:“感觉咱俩要暴富了呢。”
宋扶疏耳根一红。
他轻轻咳了两声,凑到她耳边,呼吸轻轻的喷出热气,“我那儿还有金镯子。”
祝余瞪大了眼睛离奇地看他。
这世界是不是除了她都在扮猪吃老虎!
祝余痛心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宋扶疏立即摇头。
“我上次不是说有母亲留下的几样首饰吗?金镯子就是里面的,”他说得特别诚恳,想了想,又补充:“我还有存折。”
祝余立即对窥探他人有了兴趣。
她兴致勃勃,鼓足了劲儿要比较一下两人的存款,“你有多少?”
宋扶疏前几天特意算过。
“一千三百多。”
看着很多,实际上他从上大学就有人民助学金,研究生补贴还更高,好几十块,工作后更是直登11级,每月工资73.5。
攒下这一千三,证明每月攒的不到一半。
他花得绝对算多的。
至于祝余——她掰着手指头算,“我上个月还看我的存折来着,好像也是一千三多。”
她工作比宋扶疏早了两年,加上前几年一直在西藏,十一类地区有额外补贴,工资更高,但她也是每个月花得比攒得多的人。
要不是买东西要票,她能花得更多。
两人面面相觑。好吧,没一个节俭的。
但祝余不介意,洒脱地一挥手:“赚钱就是为了花的,不然我上什么班啊!花!”
听到两人交流存款的家长们:“……”
余颖对祝余有多少钱是一清二楚的,自家这个闺女,说有储蓄意识吧,也有,但从小就是有三块零花钱花两块的人,只能攒下一小半。
上了班,还是只攒下一小半。
对自己是很宽容了。
宋扶疏的存款她没打听过,不合适,但眼下一听,确实稍稍放心:虽然储蓄意识也不是特别强,但也还行,这要是个有一块钱存八毛的,估计和祝余还相处不好呢!
半斤八两的两个人,谁也不嫌弃谁!
商量完正事,已经到了十点半,今天这进度可是够快的,之前余颖在办公室跟同事请教的什么讨价还价、什么据理抗争,全都没用上。
这么简单就完事儿了?
几个人坐在椅子上,都还没反应过来。
祝余探头:“那我可以去做饭了?”
按照习俗,今天应该是她和她妈妈做饭,但她不用余颖做,揪着宋扶疏就进了厨房。
宋扶疏顺从地脱下大衣,“我先洗手。”
雁东归和柳芳已经知道宋扶疏的厨艺大有进步了,他们两个前几天回首都,宋扶疏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的,一起去了招待所。
他甚至借用了招待所的厨房,给他们做了菜。
大跌眼镜。
不夸张地说,大跌眼镜。
柳芳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还是之前那个捏饺子捏得丑还被祝余笑话的宋扶疏吗?
发动机所这么锻炼人?
难道技术员平时劳动都是去食堂?
但不等两人追问,宋扶疏就说了,他在祝余在拉萨的时候,去祝余家跟余姥爷学的。
夫妻俩:“……”
无话可说。
但今天再看,还是很有意思。
两个年轻人一起在厨房忙活,宋扶疏做得居然也有模有样的,甚至能垫着根筷子切把黄瓜切成弹簧,一拉,跟纸灯笼似的。
柳芳惊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果然,人只要想学,什么都能学成。
瞧瞧扶疏,这不就学会祝余家经典技能了吗?
余颖对于这回宴席上让男方做饭很不好意思,但她是不能动手的,她除了炒鸡蛋什么也不成,只让自家小桃儿做吧,她心里不舒服。
所以还是让小宋也做吧,公平。
十一点多,六菜一汤齐齐上桌。
除了余姥爷熬了大半个上午的那道鸡汤外,祝余做了糖醋鱼和小鸡炖蘑菇,副食品店买回来的小肚切上一盘,浇上调料,拌成红油小肚。
宋扶疏炒了一个韭菜炒蛋、一个木须肉。
他切了蓑衣黄瓜,祝余给调了料汁儿。
合作成功!
桌上还有点空隙,祝余倒了两大碗水果罐头,一碗是桃子的,一碗是葡萄的,她一边咕嘟嘟倒一边问:“老师,师母,你们喝果酒不?山楂酒。或者汽水儿?”
最后家长们都要了果酒。
他们落座,祝余美滋滋地吃,余颖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肉,笑眯眯问:“那该商量的都商量好了,两个孩子具体什么时候订婚比较方便?”
柳芳看向祝余:“五一怎么样?”
五一放一天假呢。
祝余没有意见:“好啊。”
又夹一筷子木须肉,宋扶疏手艺有进步诶。
雁东归笑道:“那你们订婚时前,我和你师母都留在首都,到时候才参加——现在首都这边还办订婚宴吗?”
祝同义摇头:“就开个茶话会请亲戚朋友来坐坐,现在结婚都不太办宴会了。”
祝余举起筷子:“我们要低调!”
于是大家都同意不办什么宴会,订婚宴就两家人一起吃个饭,等到时候结婚了,再简单办个仪式,请领导同事朋友们喝喝茶吃吃糖。
宋扶疏看祝余尝试够他面前的糖醋鱼,她平时就喜欢吃糖醋口儿的,糖醋鱼糖醋肉,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压住袖子放到她碗里。
他不经意问:“那什么时候结婚比较好呢?”
是不是有点图穷匕见了?
他发现没有人立即回应,开始在心里反思。
柳芳默默端起果酒喝了口,但提都提起来了,还是笑着问:“是啊,小余想什么时候订婚?”
小余正在吃香喷喷鱼肉。
一桌子眼睛都盯着她,她眨巴眨巴眼,这是个严肃的问题,她思考了半天,“等我毕业?”
宋扶疏轻吸一口气:“好。”
低头就开始算,祝余去年秋天才上的研究生,今年,明年,后年秋天就能毕业了?
他又算自己的年纪。
他今年27岁,再过两年也才29岁,很好很好,没有跨越三十,他松了口气。
柳芳觉得这时间也不错。
虽然晚了点吧,但这俩人现在正是工作紧张的时候呢,晚点结婚也不错。
她放松地笑道:“那就是67年了?”
祝余摇头:“不,66年。”
一桌子人都在心里默算,但算了几遍,祝余也是去年才读研的啊,雁东归不愧是看着她一路毕业的老师,迟疑着问:“你想提前结业?”
祝余呲牙:“没错!”
为显庄重,她甚至放下了筷子,把手搭在桌边,崇高地说:“只要我明年夏天毕了业,那随时,我们两个就可以结婚啦!”
她越过一整张桌子,望向宋扶疏,声音激昂。
“你相不相信我!”
宋扶疏:“……我信。”
他会每天夜里祈祷祝余能实现宏愿的。
第104章 访华·修:专家来时妮儿种树
“老师你的项目怎么样啦?”
吃完饭,祝余主动问起了雁东归的项目,他在黑龙江这几年都在搞油菜。
雁东归喝了一小杯酒,有点上脸。
但声音还是很稳,如常道:“进展比较顺利,甘蓝型油菜的产量比白菜型油菜高。对了,你最近在学校在做什么?”
祝余:“在做绿肥作物。”
祝余把自己的黄花草木樨说了说。
她三月多播种下去,现在已经长了一个月,但这种作物苗期长得慢,她时不时就去学校盐碱地里除草,现在正是除草的关键时候。
还得一边防治虫害。
雁东归有些意外。
“绿肥作物?我倒没想到你会弄这个,”他思索了一会儿,转而道:“国内的盐碱地确实多,大大影响粮食产量,不过草木樨也确实不好种。你解决种皮问题了?”
祝余也不知道算不算解决。
她挠了挠头,手里还端着剩下的罐头汤儿,“反正比野生种好种得多,种皮变薄、易于发芽,至于其他的方面嘛——我打算再观察观察。”
雁东归问:“你怎么不做田菁?”
比起黄花草木樨,田菁现在才是更普遍的绿肥作物,名气更大,被称为“头号绿肥”。
祝余说:“因为黄花草木樨治土地板结好使嘛,扎根能扎到一两米外,更耐寒耐旱。“
田菁耐涝喜温,和黄花草木樨适用场地不同。
而且田菁确实太广泛了。
她很难做出能毕业的独树一帜论题啊!
他们就绿肥作物的事情上谈了一阵子,祝余想起之前找依秀然的事儿,赶紧问:“老师,要不要把师姐和师哥找过来,一起吃顿饭啊?”
现在在首都的就她,依秀然和杜峰。
雁东归这回回来,确实也准备看看学生。
他颔首,“下周六吧。”
祝余美滋滋答应,第二天回去上班,就告诉了依秀然这个消息,对方果然很高兴,“好啊!老师和师母怎么样?看着还好吧?”
“挺好挺好。”
祝余喜气洋洋地说:“和几年前差不多嘞。”
然后祝余才说自己五一订婚的事,不办宴会,也不请人,只给碰到的朋友们都送了糖吃。
走到哪里感觉都是一众贺喜声。
周六,在一家国营饭店。
祝余和依秀然一起来的,两个人刚下班,特意一起过来,还没进门呢,就看到窗边坐着的三个人,杜峰朝两人用力挥手。
“师姐,师妹!”
杜峰起身迎接,他在的首都农林科学院离种科院有几公里,平时工作忙,上回见她俩还是祝余去年从拉萨回来的时候,凑头吃了顿饭。
“快坐快坐,没打湿吧?”
柳芳接过依秀然手里的伞,支在墙边,外面下了小毛毛雨,祝余载着她骑车来的,依秀然给她打伞。
两个姑娘笑盈盈坐下。
“没湿,祝余骑得可快了,嗖嗖的,”依秀然笑着说,拉着祝余坐下。
祝余立即互夸:“师姐打的伞也可好了!”
柳芳笑出声来,“你们俩啊。”
杜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和老师师母到得早,没点菜,只点了一壶花茶,他拎起茶壶倒了两杯,放到两人面前。
“喝两口暖暖身子。”
祝余轻轻吹吹,喝了口,是茉莉花茶。
点了菜,雁东归都没让他们掏钱,他们几个学生硬是把票掏了,好一番推拉。
等上菜的功夫,他们就聊起天来。
雁东归问了每个人现在的境况,祝余他是知道了,但其他两个学生他还不知道呢。
依秀然笑道:“今年所里改了油料作物研究所,我干得挺好的,感觉比我读研时候进步多了,起码现在写论文不抓耳挠腮了。”
说着耸了耸肩。
她看向杜峰:“你呢?在农林院怎么样?”
杜峰笑道:“和你差不多。每天下田搞实验,但成果暂时还没见着,”他无奈一笑,道:“最近院里天天开会?你们单位呢?”
这个祝余可太有发言权了。
她无比真挚:“那可真是没有一天不开啊。”
她可算知道院长每天忙什么了!
依秀然抿嘴一笑:“让咱们祝组长给你回答一下。”
什么?祝组长?
祝余立即抖起来了,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领,但一张嘴就是叽叽喳喳,控诉道:“平均两天开一次小会、三天开一次大会,各种名目都有!老师,你当年在的时候也这样吗?天天开?”
她开了一年多也没完全习惯。
雁东归含蓄道:“没有这么频繁。”
一桌人看着满脸痛苦的祝余都笑起来,菜来了,他们一起去端,一边吃一边聊天。
这顿饭聊得很愉快。
要不是人家饭店要打扫关门,他们吃完都有些舍不得走,好在雨停了,他们一起出去,祝余坐在自行车上,两腿都支着地。
大家伙儿都是骑自行车来的。
依依不舍地告了别,祝余带上依秀然回单位,她在宿舍住了一宿,第二天周日难得没回家。
忙忙忙——还是为了黄花草木樨。
祝余吭吭哧哧,感觉眼睛前面都转着灿烂的小黄花序,就跟长时间盯着一个字儿后感觉不认识了似的,她感觉自己就要不认识草木樨了。
——种了不知道多少轮了。
等周一一到,祝余就去了学校。
马上要期中考试,他们系里除了笔试之外,多是考大田实践或者抽题问答,她对此相当细心,看一遍书,就胸有成竹地进了考场。
再出来后,胸口竹子更茁壮了。
她能行!
考试结果还没出来,就到了五一,好好好,又是一个现成的周六,绝不给人周内多放一天假的机会。
祝余周五晚上回家,满院子的东西。
“这是啥啊?咱要摆摊儿啊?”
她贴着墙缝把自行车推到里头,然后踮着脚从层层障碍物里迈出来,感慨地问。
余颖蹲在地上,正对着一张纸挨个清点,嘴里念念有词的,光抬头白了她一眼。
祝余:委屈!
祝同义回答她:“你奶奶大伯他们寄过来的,听说你要订婚嘛,寄回来一堆山货。”
祝余觉得自家真能摆摊了。
东西多得没处下脚,她弯腰扒拉了一下,越过干蘑菇干木耳之类的东西,手准确地插到装着红松子儿的袋子里,“松子儿!”
她的爱!
祝余眼疾手快抓了一把,这松子儿应该是去年留下的,她老家那边山多、松树也多,这松子儿随便炒炒就很香了,嚼起来一股油香。
“咔嚓。”
她咬碎一颗松子壳儿,嗑得很开心。
祝同义把余颖点完、确保路上没丢的包裹搬到桌上,因为路上下雨,包裹外面脏兮兮的,好在里面有防水的油纸,东西还好好的。
他拿抹布抹一抹外面,才往外倒腾。
老余家的罐头罐儿们重出江湖。
把那些容易受潮或容易坏的统统倒进玻璃罐,余姥爷带着茧子的大手用力一拧,给拧得紧紧的,就连祝余都要费点力才能拧开。
一个个罐子渐渐堆起来,多得让人咂舌。
余颖终于数完了,包裹里什么也没丢,她拍拍手站起来:“这回东西也太多了,肯定花了不少钱票,改天多买点东西给老家寄回去。”
余姥爷补充:“听说供销社要进一批布。”
余颖立即决定去打听打听,要是不要票的话,可以多买点,给两个老人买一身,再给其他人也买些礼物。
祝余嗑着松子儿,她牙好,一咬一个嘎嘣脆,说:“明天咱们不就两家人吃个饭吗?”
这搞出来做酒席的架势了。
说到这个就提醒了余颖,她拍了拍祝同义:“振华几点过来啊?”
祝同义上周特意去告诉祝振华这事儿来着。
祝振华当时的表情就跟看到狐狸变成人一样,主打一个震惊,张着嘴巴好半天,最后来了一句:“他俩人,啥时候开始处的啊?”
震惊的就轮到祝同义了。
“你不知道?!”
祝振华上哪儿知道去。
他这学期研三下了,正是为了毕业和工作分配恨不得连觉都不睡的时候,好久没来祝余家,宋扶疏工作后也没回过学校。他啥也不知道啊?
以前也没见学哥和桃儿有什么关系啊?
振华同志很困惑,但听说要订婚,还是立即答应那天早早过来。
明天就是五一了。
祝余的头发刚剪过,又变成了清爽的短发,她强烈拒绝了余颖要给她脑袋上安小红花的建议,坚决捍卫自己一头干干净净的黑脑袋。
“我又不是小学文艺汇演!”她如是说。
余颖很遗憾,“那你得喜庆点吧?”
祝余开始思索。
于是她将那朵小红花别到了碎花衬衫的胸前口袋上,“这样行了吧?”
余颖勉强满意。
祝余今天的打扮略微花哨一点,白底小花的衬衫,天蓝色外套,衬衫领子翻到外面,下面也是蓝色的长裤,清爽得像一颗薄荷糖。
至于她家人,在她的强烈要求下,都很清淡朴素,没有人穿能上大会堂的中山装。
祝余拿着好久没用的相机,四处摆拍。
就是没有取景框这点不好,看不到拍出来什么效果,祝余教会祝同义用相机,给家里来了个随机组合配对的合照,一点没有要订婚的紧张。
祝同义看着她美滋滋转圈的样子,转头对余颖说:“咋跟不是她订婚,是我订婚似的?”
光给祝余跑前跑后了。
余颖抿嘴一笑。
“谁让是你闺女呢?”
这回也不心疼胶卷钱了,她揽着祝余肩膀,祝余不甘示弱立即揽回去,母女俩差不多高。
“爸!爸来一张!”
她挺直腰板,力图在胶卷上留下自己的伟岸身姿。
宋扶疏他们九点多到。
和上次的场景其实没有什么大不同,三辆自行车,大包小包礼物。只是这次的礼物就比较传统了,脸盆、暖水瓶、毛巾……最出挑最特别的当属一个洁白的主席半身像。
“石膏像!”祝余震撼。
哇,她感觉一下子有美术馆那味儿了。
车子进来,她两手恭恭敬敬地捧起那个石膏像,生怕蹭了摔了,这在市场上可不好买。
余颖暗暗拉她一把,和柳芳雁东归握手,又笑着寒暄让路:“来,亲家快进来。”
穿过层层街坊邻居。
今天的小豆胡同可是够热闹的,祝余感觉耳朵里不是“订婚”就是“结婚”这两个字儿,大家可比她积极多了,还有打探彩礼嫁妆的。
这些统统都被祝同义敷衍了过去。
“什么彩礼嫁妆,那都是旧社会的说法了,我们两边给点钱,当给俩孩子以后的帮助呗。”
说的轻描淡写。
半点看不出半夜里气冲冲念小白脸的时候。
宋·小白脸·扶疏一脸微笑。
他记着祝余反复强调要简单要朴素要和人民群众站在一起,于是打扮得也很简单,天蓝色的衬衫,浅色长裤,和祝余的色调很搭。
“哎呦,站在一起郎貌女貌的。”
几个老奶奶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这俩孩子长得是真俊啊,一点不伤眼睛。
祝振华早就到了。
他谨记自己娘家人的身份,穿得和祝同义不能说一模一样,但颇为相似,看着嘴角就没压下去的宋扶疏一路进来,心情有点复杂。
——到底是什么时候谈的啊!
祝余和宋扶疏还交换了礼物。
宋扶疏给她送了条漂亮的浅桃色围巾,按照常理,女方通常回点亲手做的鞋子鞋垫毛衣之类的,但奈何祝余没有这技能。
她上百货大楼买了一条。
她看看对方那细密的手工针脚,这颜色从没在百货大楼见过,就算毛线都是最紧俏的。再看自己那个机器织出来的藏蓝色围巾,安慰道:“你别看这条没有我手织的温度,但是可舒服了!”
她特意买的纯羊绒的呢!一条三十块!
宋扶疏轻笑:“我很喜欢。”
说着,还特意把那条围巾搭在肩膀上,祝余这颜色挑得很好,藏蓝色静谧而不暗沉,柔软细密,衬得他更有知识分子那种宁静的感觉了。
起码祝余觉得很好看。
交换礼物完毕,然后就是吃饭。
祝振华没参加过首都别人家的订婚,但自家堂妹这个感觉很轻松——一点矛盾没有,大家开开心心吃了一顿饭,聊聊天,就结束了。
而且聊着聊着,就拐到了别的事上。
宋扶疏和祝余坐在一起,凑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跟老师傅学会了做简易烤炉的做法,改天我弄一个怎么样?下周给你烤蛋糕吃。”
耳朵痒痒的,但祝余一点没注意。
她眼睛亮晶晶,期待地看着他:“烤炉?天啊你真厉害,那我可以点蛋糕吗?”
宋扶疏颔首,吃饱了,声音懒洋洋的。
“想吃什么?”
这两个人走的是小情侣亲昵路线。祝振华想。
柳芳正在认认真真和余姥爷祝同义请教做菜,她对自己照着菜谱能做出一锅黑的本事已经困惑了多年。这个是家居频道。
而余颖,和雁东归在谈事业。
——祝余的事业。
“祝余很出色,上面领导也很喜欢她,未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雁东归笑着说。而且祝余还没出过国,家庭清白,这更安全。
余颖笑道:“祝余从小就挺讨长辈喜欢的。”
虽然调皮,上房揭瓦,但还没真到会哼哧哼哧爬房顶的讨人嫌的地步,加上人聪明嘴还甜,方圆十里的小孩就没有比她更哄人的。
祝余正从屋里抱住几本厚菜谱,找自己想吃什么蛋糕呢,耳朵还灵灵的听到这一句。
“没错没错!”她得意地晃晃脑袋。
“我就是这么好!”
她骄傲^o^y !
……
订婚之后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不,有一个,她更忙了。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不出所料,祝余的心思已经从这件事上转移走了,她每隔两三天就会去草木樨田里转悠一圈,拔干净杂草。
这天回到单位,她照例去开会。
院长不愧是能日说八万句的人,先是照例说了一堆政治学习上的事情,不带打一个磕绊的,行云流水,等到最后,才说正事。
“最近有个外国的专家团要来首都。”
祝余的脑袋终于抬起来一点。
外国?哪国?
她脑子里还在思索这几年和哪些国家关系好,院长已经说了:“这次来的是法国的农学方面专家,他们下周会来种科院参观,目前还不确定具体会去哪个所,所以大家都准备准备。”
散会了,祝余合上笔记本往外走。
她问郭所长:“所长,之前法国有专家团来过咱们这儿吗?”
郭所长想了想,“没太有吧。”
他不是很确定地说:“咱和法国不是去年才建交的吗?以前我倒是没听说,也没见过。不过他们小麦育种和土壤微生物方面蛮强的,要是能这方面交流交流,粮食所应该挺高兴。”
祝余“噢”了一声,“那就是和咱们所没啥关系了呗?”
郭所长能说这个肯定的话吗?
他立即说:“也不一定,说不准他们这回访华就要交流一下果树呢。反正准备一下也行。”
祝余对此不抱希望。
她那小树苗还在山上当宝宝呢,没结过果。
这件事在她脑袋里只停留了十分钟,就被她抛到了脑后,她昏天暗地地在加速器里搞实验。
……
“铁皮桶、黄泥、铁丝箅子、铁盖……”
祝余坐在小马扎上,托着腮好奇地看着这些东西,“这些就能做出一个炉子来吗?”
“理论上应该可以,”宋扶疏很严谨。
他把黄泥糊在铁皮桶内壁上,尽量抹得均匀,裹上厚厚一层,然后把铁丝箅子架在下方,这上面是要放蛋糕模具的。
桶底下留了一个口,放烧炭火的盆。
而顶部盖上铁盖,只留下一个小出气孔。这方法确实很简易,祝余拿物理知识分析了一下,好像还真符合焖烤的原理,更加期待了。
弄好了,宋扶疏起身洗手。
头回做,祝余到底还是放弃了花里胡哨的复杂蛋糕。
她准备了鸡蛋面粉和白糖,因为没有蛋糕模具,用的是小搪瓷盆,说是蛋糕,其实这种做法更像发糕,据余姥爷说更容易成功。
他老人家没动手,笑眯眯看两人弄。
宋扶疏不知道私底下看过几回菜谱,记得烂熟于心,打散鸡蛋,加糖油混合,面粉里放了酵母,倒入蛋液分次混合。
他这边搞基础,祝余兴致勃勃拿出一堆果干,势必要把这简陋的蛋糕修饰豪华。
葡萄干、沙棘果干,她还剥了点松子儿。
调好的面糊发酵半小时,倒进小搪瓷盆里,刚好到一半的高度上,然后放上铁丝箅子。
“我来烧火,”他说。
宋扶疏可是跟食堂师傅打听了好几回的,绝对不能失败,他恨不得眼睛也不眨一下,一直盯着烤炉,眼睛都被烘得热热的。
祝余喝汽水,分给他一半。
一直烤了半个小时,宋扶疏打开盖子,一瞬间,热烘烘的面粉香气传了出来,混着甜香,祝余嗅嗅嗅的,把脸凑过去。
“好了吗好了吗?”
宋扶疏拿早就准备好的签子扎了一下。
很好,没有湿糊!
宋扶疏暗暗松了一口气,关掉炭火,底下还顺便烤了个土豆,也拿出来丢进盆里。
祝同义觉得这年轻人还是有点本事的,看看,这比他当年跑到城南书店给余颖找一本书还上心,这是为了个菜特意弄了个厨具啊!
余颖倒是很欣赏。
“快切开看看,闻着多香啊。”
蛋糕表面结了一层浅棕色的皮,宋扶疏拿刀切开,里面是金黄色的,有些蜂窝,看起来松软又香甜,一切开就更热气腾腾了。
他先给余姥爷切了一块,又切了两块,给余颖和祝同义,然后给祝余,“尝尝。”
祝余早就洗好手等待了。
没有奶油的蛋糕都不用勺子,她拿筷子夹起来,小小咬了一口,眼前一亮:“很香诶!”
送到宋扶疏嘴边,“你尝尝。”
祝同义背过身,眼不见为净。
祝余开开心心吃蛋糕,比发糕好吃,因为她不太喜欢蒸出来的东西,容易沾水汽,那种被水泡浮囊了的感觉一进嘴她就开始难受。
尤其蛋糕里还有超多的果干坚果!
宋扶疏端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吃。
“我知道你的天赋点在哪儿了!”祝余边吃边说。
宋扶疏“嗯?”了一声,“哪儿?”
“烤蛋糕!”祝余信誓旦旦地说,其实她想说西餐和烘焙,“你不愧是学物理的啊,比较适合计量很精准的!”
刚才宋扶疏算糖算酵母就很精准。
宋扶疏觉得这是夸奖。
没错,他在厨艺上还是有点天赋的!
……
法国专家团是五月十三来的。
一众头发眼睛颜色各异的白人走进种科院,带着翻译,好奇地左看右看。而此时,祝余正带着冯久和陈适时在小山坡上修剪枝条。
丝毫不知道专家们的到来。
第105章 翻压·修:请尽情地相信妮儿吧
“这些侧芽全部抹掉,还有主蔓上多余的部分,也去掉,剪到主蔓分叉上两厘米就行。”
祝余教冯久和陈适时该怎么干。
猕猴桃前三年有个说法,“一年定干,二年整形,三年扩冠,”这些猕猴桃去年种下,也快够上这个“二年整形”了。
为了让宝宝树更好长身体,前期就得狠心。
多余的芽和枝条全部清除,这时候的猕猴桃已经长到三十厘米了,祝余申请了一批布条和竹竿,带着两人把主干垂直固定,这是为了引导它直立生长。
正干着活,山下来了一堆小蚂蚁。
“组长,那是不是外国访华团啊?”陈适时眼睛很尖,转身拿布条时余光扫到远处。
祝余刺啦撕开布条,往主干上绑。
她余光也瞥了一眼,得亏不近视,不然这么远都看不清人脑袋,她分辨了下那些头发,嗯,大多是棕的,还有金发红发。
他们走到麦田旁边,似乎正在说话。
“你们这里的小麦锈病严重吗?”
带队的阿兰女士看着地里拔节的麦苗问,翻译侧耳倾听,然后跟面前的技术员们翻译。
这一批是冬小麦,五月已经是抽穗灌浆的时候,麦穗从叶鞘里抽出来,细细长长,已经很高。
风一吹,麦穗跟着慢悠悠地晃。
他们这边就小麦的病虫害防治谈话,西边的小山坡上,三个人拿着剪刀勤勤恳恳干活,本来是互不干扰的,架不住阿兰女士抬头看了一眼。
“请问那片山上种的是什么?”
她一眼就看出那几个人在种的是藤本植物,样子很陌生,不像是她见过的那些作物。
院长抬头看了眼,祝余。
“那是猕猴桃树,”他这么回答着,心里想,好像这位阿兰很擅长果树嫁接方面?
翻译迟疑:这该怎么翻译?
专家团来种科院虽说是来交流访问,但总体较为闲适,看阿兰好奇,院长就把祝余叫了下来。
大庭广众的,他当然不好扯着嗓门喊。
趁着祝余手搭凉棚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时,他用力挥了挥手,果然,她顿时明白了。
“好像有人叫我,”祝余说。
陈适时和冯久两个齐齐抬头,她把剪刀丢回筐子里,往山下去,好在离得不远。
“院长,你找我啊,”她说着。
神色相当镇定,实际上走过来这十几米瞄了访华团好几眼,格外看了看领头的那位穿西装的棕发女士,嘿,跟她差不多高。
“这些是访华团的客人,”院长说着,又对阿兰等人介绍:“这位是我们的技术员,这片山就是她负责的。”
翻译认认真真把他的话翻译成法语。
阿兰惊讶地看着祝余,第一印象先是高,她出生在法国北部,平均身高比南部人高,但也不常碰到像自己这么高的女性。
她露出一个微笑,伸出手:“你好。”
说啥嘞?
听不懂。
好在握手祝余是能够看懂的,于是她自信地伸出右手,阿兰的手上还叠戴着两只细圈戒指,几何图案,看起来和她的打扮相得益彰。
简洁,明朗,现代。
阿兰说:“你种的是什么树?”
祝余回头看了眼,原来是好奇这个啊,“猕猴桃,国际上还会叫它种花鹅莓、醋栗之类的,新西兰目前叫它奇异果,kiwi fruit。”
前面一大串翻译都不知道该怎么翻。
这专有名词也不常用啊。
好在最后祝余冒出来一个英文词,她懂了,阿兰女士也懂了,她恍然大悟,“kiwi?”
她的声音有些震惊:“这就是kiwi?!”
祝余笑嘻嘻道:“其实我们这边是原产地来着,好多省份都有。您想上山看看吗?”
阿兰听了翻译的话,十分惊讶。
“可以看看吗?我两年前在英国吃过这种水果,从新西兰进口,非常稀有,也很昂贵。”
祝余立即看向院长。
院长笑眯眯:“那就上去看看吧。”
山只是小山坡,被踩出路来了,根本不用怕,陈适时和冯久看到一堆人齐齐走上来,顿时局促地站了起来,用眼神询问祝余。
咋回事儿啊组长?
祝余对她们轻轻招手,示意她们过来。
祝余清了清嗓子,跟要大干一场似的,下意识撸起了袖子,然后指着最近的一棵猕猴桃树说:“这些都是我们从南方的一些省份带回来的优株,移栽了一段时间,但还没结果。”
阿兰看着这些新鲜的藤树,旁边有剪下来的废弃枝条,拢了一堆,还很嫩呢。
她还是有些惊讶。
“这个和kiwi是一模一样的吗?毛茸茸的棕色外皮、鲜绿色的果肉,有黑色的籽?”
祝余矜持地点头,但:“不能说是一模一样,kiwi是新西兰选育出来的品种,我们选育出来的,自然会有差别。”但绝对不会差!
不然她干啥来嘞?
阿兰还没去过其他果树组的项目,但果树栽培技术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光看眼前修剪绑缚完的这些猕猴桃,她就知道处理技术很好。
她笑道:“你修剪的手法很专业。”
哎呦呦?
祝余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不愧是专业人士,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看出了她深厚的功底!
就是可惜猕猴桃没长出来。
不然祝余非得大肆宣扬一下种花版的果子。
在山上看了看,访华团就又下了山,陈适时和冯久两个一改刚才的紧张,鬼鬼祟祟凑过来。
“组长,她刚才夸咱们了?”
“是的!”然后祝余又把两人推回地里,草帽往脑袋上一扣,太阳光透过丝丝缕缕的网状缝隙投在脸上,起到一个不防晒但很田园风的作用。
“干活!”
除了中间来看了眼猕猴桃的小插曲,法国访华团主要讨论了关于小麦病害防治和果树嫁接,后面那场小会祝余还参加了呢。
他们只待了一天,然后就离开了种科院。
还要去其他单位参观访问。
……
猕猴桃藤长得很繁茂,修剪都废了一番功夫,其中有些半木质化带芽的嫩枝,也没浪费,上端平剪,下端斜剪,顺便拿来扦插。
现在山坡上已经没那么秃了。
如果按人来打比方,那起码是稀稀疏疏地中海,彩色布条迎风招展,还有些好看。
干完这边干那边,修剪绑缚的事儿结束,祝余就回学校上课,为了慰藉自己的辛苦,天天抱着一饭盒洗干净的水果,时不时开吃。
小樱桃、脆甜李、枇杷、软枣子……去吉林“四清”那会儿扦插的软枣猕猴桃早长好了,又软又甜,熟透了十分好吃。
而且吃完了果皮果核也不用担心,随便往加速器边边一埋,完全不会露馅儿。
于是就这么辛苦,祝余的脸还给吃圆了。
六月份黄花草木樨就进入了盛花期,这其实是种很漂亮的植物,叶片茂密而高,最矮的都能到达祝余的腰间,至于高的,她整个人走进去都看不到头。跟被淹没了似的。
打眼一瞧,根本看不见底下的泥土。
祝余沉思:这不会有人偷吧?
结果第二天再来,就看到有几头白胖的长毛羊正在拱她的田!都给啃秃一小块了!
“呔!”祝余跳出来:“这谁的羊!”
主人根本没看见。
祝余瞅了眼羊耳朵上写的编号,还有牵绳估计是哪个实验组的,她左右看看,不远处有一棵挺粗的杨树,她试图把羊牵过去。
她抓起一根绳子,那头羊头也不抬还在埋头苦吃,祝余心想看来适口性不错。
她往后拽了拽,羊理都不理。
嘿!
祝余撸起袖子往后拉,羊“咩咩”地甩脑袋,不想走,脑袋上的毛一弹一弹的,她没忍住,伸手摸了一把,粗粗的厚厚的。
“你还怪可爱的,”她念叨。
其实这几只羊个头不大,还没到她膝盖,一看就是小羊羔,她索性由着它们吃了。
吃她的草,报酬是被她摸毛。
祝余闲适极了,还随手薅了一把,亲手来喂,小羊拱着她的手心吃得很开心,还留下一些黑蛋蛋的赠礼,一直吃到第二把,才有人来了。
“诶,你给我的羊喂什么呢!”
祝余回头一看,是个穿碎花衣裳的年轻学生,慌里慌张,不知道跑了多久才找过来,满头的汗。
“黄花草木樨。”
她挥了挥手里被啃了一半的草叶,又指指几只吃得头也不抬的小羊,“这都吃半天了。”
学生很紧张:“这没毒吧?”
“当然没有啦,”祝余好笑,“学校还能给我分一块地种毒草?”
学生一呆,“这块田是,是你的?”
再一看几只屁股对着她埋头苦吃的小羊,她什么都明白了,顿时涨红了脸,“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系好绳子,让它们跑了!那个,你这个草被吃了没事儿吧?”
她问的小心翼翼的。
因为她听说过,上一届有个学姐的树被牛拱了,就剩下根,气得半夜嚎啕化身为狼。
祝余摆手,手里的草木樨一晃,羊脑袋也跟着晃,“它们只要不天天来吃,就没事儿。”
学生赶紧把几只羊的绳子都抓过来,牢牢握在手心,一边努力遏制着几只羊往田里冲的脑袋,一边问:“学姐,你这种的是牧草吗?”
“不是诶,但也算是。”
刚才喂的那只小羊见草没了,拱进祝余怀里,跟要用脑袋撞出草似的,祝余一边武力按住羊脑袋,一边说:“我种它是当绿肥作物使的,但它确实能当牧草,就是有些缺陷。”
朝蓊蓊郁郁比人还高的田里努努嘴。
“我正尝试着减少这些缺陷呢。”
说着就笑了,小羊“啪”一下撞她手心里。
“看它们这爱吃的样子,估计缺陷已经在减少了,”不然有香豆素影响,它们不会这么爱吃。
这都舍不得走了。
恋恋不舍的小羊们被牵走了,祝余啧啧嘴,没羊摸了,只好绑好袖子裤脚,在脸上脖子上蒙个丝巾,以免被刮伤或者有虫子钻进去。
然后开始进行田间巡查。
倒伏情况,没有,蚜虫,没有,白粉病,没有,祝余满意地在本上依次记录,很好。
一切安全。
为了掩人耳目,祝余这批草木樨一半留种一半翻压。当绿肥的话盛花期就得翻压,再晚就木质化了。她拿镰刀把一半田割了,在太阳底下摊个两小时,晒得微微发软,但不干。
干了也会影响肥力。
后面翻压入土的活儿,祝余实在不想自己徒手干了,她去系里借了工具,又去借了头牛。
“老牛老牛感谢你~”
“来,给你吃糖。”
晒好的草茎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祝余牵着老牛过来,让它干活之前,先哄了哄。
几块糖下肚,牛都开始甩尾巴了。
祝余带着老牛犁地,好在实验田不算太大,半块田一小时就干完了,她把功成身退的牛送回去,附赠一大把嫩草。
……
“我哥这几天是不是毕业答辩来着?”
祝余这周末回家时,想起了这个问题,毕业季就是五六月份,祝振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祝同义头也不抬,给小院里的菜浇水。
他舀起一瓢水,洒在土上,随口道:“前几天他过来时说了,马上就答辩,看那样子还挺紧张的。”
祝余咂咂嘴:“他这人容易紧张。”
然后又问:“那分配的事儿他提了吗?”
现在可是65年了。
祝同义也不知道,祝余按捺下心思,她估计祝振华事情结束后肯定会来她家的,于是又等了等,再过一个周末,果然,他来了。
祝振华拎着一包点心和罐头来的。
他整张藏狐似的脸上都透出喜气洋洋,一排白牙闪得跟抛了光似的,见祝余从外面回来,高兴地喊了一声:“小桃儿!”
祝余笑眯眯:“你毕业啦?”
“我答辩过了!论文和实践也过了!”祝振华就跟肩膀上几千斤的担子忽然落下似的,整个人都透出轻松来,打开点心让她吃,迫不及待地说:“我好像是这届的前三名!”
祝余鼓掌:“很厉害啊。”
祝振华笑得合不拢嘴,兴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别的事来,“单位分配还没下来,我打算等结果下来了,回家一趟。”
等以后上班就没长假了。
祝余手刚往点心上伸呢,嗖的缩了回来,“你等等!我给他们买了礼物!”
她跑进屋里,再出来时多了一怀东西。
“二姐不是说最近在谈婚事了吗?我上回逛商店看到个可漂亮的丝巾,你给她捎过去,还有双皮鞋,她最近升职了是不是?当礼物。”
祝余念念叨叨,把东西分好。
大哥大嫂的也是小礼物,倒是她小侄女,现在也有六岁了,祝余不知道孩子的衣服鞋子尺码,就给弄了一堆零嘴儿,还有个漂亮铅笔盒。
她给家里每人都挑了,绝没厚此薄彼。
祝振华怀里都被塞满了,又感动又好笑:“你好像刚搞完批发回来。”
祝余得意:“这就是上班人的风采。”
拍拍他肩膀,很过来人地感慨:“等你上班了,就知道每月拿工资真的很爽。”
是和拿零花钱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祝振华毕业分配结果六月中旬才下来。
他是下午六点多赶来的老余家,满脸涨红,头发都跑乱了,胡同里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结果跟到老余家,就听见他大喊了一声:“叔,婶儿,我被分到发动机所了!”
他一直想进的发动机所!
祝同义猛地站起:“发动机所?!”
这不就是宋扶疏进的那个据说很厉害的单位吗!
他愣了两秒,还是余颖反应过来得快,笑得合不拢嘴:“好消息啊,快,快进来!我去买点猪头肉,你们叔侄两个好好说说话!”
余姥爷感慨:“真是光宗耀祖了啊。”
说完这个词儿,想起陈家那两个光宗耀祖,顿时觉得不像夸人了,赶紧问:“你给家里打电话了没?”
“没!”
祝振华跑得现在都在喘气,但眼睛晶亮,高兴溢于言表,“我给家里发电报了,说过过几天就回去!以后我就能和学哥一起上班!”
里面全是物理界响当当的人名!
老余家再次喜气洋洋起来。
祝余是周末才知道这个消息,此时祝振华已经带着大包小包回黑龙江了,这会儿应该都到林场了,她很感慨。
“我怎么感觉机关里处处是熟人呢?”
说起来高青不也是今年毕业吗?
祝余立即想起自己的好朋友,转过天,趁着去农业部办事儿的时候,问了问庄秋生。
庄秋生抱着一沓文件,摸着鱼跟她说:“我没听说啊,但她应该也是最近毕业。”
祝余悚然:“她不会毕业留校了吧?!”
庄秋生不知道祝余怎么这么反感毕业留校,本科那会儿就跟她们说千万别留校,但还是回答:“不会吧?她又不喜欢当老师。”
祝余想了想,稍稍放心。
是的,高青比她还没教学的耐性呢,她要是去当老师,肯定是最push学生的那种。
但祝余还是很不放心。
正当她想着怎么联系高青的时候,对方自己找上门来,并带着一个让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消息。
“军事医学科研所?”
祝余震撼得嗓门都提了一个调子,她这几天想了各个单位,什么华科院,什么轻工业部,她也没想到能是个医学科研所啊!
但听这个名字……
她谨慎地问:“那种军事化管理的保密单位吗?”
高青矜持地抬了抬下巴,“是的。”
祝余松口气,一巴掌拍她肩膀上,“你怎么不早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进大学呢。”
高青撇嘴:“我才不带学生。”
她往种科院里面看了看,“白丹在不?我想周末请你们吃饭,我都告诉秋生了。”
祝余笑嘻嘻:“没问题,我转告她。”
至此,213宿舍全都变成了社会人。
……
周末的饭桌上,祝余才知道高青是怎么回事,她本来是有机会去华科院之类地方的,她这个人在哪儿都学得很拼,本科时就是化学系的佼佼者,读研了也不甘居于人下。
但学校忽然来了一封通知函。
“更多的我也不能说,而且我还没去过,本来也不太清楚,反正军医科研所要组建一个保密项目,听说要搞什么高精尖的研究。我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就跟系里主动争取了。”
祝余听着,感觉是很有含金量的。
“很好很好!”她举起酒杯,她自带来的葡萄酒,得亏这会儿没有饭店禁止外带的规矩。
“祝贺伟大的高青同志,我们干杯!”
杯子碰响,光明的未来。
……
该收种子了。
仲平生看着祝余的田地,左边已经秃了,茎叶埋在土里完全看不到,右边的田里已经有三分之二荚果变成深褐色,代表成熟。
随手一捏,“劈里啪啦”,荚果炸开了。
“你这生长期是不是比较短?”
他不太确定地问,黄花草木樨大约是一百天能当绿肥、五个月能收种子,但按照祝余的种植时间,这会儿应该不到收获期?
祝余正蹲在地上磨镰刀呢。
学校这工具也真是的,也不勤磨一磨,她“擦擦擦”地在磨刀石上磨镰刀,一边说:“是的,大概早十几天左右。”
仲平生:“?”
他更匪夷所思了:“你怎么做到的?”
祝余这种子不是从学校的库房里随便申请的吗?要是早有这效果,学校能不知道?
祝余长叹一声,摇头晃脑:“命运使然。”
仲平生:“……”
他无语地看了祝余一眼,正磨刀的人抬头嘿嘿一笑,“我这还不止缩短生长期这个效果呢,等我后面论文写出来了,第一个给您看!”
仲平生就不问了。
他换了个话题:“你盐碱测试了吗?”
祝余点头,又摇头:“种植前测了,种植期间也测了,但那一块儿才翻压一个多月,还没腐烂呢,我打算过阵子再测。”
仲平生颔首:“你心里有数就好。”
祝余还是会汇报自己的实验进程的。
“我这两块地一块留种了,另一块盛花期就翻压,我打算再申请一块盐碱地,秋天种植,让它越冬后第二年返青后再翻压,做个对比试验。”
仲平生问:“目前有什么确定的数据吗?”
祝余想了想。
“全盐量和PH值确定在降低,氮素和有机质在增加,香豆素大幅度降低,还有,”祝余想起了最关键的、她一直排在第一位的那个问题。
“种皮硬实率大幅度降低,易于种植。”
仲平生一怔。
祝余呲牙,拎着磨好的镰刀站起身,刀刃上映着绿油油高大的老茎叶,活动活动肩膀,她开始干了。
“老师,我一定能提前毕业的。”
所以相信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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