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忙好忙好忙。
祝余刚从猕猴桃山林下来,如果那几十根光秃秃的树枝也算林的话。她抹了把汗,摘下草帽就去开会,春种下乡好不容易结束了,结果回来还得大扫除,迎接这个月的卫生检查。
很不幸的,猕猴桃组只有她一个。
祝余拿着苍蝇拍,欲哭无泪。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拍子,得亏单位窗户上安了纱窗,否则她分分钟表演一个晕厥。
至于办公室角落,还安了个捕鼠夹。
祝余最怕老鼠这种东西了。
灰灰黑黑的,毛乱糟糟,小眼睛,长尾巴,光看着她就能脑补出成千上万的细菌和病毒,她真诚地希望,老鼠不要出现在她的办公室。
郭所长经过门口,见到门敞着,扫了一眼,就见到地面湿漉漉的,一股肥皂水的味儿,仔细一看,地面上还带着白色泡沫呢。
“你这打扫的是真干净。”他说。
祝余有气无力,但嘴很硬:“我就爱干净。”
这是实话,她平时就不在办公室里放杂物,也不乱丢东西,看哪儿脏了就扫扫擦擦,比其他办公室干净多了,看起来就一目了然的。
郭所长让大家都按照祝余的标准来。
肥皂水在水泥地上浸了一会儿,祝余刷干净,又扫出去,要是瓷砖,这会儿肯定变得白净净的。
干完了,她又嫌弃地拎着捕鼠笼放回去。
“所长,今年的毕业生是不是要答辩了?”
郭所长想起来答应祝余给她分新组员的事儿,点了点头,“好像快了,等分配结果下来我告诉你,给你分一两个能帮忙的。”
祝余立即美滋滋:“那我就等着了!”
一边除着四害,一边等帮手来。
这一等就等到六月初,今年的大学毕业生们终于答辩完毕,根据各自表现和学校推荐,也分配了单位,农科院就来了几个人。
名单放在桌上,郭所长说:“都是首都农机大的毕业生,那个作物系的被小麦所要过去了,还有两个园艺系的学生,专门给你留的。”
首都农机大没有专门的果树系,它是属于园艺系的一部分,和祝余的项目最对口。
祝余期待:“那什么时候报到啊?”
郭所长摇头:“今年分配结果出来得早,但报到时间还是往常那样,大概得八月份了。”
祝余:“还有两个月……”
郭所长笑呵呵,纠正:“一个半月。”
祝余的脸苦巴了一下,但转瞬又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反正她除现在了琐事也没什么正事,不过她就是想把一些琐事推出去……
她摇摇头,问起另一个重要问题:“所长所长,我读研的申请有结果了吗!”
问这话的时候,祝余满脸期待。
她已经等了一个月回音!
提起这个,郭所长表情严肃了一些,放下茶杯说:“我把你的申请书上交了,我这边呢,是没什么问题的,但院长那边有点疑虑。”
祝余:“什么疑虑?”
郭所长道:“你老师知道你要读研这事吗?他现在不在农机大,你读研的话跟哪个导师?”
祝余和其他本科毕业生的情况略有不同。
国内的情况,尊师重道,她本科时跟着雁东归的关系更像是师徒,相当于人家半个孩子了,现在雁东归不在,那她选谁当老师?
能当研究生导师的人至少也是教授,大家彼此都是熟人,这个事处理不好很尴尬。
祝余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她“嗨”了一声,摆摆手,“我早就跟老师说了,我都收到他回信了,他联系了仲老师,说要是我得到单位审批的话就跟他念。”
郭所长挑眉:“仲平生?”
祝余欢欢喜喜点头:“是的是的,仲老师答应了,我们上次见面还说了这事儿呢!”
她满脸热望地看着郭所长。
所以就让她去念吧,提个学历往后升级!
郭所长沉思了下。
“这倒是不错……”他喃喃一声,抬头对祝余道:“那你等等,我再去跟院长汇报一下。不过你也别担心,就算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呢。”
祝余露出生硬的微笑。
不,最迟也得今年,要是拖到明年才能读研……她总不能一年时间内就毕业吧?
她能行学校也不带同意的啊。
确认郭所长还记得这事,祝余就走了。
她又耐心等了一周,这时候就得感谢了,开会时那些发言没白说,院长对她求学的态度颇为欣赏,表示“年轻人就要理论学习与实践相结合,平时肯下苦工,往后才能做出更大的贡献。”
然后祝余就得到了读研推荐信。
“老师!我要读研了!”
祝余当天晚上就给雁东归写信,洋洋洒洒写了两张,关心了对方的身体,最后在包裹里放上一大堆果干和干菜,给他和师母补充维生素。
在一个周末,她回家宣告了这个好消息。
“我!祝余!伟大的祝小妮儿同志!今年将要去在职读研了!”她踩在凳子上大声说,手里高举着那封推荐信,跟举着女神火炬似的。
主打一个伟岸自信。
余姥爷手一抖,一把盐差点掉到盆子里。
“啥?你说啥?”他瞪着两只眼睛,没听清似的,看向一旁同样呆若木鸡的余颖和祝同义:“刚才小妮儿说啥了?我好像没听清?”
余颖的嘴巴张到都能看到扁桃体了。
语气恍惚:“读、读研?”
是那个读完了本科还得再读三年的研吗?她是不是最近耳朵不太好使,肯定是晚上没睡好。
祝余得意叉腰:“我说!我要去读研了!”
看看,都给大家乐傻了吧?
祝余跳下凳子,趿拉上鞋,在他们面前摇晃着那封推荐信,“我都申请了好几个月了,之前没结果都没告诉你们!我厉害吧?”
祝同义喃喃:“太厉害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挺聪明的了,小时候没怎么念过书,后来自学学了读写,写得还挺好,在单位里谁也看不出他是苦出身的。
但和闺女一比,他的脑袋好像就有点褴褛了。
小桃儿那话咋说的来着?
祝同义回忆了一下,哦,基因突变。
他虔诚地洗了手,擦干,这才两手接过那封薄薄的推荐信,就跟这不是一张纸,而是名贵的和田玉璧似的,生怕给摸坏了。
他小心翼翼展开,凝神看。
余颖和余姥爷都不干手里的活儿了,一把挤过来,把头伸过他的肩膀一起看。
“关于推荐祝余同志前往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深造的函——”祝同义念到这里,嘴皮子都开始哆嗦,天啊,这是什么。
这真是祖坟烧起来了啊!
祝余脑袋高昂:她骄傲!
祝同义磕磕巴巴念完一封推荐信,念到最后的“日期”时,手都激动到抖起来了。
余姥爷再次懊悔,直拍大腿。
“哎呦,现在咋就限制票呢!”他可惜得直跺脚,“这要搁几十年前,我孙女能读研究生,我得开上三天流水席再登个报!”
祝余:“嘘!嘘!”
她拉住余姥爷胳膊:“姥爷你小点声儿,等会儿隔壁都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光宗耀祖的好事儿!”
余姥爷红光满面,跟脸上涂了油似的,抬腿就要往外走,“我得出去好好说说,小颖,同义,我中午不回来吃了啊!”
手里还抓着一把腌酱豆用的盐呢。
祝余一个伸胳膊把他拉回来。
“低调!咱低调!”她矜持地说着,实际上大牙恨不得呲出来二十颗,清清嗓子,说:“这有什么好意外的,我之前不就是说我会深造吗?要不是有点意外,我本科毕业就接着读研。”
现在是中间插进了几年工作,但也不错。
余姥爷惊奇地看着她:“你还知道低调?”
祝余:“……”
余颖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拉过祝余,怜爱地拍着她的手背,然后又摸摸她的脸蛋,生怕一不小心把聪明的脑瓜子摸坏了似的,动作又轻又柔。
“乖乖,晚上想吃点什么啊?想吃肉的话现在就让你爸去买,你就算想吃龙肉,妈都给你弄!”
这一声说得不可谓不有力了。
祝余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悄悄把自己的脑袋瓜往后躲了躲:“妈,你别这样。”
她特真诚地说:“你这样怪瘆得慌的!”
余颖现在看她哪哪儿都顺眼。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她嗔怪地说了一声,然后推祝同义:“快快,你去肉站买块肉,看看有没有排骨,咱家小桃儿爱吃排骨!”
然后又对祝余说:“妈去给你买蛋糕!”
祝余眼睛噌一下亮了。
“奶油蛋糕?!”
“没问题!”余颖豪气地像是把当会计的那个自己丢了,手一挥:“妈给你买个生日蛋糕!”
祝余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老莫的生日蛋糕一个就得五块钱,她感动地眼泪汪汪,拽着余颖手:“妈,我陪你去吧。”
“别,”余颖推开她,脸上带着诡异的兴奋,“你在家陪你姥爷,我自己去买!”
祝余看她这精神状态都担心她撞树上。
“妈你自己一个人真行吗?”
余颖用行动表示自己很行,她骑上自行车,就往外去,完全忘记了门槛这件事,下来,推车出门,然后又骑了上去,后背直得快仰过去了。
“刘姐你干什么呢?”
祝余听到她跟刘主任聊起来了。
祝同义把那张推荐信小心翼翼放下。
然后二话不说:“爸去买肉!”
一家人势必要给这个有纪念性的一天打造完美结尾,就连余姥爷,随手把手里的盐往坛子里一丢,拍拍手就往外头去。
“姥爷就买二两猪头肉下酒!”
出去就跟不知道谁家老头唠起来了。
院门关着,祝余都能听到他夸张的大笑声,她看看手里的推荐信,和一瞬间空空如也的院子,啧啧摇头:哎呀,这就是天才的烦恼~
她撸起袖子洗手,接着腌那坛酱豆。
肉站没肉了,但祝同义愣是多拿钱跟之前买到的人换了一块,甚至还是牛肉,又买了一根排骨,这才匆匆兴奋地赶回家。
他回来得最早。
余姥爷在胡同口在老头们的羡慕眼神里忘乎所以,见到他才想起自己出来是干什么的,急急忙忙走出去,过半小时回来,手里多了三两卤猪头肉。
老莫位置远,余颖回来得最慢。
她拎着一个生日蛋糕回来时,大家还很吃惊,她家也没人今天过生日吧?但余颖都闻见自家传出来的香味儿了,摆摆手,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有好事,有空了再跟你们说。”
然后急忙忙回家。
一块牛肉两吃,一道葱爆牛肉,一道孜然土豆牛肉,祝余亲手做的糖醋排骨,端上过,余姥爷看了看,不满意。
“才四个菜,少了。”
今天这好日子咋也得弄六个菜。
余姥爷又快手爆炒了个小油菜,切了三个西红柿,加糖凉拌,这样菜色就比较好看了。
祝余搓手:“好丰盛的午饭啊。”
他家桌子都没地方放蛋糕了,这蛋糕不算太大,但也有六七寸呢,余颖把蛋糕拆开,里面配了塑料刀,她先切出来四块。
给祝余那一块格外大:“多吃点!”
祝余陶醉地捧着脸:“好幸福~”
天啊,要早知道读研还有这好处,她早就得争取了,她愿意天天吃蛋糕吃涮羊肉喝汽水!
——虽然工资吃不起。
这时候的奶油没那么蓬松,扎实、厚重,极其的香,祝余很喜欢把奶油蛋糕放到第二天吃,那时候奶油会多了特殊的口感,没那么腻。
但她通常留不到第二天就吃没了( ̄﹃ ̄)
吃了一大口蛋糕,祝余满足地闭上眼睛。
她又幸福了。
……
她这个月可以原谅任何人。
祝余心情很好脚步轻快地回到单位,然后在短短半小时之内,推翻了上面那条自我认知。
——她还是会对世界拳打脚踢。
“联谊?我为什么要去啊?”
祝余的困惑和不解能从脸上溢出来,她指着自己鼻子,“我大老远的骑半小时车,去体育场,看人家男同志打球?我这不是闲的吗?”
有这时间不如回山上挖野菜!
郭所长苦口婆心:“什么打球?哪里就是只看人家打球了?明明是先去山上植树,然后一起唱唱歌啊、玩玩游戏啊,然后再去打打球嘛。”
祝余:更离谱了!
去相亲还得一边种树干活!
祝余愤愤:“而且这还是周末去!”
这要是周内,她说不准就去凑个热闹,还等躲躲单位的会,但是周末诶,她可以开开心心回家吃好吃的的周末,她跟一堆陌生人去爬山种树?她看起来这么有毛病吗?
郭所长唉声叹气:“为了解决年轻人的个人问题嘛,我们这种科研单位的未婚青年多,要是总不成家,那怎么安心下来投入工作?”
他习惯性打上官腔,然后看一眼,发现面前是独自担项目的祝余,沉默了一秒钟。
这话好像在祝余身上不太适用?
他咳了咳,话锋又一转,“去了也不代表就必须看中哪位男同志嘛,就是去了解了解,转悠转悠,你还年轻,还是要以事业为重。”
千万别结婚生孩子去了,领导还等着你的猕猴桃呢!
祝余不情不愿,不肯张嘴。
郭所长又劝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拿出杀手锏:“全单位的单身同志都必须参加,而且对面工会可是说了,谁不去你得去的!”
祝余:“……”
这是对她的赞美吗?可恶!
她生气:“怎么就我非得去了!我还得盯着我的猕猴桃呢,正在萌芽的关键时候!”
此话是借口。
郭所长斜了她一眼,“你一直蹲在旁边,那枝子就发芽了?”他又不是没见过那片山。
那些枝条现在完全是宝宝时期。
祝余吭吭哧哧,努力想其他理由。
郭所长也在想着怎么劝祝余,有才能的青年都是有点脾气的,他想了半天,最后一拍桌子,祝余正以为他是要端着领导架子威逼她去了,结果郭所长来了一句。
“你要是这周去了,下周一我就给你放假去农机大办手续!你读研那事儿还没办完吧?”
祝余到嘴边的拒绝又吞回去了。
“一整天假?”她狐疑。
郭所长爽快地点头:“对!一整天!这回去不去?”
祝余勉强点头:“那就去吧。”
这次联谊确实是全体单身技术员都要去的,祝余中午回到宿舍,还听到白丹杜明月在谈这事儿,杜明月拿出一条裙子,问两人好不好看。
祝余一边啃苹果一边说:“衬得你特别白。”
杜明月立即决定就穿这件,抱着裙子,开心地说:“我听说,这次来参加联谊的几个单位全是机关和科研的,学历普遍比较高。”
她想找个有文化能谈得来的。
白丹对这事的态度比较无所谓,顺其自然,问祝余:“上午所长是不是找你了?”
“就是说联谊这事儿,”祝余咔嚓啃了口苹果,啃得特别脆,恨恨道:“我倒要看看,这帮男的是什么质量!”
……
周六晚上祝余没回家。
她今天起来得晚,还在赖床,就听到走廊里一些轻轻的说笑声,仔细一听,还是联谊。
她磨磨蹭蹭爬起来。
所长说了,八点钟有车来接他们,七点五十在单位门口集合,祝余不紧不慢,洗脸刷牙,把自己炸毛的狮子头随便捋捋,绑个小揪揪。
杜明月穿着昨天挑出的那身漂亮裙子,在水房的镜子前照,今天许多人都明显打扮过,穿个布拉吉,或者花衬衫,比上班时讲究。
祝余还是穿着衬衫。
她对自己今天的定位:为国家种树。
白丹看着祝余的打扮,欲言又止,杜明月的表情更加复杂,“你这个、这个帽子——”
祝余扶了扶自己头上的黄色草帽。
这草帽正是五月份春种时她戴的那顶,陪了她好几年,货真价实的劳动伙伴,边缘都磨出毛来了,戴在白白净净的一颗脑袋上。再往脖子上搭条毛巾,那就可以直接去下田种地了。
——下一秒祝余真拿起一块白毛巾。
“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杜明月一把按住了祝余的手,“你这毛巾就别带了吧?”
感觉不是联谊,是要下乡除四害了。
祝余不满:“我这打扮不时髦吗?”
她觉得自己很有乡间田园风格啊,多随性多自然,她反而对大家的打扮比较困惑:“咱们不是去种树的吗?穿裙子不太方便吧?”
杜明月不知如何回应。
哪个男同志能看着穿裙子的女同志干活?当然是男的种树,她们聊聊天递递水了。
白丹抿嘴一笑:“没事,我也穿的裤子。”
杜明月还想说点什么,但抬手一眼,已经七点三十了,她“哎呀”一声,“咱们得去门口了,不然要迟了!”
于是三人一起往单位门口赶去。
全单位单身青年加起来二十几个。
男的多女的少,工会干事对着人脸、挨个勾名字,显然谁要是不来后面还得被谈话。
车到了,是辆小巴。
这年头单位联谊这么正经的吗?
祝余坐在小巴车里,掏兜儿开始吃零嘴,她今天早上起得晚,还没吃早饭呢。
干事走到她旁边:“祝组长吃着呢?”
祝余:“……是的。”
她一个鸡蛋糕塞到半个,看干事笑眯眯站在一边不走,迟疑了一下,又从纸包里掏了一个:“你也吃一个?”她以为是对方饿了。
干事一愣,顿时笑了。
她觉得祝余可真大方,不愧是出了名的家里条件好自己也工资高,她笑着说:“我不饿,我就是过来问问,祝组长比较欣赏什么样的男同志啊?今天可有不少好小伙呢。”
祝余又开始把鸡蛋糕往嘴里塞了。
有点噎得慌,她拧开水杯喝了口,是的,她把今天当郊游,背了个包,里面放了各种吃喝,随口说着:“我喜欢面貌比较好的。”
干事一愣:“这个面貌指的是?”
祝余一本正经地说:“要有美好的外在面貌以及优秀的内心面貌,我比较喜欢内外兼修的男同志,哦哦,性格也要温柔稳定。”
干事一边思考一边点头:“还有吗?”
还问?
祝余继续胡说:“还得是能家里家外一把抓的,那个,小林干事你知道的,我这工作忙得很,没心思放在家庭小事上,什么打扫啊、做饭啊、照顾老人啊,都得对方来处理。他得孝顺。”
小林干事沉默了。
她也挺喜欢这样的,问题是能找到吗?
小林干事的笑容都有点牵强了,努力说:“祝组长,家庭是得靠双方一起维护的,这怎么能一方当甩手掌柜呢?”憋了憋又说:“而且今天来的男同志都是有工作的,没有不上班的啊。”
祝余摆了摆手。
“那怎么办呢?我的工作可是有重要的,国家还等着我种出大片猕猴桃呢,我可不能只顾小家不顾大家,我得把我的精力放到工作上去。”
她呲牙笑:“你说是不是?”
小林干事:“是……”
祝余是个硬骨头,显然是啃不下来了,小林干事转换目标,问起了她旁边坐着的白丹,又笑眯眯的,“白同志中意什么样的男同志?”
白丹认真思考了一下。
“对方要性格稳定,不抽烟不喝酒,”不等小林干事反驳,她就补充说:“我的身体不好,闻不了烟味儿,这会影响我的工作状态。”
小林干事:这她还能说什么……
白丹微微一笑,继续说:“我这个人也不挑剔,嗯……和祝组长差不多就行,”她指了指一旁看热闹的祝余,很勉为其难地说:“比她差点也行吧。”
小林干事:“……”
和祝余一个年纪,当上组长是党员还拿过那么多表彰难道是很烂大街的要求吗……
但这么一想,小林干事觉得祝余真是太厉害了。
今天不知道有没有谁能配得上她的?
她决定等会儿好好给祝余挑一挑。
祝余还不知道,倔强的小林干事非但没被她打击到,还卯足了劲儿要给她挑三拣四。
她配合着白丹,煞有介事地点头。
“对对对,总不能比我差很多吧?”
小林干事折戟沉沙两回,在杜明月那儿终于迎来了曙光,杜明月给了她一个讲究但不刻薄的要求。
她高兴得不得了,“好好好,我记住了!”
小巴车越开越颠簸。
但祝余坐车的经验好像比大家多,在西藏那两年没少坐车坐飞机,她忍耐着没吐出来,只是默默往嘴里塞柠檬糖,给白丹和杜明月也递了两颗。
好不容易到山脚下,车子停下。
一下车青山绿林,虫鸣鸟叫,六月的首都凉爽舒适,风扑在脸上,一瞬间哄好了祝余。
就当出来散步吧。
白丹白着脸下来,她晕车。
旁边已经有两辆车停着了。
一辆车旁边男的多,身上的气质、造型,看起来像是哪个重工业科研单位的,一辆车旁女士多,身上就是另一种气质了,祝余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消毒水味儿,是医院?
这两拨人已经聊起来了。
哦,还有一个很装的,都来这种地方了,还靠在车身上,拿一本书挡着脸看书。
祝余扫了眼,嚯,《发动机热力学》。
另外两个一看就是对面单位的工会干事走过来,热情地跟小林干事说话:“这就是你们农科院的同志了吧?大家的精气神真好。”
就是这位——
嗯,这草帽很贴近农民同志,一看就是位务实又实际的女同志。就是太太太高了些。
祝余第一眼就被男同志们注意到。
然后心里偷偷摇头。
这女同志也太高了吧,比他们都高,这做衣服不得多花一尺布?养不起养不起。
祝余还盯着那个很装的。
这个身形、这个气质、这种很有点小清高味儿的感觉……咋和刚认识的宋扶疏有点像呢?
她偷偷往左边挪移,试图看人家侧脸。
正巧几个工会干事寒暄完了,其中的那个男干事说:“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先聚在一起自我介绍吧,先认识认识?”
小林干事一转头,就发现祝余“想跑”。
“祝组长!”
她急忙喊了一声,她可知道,祝余今天来联谊是不太情愿的。
只是想去偷窥的祝余:“……”
她慢吞吞收回自己探出去的脚,拿书的人翻页的动作一顿,放下书,和她对视上了。
怪不得眼熟,真是宋扶疏啊……
她也被领导强制来了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气氛里流露出一丝丝尴尬。
小林干事还没注意到,她把祝余拉过来,对男同志笑道:“这就是我们单位的祝余祝组长,果树研究所的,年纪轻,但可厉害了。”
男干事一愣,这就是祝余?
上面的领导说了,祝余是个很有潜力前途无量的同志,这回联谊,特意强调不能缺人。但是——他仰起头,表情复杂:也没说人这么高啊!
太矮太高都是相亲的减分项。
男干事正想着说些什么,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带着点墨水味儿,一闻就知道是不情不愿硬是被要求过来的设计组宋同志。
他刚刚不是还在那里对人自闭吗?
“宋副组长你——”
男干事还没想明白,宋扶疏已经微笑起来,一脸忘记了自己刚才多高冷的样子,对祝余说:“真巧,没想到你今天也过来了。”
然后又对小林干事说:“这位同志,我是发动机所设计组的副组长,宋扶疏。”
小林干事一愣,仰着头,第一念头就是这个男青年长得真好看啊。
然后反应过来,“你认识我们祝组长?”
祝余:“……”
她的表情十分古怪,含糊道:“还挺熟。”
小林干事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她再次怀着慎重的心情重看宋扶疏:外在面貌很好,好得出了奇,内心面貌待定,但这两人既然熟悉八成能合得来,还有温柔稳定——
看起来挺温柔挺稳定的啊!
暂时抛下祝余让人家家里家外一把抓的那段言论,小林干事热情地请两人聊聊。
很好,指标达成有望!
祝余和宋扶疏大眼瞪小眼了一下,这个时间,这个场合,属实是有点尴尬,她抬了抬头上的草帽,哎呦,这还是起了毛边的!
她咳了咳,“那个,咱俩去种树?”
宋扶疏:“好。”
两人就这么离奇地说着话,然后去发动机所的车里抱了棵小树苗出来,祝余顺手拎了个桶,去一旁的小溪里打水,动作非常熟练。
大家的注意力都分散了,用余光看这俩人。
挖坑、种树、埋土、浇水……他俩说是种树真是去种树了的啊!
其实祝余也没有一直种树,她还在说话呢,把一铲土撇到一边,“你最近忙什么呢?”
宋扶疏说:“设计组最近有任务,天天都泡在实验室里,没怎么出来。这几周我都没去看你,你都有回家吗?”他在另一边铲土。
“最近两周在,”祝余说着,抬头瞄了他一眼,“你来这个联谊,嗯,来,嗯?”
宋扶疏扶着铁锹停下:“你怎么来的我就怎么来的。”
祝余:“……”
她气哼哼反驳:“我来这儿明天领导给我放假!那能一样吗!”愤愤铲起一层土,丢到一边,离盖到宋扶疏的鞋面上只有一步之遥。
宋扶疏微微一笑。
“最近过得怎么样?看起来还不错。”
上个月见了祝余一回,那时候黑了点,瘦了点,现在已经又恢复了原样,虽然打扮得跟要下地似的,但一张脸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白。
祝余立即想起自己最近的大好事。
后背毛毛的,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猛地回头看向不远处的众人,却发现大家都在各自闲聊,她摸不着头脑,回过头来美滋滋地笑。
“你冷静一点啊,别吓到。”
她一副自己要说出什么惊天大新闻的样子。
宋扶疏配合:“我保证不跳起来。”
祝余压低声音:“我申请今年去读研了!”然后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扶疏,满脸期待。
宋扶疏真的很惊讶。
他没跳起来,眉毛挑起来一边,把铁锹放到臂弯,拿两只手竖起大拇指,非常真心实意。
“你特别特别特别厉害。”
祝余爽了。
好了,该知道她要读研的人都知道了,她嘿嘿嘿加快速度,三两下刨好坑,宋扶疏还要挖,被她拦住了,“好了好了,咱是种树不是挖渠。”
宋扶疏老实收回手。
祝余把小树苗拎过来,扯掉包住根部土的袋子,把它往坑里一蹲,然后指挥他埋土,动作非常之潇洒,好像那不是棵树,是个拐杖。
宋扶疏被她衬得都笨拙起来。
男干事一直用余光瞄着宋扶疏呢,明明自己也没大几岁,但居然有种老怀欣慰的感觉。
宋副组长,学历高、有能力、长得好,但才来单位没几年,已经展示出了老大难的潜力——拒不参加任何联谊,下班也不去看电影约吃饭,平时身边几乎没有任何异性。
唯一一个对他有好感、愿意主动接近的异性,他对人家爱答不理,工作场合当同事看待,下了班拒绝人家的一切邀请,像个和尚。
领导们都愁坏了,宋扶疏今年都26了,随便拖一拖,不就奔三十了?
一直到这回联谊。
发动机所要和农科院搞联谊,这两个单位男同志都多,特意搭配了个医院,来了许多医生护士,尤其是护士,里面女同志多。
领导这回勒令宋扶疏必须参加。
原话是这样的:“问你有没有对象你说没有,问你喜欢谁你又不说,宋扶疏你再拖就要变成老大难了!这回有其他科研单位的同志在,听说有好几个女同志,都是大学生,学历高,肯定和你有共同话题。你这回必须去!”
宋扶疏今早还试图偷溜呢。
但领导早有准备,六点就让他去截人……
这叫什么?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第97章 转正·修:是谁转正嘻嘻我不说~
两人这棵树种好,其他人也都上来种树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祝余看到几个女同事笑得特别含蓄,没上手,轻轻地把铁锹让给男同志。
其实都是抡起铁锹能翻三亩地的人哈哈哈。
宋扶疏看着祝余傻笑,也看过去,发现好几个男同志也不知道傻笑个什么。
他默默上前两步,不经意挡住他的视线。
“我们去小溪边坐?”
祝余的田园魂一下子冒了出来,“钓鱼?”然后意识到自己没带鱼竿,而且这么多人,她也不能这么嚣张地公然挖社会主义墙角。
小溪边只有一块大石头,宋扶疏很满意,掏出手绢来擦,擦不太干净,脱下外套搭了上去。
他今天就穿了个普通汗衫,像刚下完车间。
好在有身板儿和脸撑着,祝余欣赏了几眼,一屁股坐下,让让,给他腾了一半儿位置。她坐下了也不老实,手往河里伸,勾搭里面的小鱼。
宋扶疏笑着看她招猫逗狗。
正要说话,一片阴影投了过来。
他微微转头,一男一女齐齐微笑着,看着他俩,眼里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他顿了顿,问自己更熟悉的那位:“高干事,有什么事吗?”
在这里干什么。
去为其他同事解决个人问题啊!
高干事努力压着激动,他刚才在背后,越看这俩人越般配,个子都这么高,好,太好了,谁也不嫌弃谁做衣服费布料,反正一起费!
他询问:“你和祝同志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宋扶疏看了祝余一眼。
她眼睛眨啊眨的,黑色的睫毛快把眼睛遮住了,看起来很……他镇定地回:“58年那时候。”
祝余低头:心虚。
她还维护着自己的形象,忙不迭补充:“我觉得,正式认识应该是在后面的场合!”
宋扶疏想了想:“我哥家?”
见高干事和林干事都露出困惑的神情,他补充道:“我哥就是祝余在农机大的老师。”
祝余用力点头,对对对,他们俩就是这回正式相遇的,绝不是之前她的倒打一耙!
高干事:“真巧啊。”
林干事:“缘分!”
两个工会干事对视一眼,齐齐露出了兴奋的表情,然后不再说什么了。照他俩当红娘的经验来看,这两人是很有点可能的。
瞧瞧,宋同志还看着祝同志微笑呢。
他之前可一直是死鱼脸。
两人莫名其妙地过来,问了一个问题就走了,祝余继续都弄水里的小鱼,鱼还没有她手指长,被她吓到,一溜烟就钻到石头后面去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会打球?”
宋扶疏:“……”
他想不通祝余是怎么跳到这儿问题的,但还是回答:“不太会。”
祝余狐疑地打量他的身板:“你这么高。”
都不用跳起来,伸手都能摸到篮板了。
这个问题可装不了,宋扶疏不得不承认,和祝余比起来,他好像是比较四体不勤的那一个。
“我的肢体不是很协调,”他委婉说。
祝余一瞬间了解:“嗨嗨嗨,我也不是很协调嘞——可今天不是还要跳交谊舞吗?”
是的,这小小联谊有一堆花样。
两人漫无边际地了聊着天,明明也没说什么,偏让人感觉气氛很和谐,就跟春天里的山野似的,开遍小花野草,风来都是清香。
“祝余!”
白丹的声音喊她,“过来唱歌啦!”
祝余一瞬间变成苦瓜脸,她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宋扶疏也起身,随意拍了拍外套,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咱们过去吧。”
可恶的联谊。
就不能允许没有才艺的人吗!
大家围成圈,隐隐约约的,人员已经有那么点凑对的架势了,祝余和宋扶疏坐在一块儿,她盘着腿,满脸怨念地看着中间的小林干事。
“哪位同志愿意一展歌喉!”
小林干事跟主持人似的,感情饱满地大声问,立刻,一个男同志就站了起来,“我来!”
他站在中央,来了首嘹亮的《我的祖国》。
一曲唱完,大家纷纷叫好,祝余跟着呱唧呱唧鼓掌,然后在小林干事问谁还要来的时候,瞬间低头,生怕和她对视上。
宋扶疏的动作相当的默契。
两个人一起低着头,互看了眼,祝余把脑袋凑过去,小声问:“你也不想唱歌吗?”说完,她觉得这话有歧义,又补充:“我这人也不是很愿意唱歌。”
好像时不时骑车哼歌的人不是自己。
宋扶疏在“我不想”“我不喜欢”和“我唱得不好”之间徘徊了一下,最后说。
“我的唱歌水平和你一样。”
祝余:“?”
他这是骂她还是骂她呢?
可宋扶疏应该没听过她唱歌啊?
祝余还在头脑风暴,思考是不是有人攻击她的艺术细胞,宋扶疏已经把脑袋转回去了,仔细看,嘴角上扬,看起来有点开心的可恶。
她摇摇头,继续听下一个女同志唱歌。
大家都很有点水平啊。
祝余觉得有人唱得能进合唱团了,嗓音又圆润又饱满,调子起得高高的,她听着都觉得冲到天灵盖了,她还轻轻松松唱上去了。
高手在民间啊,她佩服地鼓掌。
上午种树,中午他们就一起去体育场,宋扶疏果然是个不说谎的人,他这么高的个子,高干事都没让他上去,显然知道他的水平。
于是祝余在一边嗑瓜子儿。
宋扶疏一手拿着瓜子,一手端着擦过石头的脏手绢,两人都把瓜子壳儿往上面放。
祝余欣赏地说:“你这人是有点品味的,出来参加活动还带瓜子儿,真好真好。”
说着磕了一颗,是无香的,香喷喷。
宋扶疏说:“闲着也是闲着。”
一把瓜子不多,两人分着几分钟就吃完了,留下一包瓜子壳儿,他埋到球场边上的泥土地里,按照祝余的话,这叫回到它妈怀抱。
——瓜子不就是地里长的吗?
今天的联谊也没祝余想的那么讨厌。
确实,来的男同志素质都蛮高的,工作优越,学历高,讲起话来像个人样儿。尤其是她身边这一位,给她分瓜子儿、吃糖。
就是这糖……
祝余刚含进嘴里,表情就扭曲起来,“这不是之前我寄给你的姜糖吗?你还没吃完?天啊这味儿真是一点没变,太刺激了。”
说着脸都开始狰狞,眯眼望天。
宋扶疏:“……”
他长了舌头,当然是有味觉的,这姜糖他也觉得很难——算了,不是很好吃。又不舍得分给别人,于是时不时吃一块,今天还剩最后一块,特意带来,准备打发时间吃了的。
他控诉地看着祝余。
他还以为是觉得好吃祝余才给他寄的!
祝余被他看得心虚。
眼睛乱瞄几下,发现他还盯着自己,不得不挠了挠脸:“哎呀呀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以为你就喜欢吃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啊,这姜糖我给我姥爷也寄了呢,我以为你喜欢。”
宋扶疏眯眼。
祝余:“好啦好啦,”她单方面揭过这个话题,“我包里也有吃的,分给你吃!”
祝余的挎包东西可就丰富多了。
水杯里面装了汽水儿,她晃了晃,还有一半,问宋扶疏:“你带杯子了吗?我给你倒点。”
宋扶疏摇头。
祝余“啧”了一声,摘下自己的水杯盖子,勉强给他:“那你就凑合凑合用这个吧。”
宋扶疏捧着杯盖当杯子,心情很愉快,他喝了一口,是北冰洋的橘子汽水儿。祝余又掏掏掏,跟松鼠似的,拿出一堆囤的零嘴儿。
鸡蛋糕、话梅糖、炒蚕豆。
宋扶疏给她分瓜子儿,祝余给他分蚕豆,她还特意说:“这是我自己炒的呢,一点都不硬,是又脆又香的!”说着就往嘴里丢了一颗。
她近来又把煤炉子挪回了加速器里。
时不时给自己开小灶。
蚕豆嘎嘣脆,咸咸的五香味儿,宋扶疏慢吞吞地嚼着,一颗,两颗,三颗,他听到祝余都豪放得一把丢进嘴里了,嚼得嘎吱嘎吱。
“那件大衣你还喜欢吗?”他问。
祝余一下子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喜欢!”
事实上,她上个月才收到那身春天买的大衣,沉稳而不沉闷的深灰色,像烟灰,却比那个好看多了,料子挺括而厚实,她收到当场就试穿起来,自我感觉帅得像以后电影里的祝双鹰。
然后就开始思索给回什么礼。
祝余怕别人听见,凑近一点小声问:“你想要什么礼物啊?你偷偷告诉我,我真想不出来。”
她带着一股炒蚕豆的香味儿。
宋扶疏把一颗蚕豆丢进嘴里,嚼了嚼,最后说:“我没什么想要的。你送我什么都喜欢。”
祝余瞪他:“你这话和我问你说吃什么、你说随便有什么区别!”她最听不得这话!
宋扶疏:“……”
他开始冥思苦想的想,但他确实没什么想要的,想要……看了祝余一眼,又收回来,周围的环境嘈杂,有人在给投篮的男同志叫好。
他最后说:“那你请我吃顿饭吧。”
祝余觉得这礼太轻了。
但宋扶疏这人大概率问不出什么了,她最好记下这个待定的礼物,“那下周?”
宋扶疏欣然答应。
但还没等到吃饭呢,端午节先到了。
周五,端午节,眼下这个节是不放假的,但也不知道上面领导怎么回事儿,红娘附身似的,大好的下午,又要搞个联谊。
郭所长笑眯眯的,意有所指,问祝余:“还是上回那俩单位,这回你愿意去了吧?”
祝余哼哼哧哧,嘴很硬:“勉强吧。”
周五。
祝余穿了件白底带小绿花的衬衫,底下是件黑色半身长裙,踩着小皮鞋走过来时,一众人大跌眼镜,白丹一看,就抿嘴笑了起来。
祝余被笑得有点心虚。
“怎么啦怎么啦,我这是庆贺端午节的打扮!瞅见了没?这小花长得多像粽叶子!”她理直气壮地一一看过去,大家这回都笑起来。
“好好好,我们都明白。”
这联谊显然是不能在发动机所开的,医院也不大合适,最终场所定在了他们单位的食堂,正好,方便他们一起包粽子。
下午两三点食堂空着,他们就在这儿活动。
另两个单位的同志们相继到了。
宋扶疏骑着自行车过来,周围的环境似乎都亮了两个度,白衬衫深灰色长裤,一张脸也白白净净,没戴眼镜,看上去也是个知识分子的形象。祝余一瞬间感觉眼球很舒服。
貌美啊好貌美。
下来,宋扶疏就自然地走到了祝余旁边,给她递了个纸包,“我们食堂的肉饼,很好吃,多买了一个给你尝尝。”
祝余头回注意力没有立刻放在吃上。
先瞻仰地看了一眼他的脸,才低头美滋滋解开纸包,啃了两口,这肉馅儿是调得不错。
就是一个女同志,好像怪怪的?
祝余对他人视线是比较敏感的,一边啃饼一边看过去,发现也是个年轻女同志,正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她好像没见过她?
她拿胳膊肘碰了碰宋扶疏:“那位是你们单位的吗?”她看是和宋扶疏一起来的。
宋扶疏回头看了一眼,“蓝上衣?”
祝余点头。
宋扶疏说:“她是周铮,材料工艺研究室的,”说着想了想,“你还记不记得,振华说我们学校在我之前有个进发动机所的学姐?就是她。”
按照一般人,那么久远的印象就想不起来了。
但祝余想了起来,她甚至还记得,是在去年因为三八红旗手回首都时的事儿。她又看了一眼,发现那位周同志已经收回了视线,正在和高干事低声说着什么。
祝余啃着饼:“她上回是不是没来啊?”
宋扶疏颔首:“好像是请假了。”
说着,他对祝余微微一笑,环望四周:“这还是我第一次来种科院,之前我哥在这里的时候,我从来没来过。没想到现在反而来了。”
祝余咕哝:“因为被催婚。”
宋扶疏没听清:“嗯?”
祝余才不解释呢,一张巴掌大的肉饼已经啃到了尾巴,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一边鼓着腮帮子嚼一边抽出手绢擦嘴。等咽下去了,才指着远处说:“那片就是我的山!”
说完不太对劲儿,纠正:“分给我种的山。”
宋扶疏配合地说:“有机会我去看看。”
祝余瞥了她一眼,傲娇起来了,仰起头表示:“我感觉那座山不出几年就得是机密了,拉警戒线的,我感觉你是看不到了。”
她就是有这个自信!
宋扶疏笑:“那到时候我去商店支持产品。”
祝余哼哼唧唧表示满意。
说着话,两人也没耽误随大流儿走,食堂的粽叶和江米已经准备泡好了,甚至还有蜜枣,可见三家单位领导势必要凑出一对儿的决心。
祝余好久没包过粽子了。
她这人眼里是很有活儿的,见到粽子就想包,撸起袖子洗手,势必要包个好看的出来。
“你会包不?”她问宋扶疏。
宋扶疏看着她灵巧的手指,一翻一压,一个三角尖尖的粽子就成了形,真诚地摇头:“会,但是没你包得这么好。”
祝余立即得意:“我来教你!”
她把手里这个拿细绳子扎上,又拿了一片深绿色的粽叶,指挥宋扶疏:“你的手要这么摆,哎哎,不对,你这样会露馅儿的。”
两个人凑在一起,动作十分亲昵。
高干事小心翼翼看了眼周铮,他都告诉对方,好像宋扶疏有脱离老大难的架势了,对方还不信,他心惊胆战,对方不会干点啥吧?
好在周铮很冷静,只是看了几眼那两人。
“你说他们几年前就认识了?”她问。
高干事连连点头,生怕这个“几年”体现不出关系好的程度,特意补充:“58年认识的!算到今天——哎呦,这都六年了!”
周铮叹了口气。
她看向高干事:“那你再给我找找合适的吧,要聪明的——算了,不太聪明也行。主要是要顾家,要孝顺,懂得支持我的工作。”
她决定放低要求。
看来搭伙儿结婚糊弄领导是不行了,她就说这个宋副组长私下里也没和什么女同志交往,还死扛着不参加联谊呢,敢情是喜欢的人是其他单位的。
她还以为他也是一心事业无心成家的呢!
高干事:“……我会努力找的。”
……
“这个怎么样?”
宋扶疏终于包出一个尖尖角小巧可爱的粽子,他满意地欣赏了一番,托在手心里给祝余看,然后放在了盆里,和祝余刚才包的那个放在一起。
祝余欣喜:“进步很大!”
她有种急师傅碰到有悟性学生的喜悦,稍微一指点,学生就大进步,简直太有成就感了。
两个人包粽子的速度算快的,郭所长途经食堂,特意探头看了一眼,就看到祝余和宋扶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对着一盆粽子包得认真。
头都不抬一下。
郭所长:……这不是包粽子竞赛吧?
但这可能就是当下年轻人的相处模式吧,郭所长摇了摇头,又把脑袋伸了出去,他打算去田里转转,看看今年各组的作物长得怎么样了。
祝余还不知道领导在关心她的个人问题。
不知不觉,两人把半盆米包完了,种科院领导是有些鬼灵精的,虽说借出食堂,但还收获了劳力——这些粽子晚上要都是放在食堂卖的,一人限量一个。至于劳动力本人,也是一人分一个。
粽子又软又弹,刚出锅有股清香。
祝余吃了一个,摸摸肚子,又跟大师傅打商量:“您看啊,我是来参加联谊的,这是分一个,我晚上还能来吃饭,又是一个——我能现在就再买一个吗?”她的眼神特别真挚。
大师傅很无情:“不行,每人限量一个。”
祝余悻悻而归。
宋扶疏忍不住笑:“你还想吃?那等会儿我们出去买几个?今天国营饭店肯定有卖的。”
祝余有点心动了。
于是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出去,买了几个粽子,当场吃完又回来。祝余坐在他后座上,她懒得骑自己的,美滋滋摸着肚子:“这回吃够了。”
江米不能吃太多,不好消化。
清风拂面,天气很好。
宋扶疏的头发都被吹得往后去,他微微眯起眼,稍稍回头说:“这周末我去你家接你?”
祝余答应:“那可以。”
她说着,咯咯笑了起来,“我爸现在肯定很乐意看到你。他上次去吃别人家喜酒,被新郎官儿的脸伤害到了,现在看人都先看脸。”
宋扶疏眉头微挑:“真的吗?”
……
他当真了。
周末出现在小豆胡同的宋扶疏,衬衫皮鞋,宽肩窄腰,迷倒一众大娘奶奶,就连两三岁还不太会走路的小丫头都跌跌撞撞往他腿上扑。
宋扶疏接住小丫头,“小心别摔倒。”
小丫头抱着他小腿不撒手,但余光看到祝余来了,就又伸出胳膊,“小桃儿,桃儿,姐姐,”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的。
“诶,小福!”
祝余一弯腰就把她抱起来,颠了颠,对旁边的奶奶笑道:“小福比之前重点了。”
奶奶笑眯眯:“这小丫头爱吃爱喝的。”
祝余又把小福放下,往她缝在上衣正中间的小兜兜里放了两块糖,“给你化糖水喝。”
小福呲着小乳牙笑了。
奶奶把小福抱回怀里,看着宋扶疏,对祝余挤挤眼睛:“最近宋同志来得好勤快呦。”
祝余:“肯定是您老看错啦!”
她推着自行车出了胡同,这辆车保护得好好的,还能再战二十年。蹬上车前,她把篮子里的饭盒拿出来,递给宋扶疏。
“你尝尝。”
宋扶疏接过:“叔叔今天没在吗?”
祝余还没意识到他是要打出自己的容貌攻势,挥了挥手,随口道:“今天咱俩下馆子,我姥爷和我爸妈也去啦。比我走得还早呢。”
宋扶疏居然有点可惜。
低头打开饭盒,里面是塞得满满当当的黄红色樱桃,小小圆圆,像玛瑙和珍珠混了血。
樱桃旁边还挤了两个青李子,光看着就让人满口生津。
祝余期待:“你快尝尝!”
宋扶疏看了看这些湿哒哒的果子,拎起樱桃的果梗儿,送进嘴里,轻轻一咬,“很甜。”
尝了几颗,他拎起一颗问祝余。
“你吃吗?”
祝余嘴巴都要张开了,然后想起面前不是他妈,只好闭上嘴,义正言辞:“还在外面呢!”
两人就骑上自行车走人。
对于今天的请客场合,祝余是认真挑选过的,她选了萃华楼,这家高档酒楼主打鲁菜,有道油爆双脆,她路上就跟宋扶疏不停推荐,说得自己口水都快下来了,好久没吃过。
一到地方,她就先点这道。
“你想吃什么?”她把菜单递给宋扶疏。
宋扶疏翻了翻,好几道菜似乎在祝同义“我家小桃儿很喜欢”的报菜名里出现过,他点了两道,“应该够了吧?”
祝余摸摸自己的肚子,她特意早上少吃了点。
“再点一道芙蓉鸡片!”
菜一上来,祝余都要香晕了。
她端着椅子往前挪了挪,一转头,发现宋扶疏往她这边挪,她奇怪:“你挤我干什么?”
宋扶疏:“……我想和你挨着。”
觉得这话不太客气,他又补半句:“行吗?”
祝余同意:“你的话,可以。”
秀色可餐嘻嘻嘻。
她可以多吃两大碗饭!
宋扶疏心里的话不知道怎么说。
他慢吞吞地夹菜,祝余还觉得他这人太矜持了,帮他夹最好吃的,他尝了口,确实很好吃,但心里的话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吃吃吃。
吃完鸡片吃鱼片,吃完鱼片吃乌鱼蛋,尤其那道祝余的真爱之一油爆双脆,吃了好几口。
“那个,祝余——”
祝余正好抬头:“你好同志,麻烦再给我来一碗米饭,”她扭头问:“你要不要再来一碗?”
宋扶疏:“……”
他抿了抿嘴,心情十分复杂:“要吧。”
祝余就喜欢吃得多的。
不浪费,多好啊。
两碗米饭上来,她美滋滋吃着,终于察觉到自己刚才耳朵漏了什么,“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来着?”她眨巴着眼问。
宋扶疏决定还是吃完再说。
吃饱喝足,几道菜一点没剩下。
祝余满足地靠在椅背上,上回这么丰盛的一餐,还是上一次,她简直有点舍不得走了。
但临近饭点,客人渐渐上来,她就没拖。
“走吧,咱们出去消消食。”
走几百米就是东单公园,两人谁也没骑自行车,慢悠悠推着走,还没到地方,祝余就闻到顺风的花香,两人走到一个凉亭里。
迎面就是风,吹得人舒服极了。
“祝余,”宋扶疏叫她。
祝余眨眨眼,把自行车放下,坐到一边的长椅上,这长椅一看就是常有人坐的,都没什么灰。她眯着眼睛舒服地问:“你坐下说啊。”
她好像只吃饱的小猫咪。
宋扶疏想着,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十公分距离,他慢吞吞地说:“其实我很早就想说了,哦,好像也说过。”
祝余一瞬间坐直了。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那个大巴车上乱七八糟的上午了,她生气地嗷嗷叫:“你不说我都要忘了!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说完就下车,把我扔在那儿,回味你的话是不是!”
宋扶疏:“……你后面还有回味吗?”
祝余一瞬间把嘴闭上了。
然后觉得这样太窝囊,又反驳:“我才没有!”
宋扶疏决定不提后面祝余寄来骂他说睡不着的信了,他嘴角上扬,清澈的嗓音慢慢的,“所以说,你现在可以给我答案了吗?”
安静如鸡。
隔壁半点动静都没有。
宋扶疏扭头看,发现祝余一双眼骨碌碌转动着,活泼得像肆意弹飞的玻璃弹珠,但脸上的表情却老老实实,连嘴边的肌肉都不动一下。
他看过来,她的嘴巴抿了抿。
“稍等,”祝余忽然说。
她竖起一只手,一个严肃场合标准的暂停手势,然后说:“我有点口渴,你等一哈。”
她翻开包,找里面的水杯。
手有点抖,她用右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左右,很争气地顺利找到水杯,拧开往嘴里灌。
宋扶疏耐心注视着她。
水杯完全遮不住那双漂亮的深褐色眼睛,内双,但是完全不觉得眼睛小,饮料溢出来一点,祝余赶紧拿手背擦掉,手忙脚乱的。
“用我的手绢吧,”宋扶疏递过来。
祝余胡乱擦了两把,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凉亭外走过来一个大爷,她一瞬间闭上了嘴巴,眼观鼻鼻观心。
大爷慢悠悠过去了。
“宋扶疏啊,那个。”
祝余在脑袋里疯狂回想该怎么说,人家电影里都是怎么演的?国内电影不演这个,外国的太奔放,她总不能扑上去把人亲倒……
她最后嘴皮子快过大脑,开始发言:“你这个人确实很不错的,聪明,长得好,温柔,长得好,好学,长得好,虽然以前眼睛好像长在头顶,但那是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了,我原谅你。”
祝余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宋扶疏却笑了一声:“谢谢你的原谅,”他等了等,没有后续,温柔地问:“然后呢?”
祝余好像真想不起他装装的样子了。
她忽然扭过头来,眉头紧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盯着宋扶疏,对方一动不动,任由她盯,她忽然一拍大腿,突然反应过来似的。
“你是不是早就对我蓄谋已久!”
宋扶疏不答。
“所以你愿意答应我吗?他问。
祝余哼哼唧唧,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嗯”。
……
“小桃儿?小桃儿?”
余颖一回家就四处召唤,但奇了怪了,以往听到开门声就出来的人怎么没出来,难道是还没回来?她刚把手里的卤素菜放到桌上,一个脑袋就从门缝里挤出来了,“妈。”
祝余的脸色如常,脸颊带着异常的红。
余颖吓了一跳:“你发烧了?”
赶紧上前摸,发现祝余的额头不烫,光是脸颊烫,她随她爸,白,,皮肤薄,一上脸就明显。
祝余往她身后看,没看到祝同义和余姥爷。
她抓住余颖,鬼鬼祟祟,压低声音,但声量却特别稳定:“妈,我和宋扶疏处对象了。”
余颖:“!!!”
她被这个晴天霹雳炸得半天没反应过来,小宋,小宋……她迷茫地问:“就今天?”
祝余用力点头:“就两小时之前。”
当时她答应之后,一股热血上头,莫名又紧张又兴奋的,越看眼前的宋扶疏越不正常,最后一个起跳,就骑上自行车跑了。
跑前给扔了一句“下次见。”
余颖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里莫名还有点空落落的,但理智告诉他,小宋这个年轻人不错,她拍了拍宋扶疏的手。
“那你们俩就好好处呗。”
祝余贼兮兮地往外望:“我爸不会炸毛吧?他和我姥爷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他俩到街道那儿就散步去了。”
余颖说完,又安慰她说:“你爸肯定不会,嗯,不会特别炸毛的。”
觉得自己这话不太可信,补了一句:“妈给你拦着他!”
果然,祝同义回来一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在老余家院子里开展一场大闹天宫,余颖疯狂阻拦,他才断绝去找那个小白脸的想法。
祝余耳朵嗡嗡响,她弱小无助大只地站在墙边,老老实实汇报:“我都要被领导指使去参加联谊了,这要不谈我下回还得去。”
祝同义听着一愣。
“你才多大就去参加联谊?”
说完了觉得不太对劲儿,不情不愿地承认,祝余已经二十好几,确实,在单位里是要被催促解决个人问题的年龄。
他叹着气说:“看我以后不盯着那个小子!”
……
周一去上班的祝余是脱了单的祝余。
她神清气爽,明明什么也没说,但就是让人感觉精神面貌和以前不太一样,小林干事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背后:“祝组长,你处对象了?”
祝余:“!!!”
她惊吓地捂着自己心口,回头一看,顿时气笑了,“林干事,你吓死我啦!”
然后放下手说:“你咋知道的?”
林干事露出经验丰富的微笑,她可是促成过十几对志同道合的年轻人的结合呢。
她心里很高兴,立即跟工会汇报。
祝余本来,是很有望成为种科院的新一位老大难的,谁知道才两次联谊,她就确定了革命战友,这让领导大为喜悦。
短短两天,祝余感觉八百个人问她这事儿。
大家都这么爱八卦吗!
她第八百遍回复:“不是因为联谊认识的,我六年前就认识他了,一直挺熟悉的。”
好不容易逃脱,她立即躲到了山上。
这片的位置很好。
北坡,地势较高,离其他人的果林或者大田都颇有点距离,近处也没有办公楼,祝余只要背着身干活,没人能看清她正在做什么。
多适合偷鸡摸狗……呸呸。
多适合移花接木啊!
一个炎热的午后,祝余早早就来到山上,她戴着草帽坐在山上,一副正在沉思项目未来的样子,实际上下午四点一到,气温降下去,她就偷偷摸摸地开始行动了。
拔掉旧的种新的!
拔掉不行的种行的!
祝余动作飞快,生怕被人看到自己正在薅从四川带回来的宝贵苗子,好在树长得很慢,长了两个月也不过长出了几厘米根,在地表上的部分也就是有两三片小叶。
她偷渡来的枝条状态很好,是她特意在加速器里培育过的,也有根有叶,往土里一插,只能让人觉得这小树苗儿状态不错。
移花接木,成功!
祝余看着替换成功的几十棵小树苗,站起身豪情壮志地看了一会儿,满意下山。
今天可晒死她啦!
第98章 八月·修:妮儿的学生生涯再次展开!
一棵、两棵、三棵……
祝余把一棵棵长成的树挖出来,扔到一边,挖了一小时停下休息,摸了把满脑门的汗。
咋雄树这老些啊。
第一批那些树里出了两棵雌树,纯属撞了大运,现在就很符合常态了,一共二十多棵扦插出来的猕猴桃树,只有两棵雌,剩下全是雄树。
而且质量还不行!
雄树的果粉会大大影响雌树结果的状态,必须是果粉多、活性高的,祝余挑挑拣拣,最后发现只有一棵不错,剩下的全是歪瓜裂枣。
而且这回的两棵雌树,也不太行。
祝余只留下一棵好的雄树,剩下的全部挖掉,二号田再次只剩下它和第一批留下的两棵雌树。今天她偷偷去移花接木的树枝,就是从这三棵树上剪下来的,确保比之前的随机质量好。
就是有一个问题。大问题。
它们雌雄不匹配!
祝余发现它仨的花期对不上╥﹏╥……
没招儿了,祝余还是把它仨留下了,先养着吧,说不准后面结出的种子能变异成合适的呢。
气喘吁吁干完活,她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整个六七月份祝余都在为了猕猴桃发愁,翻遍了各种书,试图找出来没有分子技术之前有没有什么育果树的邪修做法,但还没找到,热辣辣的八月份先到了。
她的两位新组员也到了。
“祝余,你来看。这位是冯久同志,这位是陈适时同志,”郭所长为刚到办公室的祝余介绍,又对两位新人说:“这就是我们所猕猴桃组的组长祝同志了,你们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或许听说过她?”
两个园艺系毕业的新人都是姑娘。
祝余一看就很喜欢,打扮得干净整洁,她走近了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她笑着伸出手,样子非常沉稳靠谱:“你们好,我是祝余。”
“组长好!”
冯久的声音轻,温柔,陈适时的嗓门大些,更爽朗,从第一个照面就能看出两人性格不同了。
陈适时先和祝余握了手,她热切地看着祝余,跟看到年画上的大金鲤鱼跳出来似的,眼神非常稀罕,“我早就听说过您了,刚上大一那会儿我就知道您!我还看过您的论文呢!”
祝余在农机大是很有点名气的。
她报到前忐忑地不行,不知道自己具体会被分到哪儿,见到祝余,稍微放下了点心。
起码不是完全陌生呢。
她单方面认识组长。
冯久接着柔柔地说:“我一直很仰慕您。”
哎呀呀两个女孩怎么这么会说话,很好哄的祝余立即被哄到了心尖尖上,“哎呀,过奖过奖了,那什么,所长,我就把人带走了?”
她看向一边笑眯眯的郭所长。
郭所长最喜欢底下和和睦睦的,本来搞研究压力就已经很大了,要是再人际关系不行,那简直跟住在拖拉机上似的,轰隆轰隆轰隆,一天到晚没个安稳。
他笑着道:“你们回去吧。哦对,她们俩的入职手续还没办完,等会儿记得去后勤部。”
祝余爽快地点头:“我会带着她们的。”
新人来啦!
冯久和陈适时是祝余在农机大念最后一年时的大学,据陈适时说,她甚至亲眼见到过祝余,虽然没说过话。
“就在图书馆,您和管理员说话来着,我偷偷看了好几眼呢,那时候好像是您的最后一学期了,再后来组长您就提前毕业了。”
祝余“诶”了一声:“对,我是常去图书馆。”
然后又摆摆手,“别您啊您的了,你就行了。”
冯久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图书馆的借阅记录上,您看的书长长一条,后面好多学生都照着您的书单去看呢。我们系也有这么做的。”
想和她看一样的书,能不能也提前毕业。
但后来发现,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祝余,农机大冉冉升起的一个新传奇。
显而易见,两个女同志还真是提前关注过祝余的,她俩甚至知道祝余后面在西藏干了什么,说起来如数家珍,跟自己亲眼见过似的。
陈适时:“我看过《人民日报》转载的报纸!”
冯久颔首:“我也看过。”
三个人迅速地熟悉起来,祝余领两人去后勤部办手续,她俩申请了单身宿舍,但普通技术员没有单间,都是两人一间的,正好凑在一起。
从办公楼里出来,祝余指着东边的一座小山,回头对两人说:“你们上午收拾一下,下午我带你俩去咱们组的猕猴桃山上看看,认认地儿。”
陈适时眼睛顿时亮了,迫不及待地问:“我早就想问了,组长,猕猴桃到底是什么啊?我以前从来没听过这种水果,是引进来的吗?”
冯久柔声说:“名字听起来有点奇怪。”
祝余立即老师魂附身。
她撸起袖子,跟两人讲:“猕猴桃不是引进,是咱们土生土长的水果。它在国内挺多地方都生长,比如四川啊、陕西啊,哦,东北也有,但东北的小小的,长得和普通猕猴桃两模两样。”
她想了想,伸出自己的大拇指。
俩姑娘顿时不好意思,陈适时大声说:“组长我们也没问什么,你不用夸我们。”
祝余:“……”
她尴尬地咳了一声,努力抑制上扬的嘴角,说道:“我是说东北的软枣猕猴桃就这么点儿大,没有毛,是光滑的,当地也叫它软枣子。”
她觉得软枣猕猴桃蛮好吃的。
吃普通猕猴桃还常遇见刺客呢,不是硬的生的就是直接烂了,或者二者合二为一,没熟但还烂了。而软枣猕猴桃软糯香甜,不会酸得刻薄,而且也不用剥皮,吃起来非常友好。
完全是一颗天然水果软糖嘛。
陈适时:“……”
她一瞬间脸蛋红成苹果,坏了,她还以为组长是夸她有求知心、勇于问问题呢。
祝余笑着拍拍她肩膀,“不要不好意思,以后做得好,夸你们的时候多了去呢。”
然后看眼表:“你们先去收拾宿舍吧。”
祝余还得回办公室干活。
关于猕猴桃,国内目前没什么书籍,也就古代《诗经》《开宝本草》之类古书上提到过一些,哦,此处还得说明一下,“猕猴桃”这个命名不是现代后,最早在唐代的《本草拾遗》中,就出现了这个名称。
种花是猕猴桃的发源地,这点是国际公认的。
下午,一起去山上。
陈适时听祝余说“猕猴桃山”,是抱着肯定是一大片蓊蓊郁郁小丛林的心情过来的,结果定睛一看,小山坡,黑土,二三十根长出几片叶子的小树枝……还没她小腿高……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组长,这就是你说的猕猴桃山吗?”
这不仔细瞅还以为是秃山呢。
祝余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不出几年,这儿肯定会发展成一片山的,至于现在嘛,”她弯腰,顺手薅了把杂草,理直气壮地说:“它还是小幼苗呢!”
冯久跟着蹲下,也薅了一把杂草。
她小声问:“组长,这是不是今年才种的?”
祝余颔首,这可怪不了她,谁让树木的生长期就是如此呢,她耸了耸肩:“这些还是我春天的时候特意去四川野外采集的呢,首都是没有野生猕猴桃树的,所以我们只能移植。”
冯久懂了。
怪不得她以前没听过这种水果。
她之前甚至没听说种科院有这个项目。
原来项目和组长都是新的啊……
但来都来了,陈适时和冯久很信任祝余的能力,在农机大亲眼见证着她一路走来的学妹,很难不相信祝余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她都能在高原种草莓了,在首都种猕猴桃咋了?
她肯定行!
祝余就喜欢这轻松的工作环境,笑眯眯说:“你们也别担心,往后这座山上的小树苗肯定会越来越多的。别的不说,今年九月,咱们还得一起去南方做野外筛选呢。”
陈适时眼睛一亮:“我们也能跟着去吗?”
“当然啦,”祝余摆了摆手,“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秦岭往南一带,走一圈,多找一些野生猕猴桃树回来扦插,慢慢总能做成的。”
两个年轻人顿时斗志昂扬。
在短短的一周内,祝余迅速跟两人熟悉起来,她俩在园艺系应该也属于优等生,学习基础非常扎实,虽然不免有年代的局限性,但已经不错了。
她给两人开了一堆书单,让她们看。
祝余的本意是平时抽空看,今天已经周六了,但愿意上进的就是不一样,两人直接抱着书回宿舍、要周末也看。她佩服地骑车回家。
不知道姥爷今天给她做啥好吃的呢?
祝余正美好地憧憬着夜宵,结果一到小豆胡同,就听到里面吵吵闹闹的。最大的嗓门怪耳熟的,她仔细想了想,陈大志后娶的妻子?
又因为啥吵起来了?
祝余下了自行车,仗着个子高,直接越过包围圈往里瞅,然后就发现是她在和陈大志吵。
“看看你的好闺女,放假了都不回家,也不知道给我搭把手!我这天天洗衣服做饭打扫家里的,你把我当奴隶使是不是!”
小五斤后妈的声音特别尖。
陈大志脸黑得发红,大声吼回去。
“我在外面起早贪黑,还得上夜班,你在家扫扫地刷刷碗还辛苦上了?你看看你这俩儿子,上学上学不学好,下学下学打架!你这个当妈的怎么管的!”
小五斤后妈愣了下,声音更尖锐了。
“我这个当妈的?那你这个当爸的呢!我起码还给他们俩添衣加饭了,你这个当爸的干了什么!你这个当爸的就会在外面打牌喝酒!”
这夫妻俩越吵越大声,完全不顾及门口聚了一堆人,甚至气氛愈演愈烈,像要打起来了。
祝余咂舌,拉了拉一旁刘奶奶的袖子,“刘奶奶,他家今天咋了?突然吵起来了?”
照她看来,这夫妻俩是很有点蛇鼠一窝、臭味相投的气质的,虽然平时也常吵吵,但通常小吵,少有吵得这么难看的时候。
瞧瞧吧,那俩光宗耀祖都缩在墙角了。
刘奶奶小声说:“还不是光宗耀祖,他俩不好好上学,逃课,逃课就算了,出去闹事。”
左右看看,没有和他家关系好的。
于是刘奶奶就直白地说了,“他俩今天出去跟人打架,还去什刹海那儿拍婆子!”
祝余:“???”
她脸上的表情匪夷所思了一秒,拍婆子,听起来就不是个好词儿,确实也不是,就是一堆混混小青年在街上跟小姑娘搭讪,还经常是聚上一堆儿,拦着要跟人家搭讪的。
她称之为小流氓最爱干的事儿。
刘奶奶说:“听说不是第一回逃课跟小混混在一起玩了,真是的,小小年纪,一点都不学好!”
陈光宗今年14,陈耀祖才12。
别人家小孩儿还在跳皮筋滚铁轮的年纪,他俩真是出息了,好的没学会,先染上群体的劣根性了,祝余看得直翻白眼,但还是问道:“那既然不是第一次了,怎么今天吵起来了?”
“今天刚知道了呗。”
小五斤后妈对小五斤的好成绩看不上眼,但对于自己儿子的成绩是很重视的,所以她自己没什么文化,陈大志也没有,但还是每天都盯着两个小子进学校,绝对不允许他们逃课。
但架不住两小子能进了学校再跑。
现在对于教育看重也不看重,学校老师和家长也没什么额外交集,俩小子从小就是欠揍的,他俩看亲妈走了就掉头跑出学校,在外面招猫逗狗的,给一堆小流氓当小弟,还耀武扬威的。
都这么干了小半个月了。
结果今天,小流氓们踢到铁板了。
他们在什刹海拦人,非得让人家姑娘跟他们去看电影,但这姑娘妈妈是公安,来接女儿见到这事儿,当时就气得直接把他们抓起来了。
一问,惯犯,还干过不少偷鸡摸狗的事儿。
其他年纪大的青年都被拘留,联系各自街道,就陈光宗陈耀祖两个,十五岁都没到,派出所直接联系了学校,学校又联系了小五斤后妈。
她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叫家长。
回来就气疯了。
刘奶奶这瓜吃得明明白白,祝余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怎么和陈大志又吵起来了呢?”
不应该痛打孩子给他一个鞭策的童年吗?
刘奶奶摇头:“陈大志一回来就说她没管好孩子,她就生气了呗。也是,她起码还管着呢,哪像陈大志,恨不得两个眼睛都是瞎的。”
他就跟坏习惯上长了个人似的。
祝余咂舌,探着脑袋往里瞅。
这应该是吵了得半个多小时了,小五斤后妈一把嗓子都喊哑了,要不是当着这么多街坊的面,她估计陈大志拳头都要打上去了。他这人的素质可不是多么好。
但很不巧——刘主任正在旁边盯着。
陈大志没法打人,吵架也只会说那几句“老子辛辛苦苦养活一家”“疯婆娘”“孩子都是跟你学的”之类的车轱辘话,祝余揉了揉耳朵,感觉封建味儿开始攻击她了。
算了算了,她还是回家吧。
得亏小五斤不回家呢。
祝余这么想着,回到自家,结果见到正屋里坐着的半大姑娘,眼睛顿时睁大了。
“小——五斤?”后面两个字猛地压下去。
祝余捂着嘴巴,反手就把门关上了,惊喜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五斤比之前高了一截。
她今年已经16岁了,上会见还是小豆芽菜呢,现在已经抽条了,发黄的头发黑了,瘦巴巴的小脸也有了肉,祝余把她的脸捧起来,左右看了看,“嗯,很好,胖了。”
又从她头顶比划到自己胸口下,“也高了。”
“小桃儿姐姐!”
小五斤扑进她怀里,眼睛亮晶晶的,“我才知道你回来!”她懊恼的不行,早知道今年应该回来两趟,不然也不能都八月了才见到祝余。
祝余笑眯眯:“坐,坐。”
她把黏在自己身上似的小五斤按到椅子上,自己也坐下,顺手打开包,从里面倒出来一堆李子,不是加速器里种的,是种科院自己培育出来的李子,结了果,他们可以优先买。
听说好吃,祝余就买了两斤。
余颖坐在一边打毛线,笑着抬头说:“小五斤四点多那会儿来的,先来的咱家,后来我听着陈家吵起来了,就没让她过去。”
过去就是被她后妈迁怒。
说不准最后还得当两口子一起的出气筒。
祝余深以为然:“别去了,我看今天都别过去了,你晚上跟我挤挤算了。”
小五斤用力点头。
祝余去洗李子,她就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讲自己在学校里怎么样,提到自己上学期考到了第一名,还拿到了学校的奖励,语气特别高兴。
祝余“哎呀”一声,“真厉害!”
挑了个尤其金黄的大李子塞到她嘴里,笑嘻嘻说:“奖励你多吃一个大的!甜不甜?”
“甜!”
小五斤好久没吃水果了,她咬了一口,又黏着祝余出去,余姥爷端来一个大碗,“快来吃,我特意镇过的,小五斤说可好吃了。”
祝余赞同:“姥爷你做的就没有不好吃的!”
然后美滋滋接过碗,这完全是一个大海碗,碗里是乳白色的豆腐似的东西,上面撒着细碎的黄色桂花,浸在糖水里,一股凉气飘上来。
她“呀”了一声,惊喜道:“杏仁豆腐!”
她正骑了一路车热得浑身冒汗呢,舀起一勺嫩嫩的杏仁豆腐,连汤带水的,送进嘴里,一股滑润清甜的味道顿时包裹味蕾,她眯起眼睛。
“就是这个味儿!”
祝余咵咵往嘴里送,余姥爷不住地让她慢点吃,然后又笑眯眯说:“明早给你炖小吊梨汤怎么样?你爸正好新买到两只梨,够炖一盅。”
祝余拼命点头表示赞同。
“再加点话梅!我那儿还剩了点话梅!”
祝余为了天黑前回来,晚饭还没吃,吃了几口杏仁豆腐,祝同义给她端了一大碗猪油炒饭,碗边码了三块腊排骨,“快吃吧。”
祝余美滋滋享受晚餐。
她一边吃一边和小五斤说话,往上念书就是不一样,小五斤明显比之前自信得多,还能谈谈铁路电气,她学的就是这个,看侃侃而谈不打磕绊的样子,就知道学得很有。
祝余有种看一朵小花苞绽放的样子。
她笑眯眯听着,晚上睡觉时,和她躺在同一个被窝里,夏天的被已经换成了薄的,但祝余还是觉得热,把一条腿伸出来,大腿贴在凉丝丝的墙上,姿势十分狂野。
她歪着脑袋问小五斤:“明天你回学校吗?我请你去看电影!”她拍着自己胸口,很自豪,“现在你小桃儿姐也是能养家的人了!”
虽说她家不用她养。
小五斤咯咯笑,“不!我请你看电影!”
不等祝余拒绝,她就转过身来,小声说:“学校给的人民助学金我一直省着花,被陈大志要去点儿,但他不知道我还有学校的奖励。”
她也很骄傲:“上学期末我拿了五块钱!”
“哇,你厉害啊。”
祝余把手伸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行行行,那就让咱们小五斤同志请电影吧。那我给你拿点零嘴儿吧,可都是我亲手做的!”
她爬起来,在抽屉里翻东西。
果干、罐头、辣豆干,品相都煞有介事的东西,实际上都是祝余自己亲手做的,她很爱在办公室吃零食,比起在宿舍,格外有一种“我有权利摸鱼”的舒爽偷感。
两个人大半夜不睡觉,老鼠似的细细簌簌啃东西。
第二天小五斤请她看电影,两人看了前阵子上映的《小二黑结婚》,看完了,祝余送她去公交车站,临走给她送了一罐小吊梨汤。
“今天就得喝啊,放到明天就坏了。”
小五斤上了车,祝余溜溜达达回家,半路上碰到宋扶疏,哎呀呀,她甜蜜又嗔怪地想着:喜欢她的人太多了,业务很繁忙啊。
然后和他在一起待了一天。
说是待在一起,实际上就是各自安安静静地坐在桃树下乘凉,聊一会儿天,看一会儿书,等到下个月祝余可能就没什么时间见面了。
她要读研、出差,两手抓。
九月五日,是农机大研究生报到的时间。
重游故地,还是以新生的身份,祝余走到调干生报到的那张桌子前,感到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但三秒后,就被兴奋和期待压了下去。
她打开包,拿出厚厚一沓文件递过去。
“你好同志,我是今年农学专业的研究生调干生,祝余。这是我的干部调动材料。”
第99章 陕西·修:野人妮儿再次上线!
“老雁知道你回来读研,可是很高兴。”
仲平生合上教材,对着从门口开开心心走进来的祝余说,脸上也带着笑容:“手续办完了?”
祝余美滋滋:“办完了!”
她一大早赶过来办手续,忙活到快午饭才弄完,此时热得满头满脸的汗,甩了甩胳膊,说道:“学校那边说是让住校,但我特殊情况嘛,就给分了个床位,可以有时候住住。”
农机大对祝余是颇有点包容的。
她和其他调干生有些不同,有些调干生可能是外省的干部、或者行政机关的干部,但祝余这种还有自己研究项目的,还得经常回原单位。
所以她得学校种科院两头跑。
仲平生颔首,心情愉悦:“咱们学校研究生的课不多,以独立科研和生产实践为主,我跟系里商量过了,你平时在种科院的工作就是如此,不必再额外参加学校的农耕学习。至于研发,”他对祝余笑了笑,悠闲地端起茶缸子喝了口。
“这点我是绝不担心的。”
这是什么?信任!
她祝余就是一个如此可靠的人!
得到认可的祝余骄傲点头,但在仲平生问她最近有没有和雁东归通信时,她开始眼神闪烁。
“那个,最近有点特殊……”
仲平生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一见祝余含含糊糊了,反倒好奇:“怎么?你遇到什么困难了?”
“那倒没有,”祝余想也不想摇头。
她嘿嘿笑了声,跟翻人家墙头被逮个正着一样,心虚虚的,搓着手说:“我跟老师的弟弟宋扶疏同志在近期结下了深厚的革命战友友谊,关系发生改变——那个,老师,你明白不?”
仲平生:“?!”
他脑袋里一瞬间冒出一个小白杨似的年轻人,宋扶疏,他当然是认识的,正因为认识,更没想到他会和祝余有什么额外的发展。
那小子以前不是一心只泡实验室吗?
他一瞬间想起了最近种科院流传的一个传闻,迟疑着问:“你在联谊上碰到的青年……”
“就是他,”祝余爽快地答应。
正因为有一种偷了别人家白菜的感觉,祝余这两天都没好意思跟老师写信,这身份转变了,但她心态还没转变过来呢。她决定等宋扶疏告诉老师师母,现在信应该快寄到了。
仲平生哑然,心情十分复杂。
“小宋也是个很好的年轻人,聪慧多思,沉稳上进,”再看一眼当了组长也没降下多少跳脱劲儿的祝余,还是觉得这个搭配很离奇。
这俩人啥时候谈上的?
但再问就像窥探人家隐私了,仲平生憋住了没有问,而是把课表交给祝余,又问起她的打算。
祝余正色道:“说实话,老师,我还是想尽可能的缩减在校时长。您知道的,我的猕猴桃前两年还没长成时比较清闲,但一旦开始开花结果了,那我就得全心投入项目。到时候恐怕没法在学校这边投入太多精力。”
借口。
她纯粹等不到66年后。
但祝余的理由也是很正当的,仲平生并不意外,思考了下,道:“你们专业的研究生,后期培养完全是在田里和实验室里生产实践,按理说,你本身的工作就完全能够抵上了。”
祝余本来干的就是这些活儿,压力还更大。
首长都等着她的成果呢。
他这点不太担心,倒是另外一件事。
“想毕业的大头是在科研论文上,你必须独立完成一个研究课题,要是完整的、有可实践性的,这一点……我不太担心。”
说着,仲平生自己都笑了起来。
他打趣道:“要是读研算过往成绩,你那些课题随便拿出来一个就能毕业了。”
祝余呲着大牙嘻嘻笑。
“哎呀呀,好汉不提当年勇,”她拍拍胸口,自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自然,豪气道:“我往后肯定年年勇!”
然后一秒钟期待:“那我是不是有可能提前拿毕业证啊?”
仲平生点头。
校长挺喜欢祝余的,前两天碰见还特意问过祝余的事儿,他觉得问题不大,至于系里……难道他自己不就是系主任吗?
他问:“那你想做什么课题?”
这个祝余还没想好,她挠了挠头,“猕猴桃相关的肯定不行,两年内还长不成树呢,我想弄个短生长期的水果,但我还没想好。”
她苦恼地问:“老师你知道有什么项目吗?”
这说得跟给她一个支点就能撬动地球一样。
仲平生思索了下,他对这方面确实颇有点见识,近些年农业方面有什么成果和上面要抓什么成果都有了解,想了半天,他说:
“需要短平快的话,可以弄绿肥作物、经济瓜菜,这两个都是国内目前比较看中的。”
祝余眼前一亮:“我还真不太知道。”
仲平生道:“现在国内的化肥还是紧缺,为了改良田地,前两年国家就开始推广种植绿肥作物,目前最流行的是田菁和柽麻,长得快,易生长。”
许多绿肥作物在祝余脑袋里冒出来。
在首都能种的、效果好的、不难长的……她两手一拍,笃定地叫道:“我知道我做什么了!”
仲平生讶然:“什么?”
祝余兴奋道:“草木樨!这个虽然早期长得慢点,但治盐碱最持久,田菁也是改良盐碱地的,但是效果没它好。既然要做,我想做更有用的。”
肥田是可持续发展必须的。
和仲平生敲定了大概的课题方向,祝余满载而归,草木樨不是珍稀的物种,祝余直接在学校申报了一包,登记的干事问她要哪种。
“有黄草木樨和白花草木樨。”
祝余想了想,“黄草木樨是一年生的吧?我要这个。”
她过了一周才拿到这包种子,黄草木樨最好春夏播种,当年就翻压入土,至于冬天,它生长期三个月左右完全来不及,只能明年再种。
但祝余先在三号田播种起来。
她想试试能不能培育出短生长期的。
……
入学一周内,研究生要进行摸底考试。
祝余对此毫不担心,她的导师仲平生也毫不担心,告诉了她一嘴就完了,连问问她的复习进度都没有,倒是关怀了她猕猴桃的树苗。
花两天考完试,祝余就匆匆离开,她明早的火车,带着冯久陈适时两个去陕西。
几个同学看着她的背影。
甲小声说:“她又走了。”
乙赞同点头:“她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唯一一个首都本地单位——首都农林科学院的丙幽幽叹气:“人家在单位都有自己项目的人,领导,能不忙吗?”
很巧,他和祝余师哥杜峰是同事。
三个刚入学的研究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
刚下火车,就是绵绵秋雨。
汗衫露出两个膀子的祝余挺胸抬头,两个干事齐齐打了个哆嗦,连忙从箱子里翻出外套穿上。
陈适时兴奋极了,“组长,咱们今天就去山上吗!”天啊,简直太激动了,她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远门,还是和领导同事一起来!
冯久打了个喷嚏,她身体更弱一点。
她慢条斯理地说:“组长,咱们是不是先放个行李啊?”不然拎着箱子上山,她有点坚持不住这个强度。而且坐了两天火车,她现在好累。
祝余笑眯眯道:“先去招待所。”
说着,她领两人出站台,出远门她是很有经验的,而且外面还有当地农科院的干事来接,双方进行了友好的会晤,然后就去了招待所。
几人头发都打湿了。
祝余跟前台要了点热水,顺便打听了下周围哪家饭店好吃,陕西不愧是“面肚子”,周围一堆面馆,听着服务员什么裤带面啊、油泼面啊、臊子面啊的,祝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回去给两人分了热水,她就问:“我要出去吃个午饭,你们俩一起吗?”
两个姑娘齐齐点头。
对于祝余的吃商,她们俩现在已经很信任了。
就连在食堂祝余都能挑出最好吃的菜!
拿着新换的全国粮票,这个直接花有些亏,祝余随机挑选招待所里的人换了几张当地粮票,冯久看着她熟门熟路的样子,叹为观止。
外向的陈适时倒是接受良好。
她敬佩地说:“组长真是厉害,在哪儿都能混得开!”以后她也这么干!
几人去国营饭店点餐。
说是来吃面的,但祝余来了一看菜单就调转心意,激动地说:“给我来个肉夹馍,再来碗羊肉泡馍!”
哈哈,她相信现在的一定很正宗!
冯久和陈适时没她食量这么大,只各要了一份,三人在窗边坐下,冯久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感慨:“我还以为西北会很干呢。”
没想到一来就是下雨。
祝余已经捏着筷子准备等吃了,见旁边的食客还配蒜,她思考了下,等会儿好像不用再见什么人?于是她也愉快地跟服务员要了一瓣儿。
也就一瓣儿,多了不给。
她一边美滋滋剥蒜,一边说:“这边偏陕南了,靠近四川,本来也没那么干了。”
陈适时满脑子都是野外筛选的事儿,她激动地问:“我还是头回来别的省采集,组长,你之前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是不是很有意思?”
“爬山是挺有意思的。”
祝余说,想起自己在四川山上当野人的那半个月,真挚地说:“但也不要想得太美好了。”
第二天陈适时就知道祝余为什么这么说了。
现在陕西根本没做过猕猴桃种质资源调查,官方记录里,根本查不到,他们只能询问当地农民,他们偶尔会上山采集果子。
但人家还以为她们要偷采果子呢!
“你们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而且我没见过你们,你们不是我们当地的……你们不会是是特务吧?!大队长!大队长!”
眼见就要被民兵逮起来了,冯久和陈适时都吓傻了,祝余早有预料,平静地叹了口气,掏出自己印着红章章的介绍信和证件。
“我们是种花农业科学院的技术员,来这里是采集一些果树样本,不是特务。”
老乡瞪大眼睛一瞅,“我看不懂!”
他带着一家老小,怀里还抱着个小孩,还是狐疑地盯着三人,很快大队长带着民兵过来了,听了祝余的解释,才明白过来。
“人家是首都来的客人,杨老四你又谎报军情!”大队长说得还有模有样的。
杨老四嘟哝,“我又不识字儿!”
祝余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有警惕心是好事儿嘛。我就是想问问,你们附近的山上有没有毛桃、羊桃,总归就是那种长着棕色毛绿色果肉的水果?”
大队长立即点头:“有!有!”
靠山吃山,山外围有什么果树他们本地人是一清二楚的,祝余问了大致方位,大队长不太放心,“同志,要不我找个人给你带路?”
这一看都是城里娃娃,不会迷路吧?
祝余立即道谢。
她也怕自己迷了路出不来。
大队长看向杨老四,“这几天下小雨,地里也没什么活儿,你带这三位同志去山上找树去!”
杨老四不是很情愿。
好不容易放假,他还想在家歇着呢。
祝余就拿出一包鸡蛋糕来,说:“麻烦您了,”在这个地方恐怕要待好几天呢,请人家爬山也挺辛苦,不好给钱,她给点吃的比较合适。
杨老四眼睛都直了,“嚯,同志你好——大方!”说到好字咕咚咽了下口水。
他猛地点头,一把把那包鸡蛋糕拿过来,回手往媳妇儿怀里一塞,大声打包票:“全大队没有比我杨老四更会走山路的!同志你放心,我保证把每棵毛桃树儿都给你找到!一棵都不露的!”
祝余确实挺放心的。
当天就跟着杨老四上了山,他确实熟门熟路,哪儿有什么树一清二楚,他还特热情地问:“同志你找不找拐枣毛栗子和八月炸啊?我跟你说我们这儿什么都有,都可好吃了!”
祝余舔了舔嘴巴。
她从包里拿出水杯,拧开喝了口,摆摆手说:“要是去毛桃儿树上的路上碰到再尝尝吧,就不特意去找了,我们还挺赶时间的。”
她们要在半个月内跑五个县。
杨老四说的几种果子都是最近成熟的。
现在还没霜降,拐枣倒是有了,但不算特别甜,八月炸倒是很有意思,碰到后她们摘了几个尝尝,陈适时说:“好像裂开的嘴巴。”
祝余觉得很像裂开的香蕉。
一方水土养一方植被,山上好多植物都是她们根本没见过的,要不是心里揣着猕猴桃,恐怕真当成游玩了,看哪儿哪儿都新鲜。
晚上下山,她们在大队借住一宿。
连续三天,这个县的猕猴桃资源挺丰富,杨老四带她们找到了一大片树,雌少雄多,他得意地说:“这可是之前我上山打——不是,我上山转悠的时候发现的!别人都不知道!”
祝余一听就知道他要说“打猎”。
这么远的深山,杨老四能转悠到这儿也是奇怪了。
她竖起大拇指对杨老四同志表示赞美,杨老四带她们来也不是白来的,怪不得他今天带了个大背篓呢,原来是自己也要来摘的。
他都摘了十几个了,一回头看祝余她们仨凑在一起,分吃一个果子,还催促:“同志你们咋还不摘?这么多得摘好久呢!”
祝余惊奇,这是还想都摘完?
她摇摇头说:“我们尝尝哪棵树的好吃。”
杨老四咂咂嘴,觉得首都人太慢了,他摘得欢,而祝余尝了几颗,眉毛都酸得打架了。
陈适时走到另一边,摘了一颗,顿时眼前一亮,“组长,你看这儿!果子好大!”
祝余绕过去一看,确实比别的树大一圈。
她挑了比较软的一个摘下来,小刀削皮,尝了一口,眼前一亮:“这个不太酸!”
陈适时和冯久立即过来,也试了试。
比起之前尝的那些酸倒牙的水果,这棵树上结的简直是甜了,半酸半甜,而且个头大一些,肉眼可见的有优势。
祝余估摸着糖度大概是12左右。
指挥两人去剪枝。
园艺系毕业的当然知道扦插需要什么样的枝叶,祝余也采了几根,实际上更多的都放进加速器。除了这棵之外,就没有别的口感很好的树了,她意思意思摘了一些。
杨老四觉得这几个城里人不会吃,念着祝余那包鸡蛋糕,他背着背篓走过来说:“你们得把它放到软,全熟了,尝起来就好吃了。”
说着说着他就开始咽口水,口齿生津。
祝余听着也开始咽口水。酸的。
“我们还得去其它地方呢,带不了那么多,”祝余就摘了一小篮,冯久陈适时走过来,在上面放下一大把枝条,“组长,采集完了。”
祝余看了眼,很满意。
“挺好挺好,那杨同志你采完没?等你采完了咱们就下山。”
杨老四立即扭头:“马上马上!”
半个月时间,不是在山上就是在火车上,颠簸到最后,陈适时靠在火车靠背上,怀里抱着筐子,有气无力说:“怪不得组长你说别把爬山想得太美呢,这也太辛苦了。”
她小腿都走肿了!
而且,最要命的是,成果还不如人意!
跑了好几个县,也就最开始那一棵算是优株,果实大,味香甜,但也不知道品质稳不稳定,抗逆性怎么样,总之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这么一想,她都觉得前途无亮。
祝余正在狼吞虎咽吃盒饭。
她含糊地安慰着:“再忍忍,再忍忍,等最后一个县跑完咱们就结束了,到时候回首都好好休息,所长说给你俩放一天假呢!”
至于她——祝余悲愤地刨了口土豆片,她还得回学校赶着上课!
三个外形明显褴褛了的技术员来到最后一个县,这里临近秦岭,祝余对这儿抱有很大期望,先在招待所蒙被大睡一碗,第二天精神勃发地准备上山。
精神勃发的是她。
感觉要嘎的的是冯久和陈适时。
这俩人的身体素质确实有点欠缺,平时没怎么高强度劳动,而且最近四川多雨,早上一起来居然就病了,祝余摸摸她们的头,又摸摸自己的。
“坏了,发烧。”
这显然不能上山了,陈适时还挣扎着想起来了,被祝余按回床上,“你们等等,我那儿有退烧药。”
她拿了药,让两人喝了,看眼手表。
“时间不早了,我得上山了,你们俩好好在招待所待着,要是还感觉难受就去卫生所吊水。”
陈适时身残志坚,“组长,我,我要去——”
上身刚起来,又被祝余一只手“啪嗒”按回床板上,“行啦行啦,你这嗓子都哑成公鸭子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你们俩好好休息。”
她还危言耸听:“发烧可是能把人烧傻的,小心原本的聪明脑瓜变笨蛋了!”
陈适时顿时惊悚地倒下。
冯久惭愧道:“组长对不起。”
“跟我道什么歉,又不是你们想自己生病的,”说着,祝余活动了下自己酸痛的肩膀,别说她俩,她这强悍的身子骨都有些累了。
“好了好了,我得走了。”
祝余最后这一个县跑了两天,虽然陈适时和冯久两人躺在床上很惨,但她倒是忽然走起运来了,碰到一棵很不错的雌树优株。
个头不比和杨老四找到的那个大,只有鸡蛋大小,但甜度却更高,大概有14左右,快赶上后世商品化的标准了。
她一下子信心倍增!
这就是她要找的争气品种!
祝余斗志昂扬,连下山都顾不得,在山上就把几十根树枝插到了二号田里,因为地方不够,她只选择性各自种了一部分。
至于剩下的,嗯,回种科院种下充数吧。
给那片光秃秃的小山坡多插两根儿头发。
回到招待所,两个干事已经坐起来了。
陈适时努力喝热水,据说这样好得快,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祝余说:“组长我好了!”
她绝对不会烧傻!
祝余高兴,又问冯久:“你怎么样了?”
冯久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脸颊上的红晕也退下去了,细声细气说:“我也好了。”
祝余就放下了心。
明天就能回首都了,最近忙得国庆假期都过去了,几人完全没休息,忽然想到什么,兴奋地说:“我回来的时候经过饭店,里面有卖罐子鸡的!去不去?今天我请客!”
两个嘴里发苦的病号顿时咽口水。
倒是很不好意思,但脸上的渴望快溢出来了,于是祝余等两人穿了衣服,自己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一道去国营饭店吃饭。
慢火煨出来的罐子鸡能把人香晕。
三人大吃一顿,病号吃完感觉病都好了,祝余也神清气爽,她去洗了个澡,等明天上火车,她有预料自己又会被熏臭的。
……
到首都时,已经是十月六日。
重新回到熟悉的环境,冯久和陈适时眼泪都要掉下来,她们先回到种科院,她俩先去山上把树枝扦插下去,祝余去所长办公室交代情况。
“这是这回野外筛选的记录报告。”
祝余说着,把几张纸递过去,这是在火车上时冯久写的,比起陈适时,她更擅长文书。
郭所长看祝余人又瘦了一圈的样子,就知道这回出差挺辛苦,他翻了翻报告,没什么问题,又关切地问了几句,就让她回去休息了。
祝余去山上看,此时冯久和陈适时已经种完了。之前看第一批的小树苗,觉得瘦巴巴的,但比起今天新种的,居然显得很茁壮了。
果然苗儿也得进行对比。
祝余说:“我刚才跟所长说了,今明两天你俩休息,就当串国庆节的休。”
陈适时:“谢谢组长!”
她倒是还想上班,但确实太累了,此时种完树苗儿就一屁股坐在山坡上,也顾不上脏不脏了,又问道:“组长,那你呢?”
祝余一瞬间苦命。
她有气无力道:“我回学校补作业。”
她足足两周的课程没上呢。
冯久露出怜悯的表情,轻声说:“组长,我相信你肯定可以的。”
祝余强颜欢笑,也休息去了。
她累得都没骑车回家,而是在宿舍睡了大半天,第二天去学校,一进教室,就对上三双锃光瓦亮的眼睛,看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咋回事咋回事?
祝余狐疑地看回他们,还没问呢,其中那位女同志就兴奋地开口:“祝余,之前摸底考试你是第一,全部科目都是优!”
祝余一瞬间云淡风轻。
她拍了拍袖子,又理理领子,轻描淡写地说:“还行吧,”随便挑个位置坐下。
女同志看她这一点不惊讶的样子,更佩服了,靠近她说:“你大半科目都是满分,就一个主观题差了两分。老师说你历届分数最高。”
祝余嘴角上扬:“谦虚,谦虚。”
她把包里的书和笔记拿出来,转而问起前两周的作业,这是关系到分数的,她问清楚后就开始写,上课前十分钟就写完一门。
同学们:“……”
这有天理吗?
见祝余回来了,老师很高兴,还问了她出差的情况,祝余随便说了说,这回真谦虚了。
项目结果还没个影儿,得意不起来。
祝余上课就像鱼进了水,没有一点点艰涩。
她觉得上课完全是放松来着,慢慢悠悠听课,在老师的目光下记一些缺胳膊断腿的简略笔记,再对视几眼,回答回答问题,老师就很喜欢她了。
上完课,祝余去找仲平生。
“系里想让你当研究生团支部书记。”
仲平生一开头就抛出这句话,祝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啊?我吗?”
她看起来这么正直吗?
但她转瞬想了想,自己确实挺正直的。
祝余美滋滋,但还是摆手,“我忙得都要脚打后脑勺了,还得兼顾单位那边的事儿,应该没有这个时间服务同学吧。”她单位那边的党员会议还得开呢。
仲平生也是这么想的。
祝余的独立性很强,完全不用他干什么,他就把收集到的几本书交给了它,“上面都是关于绿肥作物种植的,你拿回去参考。”
祝余高高兴兴道谢。
她在学校待了周三周四两天,把作业补了交上去,周五周六没课的时候就回了趟种科院,确保新种下去的小树苗没死了。
忙成这样,还有件好事。
——没法开会了。
祝余合法合规两头忙活,没空再参加院里的大会小会,现在除了一些必须开的,她基本都不去。当然,她确实不在院里也去不了。
一直忙到周六晚上,她才有空回家。
“姥爷!我好饿——诶?”
祝余一进门就看到桃树下坐着的人,手里捧着个粉润的大桃子,正在吃,她声音一瞬间上扬起来,“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你,”宋扶疏说。
桃子还剩下大半个,旁边还有洗好的半盆,最近祝余家的桃子熟了,余姥爷热情邀请他过来吃,他算算日子,祝余应该出差回来了?
果然,她回来了。
余姥爷给祝余做了一大碗炸酱面,还有宋扶疏带来的牛舌饼和褡裢火烧,祝余吃得饱饱,幸福地靠在椅背上成了一摊非牛顿流体。
“我又活过来了,”她喟叹着说。
宋扶疏把油纸包重新合上,免得干了,左看右看,余姥爷正背对着训鹩哥,祝同义和余颖正在一个缠毛线一个拆毛衣,没有人注意这里。
他凑近祝余。
“咳咳咳!”背对着他的祝同义发出一阵咳嗽声,大声说:“小颖,我嗓子眼儿怎么这么样呢?”
余颖白他:“进虫子了!”
宋扶疏扶额,保持着一点距离,轻声说:“我收到我哥我嫂子寄回来的信了。”
祝余“啪”一下坐直。
宋扶疏继续说:“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两个在、在处对象,”说起这个词,他耳根都红了,不自然地别开眼,“你可以继续正常写信了。”
祝余嘴硬:“我一直很正常好不好!”
说着,她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两个饭盒,里面装的是一个个灰棕色椭圆形的果子,“你们尝尝,我从四川带回来的猕猴桃。”
又“嘘”了一声,补充:“不许告诉别人!”
宋扶疏明白应是。
刚才还装模作样的祝同义一瞬间奔过来了,给余颖拿了一个,捏一捏,软的,“这是啥啊?我好像没见过。”
祝余:“猕猴桃!也叫毛桃,羊桃。”
这几个确实是从四川带回来的,当时摘的大多给陈适时冯久吃了,她俩生病,补充维生素好得快,剩这几个,她放进了加速器里。
祝同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觉得和他家的毛桃儿有什么相似,把手里这个给余颖。
余姥爷拎着鸟笼走过来,祝余给他扒了一个。
他尝一口:“诶,挺香!”就是酸。
祝余得意:“我做的项目就是这个,当然,目标是培育更大更甜的果实,现在的还不行。”
她又催着宋扶疏尝尝。
宋扶疏配合地说好吃,确实,有种特殊的果香和风味儿,但他还是觉得水蜜桃好吃。
祝余势必要培养出能征服家人的猕猴桃!
……
一回家就格外安心。
祝余吃得舒服,睡得舒服,她看着衣柜里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恨不得明早一开门就到了十一月,到时候就能穿这身了。
祝双鹰即将出街!
第二天上午,她收到一封信。
“西藏的?”祝余讶异,想着是不是郝嫂子,但打开信封一看,就明白了。
宋扶疏很想把脑袋伸过来,他今天又来找祝余,这点休假时间全待在老余家了。
“你以前的同事啊?”
“不是啊,”祝余高高兴兴,“是我的朋友达瓦,藏族,”怕宋扶疏不知道,她还特意解释。
“之前送你的藏刀,就是我跟他换的。”
宋扶疏:“……”
他放松的脊背一点点坐直了。
第100章 香豆素·修:在小小的三号田里种啊种啊种~
【敬爱的祝余同志】。
刚开头的小字写得特别认真,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格式,一笔一划,祝余好像都能看到达瓦捏着蘸水笔认认真真写字的样子,她继续往下看,达瓦还学习到了一些汉族寒暄的精髓。
【你近来还好吗?】
但也只寒暄了这一句,然后就转向了其他。达瓦这封信是八月末写的,那时候今年的草莓和葡萄已经收了,他说长得很好,结了很多果子,葡萄结得比去年还要多。
他还说阿里那曲那些地区也在种葡萄了。
祝余认认真真看信,宋扶疏坐在一边默默看着她,手里摆弄着一把小刀,当然不是那把藏刀,是一把普通雕刻刀,他来雕些小玩意儿的。
木屑扑簌簌往地上掉,有些掉到他的腿上。
等祝余带着笑放下信了,他说:“是西藏那边果树的事儿?”
“嗯哼,”祝余给了他一个赞同的眼神。
她把信纸原样折回去,放进信封里,准备稍后收好,美滋滋道:“种得很好,产量比之前还高,我就知道他们肯定能种好的,”说完还又夸了一句:“而且达瓦这汉字也进步了。”
最开始他写得像画画。
宋扶疏看着她拿着信封进屋,再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举了举手里初具雏形的小狗。
“你看这个怎么样?”
祝余立即就扑了上去,“我瞅瞅我瞅瞅!”
新一只大耳朵狗荣登祝余的桌面。
办公室里,冯久一来就注意到了,两只小狗一个是坐着的一个是蹲着的,垂耳朵,大眼睛,看起来虎虎生威气势很足的样子。
那只蹲着的,感觉下一秒就要飞起一后腿蹬在谁的脸上,像是能蹬出两跟头。
“组长,这是你的玩具吗?”
祝余正伏案写小论文,闻言得意起来,把两只狗托在手心给她展示:“可爱吧?”
总有一天她可以打造出一个小比族群!
她是老大!
冯久赞同,“很可爱。”
十月很快过去。
祝余终于穿上了她心心念念的大衣。
这两个月是政治学习的大月,会多,报告多,祝余因为调干生的事儿减轻了一些压力,因为上课,下乡秋收只参加了一半(但这也累得够呛),但十一月的“四清”运动是躲不过的。
好在祝余没有那些问题,只是去参观。
这次参观是首都多个科研单位一起去的,种科院,华科院,发动机所……他们去的地方甚至不在首都,而是在邻近其他省份。
她老老实实再次换上了艰苦朴素打扮。
灰色夹棉衣、蓝色长裤。
但祝余实际上非常融入集体,就连学部委员那样的级别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她坐在种科院的座位堆里,感觉一坐下就浑身难受。
总想干点啥。
这次参观还不是普通人能去的。
普通技术员都去不得,得亏她有个所内正组长的职位,这才挤进了大佬们的群体。
她左看右看,最后和老梅一起唠嗑。
老梅不愧是她在所里关系最好的组长。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聊着聊着,对面葡萄组和桃子组的组长也加入了。葡萄组的组长就是蒲澄蒲组长,之前去拉萨考察翡翠葡萄,结果一下飞机就被高反打垮了的那位。
蒲组长说:“你回学校还得补课吗?”
她对祝余的动向也是略微知道的,办公室没隔得太远,农机大九月开学,才刚过去两个月,她感觉祝余净出差了。去陕西、下乡秋收,现在还得加一个去别省参观“四清”。
祝余立即苦了脸。
“课不用补,作业考试得补。”
介于祝余历年的优良成绩,老师们是丝毫不担心她的理论课成绩的,这方面她比较宽松。
蒲组长怜悯地看着她,竖起个大拇指。
老梅笑呵呵道:“祝余是上进,工作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过几个这么能干的。”
说着,他咂咂嘴:“你们饿了不?”
祝余摸了摸肚子,“有点。”
他们上午十一点上的火车,现在都下午四点多了,祝余左右看看,越过椅背往后瞄了眼,想看看有没有人吃东西,正好对上一个老人的视线。
她眨眨眼,对方还看着她,对她笑了笑。
诶?
祝余刚想呲牙礼貌回复一下,结果想起来自己现在成熟了,这附近可全是干部大牛!她立即沉稳地回以一个微笑。
回头坐下,她小声问:“咱们后面,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同志是哪个单位的啊?”
老梅坐在她旁边,闻言往后偷瞄了一眼。
他打了个哆嗦,立即很正式地压低声音说:“窦秉文啊,华科院的副院长,做出那个啥的,你不知道?”
祝余立即辩解,“这人我当然知道!但我也没见过,名字和脸没对上号儿啊。”
她特别想再回头偷看一眼。
但怕又和人家对视上,于是老实了。
五点钟,祝余真饿了。
“四清”这个东西,主要是为了查基层干部的,他们的经济、倾向,有没有贪污群众财产之类的,所以大家的脸色都比较严肃,甚至都没买盒饭,都是吃的自带的干粮。
祝余带的是烧饼,麻酱的。
麻酱烧饼一凉就硬了,麻酱香味儿也凝住了,祝余啃得干巴巴的,掏出水杯来喝。她很有先见之明,在里面灌的北冰洋汽水。
啃两口烧饼,喝上一口。
正吃着,过道另一边走过来一个人。
一米八往上许多的身高,身形修长,不是健硕粗犷的那一种,更像竹子或白杨树。
不是宋扶疏是谁?
祝余眨巴眨巴眼,她和宋扶疏上车时见过一面,匆匆说了两句话,但他现在——她看着对方手里的搪瓷缸,这不会是给她送的吧?
哎呀呀他真是。
祝余的嘴角还没扬起来,就见宋扶疏越过了她的作为,她“嗯嗯嗯?”地转头看过去,扒着椅背,看到他走到了牛哄哄的窦秉文旁边。
“老师,”他轻声说,看了眼窦秉文桌上的缸子,把搪瓷缸放在他面前。
“您胃不好,不能喝凉的。”
不好买盒饭,窦秉文也不会让自己吃着别人看着,宋扶疏拿出刚才去餐车买的热饼子,没有馅儿,但好歹软和温热,而且不突兀。
“您吃这个。”
窦秉文笑着说:“你这孩子,我哪儿就这么娇气了,”说着,对旁边坐着的华科院干部们说:“这是扶疏,你们见过的,现在在首都发动机所设计组任副组长。”
宋扶疏微微一笑,看起来落落大方。
祝余眼珠子都瞪大了。
她光知道宋扶疏老师好像很牛,但从来没问过到底是谁,没想到这么牛啊!
那可是窦秉文!
光名字就是物理界一个名词的窦秉文!
祝余偷偷摸摸地偷瞄,样子说鬼祟,但也大大方方的,说大方,还有点鬼鬼祟祟。隔了不到两米距离,窦秉文一眼就见到了。
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宋扶疏的胳膊,示意他转头:“种科院的小同志在看你了。”
这老些人里,能被说小同志的也就祝余了。
宋扶疏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但还是回头看了眼,祝余一点没有收回视线的意思,眨眨眼,一只手伸出椅背惠勒两下,“下午好。”
窦秉文一笑。
他是知道的,宋扶疏最近谈了对象,知道对方也参加这次参观后,还很是惊讶了一下。
确实,这次来参观的基本都是干部级别。
小姑娘一见面就和其他人看着不一样,背影还挺沉稳的,但一见到正面,就发现叽叽喳喳的很爱聊天,和几个同志聊得热火朝天。
还挺活泼的。
祝余转回身子,坐定,老梅讶异地看着她,朝宋扶疏努努嘴,小声问:“那就是你对象?”
祝余“昂”一声。
蒲澄看了两眼,大高个儿,赏心悦目的,重点还是前途无量,朝祝余钦佩地点点头,说:“你这眼光找作物好样的,找人也是。”
她至今觉得祝余这人有点大运道。
那翡翠葡萄,虽说还没长成,才种了一年呢,但依照她的直觉,这个品种往后会牛得很。
祝余觉得自己受到了赞美。
她笑嘻嘻地继续啃烧饼,那头宋扶疏和老师说完话了,这么多人,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从兜里掏了一把奶糖,经过祝余的时候给了她。
对她笑了一笑,然后就回了隔壁车厢。
“哎呦呦哎呦呦,”老梅夸张地叫了起来。
祝余白他一眼,“见者有份,见者有份,”一人分一颗,聊解车程上的无聊。
晚上九点多到吉林省会长春。
他们是要去下属的县城公社,时间太晚,在招待所里先住了一宿,两人一间,祝余是跟蒲组长一起睡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
集体活动就这点不好,得跟着队伍走。
早上吃的饭还是干粮,吃过早饭,大家一起坐车去终点站,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祝余尚好,已经有晕车的同志哇哇狂吐了。
蒲组长拍着自己胸口,她对此是有点经验的,怜悯地看着吐了的那些人,“之前我去拉萨,真是感觉肠子都要吐出来了。”
祝余在包里掏啊掏,实则是从加速器里拿出一小罐薄荷糖,打开让蒲组长拿。
“吃不吃?这个对晕车特别管用。”
介于当年做薄荷糖、被全世界嫌弃她吃风油精的经历,祝余这回做的是改良版的。
用白糖、水和薄荷汁熬,反复拉扯,就跟扯麦芽糖似的,把糖拉成乳白色的细长条,剪成小段儿,等凉了就变硬了。
扯糖快把她手烫秃噜皮了!
蒲组长拿了一块,别说,薄荷味儿一进嘴,感觉天灵盖都畅通了,她往嘴里吸了口气,凉飕飕的,“诶,你这糖不错,在哪儿买的?”
“我自个儿做的。”
祝余得意地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可是深得我家真传,”然后把糖散了一圈。
华科院不太熟,但窦秉文的脸也有点白,闭着眼睛,一看就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祝余犹豫一下,“您要薄荷糖吗?”
窦秉文睁开眼睛,看到是祝余,他看着特别慈爱温和,“是你啊,你叫祝余是不是?”
“是,”祝余老实的像个孩子。
罐子里的糖还剩一小半,她本来想全送给他算了,但窦秉文只拿了一块,“谢谢你啊,祝余同志,”糖放进嘴里,眯了眯眼。
透心凉,心飞扬——祝余的心头音。
祝余虽然不晕车,但还是往嘴里塞了一块儿,她心情很好的回到老梅蒲组长那儿,等大家步行往当地公社去了,她也跟上。
这次“四清”参观是一周左右。
祝余他们到的时候,“四清”工作队的成员们早就到了,他们是要长期蹲点工作的,而祝余他们待一个月就能回去,纯粹现场考察,也起到一个让他们这帮人经受教育的作用。
他们在公社临时住下。
参加调查活动、政治学习、讨论会、批评会……祝余还是比较喜欢和农民聊天,每次分到和贫下中农交流任务的时候她都抢着去,没过几天,已经有小孩主动来院子找她玩了。
“姐姐,你去不去采野果子!”
祝余特别想去,吉林十一月山上还剩了不少野果呢,但她看眼手表,嘴角流下眼泪说:“但我等会儿有会呢,没法去。”
小孩不懂,“姐姐你怎么天天都开会?”
“人长大了就得总开会,”祝余摸摸小孩的脑袋,从兜里给她掏了几块糖,不是薄荷糖,而是那种甜甜的小孩子会喜欢的水果糖。
“你们去吧,在山上小心。”
小孩还知道不能挖社会主义墙角这事儿呢,左右看看,见没人看这里,就踮起脚。
祝余蹲下来,“怎么啦?”
小孩凑在她耳边小声说:“等我摘到野果子,我过来送给你吃!”
说完,捏着糖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祝余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
宋扶疏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笑,他们虽说住在同一个大院里,但其实也没说过几句话,此时走过来,“走吧,等会儿该点名了。”
祝余命苦地去了。
一场会从讨论开到批评,从批评开到讨论,一直开到快吃晚饭才罢,祝余一回去,果然,门口有个小豆丁探头探脑的,头上还沾着叶子。
“那是哪个队员家的孩子?”有个领导问。
“来找我的,”祝余赶忙说,把小孩拎走,一众人看着小孩拉着她的手往外跑,有个领导笑道:“种科院这位小同志群众基础很好嘛。”
把几岁娃娃都吸引住了。
小孩把祝余拉到远了,那帮大人都看不见了,才宝贝地张开自己的兜兜,“姐姐你看!”
里面是满满的软枣子、黑天天和红菇娘。
祝余“哇”了一声,“这么多啊。”
小孩大气地一挥手:“这些都给你!”她美滋滋抹了抹自己的嘴巴,说:“我们在山上找到一窝黑天天,可多了。”
祝余看看她紫色的小嘴,“看出来了。”
这软枣子就是软枣猕猴桃,大拇指大的一棵棵,绿色的,但实际上完全成熟了,吃起来香甜绵软,祝余连皮吃了一颗,“好吃!”
小孩得意地高高仰起头。
她把一兜儿的野果子都给了祝余,黑天天容易染色,最后她拿手帕单独包着黑天天,红菇娘和软枣子揣进兜里,满载而归。
“所长!”她乐颠颠去找郭所长。
郭所长刚才开会说得嘴皮子都干了,正烧水呢,抬头看一眼,“咋啦?”
祝余给他拿了一颗软枣子。
“软枣猕猴桃。我种的那个就是猕猴桃的其他品种,长得像这个的放大版,但味道理想上应该是差不多的,你尝尝啊。”
郭所长至今光听她说猕猴桃猕猴桃的,还没尝过味儿呢。
郭所长挑眉,接过来随便擦了两下,就咬了一口。
“嘿,好甜!”他眼前一亮,两口就把一颗枣子送进肚子里,咂咂嘴,意犹未尽……还没等张口,目的达成的祝余已经一溜烟跑了。
软枣子才七八颗,按理说它应该是十月结果,现在摘到的估计是藤上剩的尾果。
祝余宝贝地吃了两个,找到宋扶疏。
“这个给你两个,这个给你一点,这个给你——嗯,五个!”祝余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抬头一看宋扶疏没伸手,很不满意。
“你怎么吃零嘴儿还不积极呢!”
宋扶疏好笑,指着她的嘴唇。
“你的嘴现在是紫的。”
紫得特别纯正,低头再一看,祝余的手指尖也是紫的,就跟中了毒似的。
她毫不在意:“吃完了我再洗!”
她贼兮兮地左右看看,见没别人,把宋扶疏的手拉出来,放上自己分配给他的野果子,剩下的美滋滋一收:“好啦好啦,剩下的是我的了。”
祝余美滋滋回了屋。
软枣猕猴桃对栽培技术的要求比较高,成熟后皮薄,娇贵,很容易破损,不成熟又很难吃,所以祝余目前没有打算种它的打算,就算几十年后,它也是个挺小众的水果呢。
但她可以在加速器里扦插两棵?
祝余想到就做,等了几天,终于有一天下午放假了,她跟小孩的家人打了个招呼,送了包鸡蛋糕,然后把小孩领到了山上。
“你还记得那个软枣子在哪儿不?”
小孩当然记得,她可是上学的孩子,背书超级快呢!她领着祝余走了大半个小时,就找到了那片藤,攀在其他大树的树干上,主蔓比手腕还粗,上面的果子已经完全没有了。
祝余采集了几根树枝,十分喜悦。
等几个月就能吃啦!
第二天,祝余就得跟着大部队回首都了。
来都来了,大家或多或少买了些当地特产,比如干蘑菇松子儿之类的,在省会中转等车时,祝余还在火车站旁边的供销社买了些小豆羹和槽子糕,据说都是当地的名牌,大家都爱吃。
她摸着下巴问宋扶疏,他也过来了。
“你说从这寄东西到黑龙江不用很久吧?”
宋扶疏也买了些吃的,听售货员说这边的粉条很好,也买了两大把,他思索着说:“我买点粉条给我哥嫂子寄过去,糕点就算了。”
糕点就算不坏估计也得放干巴了。
祝余觉得也是。
上了火车,又是半天车程,到达首都时是下午五点多,第二天是周日,祝余就没回单位,而是直接往家里的方向去。
受到一家人的热情接应。
“糖炒栗子!”
一看到油纸包里油亮亮的栗子,祝余口水都要下来了,她顾不上洗手,先捏起一颗,“这谁买的糖炒栗子啊?我都好久没吃了!”
说着,打开一颗,把金黄的果肉往嘴里送。
又软又糯又香甜,还不噎人!
祝同义朝篮子里努努嘴,笑道:“岂止糖炒栗子,知道你今天要回家,我们可是特地买了炒栗子,又做了冰糖葫芦、烤地瓜……”
保准让祝余吃得舒舒服服的。
天堂。
这是天堂吧。
祝余吃得忘乎所以,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烤地瓜烤得流油,还是温热的,肯定是刚出炉没多久,她吃得嘴巴都染上了黑灰,狼吞虎咽吃了半个,才想起自己的包裹。
“我给你们带了点心!”
小豆羹、槽子糕、绿豆糕,还有两瓶吉林当地的汽水儿,余姥爷嗅了嗅,“真香。”
余颖又端着两个烤地瓜过来。
这地瓜是红肉的,瘦瘦的条儿,容易烤熟烤出油,刚出炉的更烫,祝余一看就开始馋了,“这都是给我的吗?”很是不好意思地伸手。
“只准你再吃一个。”
余颖说,“这个是我们仨的,吃多了胀气,”她把另一个掰开,结果烫得拿不住,余姥爷铁手掰成三截,一个人一截,给闺女中间那截。
两个烤红薯吃完,祝余又拿了根冰糖葫芦,美滋滋地啃,起开一瓶汽水儿搭配。
回家好爽。
……
祝余收到了雁东归和柳芳的包裹。
东西是她去吉林第三天送到的,余姥爷也没拆开,她打开后发现都是山货。松子、榛子、干蘑菇、干木耳,加上她刚捎回来的这些,足够家里吃几个月的了。
她拆开信开始看。
信是柳芳写的,很显然,她对两人处对象的事情很惊讶,但也相当支持,“扶疏这孩子人很好,就是不太会说话,”看到这里,祝余深以为然,就是就是,他以前说话还不爱理人呢!
反正柳芳对这件事很支持。
最后半截信是雁东归写的,她内向的老师显然觉得有点尴尬,对这事只略提了一下,然后就关怀起她的生活动作,顺便说听她在学校读得很好,有老师跟他联系时还夸了她呢。
祝余昂首挺胸。
没错没错。她就是这么优秀!
……
这个冬天过得很快。
期中、期末,祝余在学校过得如鱼得水,学习虽苦但她不觉得苦,她甚至没干什么新项目,靠着之前的翡翠葡萄就随随便便发散了几篇技术性论文,增加一下读研期间的含金量。
至于黄花草木樨,她也在实践中。
她把三号田的时间倍率调成一比十,外面一天三号田能过十天,植物三四个月能进入花期,在三号田能缩减到三四天。
但祝余既然想育种,当然就要留种。
只需要多耽搁一两天,祝余就能收到一大把的种子,说起来,黄花草木樨种植的困难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种子。
它的种子硬实率高、不处理直接播种的话在地理一年也未必发芽,而处理的步骤,普通农民难以掌握,基本上都是农科方面专业人员在弄。
所以这种绿肥作物没有田菁传播广。
如果是后世,处理种子会用种子机碾压、用浓硫酸浸泡等等,但目前的传统做法就是用石碾子碾压,把种皮表面碾出麻点点,就能打破种皮表面致密的栅栏细胞,方便它发芽。
但碾轻了不行,没效果,碾重了不行,种子就要碎了。这个度很难掌控。
祝余主要想改变它的硬实率。
她种了一轮又一轮,观察日记都写了两本,用简单说法来表示,就是把每批田里种皮薄的、长得好的单独挑出来,同时在这个前提下,她还努力兼顾一下香豆素——这是另一个点。
黄花草木樨可以改善盐碱地,在盛花期压进田里可以肥田,但它其实还可以当饲料。
但有个大问题。严重的大问题。
它里面含有大量香豆素,这是一种天然的有机化合物,给植物带来苦味,它让草木樨能够在恶劣环境里生存,但是,它的适口性差。
而且要是霉变了,还会有毒,转变成双香豆素,牲畜吃了可能导致内出血。
牛羊这么贵,吃死了那得多心疼啊。
所以祝余尽量想两者兼顾,让它更好种植、还方便当饲料,她在三号田里不知道种了多少轮,一直等到一月,才终于勉强有了个结果。
很巧,今年的《药学学报》刚好有个研究说了薄层色谱法,用它来鉴定香豆素类化合物。
祝余研究了一下,自己也做了实验。
香豆素成分会在薄层板上跑出不同的点,看位置、大小,能定性和参考定量。
不太精准,但也差不多。
现在的黄花草木樨基本是野生种,没选育过,香豆素含量能到1%以上。而祝余新选育出来的这种,干物质里的香豆素含量在0.3%到0.4%之间,已经是极其大的进步了。
重要的是硬实率大为降低。
记录下结果,祝余把实验用品清理干净,长舒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实验室。
外面大雪纷飞,看不到一个人,鹅毛似的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眨一眨,视线里留下白的残影。
热闹的鞭炮声隐隐约约轰过来。
要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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