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福利可真是好!”
郝嫂子喜气洋洋地说清点厂里刚发的年货,一条猪肉、半斤白糖,点心票,甚至还有一小包银耳和紫菜,都是平常稀罕的东西。
祝余已经开始嗑瓜子儿了。
“咔嚓,今年单位,咔嚓,大方,”她一边嗑一边说,这瓜子是原味的,但炒得火候到位,就显得很香。
一进公历二月,就快过年了。
除夕是12号,周三,农科院还给大家发了电影票,那几天可以去看电影,祝余看过了,于是在家美美给自己炸小丸子吃。
她不爱吃姜,肉丸里用的是磨碎的姜泥,炸了一海碗,剩下的油继续用来炸素丸子,白萝卜丝里掺点胡萝卜,炸得颜色金黄,让人食指大动。
用筷子插上一颗,试探着咬了一口,烫得肉丸子在嘴巴里打滚,囫囵咬两口咽下去。
好香!
还说做菜呢,祝余一边炸一边吃,等炸完素丸子,肉丸子已经下去了一半,安详地进了肚子。
算了算了,反正进嘴了。
祝余坚信肯定是平时吃得肉少,看看,她都变馋了,心安理得地找到理由,她拿筷子插起几颗素丸子,当糖葫芦似的,咬着吃。
推开门缝,散散香味儿。
今天有些起风,祝余裹着大棉袄一出屋,眼睛就被风吹得眯上了,头发糊了一脸。
她速战速决,掀开门边的陶缸盖子,没有冰箱,但冬季的严寒本身就是天然冰箱,她从里面拎了一条五花肉出来,赶紧回屋关上门。
五花肉冻得邦邦硬。
过年了,节日补助的票都多了一些,祝余之前特意早早去抢了一条漂亮的五花肉,肥瘦均匀,猪皮干净,专等着过年时做一顿红烧肉。
不加土豆不加萝卜的纯肉版!
黄酒、冰糖、红腐乳……祝余把自己宝贵的材料都拿了出来,等汤汁烧开开始咕嘟咕嘟了,她拨了拨炉子,压成小火。
然后她就悠闲地坐在炉边吃零嘴儿。
年前好多人给她寄了吃的,家里的腊肉干货、宋扶疏的坚果肉干、白丹的酥糖、庄秋生的肉罐头……甚至小五斤都给她寄过来两包饼干,一看就是学校发了自己舍不得吃的。
瓜子儿真香,就是太少,才二两,祝余感觉没尝够味儿呢就没了,她砸吧砸吧嘴,恋恋不舍地拍拍手上的瓜子屑,拿扫帚扫地。
这锅红烧肉炖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炖到后面,汤收得浓稠红亮,跟用蜂蜜勾过似的,每块红烧肉方方正正地卧在汤汁里,随着咕嘟的汤汁,肉皮轻轻颤动。
香气浓得可以想死人。
完美的一道镇桌大菜!
上面的蒸屉上放了三只海碗,一只蒸青稞米饭,一只蒸鸡蛋羹,一只蒸虫草鸡汤——上周祝余就请郝技术员帮忙把自家的三只鸡杀了,现在吃得还剩一只半。
她还拌了个银耳凉菜,配着黄瓜丝和干豆腐皮,加了辣椒油和醋,闻起来特别清爽。
荤素丸子最后上了桌,看起来非常丰盛。
舀一勺红烧肉的汤汁,倒进米饭里,拌了拌,祝余又夹起一块红亮的红烧肉,送进嘴里,仅仅一口,就幸福地眯起眼睛。
不愧得她姥爷真传!
下辈子还得当人,不然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祝余满足地吃吃吃,这个吃完吃那个,感觉腻了就吃口凉菜,酸辣甜口,非常开胃。
怎么这么好吃!
半桌子菜,最后被祝余吃得干干净净,她捂着肚子躺倒在床上,安详地感觉可以闭眼睡觉。
但晚上还要包饺子呢!
怕蔬菜味儿被人闻见,祝余没敢包韭菜鸡蛋馅儿的,而是炒了鸡蛋、包了胡萝卜鸡蛋馅儿的,煮上一碗,剩下的则铺在油纸上,放进坛子里冻着。
这个过年三天假非常舒服。
仅仅三天,就把祝余吃得红光满面,脸都圆了一圈,复工那天,她欢快地打着招呼准备去办公室,路上遇到陶院长,脸色有些严肃。
这咋了?年后第一天就有事儿?
祝余正嘀咕陶院长碰到啥事了呢,结果对方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祝余,你跟我过来。”
诶诶诶?
祝余眨巴两下眼睛:坏了,她有啥事儿?
祝余绞尽脑汁地想自己最近干了啥,但她啥也没干啊,安安生生过年,之前安安生生上班,难道是有人不满意她拿先进掉头举报她?
祝余都想到自己该怎么应对了,结果到了办公室,陶院长唉声叹气地开了口。
“祝余啊,你觉得咱们单位怎么样啊?”
祝余摸不着头脑,“挺好的啊。”
她这话是真心的,除了这边太偏远、和家里联系不方便外,她觉得真挺好的,虽说物资匮乏了点,但现在全国哪儿的物资都挺匮乏,而且她和大家相处的很好,哪怕院长都很照顾她。
陶院长可惜地看着祝余,他就说,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现在有人想把金子挪走了吧!
他又长叹了一口气,跟肚子胀住似的,一句话能叹三口气,“那要是首都那边想把你调回去呢?你想回去吗?”
问完这句他就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祝余家在首都,肉眼可见又和家里关系很好,恨不得天天飞鸽传书的人,能不想回去?
果然,祝余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
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轻轻的、试探着问:“首都?”
陶院长再次叹气。
“对,首都,”话头都开了,他索性就不遮掩了,直接说道:“过年前几天我接到的消息,首都有意向把你调过去。”
虽然很不情愿,但他还是说了,“据说有个项目需要你,过去是当负责人组长的。”
祝余的眼睛现在亮得像钻石了。
她还顾及着老领导的心情,没有欢呼,克制着问了一句,“是种科院需要我吗?”
陶院长眼里的怨气要溢出来了。
“是的,而且,”他顿了顿,喉咙有点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吞吞说:“似乎,我说似乎,是某位中央领导点名让你负责。”
要不是这样,他真想厚着脸皮把祝余截住算了,但人家显然是要受到重用了,他当然不能耽误二十来岁的技术员奔赴前程。
但他还是很舍不得!
陶院长看着祝余说:“我也是干农科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么有天赋、运气还好的年轻人,又很努力,你要是能留下来,说不准不用多少年就能升上工程师——”
他长叹一声:“首都,唉,首都!”
陶院长特别真挚,祝余想了想,也认认真真特别真诚地说了:“但我在咱们单位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她说:“玛瑙草莓和翡翠葡萄都已经是很成熟的品种了,没什么进步的空间,黄脆桃也证明是可以在这边大规模引进的。光是这三个品种,已经足够西藏消化二十年。”
“与其什么都种一点、泛泛滥的,还不如专心种植好这几个品种,等以后交通条件好了,到时候做成标志性品种,全国一提到这几种水果就能想到西藏,我认为这反倒更好。”
西藏不具备广西云南那样的气候,可以上百种水果一齐荟萃式的生长,它的气候就注定它有限制,多而不精,不如专精几种了。
所以去年从成都出差回来,祝余没再尝试什么新的高原水果育种。只是不知道去首都,是想让她做什么?难道是全首长吗?
陶院长承认祝余说得对。
但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奇才从自己手下溜走,他还是觉得酸酸的,无奈地说:“去了首都也好,你本来就是首都人,大学也在那边上的。”
可不是嘛,种科院还是她实习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叹着气说:“调令暂时还没下来,到时候下来再说吧。你最近可以收拾收拾东西,整理资料,到时候都是要存档的,。不过调走这事,事情落定前先不要告诉别人了。”
祝余答应下来。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时,她的脚底下飘飘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真能回首都了?
虽然她来拉萨前,就抱着未来回首都的目的,但一待好几年,她也不是那么确定到底什么时候能走,结果年刚过完,她就可以回去了?
64年……
祝余发现自己才来这儿两年半。
比她预料的还要早呢。
郑珍正在办公室苦苦啃俄语文献,发现祝余才来时,很是吃惊,祝余以前从没迟到过。
祝余看到她,意识到自己还有个组员。
抓了抓脑袋,她决定先问个轻松的话题,“郑珍啊,你最近俄语复习得怎么样了?”
郑珍:“……”
她默默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文献和词典,旁边还有摊开的笔记,她每天都背,但还是感觉遥遥无期,每天一睡醒脑袋里非常清澈。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有点进步。”
但不多。她默默接上后半句。
好在祝余虽然建议她多学习,但从来不强制或者催促,她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旁敲侧击:“你来这儿也有四五个月了,和大家相处的不错,有没有喜欢的领导啊?”
郑珍半点没怀疑。
主要祝余平时就不像个传统的领导,爱吃小零食,爱玩,别人说八卦也会兴致勃勃凑过去听,讲起话来也是经常奇奇怪怪。
她想了想:“满所长挺好的。”
“过年时候看电影,她带着两个单身的组员一起去看,感觉她人挺好的,”郑珍和其他所不算熟悉,但满孝安和祝余就比较熟,所以她也一来二去说过几次话。
满孝安人很开朗,又幽默,虽然是领导但不摆领导架子,和自己的组员都相处得很好。
祝余心里有了数。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文档,祝余前几个月闲着的时候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按月份类型装进文件夹里,在柜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转悠了一圈,开始整理笔记。
她自己关于三种水果在高原种植的经验笔记,前两种有小册子,很完善,但桃子祝余还没写呢,她吸满钢笔水,埋头开始书写。
“高原脆桃嫁接——”
或许可以再发一个论文?
……
收到调令那天,是二月二十二。
祝余正在办公室奋笔疾书呢,想趁晚饭前多写一点,门被敲响,是陶院长亲自过来了,对郑珍说:“小郑,你先出去一下。”
郑珍一愣,起身走了出去。
陶院长拿出背在身后的文件,暗黄的牛皮纸,他拉开缠绕的棉线绳,从里面拿出一份崭新的文件。
“你的调令。”
调动函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西藏农科院的技术员祝余调往首都农科院果树研究所,具体名目没有,右下角盖着几个红色公章。
“院长……”祝余两手接过文件。
陶院长调节了一周,虽然舍不得,但事实已经落定了,他笑着说:“你这个年轻人在哪儿才能都会得到发挥的,去吧,要是在首都待得不高兴,到时候还回来。我可永远愿意接收你。”
祝余感动,“院长……”
“好了好了,”陶院长开玩笑:“去首都是好事,这对你是回家了,你可千万别哭。”
他又问了问祝余的工作。
她的工作没什么可交接的,农科院暂时不打算立果树研究所,正如祝余所说,眼下的几个品种已经够当地消化很久了。
至于郑珍,祝余说:“能把她调去粮食所吗?满所长手下。郑珍这个人很上进,有主动学习的意识,而且专业也和粮食比较对口。”
陶院长点头:“这个没问题。”
陶院长说:“我这两天给你办手续,26号那天有去首都的飞机,你到时候一起。”
离今天只有四天。
祝余下班时,心情很复杂,能回首都当然是很高兴的,但一想到要走,也有点舍不得。
郝嫂子正在井旁打水,见她回来,高高兴兴地说:“等会儿去我家吃饭啊?我炖了汤!”
祝余本来要拒绝,想了想,又答应了。
她洗了个手,拿上一罐满的辣椒酱去郝家,郝技术员比她回来的早一点,见她过来,问:“祝技术员今年打算种什么啊?”
“不种什么了,”祝余摆摆手。
这个消息迟早要告诉大家,没几天了,祝余也不打算瞒着。
她把辣椒酱放到桌上,郝嫂子很喜欢这个,她回头看了眼,郝嫂子端着两碗紫菜蛋花汤过来,这紫菜还是过年时发的福利。
“诶,你怎么又带东西?”
郝嫂子一眼看到了桌上的辣椒酱,放下碗看祝余,但对方这回可不是客气的样子,而是慢吞吞说:“我有件事儿要告诉你们。”
郝嫂子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笑着问:“什么事儿啊?看你还怪严肃的。”
祝余:“我要调走了。”
这句话没有半点铺垫,突兀地说出来,郝嫂子一呆,还没反应过来,郝技术员吃了一惊:下意识问:“调走?调去哪儿了?”
“首都,”祝余说。
她还补充了一句:“我今天刚看到调令。”
郝嫂子知道祝余多想家的,她反应过来后,第一想法就是高兴,拉着她的手夸她厉害,然后就是舍不得,“我还想请你尝尝冬天一起腌的腊肉呢,这还没晾好,倒是要走了。”
祝余挠头:“我的也没好。”
郝技术员把剩下的两碗汤端进来,放到桌上,他比郝嫂子更了解单位,惊奇地问:“怎么忽然就调走了?我们都没听到风声。”
单位调动这可是大事。
祝余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紫菜鸡蛋汤又鲜又滑,主食是青稞面窝窝头,郝嫂子知道祝余怎么拿一大罐辣椒酱过来了,原来是送给她的,头一回没有拒绝。
“能回家是好事儿,别愁眉苦脸的了!”
郝嫂子给祝余夹菜,让祝余多吃点,嗓门亮堂堂地说:“再说了,我早就觉得你迟早能回首都!我看人可准了!”
祝余笑,“那确实看得很准。”
吃完一顿饭,郝嫂子跟祝余回屋说了好多话,等她离开后,祝余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煤炉子和铁锅这些找个理由吧,说换给别人家,拉出去再放回加速器里,祝余看着炉子想,这个当时祝同义花了好大力气弄的呢。
调料还剩下几罐没吃的,满孝安喜欢吃青腐乳,这罐给她,周姐关系也挺好,她也是首都人,给她这罐干黄酱,能做炸酱面和炖肉。
还有些关系不错的同事,祝余也包了一小包一小包的东西,准备分给大家伙儿。
坛子里剩的东西倒是比较多。
没吃完的生饺子、一只冻鸡、白菜、豆包,祝余准备这两天吃光,屋子里冬天腌的腊肉可以捎回家,甜辣口儿的咸菜也分给大家算了。
祝余收拾了一通,八点钟的时候闲下来,她拉开电灯,坐在书桌前,继续写桃子种植册子。
这盏灯深夜才熄。
……
第二天一去办公室,就发现郑珍怪怪的,总是看她,祝余猜到她八成也知道这个消息了。
她问:“你想问我调令的事儿?”
“也不是问,”郑珍连忙说,有点慌张,低头小声说:“我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她分到祝余手下,这跨了好几千公里的调动显然不可能把她带过去,那她怎么办?
不会跟王逐一样去打杂吧?
祝余安慰道:“你放心,我问了院长,我走了会把你放到粮食研究所,你不是喜欢满所长吗?”
郑珍一愣,下意识想起了祝余那天的问话。
她小声说:“谢谢组长。”
祝余继续埋头苦写,短短几天,墨水几乎下去半瓶,与其同时,全院都知道她要调走的消息,好多人过来问,还有很羡慕的。
祝余就把准备好的小礼物分给大家。
“拿着拿着,我本来也带不走那么多东西,你不是很喜欢吃这个吗?”祝余说得嘴巴都干了,哪怕去食堂,大师傅都满脸的舍不得,给她打饭时狠狠往下压,都快冒出来了。
“多吃点,等走了就吃不到我的手艺了。”
“这个是给您的。”
祝余说着,递过去一罐秘制红油豆瓣酱——某祝氏小妮秘制——她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说:“这个做回锅肉和麻婆豆腐一绝!”
好多人感动得说都舍不得吃。
要走了,祝余打算跟丹巴他们道个别,冬天没什么活儿,他们只会时不时来看一眼,她直接找去了丹巴旺堆家,说了这件事。
“我后天就要调回首都了。”
丹巴旺堆本来还笑脸盈盈,招呼着她进来吃饭,听到这话顿时大吃一惊。
祝余安慰了好半天,才让慌张的丹巴同志平稳下来,“那谁来负责草莓和葡萄田?”
“这个由农业局来。”
祝余说,她已经把这事打听清楚了,“农业局会来负责指导你们,当然,你们自己就能种得很好了,不怕会出现问题。就算有问题,到时候还能联系首都求援呢。”
丹巴旺堆稍稍放下心来。
“达瓦他们知道了吗?”
祝余摇头:“还不知道呢。”
她从包里拿出来几罐桃干,粉色的桃干看起来很漂亮,“您自己留一罐,还有两罐,给达瓦,还有普布扎西。我就不过去了。”
丹巴旺堆抱着罐子,眼睛都红了。
祝余笑着说:“我就在首都种花科学院,你们要是想找我,可以给我写信。”
她骑上自行车,准备走了,丹巴旺堆看着她的背影,嘴上不断说着“扎西德勒”。
藏语里的吉祥如意。
……
25号,临行前一天。
祝余和大家其实也告别完了,东西该送的也送了,就连书架上的书基本也都送给了郑珍,她的屋子一下子空荡不少,像刚来的时候。
吃完午饭,她去找了陶院长。
陶院长把准备好的调动呈批表、介绍信等都叫给祝余,上面还有对职工的表现鉴定,祝余瞄到一眼,把她夸得特别好。
拿到东西,她没打算走,而是把包里的一本笔记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陶院长下意识问。
他翻了一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桃子嫁接、修剪之类要点,写了好几十页,再看祝余,顿时知道这几天她明明没事干、脸上还吊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了。
他哑然:“你真是——”
祝余笑嘻嘻:“有头有尾,我种了三种水果,当然得有三种配套的小册子啦!”
从办公室出来,无事一身轻。
手里的调动函很轻又很重,祝余按在怀里,免得被风吹跑,她走出办公楼,听见门卫远远地叫她,“祝技术员!祝技术员!有人找你!”
祝余过去,发现是达瓦。
“达瓦,你怎么来了?”她惊讶地问。
达瓦穿着厚厚的羊皮袄,头上戴着毡帽,眉毛睫毛上都落了雪,他气喘吁吁,手上紧紧抓着马的缰绳,“你,你是不是要走了?”
祝余看他额头上的头发都湿了,要是以前,还能请他进来喝个酥油茶,但现在她的做饭家伙事儿已经收进加速器了,只好作罢。
“对,我要回首都了。”
祝余请他进来,“我请丹巴跟你们转告了,你收到我的礼物了吗?”
“收到了,”达瓦回答,又紧张地问:“祝余,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紧张地睫毛飞速眨动,天上落下的雪花扑簌簌掉下,瞳仁在雪帘后盯着祝余。
“种植的事儿吗?你放心,农业局后面会负责你们的,”祝余说,以为达瓦是担心。
“不是,不是这个,”达瓦急切地否认。
他皮肤不是很白,脸颊此时被风吹得通红,支支吾吾好半天,都快走到祝余的宿舍门口了,才低低开口:“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祝余挠头:“也许?”
她客观地回答:“可能会过来出差、旅游,但是回来工作的话,可能暂时不会?”
达瓦说:“首都是你的家。”
祝余说:“是啊,我要回家了。”
达瓦就不说什么了,他的手冻得红红的,还牵着那匹粗壮的马,左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条黑色皮绳,下面坠着椭圆形的银质嘎乌盒,盒子中央镶嵌着青色的绿松石。
他把这个嘎乌盒递到祝余眼前。
“祝你平安。”
……
祝余收到了很多礼物。
郝嫂子给她拿了一包干虫草,说出了拉萨就买不到了,让她煲汤喝,满孝安给她一包奶渣,她平时自己都不太舍得吃……祝余把这些塞进行李箱,撑到箱子快溢出来。
26号。
真该走了。
今天是周三,祝余走时大家已经去上班了,只有郝嫂子和几个嫂子送她,一直把她送到大门口,车子已经等在那儿了。
“再见,再见!”
祝余挥着手,车子开动,越来越远,很快,几个人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了。
今天的当雄机场好像格外安静。
还在拉萨时,心里更多的是离别的不舍,等到了成都后,不舍就变成了更多的喜悦。祝余故意没有打电报回家,就为了给家人一个惊喜。
……
2月27,元宵节。
今天的小豆胡同格外热闹,屋顶上扎着灯笼,还有写着灯谜的,哪怕不放假,也比平时多了两分节日的热闹,更别提还有元宵吃了。
要是祝余在的话,老余家的元宵就会自己做,但她不在,余姥爷图省事儿直接买了现成的,一个白糖桂花馅儿,一个芝麻馅儿,没有五仁的。
他家都不爱吃五仁馅儿。
白胖的元宵跟个棉花团子似的,在开水锅里沉浮,余姥爷拿长勺子搅着,估摸估摸时间,估计小颖同义应该再过两分钟就回来了。
此时听到敲门声。
“来了来了!”
余姥爷赶紧放下勺子,走去开门,本来以为门口是夫妻俩,结果居然是个穿着枣红色棉袄、一张圆脸白里透着红的人。
“惊喜!”来人大喊。
然后张开手臂,牢牢把余姥爷抱进怀里,“见到我开不开心,兴不兴奋!”
余姥爷呆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
“小妮儿?”他一把推开祝余,然后拉着她的胳膊左看右看,惊喜到语无伦次,“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放假?不对你放假也回不来……”
“我调回来了!”祝余叉腰大笑。
她得意地竖起一根大拇指,指着自己,“我,祝余,下周就要去种科院报到啦!”
余姥爷把祝余拉进家门,趁着大家伙儿还没发现她,打算好好问问,结果门刚关上,又被“啪”一下推开,“是不是小桃儿回来了?”
是余颖和祝同义。
刚才两人走进巷子,看到家门口站着很像祝余的背影,立即狂奔过来。
祝余扬起下巴:“是大桃儿!”
又跟两人解释完自己怎么突然回来了,余姥爷坐在一边听,听着听着,哎呦一声,一拍大腿,“我的元宵!”
着急忙慌跑进厨房。
两种口味的元宵都很甜,祝余拿勺子舀起来,小小咬破一个口,里面滚烫的馅儿就淌了出来,她吹吹气,幸福地小口小口吃。
——大口能把上牙膛烫秃噜皮。
“没姥爷你自己做的好吃,”祝余评价。
“明天我给你做,”余姥爷眼睛都笑得眯成一条缝了,顾不上吃元宵,不住地问她:“那你就不回去了?一直在首都了?”
祝余吸溜芝麻馅儿,“我粮食关系都调回来了,当然不回去啦。”
有甜甜的元宵,她还配小酱黄瓜吃。
家里感觉什么都特别顺口,吃完饭,祝余就开始展示自己的行李箱,乱七八糟,各种吃的一包一包,经过成都时她还买了两只板鸭。
祝同义看得叹为观止,坐在一旁,对余颖感慨:“咱家这丫头,真是亏着啥也不亏嘴。”
中转那半天还能倒腾两只鸭子。
祝余得意:“就是就是!”
大多数给家里,她分出来一些,是准备给老师和室友们的。祝同义拿过衣服堆里的相机,“里面有用完的胶卷吗?我找人洗出来。”
“没有没有,我都洗出来了。”
祝余还埋头炫耀自己严选的零嘴儿呢,丝毫没注意到,余颖已经拿起她的相册翻动。
里面都是祝余在拉萨拍的,呲着大牙叉腰笑的、在一桌子美食后头竖大拇指的、还有好几张合照,看样子都是和她关系很好的。
余颖津津有味地看着,还招呼祝同义和余姥爷过来看,祝余刚把那个小狗木雕揣回兜里,一抬头,没发现问题的重要性,还特得意的昂头。
“我上镜吧?拍得多好!”
祝同义配合地点头:“那是,这要换个单位,咋也能进宣传部——这是谁?!”
平稳的夸奖在后面猛然升了一个语调。
祝余疑惑:“什么是谁?”
她站起来探头瞅了一眼,顿时支支吾吾,“就,就那个小宋啊,”她含糊地说着,心里尖叫,哎呦,怎么忘了这张照片还在里头!
祝同义拿两只手指把它捏出来,险些气笑了,“你这儿怎么有那小子照片?”
“就是,就是,”祝余望天,“哎呀!”
“哎呀什么哎呀,”祝同义脑袋都开始冒烟了,亏他以为这两人没多少联系,不对,去年那会儿的确没多少联系,他抖着这张照片,“是不是这小子勾引你来着!”
余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咳咳咳……你说什么呢你?”
余颖就镇定多了,问祝余:“你和人家小宋处对象了?”
祝余低头:“没有。”
“那你咋有人家照片?”祝同义瞪眼。
祝余眼珠子骨碌碌转,一副随时要逃跑不是很老实的样子,嘿嘿一声,理直气壮地来了一句:“他长得好看。”
祝同义:“……”
余颖:“……”
余姥爷:“……”
余姥爷清清嗓子,维护祝余,“哎呀,一张照片而已,小宋确实长得好看嘛——你真没和小宋处对象?”
“暂时没有,”祝余回答得很严谨。
大家还打算追问呢,祝余一个伸手就把照片拿了回来,笑嘻嘻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现在没有,我可是要搞事业的人!”
祝同义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余颖,问:“你信这丫头说的话吗?”
余颖:“……我信。”
她瞧了祝同义的脸一眼,人到中年,还是端端正正赏心悦目的,于是赞同地看了祝余一眼,“这人好不好看还是很重要的。”
要是她不看脸,那祝余能长这么俊吗?
祝余大声附和:“没错没错!”
祝同义气到鼻孔冒烟,“爸你看看你闺女!”
余姥爷尴尬地微笑着,视线闪躲,哎呀哎呀,人不看脸看啥,第一眼见到的不就是脸吗,不然还能一眼看到心窝子里啥色儿吗……
祝余:就是就是!
第92章 访友·修:23岁的年纪,32的厨艺
回到家的祝余和进水的泥鳅没有任何区别。
余颖给她铺被子,厚厚的被褥还是冬天用的,上面带着肥皂和雪花膏的香味儿,她把床单抻平,四角整整齐齐地掖到褥子底下。
她这人是有点强迫症的。
祝余说是套枕套,实则咔嚓咔嚓啃桃子,她一回来,就给家里带来了鲜食上的飞跃——蔬菜水果一堆堆的,之前她一个人都消耗不掉,现在好了,四个人一起消耗!
余颖听着咔嚓嚓的脆响,跟耗子拿牙嗑核桃似的,她好笑道:“怎么嘴还这么馋。”
祝余把核儿啃得干干净净,一丝果肉都没有,能直接盘桃核了,她理直气壮地说:“人的嘴馋不馋是不以年龄决定的!”
说着,把一串葡萄提溜到她嘴边。
“你快尝尝,这小玩意儿叫翡翠呢,多好听,吃起来感觉跟吃玉似的。”
祝同义弯腰蹲在炕边,正在通火炕,好久没用了,怕不通,他现在紧急修一修。
他一边拿木头棍往里面捅着,一边张嘴,“啊,给我也尝尝。”
祝余又拎起一串,这葡萄特新鲜,梗还是新鲜翠绿的,她薅下来一把,填进祝同义嘴里。
“怎么样怎么样!”
“挺好的,他都张不开嘴了,”余颖笑得打颤,祝同义两个腮帮子都被撑起来了,用力嚼嚼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拒绝祝余的填鸭式喂法,“我自己吃。”
余颖最后把床单上的褶皱抚平,一颗颗揪着葡萄粒儿吃,回头看余姥爷正背手盯着书架不知道想什么,“爸,你快过来吃啊。”
余姥爷说:“这书架是不是有点空?”
“嗨,就先这样吧,”祝余摆了摆手,把他拉到果盘前,作势要给他塞葡萄,“改天我把《共产党宣言》《选集》啥的放上去,其他书就先不放了。”
余姥爷赶紧接过来,细嚼慢咽地吃。
尝了一颗,“嘿,脆的!”
这倒是新鲜,余姥爷一边吃一边说:“我还是头一回吃到脆的葡萄,怪不得叫翡翠。翡翠,翡翠,嗯,听起来就是咱们种花的!”
祝余得意:“好吃吧?还不用剥皮!”
此时祝同义终于艰辛地把一嘴葡萄咽下去了,拎着木棍站起来,没好气道:“差点噎死我,你这丫头也是真实诚——这桃子什么味儿啊?”
“也是脆的!”
祝余立即挑了个颜色格外橙黄的递给祝同义,讨好地笑:“意外,意外,你尝尝这个!”
祝同义咬了一口,脆而不硬,又嫩又甜。
“哎呦,这个也好吃!”
祝余骄傲地快把脑袋仰过去了,拍着胸口打包票:“那是!这可都是我精心种的!我跟你们说,再过一阵子,我还能给你们拿小樱桃吃!”
她在成都弄来的果树枝条快要结果了。
一家人立即配合地呱唧呱唧。
“好好好,之前还说总吃不到绿叶菜,嘴角有点烂呢,现在敢情好了,”余姥爷把祝余夸到天上去,看她噘着嘴嘴角不断上扬。
“哎呀呀,也就一般般啦。”
祝余做作地挥了挥手,声音都夹了起来,美滋滋说:“明天你们都要上班吧?”
明天是周五。
余颖和祝同义都有点舍不得去了,但班还是要上的。
第二天一大早,祝余还没动静,余颖推门瞧了一眼,屋里的炕烧着,暖融融的,祝余抱着被子睡得跟小猪似的,不知道梦到什么,咂咂嘴,还搁那儿笑呢。
“别叫她了,”她关上门小声说。
余姥爷煞有介事:“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倒,嗯,倒时差!”睡懒觉是完全正常的嘛。
祝同义弯腰把棉鞋穿上,说:“小桃儿昨天不是带了只冻鸡回来吗?我晚上回来弄点干粉条,爸,咱们炖鸡肉吃吧。”
余姥爷很赞同:“小妮儿就喜欢吃炖菜!”
他们在正屋里说话,压低声音,睡得香喷喷的祝余一点没听见,还是八点多钟,不知道谁家小孩放炮仗,轰一下给她震醒了。
“过年的鞭炮咋还有呢……”
祝余眼睛还没睁开,赖赖唧唧地咕哝了一声,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才揉着眼睛起来,感觉浑身上下都热乎乎的。
就跟泡在澡堂子里似的,舒服极了。
她睡懵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
秋衣裤套上,然后是毛衣棉裤,最后蹬上外面的裤子时,祝余已经热出了一身汗。
她探头出屋,因为火力够旺,二月末的冷风吹过来也不觉得冷,只是凉飕飕的舒服。
她趿拉着棉鞋小跑去找余姥爷。
“您搁厨房干啥呢?”祝余喊。
余姥爷拿出了当主厨的架势,对着个陶锅,拿勺子搅着里面的汤,祝余嗅嗅嗅地凑了过来,直咽口水:“这啥啊?闻起来好鲜。”
“过年那会儿有人给我送了二两干莲子,你不是带回来鸡肉吗?给你做个鸡片莲子尝尝,”余姥爷睁眼说瞎话,“你都累瘦了。”
祝余:“?”
她摸摸自己饱满的圆脸,虽然违心,但丝毫不心虚地附和:“没错!我是该吃点好的!”
哎呀这个汤好鲜啊!
祝余恋恋不舍地看了汤好几眼,才去洗脸刷牙,她的牙膏已经挤到尾巴了,剪开,把最后的白膏挤到牙刷上,然后刷刷刷。
她含着满嘴泡沫,“啥时候能吃啊?”
“马上了,等我把浆好的鸡片加进去,”余姥爷说,锅里的汤已经拿水淀粉勾过了,他把鸡片均匀地撒进去,又加了些鸡油。
“好了好了!”
余姥爷特意挑了个漂亮的白瓷大碗,刚垫着毛巾放到桌上,祝余已经挥着勺子冲了过来,眼睛恨不得伸到碗里去,“我来也!”
“这莲子不是鲜的,还差点高汤,但味儿应该也还行,你尝尝,”余姥爷可是很有追求的。
祝余给他分出来一碗,拿勺子尝。
这汤是奶白色的,确实也加了奶——是的,祝余回来前特意打了两壶生牦牛奶,就为了让家人尝尝。她吸溜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
“好喝!”
的确味道有点欠缺,没高汤那么浓郁,但还是很鲜,祝余美滋滋地一勺接一勺喝了起来,每颗莲子都嚼嚼嚼吃掉,她很少才能吃到这个呢。
余姥爷吃过早饭了,捧着碗汤慢慢喝。
祝余又幸福了。
她回来的消息是瞒不住的,虽说昨晚上回来时偷偷摸摸的,大家都在过元宵节也没人听到他们说话,但今天,祝余就大摇大摆出街了。
“哎呦哎呦哎呦!你们快看!”
“小桃儿怎么回来了!”
“是不是又回来拿什么奖啊?”
大家伙儿对她的信任真是无法言说,祝余闭着眼睛,摇了摇手,“不不不,这回我可不是回来拿奖的,”她还准备故意吊吊胃口,被老邻居们攻陷的余姥爷已经替她回答了。
“小妮儿是调回来了!”
哎呦声更大了。
祝余一时间耳朵里飞过几十个语气词,手胳膊肩膀统统被人拉住了,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知道谁,把她拉到了小马扎上坐下。
“快说快说,你咋突然回来了?”
大家的好奇心已经快溢出来了。
祝余清清嗓子,看她长大的老街坊们顿时懂了,眨眨眼睛,安静下来准备听她发挥。
祝余抑扬顿挫,“我!接到首都的调令!所以就回来了!”最后一声急转直下,听得身边的老奶奶老爷爷连声地催。
“调令?咋回事儿啊?详细点讲讲。”
祝余没法详细啊,她都不确定到底是怎么调回来了呢,咳了咳,说道:“我下周一才去种花农业科学院报到呢,到时候才知道情况。”
大家伙儿已经溢美之词连环推出了。
祝余被夸的,封建时候的文曲星都不能表现她的厉害了,感觉能立刻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在小豆胡同的人眼里,她这个人是有点奇幻的。
——古代状元也就这样了吧。
祝余被夸得很美。
她的小小虚荣心噌噌得到满足,嘴角不断上扬,正低头听着一个奶奶跟她说话呢,就见到刘主任从胡同那边急急走过来。
“刘姨!”
“小桃儿!”
两声异口同声,周围的人都笑了,刘主任走过来,笑眯眯说:“我刚才听说你回来了,怎么样?是彻底调回来了?”
“是的!”祝余笑嘻嘻甩头。
她,小豆胡同之星,回来啦!
这会儿留在胡同的除了在居委会上班的就是不上班的,正巧,祝余和这些人最熟——她打小就是这些老人家喜欢的孩子。
她回家拿了包桃干,给大家发。
“这是什么啊?”有个老奶奶说,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东西,粉粉的,干干的。
“果干!”祝余说。
她给下一个老人发了一把,解释说:“就是水果蒸蒸晾晾做出来的,酸甜的,你们尝尝。”
有老人年纪大了,没牙,就撕了一块含进嘴里,眯起眼睛:“跟糖似的!”
祝余笑嘻嘻:“好吃吧?”
她给自己留了一块,玩似的,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一点点吃,味道比鲜食要酸一些,没有晾到干硬,还有些柔韧的口感,很有嚼劲。
刘主任咬了一口,“这是你从拉萨带回来了?”他们小豆胡同没记住别的地方,但记住了祝余去的那个,城市叫拉萨。
祝余笑:“我自己晾的,冷天吃正好!”
别说她家,她看胡同里其他家也都挺缺维生素C的,一个个口角都有些发红,就是因为冬天缺乏新鲜蔬果吃。
祝余左右看了看,问:“那些小孩儿呢?今天上午怎么都没在?”难道开学了?
刘主任说:“被送去图书馆学习了。”
能不能学到什么另说,但总归不出去闹事,这就很不错了。得亏是早早就去了,不然等见到祝余,一个个肯定叽里哇啦地吵翻天。
祝余跟刘主任探讨了小豆胡同的大事。
——胡同青少年受教育状况。
提起这个,大家伙儿就来了劲儿,一个刘奶奶抢着说:“陈家的小五斤上中专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以为她会去念高中呢,成绩那么好,谁知道一声不响报了中专!”
祝余当然知道。
“小五斤上的那个中专也挺好的,对了,小五斤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想见见她呢。”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刘主任跟祝余说:“小五斤上学忙,不怎么回来,平时也就寒暑假的时候回来一趟。”
谁都知道她这话就是借口。
祝余不意外:“在学校也挺好的,学校都有补助,”她话锋一转,“那她挺好的吧?”
这个就是大家公认的点头了。
“好!比之前可好多了!小五斤好像在学校里也学得挺好呢,班级第一名,之前还拿了什么奖状,她现在窜高了一大截呢!”
祝余有点想不出来。
小五斤之前一直都是小豆芽菜似的样子,瘦瘦小小,不知道长高了有什么不同。
“那其他孩子呢?有要升学的吗?”祝余问。
大家七嘴八舌,这家的孩子要上小学了,那家孩子要考高中了,纷纷想让祝余提点建议。
“我家志刚成绩又不咋地,一个班五十个人都排不到中游,他还想考大学!”刘奶奶无奈地说了,但语气里分明有点焦虑,“我们也不知道让他考考试试,还是干点别的。”
现在高考可不是知分填报。
而是考试之前,大家就填报大学和专业志愿,滑档和报保守了的情况时有发生。
祝余对刘奶奶的孙子有印象。
是个话不多,比较内向的男孩子,小时候也是常跟在她屁股后面玩的。
她想了想:“志刚以后想干点什么啊?”
刘奶奶有点不好意思,“他想进机关呢,”当干部肯定比去厂里当工人好,受祝余影响,小豆胡同的孩子天然更有志向。
祝余说:“那能不能试着先考机关呢?”
她专门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志刚既然考大学比较吃力,不如试着进机关。他年纪轻,人又认真,想提升学历以后还可以再念嘛。”
祝余站起来,给父老乡亲们科普。
“现在进了单位也不是就学历固定了,可以申请大学的夜校,很多好大学都有,比方北大华大,还可以走调干生,去的都是机关里的年轻干部,难度可比高考低多了。”
“而且走调干生的话,上大学还是保留工龄、照发工资的!”祝余扔出这张王牌。
这句话一出,沉思的大家伙儿一下子激动起来了。
“照发工资?”刘奶奶差点破了音,“是原来工资四十、上学不干活儿还给发四十?!”
天啊,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儿吗?
她瞬间决定晚上等志刚回来好好跟他说说,这孩子最近天天去图书馆,和被勒令去的小孩们不一样,他是主动去借书学习的。
祝余很满意。
刘奶奶的态度就代表了大家的态度!
胡同里正在念高中的学生有好几个,祝余说:“现在城里人越来越多了,工作肯定不好找,孩子总不能光等着接家长岗位吧?那得等多少年,还是得提前想想以后考哪个单位。”
不然拖到知青下乡,到时候就该哭了。
……
晚上吃了香喷喷的土豆粉条炖鸡。
粉条是祝同义下班后捎回来的,所以他们六点半才吃上饭,土豆炖得黏糊糊的,金黄软烂,拿勺子一碾就成泥了,祝余拌着米饭吃。
余颖今天参与了单位菜田的劳动,饿得狼吞虎咽,吃了好几口才说:“小桃儿,你今天在胡同里鼓励大家找工作了?”
她回来时听几个老太太说的。
祝余“昂”了一声,夹起一块脱骨的鸡关节肉,她就喜欢吃脆骨。她咬得嘎吱嘎吱的,含糊说:“我说让上高中的趁早找工作呢。”
祝同义赞同:“我看也该这样。”
他说:“我感觉现在城里工作越来越不好找了,你妈他们单位现在就不对外招工呢,还有我们会喜楼,连端盘子的都得考试进来。”
祝余咂舌:“现在就这么难了?!’
余颖附和:“确实,现在罐头厂进来的新人基本都是顶岗进来的,外人是完全不收的。”
祝余挠了挠脑袋。
余姥爷给她夹了一筷子鸡翅,嫩嫩的鸡中翅,“咱们怕啥,也没谁要上班。就算是胡同,我看这些小青年都挺好的,咋也能考上单位。”
吃完饭,七点多,有几家人上门来了。
刘奶奶拎着一包点心,另一只手拉着志刚,他比小时候高很多,瘦得像个麻秆,眼镜也戴上了,旁边几个青年也都是在上高中的。
显然是来找祝余出主意来的。
刘奶奶把点心塞到余颖手里,笑着说:“志刚刚从图书馆回来,我带他过来坐坐。”
余颖熟练地推拒,“这上门怎么还带东西,哎呦您这。”
她们两个在这边拉扯,祝余已经搬过来几把凳子,让几个十来岁的小年轻坐下了,摸摸下巴,很有派头地说:“这一晃一年多不见,你们几个现在大变样嘛。”
长辈说这个话是客气的寒暄。
祝余说这话就很自然,几个小年轻一下子笑了起来,其中的女孩拖着凳子蹭到祝余旁边,“小桃儿姐,你说我是去上班还是考大学好!”
考大学,她也不一定能考上。
但上班的话,考单位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儿。
祝余捋着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假装自己仙风道骨,抛出致命一击。
“你们想领工资吗?”
“……”这谁能不想!
哪个半大的孩子没有经济自由的梦想?像祝余一样,虽然他们不知道祝余拿多少,但肯定不低,可以想下馆子下馆子,想看电影看电影,这简直是每个孩子最美好的梦!
志刚忍不住说:“可是机关单位也没多高。”
他这话是基于家里人的工资说的,他爹妈都在厂里上班,上了这么多年班,受工龄影响,比刚进单位的年轻人高多了。
祝余摇了摇手指,“这要看工龄。”
想到自己的情况,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些能力和运道的影响。”
祝余把几个人都拉过来,给他们算,“我问,你们现在都十七八岁了,要是上大学或者大专四年,毕了业是不是就二十一二了?”
四个脑袋齐齐点头。
祝余满意,继续说:“这四年,你们要是进单位,怎么着也能混上个正式工吧?那最低最低也有三十块了。”
现在还没紧张到高中生都得当学徒。
几个人仍乖乖点头。
祝余最后说:“你们要是先进了单位再报大学,哪怕混不上调干生、去大学念个夜校,上学期间还给发工资!这和带薪休息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女孩子迟疑地说:“带薪、休息?”这个词儿好陌生啊,但她怪心动的是怎么回事。
祝余说:“而且到时候你们就有工资领,下个馆子啊、看个电影啊,完全不用管家里要钱,这难道不好吗?”
几个人开始点头了。
很好,祝余就这么轻易地说服了几个小年轻,主要这几个学生不是稳扎稳打能上大学的,本来就在迷茫,一听她说的这些好处,就心动了。
他们离开后,坐在一边喝茶的祝同义竖起一个大拇指,“小桃儿是会抓命脉的。”
说什么都不如自己领工资重要。
祝余立即得意:“那是!我可是很懂的!”
君不见,她之前还扣扣嗖嗖从祝同义那儿抠零花钱吗?现在可不一样了,她腰包里鼓鼓的,可以倒给三个家长零花钱——除了祝同义没一个要的,因为只有他没钱!
说起这个,祝余就有些小失落。
“我这回回来,工资降了十块钱呢!”其实不是降了工资,而是从十一类地区到了六类地区,补贴降了,她现在到手只能拿73.5。
少了九块五毛钱呢。
祝同义白眼:“你这工资已经很高很高了,再说了,爸相信你还能涨级别的。”
祝余立即昂头:“没错!”
她甚至已经远眺到了两个级别之后,握紧拳头,满脸憧憬地说:“等我到了9级,每月工资就有一百块!到时候我要天天吃肉——不行,咱没票,”她一秒钟垂头丧气。
怎么有钱都买不到好吃的啊,可恶!
余姥爷拍着她的肩膀,说:“等你啥时候升上去了,到时候我走路都不带瞅脚底的!”
祝余立即嘎嘎大笑:“那你踩到狗屎怎么办。”
一家人都嘻嘻哈哈起来。
……
第二天周六。
祝余也在家待了一天,这天她收拾好包,里面放了写好的关于脆桃高原嫁接的论文,这篇学术性没之前强,她打算投给《农机大学报》。
正好,去看看关系好的老师们。
她跟余姥爷招呼了一声,“姥爷我中午就不回来了啊,我要是回不来就就近吃了!”
余姥爷问:“晚上回来吃不吃烧饼?”
“啥烧饼啊?”祝余一秒钟倒退回来,眼巴巴地问,咽咽口水说:“我想吃麻酱的。”
“没问题,”余姥爷挥手答应。
“再给你整个那啥,乾——麻酱白菜,”一个乾隆白菜险些脱口而出,被余姥爷及时刹住,这封建的词儿以后可别说了。
祝余笑嘻嘻:“我晚上回来和你一起做!”
路上还有雪,骑上去嘎吱嘎吱的,祝余没有骑车,她悠哉游哉地走在熟悉的路上,去公交站等车。
等了二十分钟,这趟车才到。
公交车也嘎吱嘎吱的,祝余坐在窗边,心情愉悦,人一心情好,就是天蓝风轻,感觉迎面而来的小雪花都被过滤了似的,特别美丽。
到农机大门口,门卫大爷很眼熟。
大爷远远看着祝余过来,穿着棉袄,头上戴着顶红帽子,灰色的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他看不到脸,但这身高这身形……
祝余走到近前了,朝大爷挥手。
大爷一下子悟了,试探着问:“祝余?”
他这么多年来见过的这么高还熟悉的学生就这一个,就是61年毕业的祝余。他震惊地仰头看着祝余:“你咋回来了?你不是在西南那边儿工作吗?”
祝余的去向,可是在学校沸沸扬扬传了好久的,她这个人在大学期间就相当有名气。
祝余笑嘻嘻:“我调回来啦。”
她把被热气哈得有点湿的围巾拉下来,露出脸,还是一模一样熟悉的脸,“我能进去不?我还打算去我们学院看看老师呢。”
“能能能!”门卫大爷反应过来。
他连忙让开路,让祝余进来,不住地感慨着,“之前我还听说你拿了什么奖来着,学校里都在传……你要回来了,挺好,挺好。”
祝余没先去农学院找人。
她先去的是学校学报在的位置,不大的一个办公室,但这就是《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学报》所在的位置,她敲了门,一个学生样子的人把门推开,见到她着实愣了一下。
“你是……”好像有点眼熟?
祝余笑着说:“我是祝余。”
她上楼时已经把准备好的论文拿在手里了,此时扬了扬,说:“我是来投稿的。”
学生还没反应过来,里面的主编倒是站了起来,推推眼镜,“农学系61年毕业的祝余?”
他把祝余请了进来。
仍是一番疑惑她怎么会在首都的问题,祝余答了,主编还是第一次和祝余面对面交流,虽然以前听说过多次,还和雁东归谈过她。
他看了眼封皮,“果树嫁接?”
“对,《青藏高原脆桃嫁接及修建技术》,”祝余说:“我在西藏农科院时引进了首都的一种黄色脆桃,用的西藏本地果树作砧木,非常成功,我据此整理了一篇小论文。”
主编点了点头,当面开始看。
之前每期的《种花农业科学》他都有看,包括祝余发表过的那两期,先入为主,他就觉得很有水平,看过一遍,确实很有水平。
而且可实践性很强,农民都能应用。
主编甚至直接跟祝余说三月就能发。
祝余心满意足,高高兴兴握手离开,她这回去了农学系的教学楼,一路走,一边顺着门窗往里面瞄,莫名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她在看仲平生有没有在教室里上课呢。
走到208时,她停住了。
站在讲台前的人不是仲平生是谁?他手里拿着书,但其实也没看,完全信手拈来给大家讲课。
祝余刚想把脑袋贴上去,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成熟了,于是她咳了咳,收回刚刚前倾的脖子,但晚了,教室里已经有学生看到她了。
“那是谁?”有个学生小声问。
这一张嘴就被仲平生注意到了,他点了名,让学生来回答问题,学生支支吾吾两声,看门口的人还在,忍不住说:“老师,门口有人。”
仲平生看了过去。
他这下比学生还震惊了,祝余?
祝余露出尴尬的微笑,挥了挥手。
上午好上午好。
还差两分钟课间休息,仲平生上完了这两分钟的课,铃声打响,才拉开门。
他确定自己没认错,“祝余?你怎么在这儿?”
祝余嘿嘿地笑,很不好意思:“我刚接到调令,回首都,今天心想来看看老师来着。”
课间十分钟,仲平生把她领回了办公室。
他要倒茶,祝余立即拿出自己今天捎来的茶叶,用小罐罐装着,“我从成都带回来的三花茶,还有砖茶。老师你尝尝这个!”
不等仲平生拒绝,她先发制人:“我现在可不是学生了,都上班好几年了!”
仲平生笑笑,收了下来。
“好好好,”他接过两罐茶叶,一边泡茶一边问:“你接下来要去哪个单位?你老师知道这事儿吗?”
祝余老实回答:“种科院果树研究所,但具体情况还不知道呢,我下周才去报到。”
至于老师,“我前阵子才接到调令,给老师写了信,但现在嘛,估计还没收到。”
她现在从首都寄个信说不准能比上一封到得快。
仲平生笑道:“才过几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听说了,你在西藏的工作做得十分出色,”他把茶杯推到祝余面前,“尝尝。”
“谢谢老师,”祝余喝了口。
茶叶是三花茶,茉莉香,她之前喝着很好喝,特意多买了一些广散亲友,她一边喝一边说:“老师和师母现在挺好的,在试着培育新品种呢,老师你最近在做什么?”
她问得大大咧咧,仲平生也没多想。
“小麦抗病。你回来打算做什么?”
祝余摇头,捧着杯子的样子看着老实巴交的,“我之前的院长告诉我调我回来是让我当项目组组长,但什么项目也没说。”
仲平生吃了一惊,“项目组组长?”
祝余点头,又补充:“但我猜测是果树相关的,我最擅长这方面嘛。”
仲平生惊叹道:“之前最年轻的组长也有三十……下回见到你老师,我得说一声青出于蓝胜于蓝了。”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祝余笑得更大声。
课间只有十分钟,仲平生还得回去上课,他是风吹雨打也不影响讲课的人,于是祝余只喝了一杯茶就打算走了,临走前特意说:“老师,咱们到时候种科院见啊!”
仲平生是作物育种栽培研究所的所长。
祝余离开农机大,打算去钢工大。
看看她哥有没有读研读秃了头!
祝余也给他捎了一些吃的,桃干蜜饯之类的,补充能量,见到祝振华时,他正抱着一摞山似的资料,行色匆匆地从图书馆里走出来。
撞到祝余,资料差点撞撒了。
“对不起对不起……”祝振华赶紧道歉,刚低头,意识到这姑娘怎么这么高,又抬起头。
“小、小桃儿?”
“见到我意不意外!”祝余笑嘻嘻。
她拍了下祝振华的胳膊,啧了一声,“你这寒假留校这么累吗?跟熬了三天夜似的。”
祝振华一下子苦了脸,“还不是为了实习。”
他说了一句,就转移话题,兴致勃勃地问祝余:“你怎么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祝余解释回来后的第一百遍。
祝振华听她说不回家吃午饭,立即说:“你等等,我把东西放回宿舍,我请你出去吃!”
祝余美滋滋答应。
坐在国营饭店里,祝振华才说起自己怎么这么忙,“研三的实习单位分配要看成绩,我想去首都发动机研究所嘛,那个要求特别高,所以我这个假期一直跟着老师干活,希望多学到点东西,下学期发论文。”
他三月开学才上研二下,现在完全是未雨绸缪。
祝余说:“那你开学前来我家吃顿饭啊?吃顿好的,给你补补脑袋。”
祝振华笑着点头:“我本来就打算明天过去的,周日有空,不然开学就又没时间了。”
祝余竖起大拇指:“够上进!”
一看他们俩就是有点血缘关系的。
不然怎么卷到一块儿上了呢!
兄妹俩吃了一顿饭,祝余两点多钟到家,先和余姥爷天南海北唠了一通,然后在晚饭前一起做麻酱烧饼和麻酱白菜。
就一个字,香!
祝余每回吃到这么好吃的玩意儿,就感觉有人打她一个巴掌都能原谅(并不,她会连环十八掌打回去),总之,她一下子燃起了对生命的热爱!
这烧饼,嚼嚼嚼,咋这么好吃,嚼嚼嚼,呢?
祝余陶醉:“我这手艺,宝刀不老。”
祝同义一颗芝麻呛到嗓子眼儿,他别过头疯狂咳嗽了一阵,余颖给他拍背,“你急啥。”
祝同义咳得脸都红了,敬佩地看着随意造句的祝余,竖起大拇指说:“你这丫头要是早生几十年,学文肯定也厉害……太有创造力了!”
祝余振振有词。
“我这叫23岁的年纪,32的厨艺!”
天才就是这样的!
第93章 大衣·修:开会妮儿在线晕倒(?_?)
祝余周一早上八点准时报到。
时隔几年,再见到种科院的大门,她颇有点不适应,之前老师还在这儿呢,现在老师不在了,但好朋友白丹倒是在这里,物是人非。
她惆怅了两秒钟,门卫就大声喊了。
“诶,那位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祝余起大早骑着自行车的,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她摘下来,门卫一愣,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见过你,你不是那个,那个——”
他卡了壳,祝余接上:“祝余。”
“哦哦对!”门卫连连点头,“祝余,祝余,我记得,你之前在单位实习!你怎么过来了?”
祝余说:“我来报到。”
介绍信放在随身的挎包里,她拿出来,门卫看了一眼,眼神钦佩:“你是调回来了啊。”
祝余在表上签个字,熟门熟路进去了。
果树研究所的所长还是姓郭。
郭所长见到祝余时很高兴,让她坐下,放下书说:“我就知道你迟早能混出来,这不,才过多久,就又来果树研究所了吧?”
祝余笑嘻嘻:“是的是的!”
当年祝余没来种科院郭所长就很可惜,结果兜兜转转,人还是来到了他手下,他关怀地寒暄几句,才讲起正事:“所里为你新设了一个项目组,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情况了吧?”
祝余:“?”
她老实摇头,“不知道。”
郭所长就跟她解释,“上面领导对猕猴桃很感兴趣,认为是个很有潜力的经济果树项目,借此,特意把你调回来负责的。”
他咬重了“特意”两个字。
不忘补充:“而且你可是组长。”
二十来岁的组长,不说开天辟地头一回,也是世间少有的了。
祝余心思一动。
她小心翼翼地轻声问:“全首长?”
郭所长给了祝余一个赞许的眼神,看看吧,他就知道祝余肯定知道。
不然这突然冒出来的陌生项目,怎么还突然点了千里之外的祝余,点名让她来负责?
祝余这下子才真正确定了。
就是因为当时和全首长的那段关于猕猴桃的对话,她才忽然被调回来了。
峰回路转啊峰回路转。
果然人生不知道哪个拐角就能撞见机遇。
祝余唏嘘了一秒钟,然后就兴奋起来,身体前倾,激动地问郭所长,“那我们组是不是也有独立的办公室?就像之前的草莓组一样?我的组员呢?我认识不?”
郭所长咳了咳。
“办公室当然是有的,”他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热气把眼镜弄糊了,他摘下来擦了擦,“但是组员这事吧,暂时不着急。”
祝余眨巴眨巴眼。
郭所长道:“所里的技术员很紧缺,你这里又是个全新的项目,腾不出人手。我的打算是等到这届大学生毕业,给你拨两个来。”
至于这段时间嘛。
他委婉地说:“你可能得自己支持一下。”
自己?
祝余最擅长的就是独立项目。
她爽快地点头:“没问题!”
听祝余说,她在西藏农科院也是开项目组带组员的,郭所长对她很放心,把她带到了一间空办公室旁,朝隔壁努努嘴,“很熟悉吧?”
右边是草莓组的办公室。
祝余感慨:“太熟悉了!”
左边好像是苹果组?
祝余瞄了眼隔壁门上贴的黄铜小牌牌想,至于她自己的这扇门上,也贴了个“猕猴桃组”的牌牌,一目了然,楷书看起来标致又正规。
郭所长把钥匙交给祝余。
种科院的环境显然比西藏农科院好不少,办公室宽敞许多,窗明几净,肉眼上能感觉到经费的相对富裕,白色铁皮柜子都是亮闪闪的。
郭所长跟祝余交代完事情,就走了。
祝余还得今天去后勤把手续办了,一个是组织关系转移,一个是行政关系转移,拿着报到证明去申请宿舍、转供给关系,一连跑了好几趟。
后勤干事说:“祝组长,现在院里就剩一间单身宿舍,在四楼,你看行吗?”
“四楼?”
这确实有点高,但祝余还是点点头:“那就这间吧,今天能搬进去吗?”
后勤干事点头:“可以,都是打扫干净的。”
祝余就领了宿舍钥匙。
417,虽然楼层高点,但位置还不错,不挨着楼梯也不挨着水房,应当比较安静,祝余把自行车后座上的大包袱拎上去,门边支着扫帚簸箕,她扫扫擦擦,确保屋子里焕然一新了,才把东西拎进去整理。
昨晚余姥爷还念叨单位太远了呢。
祝余待在十平米的宿舍里就开始想家,她烧着火炕暖和的屋子、她宽阔的小院儿、她姥爷总是炒着香喷喷菜的大铁锅……她还没享受几天呢,现在又住进单位宿舍了!
她唉声叹气,拍拍枕头,放到床头。
白底绿花的床品是一套的,余颖新做的,原本是打算给她寄到西藏,但现在她回来了,就可以直接用了。至于她原先的床单被套,洗了数年,现在已经变成一缕缕的了。
这绝对和她睡觉像打架没有关系!
新的好,颜色干净,看起来就跟春天似的。
带着干净肥皂气味的床单一盖上去,小宿舍就显得有温馨的感觉了,祝余一通整理,最后把几本红书和笔筒墨水放到了书桌上。
嗯,再把木头小狗和家人合照放上去。
完美!
祝余满意地拍了拍手,把脏抹布丢进盆里,端去水房清洗,她饥肠辘辘的,好像到午饭点了,听到外面传来轻快的说话声。
“也不知道今天妇女节发什么福利。”
“毛巾?肥皂?应该也就这些。”
“去年不是发的暖水瓶吗?”
“哪能年年发暖水瓶,那个那么贵。”
水房离楼梯不远,祝余搓着抹布,努力把染黑的抹布洗回白白的颜色,就是听着听着,其中一个声音怎么那么耳熟呢。
她扭过头,猝不及防和经过门口的人对视上。
“祝余?”
“白丹!”
白丹穿着棉袄戴着围巾,脸颊冻得红彤彤的,她惊喜地看着祝余,声音都变大了,扑过来把她一把抱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就这几天才回来的。”
祝余手上还抓着抹布呢,努力伸远一点,免得把两人的衣服打湿了,笑嘻嘻说:“你猜猜我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白丹想都不用想,“你调回来了!”
祝余:“?”
她愤愤:“你怎么知道的!”
“大家都知道,”白丹说着,总算放开了祝余,她头发剪短了一些,编成一根粗粗的麻花辫,甩在脑袋后面特别精神,“上个月所里就传要开一个新组,说组长是从西藏调回来的。”
祝余哼哼:“那西藏人多了去了。”
白丹笑:“反正我就知道是你!”
两人说了好几句话,还是祝余先注意到和白丹一起过来的同事,“这位是?”
白丹这才想起来,忙给她介绍。
“这是杜明月,和我一个组的,我现在在苹果组你知道吗?就在你的办公室隔壁!”
祝余当然知道,白丹毕业刚分配她就知道了。
“你好。”她笑着打招呼。
杜明月还没反应过来了,一向安静话不多的白丹忽然就叫起来、然后扑上去抱人家,但等两人说了话,她就意识到眼前这个高个姑娘是谁了。
祝余。
在果树研究所颇有点名气的人。
农机大的本科生,四年课程浓缩成三年毕业,两度在种科院实习,一回玉米,一回草莓,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不同所,毕业的时候两个所长抢着要她——还都没要到。
她拍拍屁股,为理想去西藏拉萨了。
杜明月敬佩地说:“我知道你。”
祝余手上还沾着水,本来没想握手的,但杜明月把手伸过去认真跟她握了握,诚恳地说:“百闻不如一见,祝余同志,幸会幸会。”
一边说还一边摇晃祝余的手。
祝余一愣一愣地笑,“幸会幸会,你好你好。”
白丹问:“你就住在四楼吗?”
“对,你们也住四楼?”祝余抹布也洗完了,被肥皂搓得干干净净,她最后又清水投了一遍,拧干净,端着盆和两人一起走出水房。
结果就发现白丹和杜明月就住在她的对面。
“以后我们两个可以串门!”
白丹高兴地说着,她和杜明月是住在一起的,室友,又分到一个组,所以慢慢就变得关系很好,但祝余对她是有点特殊意义的。
能总是见到祝余,她很开心。
“来进来坐,”祝余说。
虽说后勤给她分了个单人间,但实际上是双人间的布置只有她一个人住,对面有张空床。
衣柜里已经被她塞得满当当了,祝余抽了个空衣服挂出来,抹布晾上去,挂到窗边。
白丹激动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你是今天刚过来报到的吧?你吃午饭了吗?”
祝余摇头:“还没顾得上呢。”
白丹顿时笑了,“我们也没吃午饭呢,那咱们一起去吧,”说着就准备去收拾东西。
白丹和杜明月今天一上午都在外面考察,冻得脚都僵了,鞋子冷冰冰的有点潮,所以两人才先回宿舍换鞋,准备之后再去吃饭。
食堂也还是那个味儿。
打饭阿姨的记性真是蛮好的,居然一眼就认出了祝余,“诶诶,你不是之前来实习的小同志吗?”一边说一边把一勺土豆丝盖到祝余的饭盒上。
祝余:“我调回来了!这回可不是实习。”
说着,又看中了另一道红烧豆腐,“再给我来一勺这个!”打完菜了,她把票递过去。
票还是新的呢,今天刚领的。
这食堂里到处是熟人。
身高直逼一米八的祝余身处其中,不说鹤立鸡群,但确实有些伟岸,只要不经意间扫过她一眼,总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咋这眼熟?
依秀然白丹这些熟人就不说了,直接和祝余挪到了一桌吃,就连匆匆赶来吃饭的老梅晓思,都惊叹地走了过来,“今天回来的?”
老梅一点不意外。
同个所,有新立项他能不知道吗?他比大家知道得都早,听说祝余是新组长时,心里除了震惊,居然还有点“怪不得”的理所当然——这么一想,祝余毕了业没来草莓组也挺好。
不然现在副组长能当,但组长显然不太可能。
这么多组,她总不能把壮年组长踢走吧?
祝余笑嘻嘻:“对啊。我办公室就在你们隔壁呢,到时候来坐坐啊。”
晓思砸了咂嘴,憧憬地说:“你那个猕猴桃也不知道是种什么水果,好不好吃……你吃过吗?”他不愧爱吃,比起之前,人发福了一圈。
祝余大气:“等结出来,请大家尝尝!”
至于啥时候结出来……论年来计算吧。
今天这豆腐挺好吃的,调味特别足,拌着米饭吃香喷喷的,祝余上回在种科院还是遭灾那几年呢,就记得食堂里缺粮食,蒸出来的馒头都是绿绿黑黑的,哪像现在,还有白米饭了。
——虽然米饭只有一人一勺。
祝余感慨了下往昔,感觉嘴里的白米饭更香了。
大吃特吃!
……
祝余来当组长,评价是两极分化的。
赞成的那方认为她育种经验丰富,在成绩方面,是有口皆碑的,而不认同的那方,就认为祝余年纪太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嘛。
但祝余才不管呢。
她是领导点名指派的,有本事你跟上头说她不行别让她干?不说那还背后叭叭个什么劲儿!
反正她自己是春风得意,走路带风。
至于那些在背后蛐蛐她的人,她一概认为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嫉妒她的才华!
——和运气。
祝余也是公认的运道好,现在破除封建迷信了,神神鬼鬼的话不能讲,但许多人都觉得她这个人有点运道,干什么成什么。
一片野株里,她偏能挑出来成功的那一颗!
这是有点邪门的。
所以,虽然大家各有心思,但当面只是对着祝余微笑着表示支持。等呗,就看看她到底能出什么成果,能不能让大领导满意。
祝余对此:姑奶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第一周还在处理刚调任的事情,虽说她这个组长是光杆司令,但猕猴桃组也是行政上正经有了编的,她这个组长也有一堆事。
比方开会。
绝望(;′⌒`)。
真正的绝望不是大吵大闹,而是你坐在下头、领导坐在上头,说一些废话还得提问。
祝余两眼发直,才一周,她才上了一周班,搞不清到底是开年会多还是一直会多,她感觉天天都要来这个会议室,她都要数出这间办公室有多少地砖了。
政治学习会、核心工作会、劳动动员会……咋就有这么多这么种会可以开!
关键也没说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啊!
但祝余还得正襟危坐,作为全会议室最年轻的半个中层领导(一个中层领导是她所长那样的),她是最容易被领导提问的——人家五六十岁的老技术员都很辛苦,有的一边干着单位的活,还得一边给高校任教,累得脸都黄了眼皮发沉,领导们于心不忍叫他们。
于是只能提问祝余。
她这么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看着身体就倍儿棒,肯定能完美撑起会议的生机。
于是。
“祝余,你来发表一下对这个社论的意见。”
“祝余,你对今年分配任务有什么建议?
“祝余,你们组刚才讨论了什么?你来汇总表述一下。”
祝余祝余祝余……
祝余真恨不得自己叫祝犇骉算了,她麻木地站起来,木着脸发表了一番讲话,没有一个字是和大家讨论出来的,因为郭所长都要睡着了!
她字字泣血,领导很满意:“祝余说得很好。”
他看着大家,语调铿锵中充满激情,“就是要这样!我们要在党的领导下,严格按照‘八字宪法’来行动,以‘土’为基础,以‘肥’为关键!我们要在米丘林遗产学的指挥下行动,搞唯物的、辩证的科学!绝不能受资产主义影响!”
底下立即鼓掌。
祝余也在鼓掌,不愧是年轻人,鼓得比其他人都有劲,爱说啥说啥吧,赶紧结束会议!
领导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散会。”
话音一落,底下坐得屁股都痛了的领导们立即站起来,祝余盖上钢笔盖,收拾笔记本。
别看她心里觉得这些会怪烦人的,但明面上,她还是非常支持的,就从领导场场都这么爱点她名就能看出来了,不就是她给足了情绪价值吗!
她觉得自己以后也能当演员了。
她可以演“笑容满面但眼底不见笑意”的那种冷酷人士!
郭所长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哎呦叫了一声,对祝余说:“好好好,我就知道祝余你是好样儿的,你一来,看看大家多轻松啊。”
院长再也不用纠结点谁提问了。
真是的,这不提问不征求群众意见还不行,会议上要求大家必须互动起来,不能死板地听!
祝余牵强地笑:“是吗哈哈哈。”
呜呜呜呜呜牺牲她一个造福全领导!
但这会不开不行,好在虽然会多,但也不至于天天开,祝余抱着笔记本往外走,跟郭所长说:“现在春天了,种猕猴桃最好这时候开始,所长,什么时候我能去四川啊?”
她前天就打了申请,去四川出差。
明面:野外筛选。
实际:从加速器往外偷渡。
虽说祝余可以在加速器里培育出万全品种再挪到外面,但她没有理由啊,而且也太耽误时间。所以她打算每年春天都去野外筛选,一边找找好母株,一边在现实里种着掩人耳目。
主打一个内外兼种。
郭所长就喜欢这样主动的年轻人。
不用他这个当领导的催,祝余自己就会主动往前跑,他欣慰地点头:“我已经在打报告申请了,预计下周就能批下来。”
祝余心满意足:“好!”
今天是周六,祝余打算回家。
食堂吃得也还行,不难吃,但肯定没有她家好,她都开始百般猜测余姥爷会给她做啥好吃的了,骑上自行车,美滋滋往外去。
刚到小豆胡同就觉得挺热闹。
“呦,小桃儿回来啦?”
“你那车上挂的啥呀?”
“肯定是三八妇女节的福利!肯定是!”
祝余耳朵都听不过来了,光听见最后一句话,“是是是,福利,”胡同里人这么多,车是骑不过去了,她下了车改推着。
车筐上绑着的红色搪瓷盆就那么挂在那儿,新崭崭的,盆底儿的漆一片都没缺。
“这福利可真好啊,”有个人感叹:“这一个盆儿还得花一块五呢。”
原来大家就是在讨论各单位的妇女节福利。
鞋厂的发袜子、服装厂的发毛巾、机关的发工业券,还有发电影票月经带的,比起这些,祝余这个亮堂堂的大搪瓷盆格外醒目。
买这个盆儿还得花一张工业券呢!
大家再次意识到了好单位的重要性。
还是得有学历啊,看看人家祝余,进了科研机关,不仅工资高,福利还好。
才上班一周,妇女节福利就发得这么好!
祝余在大家艳羡的眼神里推着自行车回家,院门露了条小缝,她直接进去,“妈!妈!”
“叫魂儿呢?”余颖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半盆韭菜,看样子刚才正在摘,“来了来了。”
祝余拎起自己的搪瓷盆。
“噔噔噔噔——看我的单位福利!”
罐头厂的单位福利是跟肉联厂换的,他们厂出罐头,换了人家的肉,余颖得了半斤。
她得意道:“你姥爷正切肉呢,等会儿给你炸锅包肉吃!”
祝余嗷一声叫起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往厨房里冲,差点撞上祝同义,他捂着脑袋,“急啥急啥,还没好呢。”
祝余:“让我瞅瞅让我瞅瞅!”
她确实只瞅了一眼,见余姥爷还在抓淀粉浆的步骤,就把脑袋缩了回来。
她大马金刀地往院子中央一坐,整个人豪横的不行,就差跷个二郎腿了,“来,妈,你说,你想吃什么蔬菜水果?看我给你弄!”
她现种都来得及。
余颖好笑:“你上周留下的还没吃完呢。”
祝余可是找到人消耗蔬菜了,上班前留下了一筐菜、一筐水果,但家里中午就余姥爷自己吃啊,紧赶慢赶地吃也来不及,最后昨天把剩下的辣椒黄瓜香菜都腌了,码了一个小坛子。
祝余哎呀一声:“可惜可惜!”
但她还是又掏出来一些新菜,经过这好些年,她慢慢也搜集了不少种子,尤其是北方的,想吃什么她基本都能种,但南方、尤其热带的她没有,还没去过那些地方。
“这些你们喜欢吃不?”
问完了,祝余自己回答自己,美滋滋的:“肯定喜欢,都这么好吃呢!”
余颖把她的脑袋拍了一下。
“你,择菠菜去,”她把怀里的菜盆塞到祝余手里,不管祝余噘着嘴,扒拉了下菜。
茄子、辣椒、西红柿、蒜苔,甚至还有一把水嫩嫩的空心菜,她掐了下,一下就断了。
茄子、辣椒……
余颖眼睛一下子亮了,回头喊:“爸,等会儿再做个地三鲜啊,正好一起油炸!”
炸锅包肉也得用油呢,不如多炸点。
余颖捧上四个茄子和一把辣椒进了厨房,她做别的不行,但简单切个滚刀块还是可以的。
祝余择好菠菜,探头进来。
“姥爷,这菠菜要做啥啊?”
“弄个果仁菠菜!爽口!”
余姥爷半张脸都被火映得红彤彤,把裹着淀粉浆的肉片一片片下锅,肉片立即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在黄澄澄的油里沉浮。
这还是花生油呢。
今天这厨房里实在是太多人,祝余挤不进去,她把菠菜洗洗干净,递给里面的祝同义,“爸爸爸,给你!”
祝同义一手还在切肉丝儿呢,单手接过。
七点钟,饭菜才上桌。
今晚的小豆胡同注定是香喷喷的不眠夜,大家纷纷想着今天老余家到底吃点什么,而老余家本家,拉开灯,在正屋准备开吃了。
“让让让让——新鲜的锅包肉来咯!”
祝同义一手端了一个大盘,左手是金黄泛红的锅包肉,肉碰在盘子上都发出清脆的声音,右手是地三鲜,也是脆得要命,色泽诱人。
余颖慢上一步,手里是果仁菠菜。
今天的晚餐没有祝余的用武之地,于是她在上菜时硬是给自己找了个活儿——她端着一盘酱黄瓜腌辣椒拼的小咸菜,满意地放到桌上。
余姥爷最后端了一大盆蛋花汤。
四菜一汤,都满当当的,祝余刚坐下已经开始咽口水了,哎呀,这个器官就是不听她使唤嘛。
她挨个分发筷子。
“姥爷,你的米饭!”她舀了米饭先给余姥爷,这米饭是大米和小米掺的,格外香。
今天这桌儿应该叫返乡宴,因为大半都是东北菜,还都是祝余喜欢吃的东北菜,一口锅包肉进嘴,她的眼睛顿时幸福地眯起来了。
好脆好酸甜,好吃!
“怎么样?”余姥爷问。
“现在进首都饭店都能当主厨,”祝余竖起大拇指,说得诚心诚意,余姥爷嘴都咧起来了,给她夹了一块特别大还带葱丝的,“多吃点!”
祝余吃得很多。
她每次一回家就像饭桶分身复苏,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就连余姥爷腌的咸菜都好吃,加上她本人的滤镜,可以毫不心虚地说一句可以和六必居肩并肩了。
哐哐往嘴里炫。
吃到要饱了,祝余才放慢速度,想起来说了一句:“我下周要出差。”
老余家现在对她出远门是有点危机意识的。
余颖问:“啥时候回来啊?”
祝余摇头:“我也不知道呢,”她夹了颗腌得蔫巴的小辣椒咬了一口,脆辣咸甜,“不过肯定半个月内就回来了。”
警惕的三口人齐齐放松了。
祝同义爱吃果仁菠菜里的花生,是炸过的,香而不糊,他丢进嘴里,问道:“这是去哪儿啊?还在北边吗?”
“去四川,南边。”
祝余给他们说了说自己的项目,主要烘托了下这个猕猴桃是多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最后美滋滋地总结:“所以,我是很重要的!”
余姥爷放下碗给她鼓掌。
拍了两下,他端起饭碗继续吃。
祝余觉得大家都习惯她的优秀了。
现在都不激动了!
她哼哼地吃饱肚子,然后去刷碗,盘底吃得特别干净,她刷完了,拿香皂好好洗了自己的手,又抬起来闻了闻,这才满意。
饭后洗点小水果吃吃。
小樱桃枇杷和李子现在都结果了,长得还都不错,祝余一样拿出来一些,专门指着小樱桃说:“这个皮儿特别薄,得立刻吃。”
余姥爷可是个见多识广的人。
“我以前吃过这种,特别娇贵,过半天就坏是吧?”
盆里的小樱桃晶莹剔透,每颗还没小指甲盖大呢,薄薄的皮儿里包着一包浆,颜色不是大红,是那种粉里透着黄,黄里透着红的。
他捏起一颗,咂了一口,眼前一亮。
“嚯,真甜!”
完全是八分甜两分酸,一点不涩,只有浓郁的果香,就是个头太小、核儿显得有点大。
首都周边也有小樱桃,但颜色和这种不太一样,余颖和祝同义没吃过,光是从郊区运到市里这种娇气的水果就能颠烂了。
此时尝了一口,“真有味儿啊!”
小樱桃酸甜,枇杷多汁蜜甜,和这两个相比,黄青色的李子长了一副让人倒牙的模样,余姥爷慎重地拿门牙咬了一小口,抱着涩上天的准备,真一入口,反倒惊喜了。
“没有很酸!”
祝余得意:“不好吃的我才没种呢!”
她在吃之一道上可是很有品的,就是晚饭吃得太饱,水果吃不动了,最后一家人把小樱桃挑出来吃掉,这个放到明天早上就坏了。
……
周日是妇女节当天。
节要是在工作日的话,女工们还能额外放半天假,但在周日,那就没有多余假了,好在大家普遍比较朴实,没有祝余这么可惜。
要是周六是妇女节就好了,她能少开一场会!
今天全家都在家,他们没有去百货大楼或电影院摩肩接踵的愿望,于是就开着收音机,里面放着戏曲,实则一家人在聊天。
余颖打毛线,之前宋扶疏那个针脚细密的帽子打击到她了,她不愿相信自己还不如男同志手巧,于是春天就开始练习冬天穿的毛衣。
她灵活地打了一排麻花针,随口问:“小宋最近也不见来,他知道你回来了吗?”
祝余蹲在簸箕旁边,把剥下来的枇杷皮往里面丢,看见金黄的果肉口水都快留下来了。
“不知道吧?”语气不太确定。
她回来后也没特意给他写信,主要是对方这几个月似乎很忙,也不知道在发动机所干什么,所以她根本没试图联系。
余颖:“?”
这就是祝余说的喜欢?果然是只喜欢脸。
但谁让她是祝余的妈呢,于是她咳了咳,什么也没说。
祝同义和祝余头对头蹲着,在另一边剥枇杷皮儿,哼道:“我看那小子也不是诚心,这么久不联系一次,肯定是没上心。”
祝余眨眨眼,绕着果核儿啃枇杷。
祝同义还打算狠狠给宋扶疏上个眼药,以让祝余意识到光看脸是靠不住的(但窝瓜和矮子也不行!他就是这样的矛盾),院门就传来咚咚的两声响,很有节奏。
来人的声音也清澈柔和。
“伯父伯母在家吗?”
祝同义:“……”
是不是真不能背后说人?
他一口枇杷差点呛到,用眼神示意祝余赶紧收拾,看她手忙脚乱端盆端簸箕了,才起身开门。
院门前的青年微笑着。
祝同义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见啊宋同志。”
他就不叫小宋!就不叫!
第94章 野外筛选·修:野蛮生长的崽果然容易长歪
不对劲。
宋扶疏一开门就觉得不对劲,祝同义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就跟有狗偷完了他家房梁上吊着的腊肠一样——之前还是看想偷的狗的眼神呢。
他不动声色,保持着微笑:“叔叔早上好。”
祝同义:本来挺好的,看见你就不太好了。
他不是很情愿地让开位置,嘴上说着:“宋同志好久没来,是不是最近很忙啊?”
声音挺大,像是特地跟屋里说的。
宋扶疏回答得特别得体:“前阵子在丰城出差,刚回来。”
说着,他主动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我在丰城看到一些特产,就捎回来了一些。”
祝同义无话可说。
他接过东西,勉强地说:“进来吧。”
正屋的门开着,鹩哥发出喔喔喔的清脆叫声,在笼子里跳着,余姥爷笑眯眯迎接他,余颖也放下了手里的毛线,“小宋来了啊,快进来坐。”
神色看似正常。
看似。
宋扶疏若有所思,想到什么,还没等这点念头在脑袋里变清晰,一个毛茸茸的黑脑袋就从门后探了出来,眨巴着眼,挥挥手,“嗨?”
宋扶疏:“!”
“祝余!”他脱口而出,下意识想说点什么,在四双眼睛的注视后又憋了回去。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都回来一周了。”
祝余落落大方,抓了一把葡萄干当瓜子嗑:“我还给你写信了,估计没收到呢。”
宋扶疏意想不到。
他前两个月都在外出差,没在首都,自然也不知道这边的消息。他刚要坐在祝余旁边的椅子上,祝同义一个大迈步,把它搬到了余姥爷对面。
“坐啊,宋同志快坐。”
他满脸笑容,乐呵呵的,看起来特别和善。
宋扶疏:“……”
他默默坐下,整了整自己的领子。他今天来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翻领排扣,看起来特别大气,随时能去演电影。
祝余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了。
“你这身是……”
她绕着宋扶疏转了一圈,对他这件大衣啧啧称赞,“你穿得好气派啊,这哪儿买的?我在百货大楼好像没见过这样的。”
宋扶疏摸了摸袖子,“丰城。”
祝余感慨:“人家丰城人民真是有点审美的,这身大衣真好看!”她甚至爪子蠢蠢欲动,很想上去摸一把,但碍于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老父亲祝同义,只好按耐住了。
“这件大衣多少钱啊?”她问。
“八十,”宋扶疏说。
祝余立即倒吸一口凉气,敬佩地看着他,放下葡萄干,拿两只大拇指一起给他表示尊敬:“你这个人也是很大方的。”
这么一比,她感觉自己太节俭了。
按照老余家传承的消费理念,就是舍得吃喝,愿意给好品质好味道的东西花很多钱,买自行车买手表这些大件也舍得,但是穿上,他们都比较随意,干净体面就可以了。
宋扶疏这消费观很超前啊!
余颖女士已经凑过来看了,她倒是不意外,这件大衣看着就贵,她也是有点眼力的。
但一般男同志确实不太会买这么贵的大衣。
她摸了摸料子,“这呢子质量确实好。”
宋扶疏没好意思说特意今天上门的时候穿的,他看了眼还在好奇地左瞧右瞧的祝余,转移话题:“这些吃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是当地干事推荐的,你们尝尝?”
祝余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祝同义把东西放到桌上,他还瞅着宋扶疏,心想这个宋同志也是太败家了,祝余花钱已经算是大手大脚的了,他还更胜一筹。
他阴阳道:“好在宋同志工资比较高。”
宋扶疏微微一笑,“还好,”看到祝余跃跃欲试朝吃的伸手,又貌似无意地补充一句:“目前是11级,加上补贴每月73块5。”
祝余:“???”
她伸出的爪子都停了一瞬间,“研究生毕业就是不一样,刚上班定级就这么高!”
可恶!她要酸了!
她勤勤恳恳干了好几年也才11级呢,可恶可恶可恶,她要打败宋扶疏!
祝余的斗志一瞬间昂扬了起来,宋扶疏摸不着头脑,突然瞪他干什么?
他默默看着祝余拆开纸包,指着给她解释:“那个是奶油话梅,那个是麦乳精,可可味儿的,据说是新口味,还有两瓶七宝大曲,别人说这个酒味道很好。”
有零食有营养品有硬通货。
余姥爷嗔怪道:“你这孩子,才刚领工资没多久呢,买这么贵的东西做什么?”
余颖附和:“这酒肯定不便宜吧。”
“不贵,”宋扶疏笑了笑。
祝余看祝同义还抱着胳膊不阴不阳的样儿,感觉有点眼睛疼,捏了一颗奶油话梅塞进他嘴里:“吃点甜的。”
祝同义腮帮子鼓起来,就严肃不起来了。
奶油话梅上面有白色粉末似的东西,味道甜咸,祝余含上一块,美滋滋夸奖:“好吃!”
好吃得她一下子原谅宋扶疏卷她了。
宋扶疏补充:“我那儿还有。”
本来是打算给祝余寄到拉萨去的,但现在人回来了,不用寄了,可以直接给她。
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看了看旁边三人。
三个大家长就站在一边,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余光都看着这里……他咳了咳,站起来说:“今天外面天气还挺好的。”
祝余正对着麦乳精的盖子嗅嗅嗅,试图闻出来可可的是啥味儿呢。
闻言随口附和:“是的是的。”
然后就没有后续了。
宋扶疏:“……”
他默默又坐下,这回看向了余姥爷:“上次您教我的溜鱼片,我回去练过两回,但感觉还是有点欠缺,您今天能再指点指点吗?”
余姥爷笑眯眯的,“行啊。”
祝余从麦乳精罐子里抬起脑袋,提醒他们,“可今天没鱼诶。”
宋扶疏:“我现在去买。”
这回祝余终于认认真真看向他了。
“你认识我家附近的水产商店?”她匪夷所思了一下,咂咂嘴,想到鱼肉的味儿有点馋了,猛地起身:“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们挑条大的——你有鱼票吗?”
宋扶疏欣然点头:“我有。”
祝同义张开嘴,想说点什么,被余颖狠狠拉了一把,她低声说:“让孩子自己处理。”
祝同义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祝余欢快地披上外套,还很有仪式感地挎了个篮子,招呼宋扶疏:“走啊走啊。”
再不走水产商店肯定没货了!
宋扶疏在她催促的目光中加快了步伐,等出了院门,他反手把门合上,松了口气。
“祝余,”他叫祝余。
祝余颠颠地往前走,头也没回:“你快点啊,咱们抢鱼去!”对他的磨叽很是不满。
宋扶疏跟上去:“别急。”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祝余才不听呢,只觉得宋扶疏耽误她原地起飞,但眼睛一转,又笑眯眯看向他了,“诶,你们单位发票很多吗?”
她就不常有鱼票水产票。
宋扶疏想了想:“应该和你们单位差不多,”鱼票是他昨天跟同事特意换的。
祝余顿时失落:“好吧。”
但她对发动机所还是有点好奇的,打听道:“那你们单位的福利怎么样?昨天妇女节——哦这个没你的份儿。好吧,平时过年过节福利怎么样啊?”
宋扶疏再次想了想。
“粮油猪肉,毛巾手套,基本就是这些东西。”
祝余失望了,“那确实和我们差不多。”
她丧失了进一步询问的兴趣,一心想飞奔到水产店买鱼,宋扶疏却还拖她后腿,犹犹豫豫地问:“你觉得,我穿这件大衣好看吗?”
“?”
祝余一下子刹了脚步,回头用力地瞪他:“你在跟我炫耀!”居然有人跟她炫耀!
宋扶疏:“……我单纯问问。”
祝余白眼:“不许问!”两人已经出了小豆胡同的距离,她要拐弯往水产店走,结果宋扶疏拉住她的袖子,认命似的说:“我买了两件。”
祝余:“??”
她后知后觉的情商终于上线,扭过头,指着自己鼻子,轻飘飘发问:“给我的?”
宋扶疏清楚了,不直接说祝余的脑袋就会像直肠子的鸟一样,通畅得没有任何思考。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摆:“一模一样。”
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不对,尺寸小一号。”
“天啊,”祝余跟第一次见他似的,眼神震惊又离奇,“你认真的吗?宋扶疏同志,你给我也买了件呢子大衣?八十块?!!”
最后那个“八十块”几乎要破音。
“确实还算好看,对吧?”宋扶疏轻描淡写。
“天啊你太大方了,不行,你这送点别的我就收了,你送八十……”祝余一看到这个数字就想起自己的一个月工资,这比她的工资还高六块五!这够她吃多少顿涮羊肉了都!
宋扶疏斩钉截铁:“已经买了。”
要紧的话说完了,他拉了拉祝余的袖子,示意她往前走,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本来打算给你邮寄过去的,但没想到你回来了,大衣还在我宿舍——我下周给你送过来?”
说着又很可惜。
“就是天气快热起来了,穿不了几天,不过也没关系,你可以秋天穿。”
祝余眼泪汪汪。
好吧,她承认了,宋扶疏是除了她亲亲家人外给她花钱最多的人了,八十块啊!
“我也给你买点啥吧,”她真挚地说。
宋扶疏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不用。”
今天的天特别蓝,风轻轻的,带来附近花坛泥土的味道,宋扶疏微微眯着眼睛,说:“钱放那儿也是放着,我又没什么要花的地方,我的存款不少,买两件大衣也有很多剩的。”
而且还是恋人同款,他在心里补充。
祝余感觉到了震撼。
老天奶老天奶,她的耳朵是不是坏掉了?她刚才听到了什么超出时代的发言?钱放那儿也是放着……她忽然拽住了宋扶疏的袖子,然后忽然意识到这件大衣八十,赶紧给他捋了捋,又爱怜地拍了拍。
别薅皱巴了。
宋扶疏耳朵微红,“怎么了?”
他回头看祝余,祝余特别真诚地看回他,荔枝似的圆眼睛黑黑亮亮的,倒映着半轮日光和他的剪影,“你介意被劫富济贫吗?”
宋扶疏:“……”
他能指望祝余说出什么好话。
但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回应:“这个贫是你的话,可以。”
祝余尊敬地看着他,“你好有钱啊。”
而且还愿意给她花。
祝余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们两个现在的工资一样,但我上班比你早,但你读研的补贴也很高……这么算下来,”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数学不好,“你怎么比我这么舍得花?”
宋扶疏真诚地看着她。
“其实你花得一点都不少。”
就看祝余每天吃的什么吧,吃上几天食堂,就得下馆子吃点好的,昂贵的高级点心想买就买,首都各大饭店连同老莫新侨这些西餐厅也是如数家珍,什么好吃一清二楚。
她是不在乎穿,钱全进肚子里了。
祝余:“……”
她一瞬间像戳破的气球,恼羞成怒:“你不许说话!”抡起篮子就气冲冲往前走。
宋扶疏低头轻笑,快步跟了上去。
祝余在到水产店前就被哄好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筐子里鲜活的鱼,拉着宋扶疏去排队。
“咱们运气真好,刚来一车鲜鱼!”
宋扶疏喜欢她说“咱们。”
他数了数前面排队的人,确实运气很好,“等会儿你可以挑条大的,这是什么鱼?”
祝余刚才扫了眼就认出来了。
“都是草鱼和胖头,溜鱼片其实最好用鳜鱼和鲻鱼,肉白嫩,刺又少。不过没关系,咱俩可以买条草鱼,这个也不错。”
说着她就开始咽口水:“你吃过炸鳕鱼吗?之前老莫有,拿鳕鱼片裹上鸡蛋面糊,用黄油和花生油煎出来的,外酥里嫩,特别香。”
说着语气就愤愤起来。
“结果我上高中那会儿,没了!不卖了!”
宋扶疏想笑。
他忍住了,以免祝余又一秒钟炸毛,转而问:“老莫这几年的菜单改过很多回,你还喜欢吃什么?”顿了顿,又补充:“好做点的。”
别跟之前祝同义跟他说的一样,不是灌汤黄鱼就是清炖狮子头,恨不得把佛跳墙拿出来让他知难而退。他光看菜谱就知道此生无望。
——但他起码知道了祝余爱好广泛。
北到东北菜,南到淮扬菜,她喜欢吃什么取决于余姥爷曾经走过哪些地方。幸运又不幸的是,余姥爷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
“你真要在厨艺这条路上深造吗?”祝余敬佩地说,眼睛还黏在前面的鱼桶上,称赞道:“你这个人是有很多才艺的。”
会打毛线,会做小木雕,现在还会做菜了。
不知道他唱歌好不好听?
祝余乱七八糟地想着,又算着自己到时候要哪条鱼,随口说:“我喜欢的可多了去了。”
信口便说出十几个菜名儿来。
有的是宋扶疏吃过的,有的是他根本没印象的,他暗叹一声,“这些你都知道做法?”
“能猜到八九不离十吧。”
祝余说着,离鱼桶越来越近了,她语气都兴奋起来,“我那儿还有好些本菜谱呢,对对,还有一本是师母送给我的,你要看不?”
那本抡起来能砸死人的英文版《银勺子》。
宋扶疏悲痛同意。
终于轮到两人了,祝余早就看中了一条个头不大不小的草鱼,三斤多,草鱼这个重量正好吃,她付了钱,宋扶疏掏水产票。
满载而归!
祝余把敲晕的鲜鱼扔进篮子里,来都来了,又去附近的其他商店逛了一圈。肉站只剩几根剔得干干净净的筒骨了,不要票,祝余买了两根,至于菜站蔫巴巴的菜,没买。
家里多的是呢。
“好了,我们回去吧!”祝余意气风发。
祝同义就在胡同口等着呢。
他眯着眼睛,盯着两人远远过来,但一到近前了又装作只是随便出来逛逛,说:“我看你们俩怎么还不回来。水产店人多吗?”
“多,排到我的时候后面都几十个人了。”
祝余说着拉住他胳膊,“走走走,回家!”
由于看宋同志很顺眼。
祝余撸起袖子,决定今天由自己当师傅。
“首先,来清理鱼。”她指挥。
宋扶疏把昂贵的呢子大衣脱了,里面穿着衬衫和条纹毛衣马甲,文质彬彬的,祝余觉得他打扮得真讲究,难道这就是在意形象?
不过确实怪赏心悦目的。
宋扶疏拎起鱼来杀。
还好这个他是练习过的,在祝余的目光里,把一条鱼处理得干干净净,然后开始片鱼。
“溜鱼片用四两鱼肉就够了,咱们四个人吃,用八两,”祝余说着,美滋滋摸了摸下巴,“剩下的肉搞个糖醋吧,也好吃!”
宋扶疏没有任何意见。
草鱼片出一些三四厘米长的片,蘸上用鸡蛋黄和淀粉调的糊,是的,大厨之家比较讲究,调鸡蛋糊还不用全蛋,鸡蛋清单独收进碗里。
一下油锅,鱼片周围顿时冒起了泡泡。
宋扶疏的身体本能告诉他往后退,他努力抑制住,动作假装熟练十分有大厨风范地把鱼片一片片下锅,门口的余姥爷都要给他鼓掌叫好了:“哎呦,这回大有进步啊!”
靠在门边的祝同义直翻白眼。
想说点啥,但余颖很有先见之明地瞪他。
祝余惊喜:“你这很不错啊,你在单位也自己做饭吗?”看他这动作,这姿势,谁还能想到宋扶疏当年是个捏饺子能捏成蜈蚣的厨艺废?
宋扶疏云淡风轻:“偶尔做做。”
鱼片两分钟就炸得金黄酥透,宋扶疏捞出来,他虽然厨艺不行,但记性很好,祝余刚才说的配料他一下就记住了,葱段、米醋、酱油……配料挨个下了炒锅,再放入鱼片。
他甚至还想表演个颠勺。
结果祝余家这个铁锅不愧是用了几十年的,足斤足两,质量非常好,他刚抓起把手就僵住了,默默缩回手,拿铲子翻。
——感觉比石头还重。
下次,下次拿小铁锅给她表演颠勺。
宋扶疏说服了自己,努力忽略脸上冒出的红晕,按照步骤淋上淀粉水,最后出锅。
溜鱼片金黄透亮,色香已经全了。
祝余觉得宋扶疏的进步真是翻天覆地,佩服地说:“你现在也能去饭店当二厨了。”
宋扶疏问:“谁能当一厨?”
祝余立即得意,挺胸抬头:“当然是我!”
宋扶疏就笑了。
他穿着围裙端着盘子出来,祝余抓了一把筷子,“来尝尝咱们宋同志的手艺!”
余姥爷刚才把做菜步骤全程看在眼里,点了点头,拿筷子夹了一片,进嘴一尝。
“香甜鲜嫩,鱼肉一点也不老,不错!”
祝同义觉得宋扶疏肯定是私底下练过好几回,专门练这一道菜,他尝了一口,勉勉强强夸了一句,“比之前进步大很多。”
宋扶疏暗暗松口气。
虽说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但他们还是把这盘鱼肉分吃了,祝余严肃地说:“要用发展的眼光看人,我算是明白这句话了。宋扶疏,我必须说,你也不是一点厨艺天赋都没有的。”
她说的特别认真,宋扶疏还以为她要发表什么感想,结果听完,表情很复杂。
“……你说得对。”
祝余一秒钟变脸,笑嘻嘻道:“好了好了,你做了这个,中午就我来做吧,我来做糖醋鱼!”
虽然鱼缺了肚子肉,但自家吃,不影响。
糖醋鱼、炒油菜,再来个萝卜筒骨汤。
配着三合面的大馒头,祝余吃得香喷喷的,好吧,宋扶疏说得对,她的钱是没穿在身上,全吃进肚子里享受了。
宋扶疏趁着气氛好的时候问:“不知道我下周末方不方便过来拜访?”
他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听说姥爷做炒合菜特别好吃,想着过来学学。“
祝同义闷头吃饭,冷不丁来了一句:“小桃儿下周出差,不在家。”
祝余眨巴眨巴眼睛,含糊地点头。
“是的是的,”她把一筷子小油菜放在馒头面儿上,下嘴前说:“我要去四川,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呢,”然后就啊呜一声咬掉了馒头,吃得自己很陶醉。
宋扶疏:“……那我也来。”他坚定地说。
祝同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宋扶疏说要学做菜,可就是很认真的,祝余回屋,实则从加速器里给他抱出来几本菜谱,放到他面前,满意地拍了拍。
“你在这儿看吧,都是英文俄文的,就别带出去了,你拿着不安全。”
这是关心吧?
这肯定是关心!
宋扶疏微微一笑:“好。”
他挑出一本没那么厚的,祝余坐在他对面,也拿了本民国小说看,瞥了眼说:“据说当年哈尔滨马迭尔餐厅的厨师就是学的这本呢,里面好多菜我姥爷都试过,挺好吃的?”
宋扶疏翻开:“你喜欢吃什么?”
那可就太多了,祝余对美食的博爱之心就是一颗榴莲,每颗尖尖上站着不同的菜名儿,她掰着手指头数:“罐焖羊肉、牛肉饼、炸虾……哎呀,说得我又馋了!”
她责怪地看了宋扶疏一眼,扭过头。
真是的,这个人诱惑她。
宋扶疏记住她说的几样,他没带笔记本来,好在祝余有很多,直接送了他一本。
他记录下这几个,用的是汉语记录。
就算被人看见也没什么关系。
祝同义对他这个想拱白菜的很看不惯,两手抱臂,杵在一边人性监视器似的。
余颖倒是很友好,把他硬是拉走,偷偷跟宋扶疏说了祝余还喜欢吃什么——太多了,简直说不过来。
“上面的剂量倒是写得很精确。”
宋扶疏合上钢笔,看着面前的新鲜字迹有种安心感,每次听到余姥爷说的适量,他就感觉到一阵岌岌可危的不安——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祝余:“西餐好像都很精确嗷。”
她花一下午看完了一本小说,太悠闲了,太自在了,让之前习惯卷生卷死的她有点不适应,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简直有点犯困了。
她伸了个懒腰,探头一看,顿时惊了。
“你这是抄了一本书吗?!”
祝余难以置信,这本子刚才不还是崭新的吗,怎么一眨眼不见,都记到后半拉了?!
宋扶疏一本正经:“我爱学习。”
祝余敬仰地看着他,竖起大拇指:“祝你成功。”
……
祝余周一早上吃到了生煎。
肯定是宋扶疏昨天在她面前说的,丰城丰城,她睡前对香喷喷甜滋滋的丰城小生煎简直馋得不得了,翻来覆去,四点多钟醒来,撸起袖子和面拌馅儿。
她是吃过宣武路的美味斋生煎的。
还好加速器里还有一小块鲜猪肉,家里还有现成的肉皮冻,余姥爷和祝同义爱吃这个,有时候会拿它当凉菜吃。
余姥爷是被肉香味儿唤醒的。
鲜甜的肉香味儿,浓郁的肉香味儿,胡同里都有起床的小孩嚷着谁家做包子了,他这敏感的嗅觉,一下子闻出来不是普通肉包。
生煎馒头?
余姥爷咽了咽口水,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又披上军大衣,出来一看,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家烟囱正在往外冒烟。
“小妮儿?”他小声喊。
“姥爷你起来啦,”祝余从厨房探出脑袋,手上拎着醋瓶,“你等会儿,我就要做好了。”
余姥爷走过来。
“你怎么醒得这么早?睡不着?”
“那倒没有,我纯馋,”祝余老实说。
余姥爷:“……”
祝余语气愤愤:“半夜给我馋得抓心挠肝的,馋死了,”说完想到锅里正在煎的小生煎,又一秒钟安详幸福,“等会儿你尝尝怎么样!”
余姥爷光闻就知道差不了,“肯定香。”
“爸?你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
祝同义也闻到香味儿了,他披着衣服出来,看到余姥爷站在厨房门口。
“不是我,是小妮儿。”
余姥爷回头说:“这丫头大早上起来做生煎,我才刚起呢,闻到味儿才出来。”
祝余兴致勃勃:“我妈呢?爸你快把她叫起来,我这生煎再等两分钟就好了!”
说两分钟就两分钟。
掀开锅盖,一瞬间白气扑面,祝余的眼睛都看不太清了,手却很稳,在若隐若现的半锅生煎上撒上葱花芝麻,热度一激,香气更浓了。
简直称得上猛烈。
她深深嗅了一口,拿盘子挨个夹起来。
肉馅儿不够,每人只能分到三个生煎,祝余还做了青菜粥,给每人盛上一大碗。
最后,则是端上醋碟。
“开吃开吃!”她摩拳擦掌。
吃这种带汤水的就得先开窗后喝汤,生煎的上面的皮是软的,咬上一个小口,吸吮里面的汤汁,祝余这味儿调的好,鲜甜浓美。
等汁吸完了,才狠狠咬一口生煎。
里面的肉馅儿又鲜又抱团,油香掺着葱香,底儿被烤得焦黄,又酥又脆,更添一分口感。
沾着陈醋吃,那就更有一番风味了。
余颖吃了一口,瞌睡虫都鲜飞了。
“比美味斋还好吃!”
“谦虚谦虚,”祝余做作地挥了挥左手,矜持地讲:“也就能开个美味斋分斋的水平吧。”
说着自己都被逗得咯咯乐。
乐了两声,又低头咬了一大口生煎,美得眯起眼睛。要是单位宿舍有厨房就好了,她肯定天天给自己做好吃的,吃得结结实实。
就是可能天天都盼着下班。
祝余赶着上班,享受地吃了三个生煎,拒绝了家长要给她分的,大口大口喝完粥就起身了。
“我得走了我得走了。”
她把包扔到车篮里,一边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推一边说:“等我出差完再回来啊,你们别担心!走了走了,再不走我真要迟到了。”
祝余把车胎蹬出火星子,堪堪在八点前进入种科院,等跑进办公室时,已经气喘吁吁。
九点多,去找郭所长。
郭所长一见是她,就把手边的介绍信递了过来,“后天,去四川做野外筛选,给你对接了四川种科院,当地会派人给你引路。”
祝余一瞬间喜悦:“好的所长!谢谢所长!”
有了介绍信,祝余也不用在单位里待着了,她紧赶慢赶去火车站买票,得亏有点级别,她能买个硬卧,不然屁股都要坐死了。
带着新鲜出炉的车票回到单位,祝余很愉快。
周三,启程。
祝余对这趟车可不陌生,四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她一直赖在自己的床铺上,饭点就买一盒车上的盒饭,吃得也还行。
她出差是换了很多全国粮票的。
周五到成都。
也算故地重游了,但四川农科院这回接待她的是个年轻的小干事,祝余在招待所放下行李,当天就上了野山,开始做野外筛选。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高大上。
实际上就是上山找有特定优良性状的野生植物,祝余要找猕猴桃,就要找高产的、抗病的、味道好的,现在花期看不出味道,所以秋天果子成熟时她估计还得来一趟。
四川的野生猕猴桃分布很广。
苍溪、都江堰、雅安、宜宾……祝余原本是打算待半个月的,实际上到最后待了将近一个月,她几乎天天泡在山上,脸都被树枝划伤了,找出几十棵性状不同的树。
她都栽进了加速器里。
时间倍率调到最大的情况下,一个月能赶得上外界的两年半,但祝余最早的那几十棵猕猴桃树已经长成了——用种子和树枝的那批——有了些不多不少的进展。
树枝扦插的几棵和它们亲妈一模一样。
母树果实酸得要命,这几棵的果子也是极其极其的酸,说是快赶上柠檬了都不夸张。
三号田这几棵约等于可以放弃。
真正有变化的是用种子播种的。
用种子比直接扦插要慢许多,容易发生变异,可能是好的变异,也可能是坏的变异,祝余在二号田种了十几棵,最后有两棵是往好的方向、或者说更利于商品化的方向变异的。
个头更大、甜度更高。
至于剩下的,比它们妈还酸涩,甚至莫名其妙多了苦味,完全是青出于蓝而差于蓝。
不过这两棵树只有雌树,没有雄树。
祝余把其他不行的猕猴桃树都清理了,这可颇费了她一番功夫,拿着铁锹充当挖树工,趁着晚上休息的时候每天挖一棵,扔到三号田,最后整片田全部恢复原始参数。
然后她把这次新剪的树枝全部栽下去。
再等两个月,六月就能知道这批的结果了。
四月下旬,祝余带着一大筐预备扦插的树枝回到首都,顾不上休息,赶紧播种下去。
种科院给她拨了一片地。
地不大,加起来只有两亩,种她这几十颗小树枝绰绰有余,宽阔程度堪比猫咪早上在五百平米的床上醒来。而且还是北坡,光照好又不暴晒。猕猴桃是很怕强光暴晒的植株。
而且山坡还利于通风不积水。
祝余把几十棵小树枝扦插下去的时候,郭所长特意过来看了,感慨地说:“再过五年,这儿就能长成一片小果林了。”
祝余笑而不语。
她觉得更可能是因为在加速器里实践失败,她连夜拔除,偷渡成自己搞成功的苗子……
她特意未雨绸缪,给每个做了记号。
等加速器里的长好了,她一对应就知道哪个母树不行,直接就能拔掉,减少沉没成本。
祝余抬了抬往下滑的草帽,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她一干活就容易出汗,她直起腰说:“所长,猕猴桃生长前期我没什么事做啊。”
好陌生的话。
还有人嫌自己太清闲的吗?
郭所长瞧了她一眼,觉得祝余不愧是领导开会最喜欢点的同志,和善地问道:“那你想做点什么啊?再去其他地方出差?”
“暂时不了。”
祝余摇头,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直接说了:“我听说在职是能读研的,我能不能去啊?”
郭所长惊奇:“你想去读研?”
祝余“嗯”了一声,她可是特意了解过相关政策的,思考了两天,把这批猕猴桃树枝扦插下去了,才决定正式告诉郭所长。
“不是说要求本科毕业、在岗位上工作三年以上吗?我到今年秋天正好工作满三年。”
这不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条件吗?
她条条框框都匹配的上啊!
而且吧,她这个念头倒不是因为宋扶疏而起的。
绝对不是羡慕对方的工资!绝对不是!
而是确实,猕猴桃树长得缓慢,她闲着不如去找点事做,现在学校里的老师还都是大牛出身。再过几年,学校里荒荒唐唐,她就算能被推荐去读研都要懒得读了。
要读研就今年读!
祝余殷切地看着郭所长。
领导,让她上进吧!
第95章 下乡·修:两百个多月的孩子~
“祝余,你刚从地里回来吗?”
白丹正在宿舍里扫地,余光看见门外走过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即拎着扫帚跑了过来。
祝余一本正经纠正:“不,我刚从山里回来。”
白丹抿嘴一笑:“我这周末约了高青秋生,一起去公园逛逛,你去不去啊?”
祝余露出被背叛的神情,一秒钟跳起来。
“你们什么时候约的!怎么不带我!”
白丹:“你在四川的时候。”
祝余:“……”那时候她估计吭吭哧哧在哪个野山上当野人呢,她一秒钟原谅,并且表示:“我们还是好朋友!”
然后说:“那我当然去了!”
约好周末一起去北海公园,祝余回宿舍放下包,然后去水房洗手,刚才不知道碰了什么植物,掌根和手掌黏上了一层黄色的东西,就跟生了锈似的。
她洗干净手,香皂就剩一块扁扁片了。
难道她在吃香皂吗?
祝余困惑地看了眼就快用完的白色香皂,怀疑自己可能半夜饿得把它啃了,把它丢回香皂盒里,拎回宿舍,放在窗台上。
出差结束回家很快乐。
但开会不快乐。
祝余走的这一个月,院长简直天天面对着一张打瞌睡的老脸,问问题是没有人回答的,他就跟对空气说话一样,只有礼貌性的附和,再见到祝余,他高兴得不得了。
当场叫她回答一个问题!
祝余:“……”
她慢腾腾站起来,心里的小人嗷嗷嗷叫得多大声,外表就有多么正经,回答了问题。
院长很满意:“说得很好,请坐吧。”
祝余坐下,两手往桌子上一搭,继续两眼发直地听,但比起春天的会,四月末可就实际多了——技术员们得下乡劳动。
祝余很无语,她真的很无语。
农科院的大家伙儿不是本来就天天泡在田间地头吗?还得怎么下乡劳动?他们分明就四体很勤、完全和工农同志站在一起啊!
祝余想起了当年的学农课。
挑粪、松土、拔草……她认命地扶住额头,听着院长指派,果树研究所的大多数人,包括她,都被分配去了附近的郊区,参加春种。
要命啊。
真是要命。
散会时祝余头一次无精打采,她都好久没有自己亲自堆肥了,现在一想到那种直击灵魂的臭味,就觉得气息奄奄,无法呼吸了。
仲平生走过来,安慰她道:“这个劳动和之前在学校的实践课差不多,半月就回来了。”
祝余无法做出表情,只好苦涩地微笑。
看到她笑容底下的痛苦了吗?看到了吗?她不想去春种,春种可是能干出腰肌劳损的!
但毫无办法。
事情已经落定了。
唯一比较好的就是,这件事是大家共同承受,一个坏事儿大家一起倒霉,那就安慰很多了。
有种痛苦被分散了的错觉。
但再怎么提前愁也是没有用的,下乡是下周才开始,在周末,祝余还是抽了一上午和室友们见面,她到的时候,高青和庄秋生已经到了。
“白丹还没来?”她左右看了看。
庄秋生抿嘴一笑,指了指不远处,“她去上个公厕,马上就回来了。”
祝余“哦哦”两声,开始绕着两人打转。
她很困惑:“你俩怎么也晒黑了?”
庄秋生:“……”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比之前干好多,叹着气说:“劳动的又不是只有你们单位,我上周就被派下去帮忙了。‘四同’,你知道吧?”
祝余老实摇头:“不知道。”
庄秋生就道:“四同,就是和农民同志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商量……我刨了一周的土,不得不说,有大学时候的感觉了。”
那时候他们四个常被分到一组,一起种地。
祝余呲牙咧嘴,为下周的自己默哀。
“你辛苦了,”她拍拍庄求生的肩膀,又看向高青:“你呢?你也下去劳动了?”
高青微笑:“我种的是学校自己的地。”
祝余顿时觉得几个人是难姐难妹,这时候白丹也回来了,甩着手上的水,“你们说什么呢?”
“劳动!”三人异口同声。
北海公园还是挺好玩的。
这里冬天的时候能滑冰,现在到了五月,冰早化了八辈子,但这里有少年宫、滑梯,小孩子们去的地方四人没去,租了条船,拿出各自捎来的零嘴儿,一起边划边吃。
庄秋生是几人里唯一会划船的。
她接过了这项重任,握着两只船桨,慢悠悠地划过,就像鹅掌在水面拨过一样,荡出一层层涟漪,一只手伸过来:“你吃!”
她张口咬过祝余喂来的鸡蛋糕。
大家都读研上班了,肉眼可见的手里宽裕不少,鸡蛋糕、话梅糖、果丹皮……船上晃晃悠悠,很有一种小时候郊游的感觉。
祝余幸福地啃果丹皮,不忘给庄秋生喂,“今天的天气太好了,不出来白瞎了。”
高青吃着祝余带来的葡萄干,深绿色的,皱巴巴,很甜,她语气轻松地说:“上学后基本就没怎么出来玩过,偶尔玩玩是不错。”
祝余凑近瞅了瞅她的眼镜片。
还好,没有进一步增厚。
她嘀咕道:“你这样天天待在图书馆里会近视的!近视眼!”众所周知,近视眼一严重了,耳朵也会变得不怎么好。
高青不听:“我这肯定是遗传!”
她平时挺注意爱护眼睛的啊,最多就是不像祝余一样喜欢户外和晒太阳,结果就近视了。
祝余哼哼,扭头问白丹:“你们苹果组是不是也去红山公社来着?说不准咱俩明天还能分到一块儿呢。”
白丹慢条斯理地含着一块话梅糖。
“我们组长说,按照往常经验,果树所大概率会分到二或者三大队,我们应该会一起。”
祝余立即高兴:“到时候一起偷偷唠嗑!”
白丹咳了咳,“还是要低调。”
高青听着这两人光明正大商量干活时怎么找乐子,自己也笑了,“小心领导骂你们!”
白丹:“可祝余就是自己的领导。”
祝余笑嘻嘻,得意地拿肩膀撞了下高青,眉飞色舞道:“想不到吧,我自己单开一个组!”
在高青伸手抓她前,躲到庄秋生身后。
“诶诶,别动!”
小木船剧烈地摇晃了两下,庄秋生赶紧抓住船身,等平稳一点了,没好气地回头说:“再闹再闹,等会儿咱们四个一起下河游泳!”
祝余举手:“我会游泳!”
高青矜持地抬抬下巴:“我可是专门在游泳馆跟老师学过的。”
白丹:“我不会怎么办。”
祝余立刻:“我救你我救你!我游超快的!”
白丹翻了个白眼,嘴角含笑。
几米外一条船上坐了几个小孩,还带着红领巾,跟着貌似老师的人,大声唱起《让我们荡起双桨来》,清脆的童声在水面上传出老远。
……
红山公社重游。
单社长好像去年升到县里去了,新来的公社社长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同志,接待了种科院的技术员们,然后就把大家领到了各个大队。
白丹说得很对。
他们最后真去了第三大队。
成大队长远远就看到二三十个人一同过来,年纪有大的,有小的,有高的,有矮的……这个高的,他眯起老花眼,咋这么眼熟呢?
胳膊上有只手拉拉拉。
他不耐烦地挥开:“你捅咕我干啥,”眯着眼睛,伸着脖子,试图把那人的脸看清。
他侄子:“那是祝同志啊!”
成大队长的老眼一下子睁大了。
“祝同志?”他往前快走几步,这回终于看清了,那个正歪头和一个姑娘说悄悄话的高个儿不是祝余是谁?
“哎呦!祝同志!”
成大队长一瞬间飞了过去。
“我们光听说有上头单位的来,但不知道有你……你不是去那个哪儿、西、西藏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成大队长语气激动。
好几年了,他好几年没见过祝余。
后来他确实去找过种科院帮忙呢,但帮他们大队的是个姓梅的秃头,他还问了祝余怎么不在这儿,结果对方说,祝余去西南了。
他可是可惜得很。
“草莓这几年长得可好了,听你说的,种了三年我们就换了位置,你别说,有些残余的没拔干净的苗儿,之后就真生病了!”
成大队长恨不得一口气把几年情况全说了。
果树所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除了老梅晓思,其他人并不太清楚祝余和这儿的渊源。
祝余笑着和他握手:“我看到啦,我刚来来的路上就看到了,你们种的草莓可壮实了!”
“都是感谢你,感谢你,”成大队长说。
他特别感性,声音都有点发抖,然后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大伙儿人,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说:“让大家笑话了,那个,您就是所长吧?”
他看向站在最前头的郭所长。
“对对,同志你好,”郭所长笑眯眯道。
这几年春种秋收都尝有知识分子帮忙,成大队长熟门熟路地接待了大家,领着大家去住处,都是分别插进队员家里的。
有地方的就插两三个,没地方的就插一个。
成大队长倒是想把祝余请到自己家,但他家没空房,也没闺女能跟祝余睡同一间,最后只能请最大的郭所长进他家挤一挤。
“队里条件不好,您别嫌弃。”
郭所长笑着摆手:“哪儿的话啊,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我看你们这儿很好很宽敞嘛,”放下行李,也没收拾,又跟着出去。
成大队长挨个把大家带到位置上。
他想着队里谁家条件好点,把祝余插进去,还没想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跳出来,“大队长,你让祝同志来我家吧,我家有空!”
小女孩不算高,瘦瘦黑黑的,一双眼睛特别亮特别圆,就跟往白宣纸上滴了一点浓墨似的,此时满脸期待地看着祝余和大队长。
祝余一瞬间认出来。
她弯下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你是团眼睛是不是?”说起来惭愧,她这人记外号比大名好使。
团眼睛漂亮的大眼睛更亮了。
“对!”她直接把祝余的手拉住了,恳求大队长:“大队长,你就让祝同志来我家吧,我家有空,我奶奶刚才特意收拾出来一间空屋子!”
她刚才看到祝余,就拔腿往家跑。
告诉她奶奶收拾屋子,然后就掉头回来找大队长,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
成大队长有些犹豫,“这……”
团眼睛家条件当然算不上好,她父母年纪是壮劳力的年纪,但身体不算好,也就能拿个六七工分,还有个奶奶。但她家爱干净是公认的。
没有肥皂,团眼睛奶奶每天就用草木灰来洗衣服,不干活的时候一家人永远是干干净净的,身上只有太阳干燥的香味,绝没有汗臭。
祝余笑道:“那我就去团眼睛家吧。”
她指了指旁边也没分住处的白丹和杜明月,“如果可以的话,这两个姐姐可以一起吗?我们可以住同一间屋子。”
团眼睛用力点头:“好!”
祝余都愿意了,成大队长当然不会反驳,“那行,你们三个女同志就去团眼睛家。他们一家子都爱干净,你们肯定住得舒舒服服的。”
团眼睛拉着祝余改道去自己家。
不大的小院里放了一个大鸡笼,里面养了三只母鸡,一对三四十岁的夫妻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地按着衣角,跟祝余笑着打招呼。
“祝同志好。”
祝余跟他们夫妻俩见过面,但没怎么说过话,她也还了个问好,西边的屋门被推开,团眼睛奶奶端着水盆出来,“祝同志来啦!”
祝余笑眯眯:“奶奶。”
“哎呦,三个好俊的女娃,看起来就是读书人,”团眼睛奶奶放下水盆,连忙请他们进来看,“我屋子都收拾好了,棉被都是刚晒过的,你们要住半个月是不是?放心住下!”
弯腰就要帮祝余拎行李。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祝余赶紧躲过,她笑着说:“我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享受的。”
说着,自己进屋把行李放下。
他们下乡的行李很精简,没带被褥,带的都是自己要用的生活用品还有够吃半个月的口粮,祝余把面袋子递给团眼睛奶奶。
“您别不收,不然我可不好意思吃饭了。”
刚要拒绝的团眼睛奶奶愣了下,只好笑着接了过来:“好好好,我收就是了,我在家里做饭,保证你们一下工回来就能吃。”
白丹和杜明月见这家人看着都很好,屋子收拾得也整洁,哪怕没什么摆设,也能看出来是用心收拾过的,地面上都洒了水扫过。
“奶奶,这是我们俩的口粮。”
团眼睛奶奶还想跟祝余多说说话呢,但今天就得干活,成大队长又把三人带走了。
各自住处分配完毕,然后就得干活了。
祝余换上了自己以前种地时的经典装扮,老布鞋、工装裤,这个布料结实不容易磨破,她还往兜里揣了双棉线手套,要是干拔草之类的活儿,就可以派上用场。
“你们三位同志就负责这块地吧,”成大队长说,他特意给祝余挑了块小点的田。
其实这些活儿都差不多。
说是下乡和大家同种地,但毕竟是知识分子,干活肯定没有他们干得快,大队长也不会故意给分什么挑粪的活儿,介于当年祝余的帮助,他对这些知识分子是有敬意的。
他给大家分的活儿都是耕地耙地。
郊区的土地冻了一个冬天,开年解冻,但现在也有点硬,他们得拿犁和耙子把底下的土翻出来,横横竖竖地犁松犁平,平平整整松松软软的,最好像一块发酵完毕的大黑面包。
祝余咂咂嘴,想吃奶油面包了。
白丹望了望这块田,“感觉差不多三亩地,今天干完的话,还好,不算太重。”
一人干一亩地就行了。
她们大概分了分区域,便各自干起来。
还说一边干活一边唠嗑呢,结果干的活儿不是能凑在一起的,祝余一边认命地拿耙子耙土,把底下颜色更深的土翻出来,然后拍碎拍平。
遇到石头,就弯腰扔到田边去。
钉齿耙还挺顺手,但祝余还是比较眼馋隔壁田的黄牛和新式犁,隔壁的大娘也挺面熟的,似乎当年种草莓时见过,左瞅右瞅,见没人盯他们,就牵着牛小跑到祝余旁边。
压低声音:“祝同志,你累了吧?要不你歇歇,等中午的时候我帮你干!”
她拍了拍牛脑袋,“我有牛!”
祝余:“……”
虽然她很眼馋人家,但人家主动给她帮忙,她反倒不好意思了,摇摇头:“不用不用,我不累,我自己一天肯定能干完。”
而且她才干了半小时,哪累了。
大娘很可惜:“我这牛拉犁可快了!真是的,大队长咋不让你们使新犁呢?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我帮你干!”她拍着自己的胸脯,特别骄傲:“我可是能拿十工分的壮劳力!”
祝余惊呆,“天啊,大娘你真厉害……”
这得多辛苦啊。
更不能让大娘帮她干了,祝余吭吭哧哧埋头翻土,春种比秋收忙,他们是可以回家吃饭的,工具收上去,祝余也跟白丹杜明月一起回去。
才一上午,杜明月手心就磨出两个小水泡来,她欲哭无泪:“这活儿还得干十四天啊。”
白丹安慰:“我带了碘伏,回去你擦点。”
祝余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好久没干这种体力活儿,她感觉早上吃的馒头已经消失不见,跟饿了三天似的,满脑子想着等会儿吃啥。
半路碰上团眼睛爸妈。
夫妻俩还是很腼腆,不好意思跟几人说话,祝余大方地搭起话来,说着说着,就自然了。
“团眼睛也在干活儿吗?”
提起这个,团眼睛妈妈眉头微蹙,欣慰又心疼地说:“最近春种,学校放假让大家回来干活,团眼睛接了点种的活儿,她眼睛尖又细心,干得还挺好的。”
点种就是往土坑里撒种子,没其他活儿那么费体力。
祝余笑嘻嘻:“团眼睛现在上初中了吗?”
“没,但也快了,”说起这个,团眼睛妈妈便微笑起来,“她现在上五年级,下半年就该念六年级了,宁老师说她成绩好,要是保持下去的话,说不准能去市里念。”
这时候贫下中农就有好处了。
他家根正苗红的,可以被推荐到好初中。
祝余“啊”了一声。
本该是好事,但限定在1964年就不好了,66年团眼睛刚上初中,她抿了抿嘴巴,“我之前记得,团眼睛说自己想当播音员是不是。”
这孩子的普通话很好,讲起话来脆生生的,有节奏,据说是跟着一个姓宁的老师学的,可能就是刚才团眼睛妈妈提到的宁老师。
团眼睛妈妈没想到她这个都知道。
“是,是,”她说着,又低下头愧疚道:“我们当爹妈的也不懂这个,就是感觉很难,也是家里条件不好,没法帮得上她什么。”
此时也到了家门口。
团眼睛已经回来了,打好了水,声音清脆地喊他们来洗手,她奶奶端着一筐刚蒸好的馒头出来,笑眯眯说:“快来吃饭吧。”
桌上甚至有炒鸡蛋!
白丹和杜明月都震惊了,再次认识到祝余在第三大队的面子,默默吃完饭,转头又给团眼睛奶奶塞了几块钱,“这个您收着,我们不能白吃你家的菜。”
中午休息一会儿,回地里继续翻土。
一天下来,每人翻了一亩多点的地,成大队长过来检收时好好夸了一通,在手上的小本本上打勾,是的,他们下乡还有表现上的要求。
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拖老乡后腿的。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团眼睛家。
团眼睛奶奶贴了饼子,还煮了萝卜汤,一盘野菜焯过水后凉拌,居然又是一顿干饭。
她挑着大个儿的饼子给祝余吃,“你们多吃点,吃饱饱的,不然半夜饿醒了可难受!”又拿了一个饼子给团眼睛,笑眯眯说:“之前祝同志教我们的小球藻,大队里还养着呢,每家都能去盛,吃那个有营养,还干净。”
祝余咬了一大口,似乎确实有点清香。
“对你们有帮助就好。”
饼子比较粗,祝余说着,低头喝了几口萝卜汤,现在的萝卜甜味少辣味多,炖出的汤特别开胃,一口下肚暖洋洋的,驱散了傍晚的寒气。
祝余就这么在团眼睛家住下了。
团眼睛很喜欢她,总是偷看她,被她发现了拉到身边,不好意思地坐过来:“祝同志。”
讲话跟小大人似的。
祝余摸摸她的羊角辫,干了一天活儿,变成歪羊角了,“辛小敏同志,你想说什么?”
团眼睛的大名叫辛小敏。
团眼睛有点扭捏,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现在上五年级了,老师说我成绩很好,一直在班上排第一名,以后可以去好学校读初中。”
祝余的心里一片怅然。
唉……她又摸了摸团眼睛的辫子,细细软软的,泛着营养不良的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黑色的夜晚静静的,星星沉默。
……
周末,祝余打算去趟公社。
祝余头上戴着草帽,穿着工装,往那儿一站就是工农团结四个字,弯腰翻着地上的行李,咕哝道:“牙膏真没了,我得去新买一管。”
白丹叹气:“我手纸没了。”
杜明月捧着自己水泡破了又好的手哭唧唧:“我要去买个蛤蜊油,还有碘伏。”
她脚也磨出水泡了!
三个人各有事情,最终决定一起去。
去市里显然是不可能的,春种还没结束呢,他们只能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去公社,祝余熟悉这条路,领着她俩进了供销社和卫生所,各自买上缺的东西。
然后急急忙忙买个烧饼,一边吃一边回去。
下午继续干活。
干了半个月,任务结束时,种科院没有谁是没黑没瘦的,就连天生白皮的祝余肤色都深了点,她照照镜子,觉得自己现在特别洋气。
她美滋滋转头:“我现在是不是特别美?”
生怕白丹领会不到她的意思,她还比划着自己的下颚线,强调说:“就是这个肤色,这个线条,是不是特别深邃、特别英气?”
白丹已经在床上瘫平了,上次这么高强度的农活儿还是在老家的时候,她有气无力,抬头看了一眼,“红山公社第一美就是你。”
还竖起一个无力的大拇指。
说完,就“啪”一下倒回了床上。
杜明月把自己的两只脚伸出床沿晾着,上面涂着黄黄的碘伏,这么累了,还在咯咯笑:“你们俩真有意思。”
祝余是这间房唯一能站着的人。
她这身体素质确实不错,和老乡道别时还能有力地挥手,坐上拖拉机后座,整个人意气风发地像坐在轿车后面,挥斥方遒。
“再见!再见啊!”
还真有成大队长团眼睛等许多人挥别她。
就是这个群众基础。
祝余美滋滋放下手,旁边大家伙儿都看着她,她奇怪地看回去,从包里摸出一包葡萄干来,往嘴里塞了一粒儿,“看我干啥,你们吃不?”
“吃!”最积极的必须是晓思。
干了半个月,他整个人迅速从发胀的馒头变回了干巴巴的饼子,此时迫不及待地伸出两只手,捧过来,真挚地说:“谢谢谢谢谢谢。”
祝余这半个月已经彻底和大家混熟了。
她大方地一人发半把葡萄干,背过身去吃,以免拖拉机扬起的尘土全进了嘴里。
郭所长腰酸背痛,浑身上下哪块骨头好像都被人锤了,他捏着葡萄干吃了一颗,至于没洗手?算了吧,干完农活也没力气讲个人卫生了。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郭所长说:“明天周末放假,大家好好休息。”
祝余眼睛噌一下亮了。
郭所长就跟知道她想什么似的,瞅了她一眼,慢条斯理补充:“周一回来开下乡总结会。”
祝余嘎嘣一下死了。
开会开会,好像哪里都充斥着这两个字,包括这半个月,累了一天,居然晚上还得聚到成大队长家听领导开会!天啊!人不累吗?
郭所长无法接受这样“你好爱开会”的控诉眼神,他貌似解释实则撇清责任:“这可是上面的要求,必须要每日开会总结,这是对于思想上必不可少的鞭策,这是必须的!”
说着说着语气就理直气壮起来了。
祝余怨念地嗑葡萄干儿。
如果人能有颜色,她现在就要是暗沉沉的深灰色,阴郁的,尖叫的,毫不留情地给每人来一场劈头盖脸的大雨!
好在是后天开会,后天再发愁也来得及。
拖拉机把大家送到种科院,途径离祝余家有车的公交站点上,她就跳了下来,回家见到余姥爷,顾不上哀嚎,先拍着肚子嗷嗷叫。
“姥爷!我饿死了!”
余姥爷来不及为从白面包变成小麦面包的孙女儿震撼,先去橱柜里拿出一袋鸡蛋糕,看她狼吞虎咽地吃,心疼得不得了。
“你下乡没吃饱啊?”
祝余一口咬掉半个鸡蛋糕,有点噎,又一口灌下去半杯桌上的热茶水,这才拍着胸口说:“差不多饱吧,但干活多消化得快啊!”
然后又往嘴里塞鸡蛋糕。
“慢点慢点,”余姥爷赶紧给她拍背,“你等等啊,我给你煎俩鸡蛋,炒个饭吃。”
祝余顾不上说话,拼命点头表示赞同。
祝余回来正好是刚到午饭,家里有一碗剩下的大米,余姥爷配着青菜腊肠鸡蛋和猪油炒出一大碗饭,又在碗边舀上两勺辣椒肉酱。
“快来吃吧。”
热腾腾香喷喷的猪油炒饭,一入口就能尝出油脂的香气,祝余清汤寡水了好久的胃口立刻得到召唤,准备好大展身手了!
拌着辣椒酱,把一海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祝余一边把最后的几颗饭粒儿扒到碗边,送进嘴里,一边说:“姥爷,今晚我想吃点口味重的。”
激活她的味蕾!
余姥爷连连点头:“行行,你想吃什么啊?麻婆豆腐?酱茄子?虎皮青椒?哎呦早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去买块肉好了,现在也来不及了!”
后悔得直拍大腿。
“这几个就挺好。”
吃完最后一粒米,祝余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大脑终于后知后觉有饱的感受了,她这会儿才有心左右看看,“诶,我爸我妈呢?”
今天不是周末吗,怎么两口子都不在。
难道是偷偷去过二人世界了?
祝余都开始想他俩会去公园还是看电影了,余姥爷说:“你妈办公室的同事结婚,关系近,他俩吃喜酒去了。”
祝余:“?”
她困惑地回忆了下几个会计的脸,三十有,四十有,未婚的没有……“谁离了又结了?”
余姥爷白了她一眼。
“什么离了又结了!就不能是谁的岗被自家孩子顶了,这孩子结婚吗?”他没好气地站起来,端着空碗去厨房,准备去刷了。
“我来我来!”祝余又抢了回去。
在大队这半个月洗澡也不方便,就去公社澡堂洗过两回,祝余身上一股土味儿。
她拎上澡篮去洗澡,回来时余颖祝同义已经到家了,正讨论刚才吃的喜酒呢。
“那个玉兰,长得比她妈还俊,看着就是个精神利索的,但我看她那对象,”余颖砸了咂嘴,“不好评价,不好评价。”
祝同义插嘴:“鞋拔子脸。”
余颖拍了他一下,“你说的这么难听干啥,那孩子也,也,”她也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听说家里是机关干部呢。”
毛巾盖头的祝余好奇地凑过来,澡篮都顾不上放下,抱着就拱到了余颖肩膀上。
“说啥呢说啥呢?谁家鲜花插牛粪上了?”
余颖已经知道祝余回来了。
她拉着祝余看看,“嗯,黑了点,瘦了点,但也还行,”捏捏胳膊,“更结实了。”
祝余立即鼓起自己的肱二头肌。
炫耀了一秒钟,她又催促:“快说啊妈,那个玉兰是谁闺女啊?她对象真那么磕碜?”
祝同义拎起手里的辣椒。
“长得就跟这辣椒拍扁了似的,又瘦,又矮,人倒是看着挺开朗的,对我们大家笑呵呵的……”说着说着,他觉得不能那么贬低人家,但又实在夸不出来,最后沉默了一秒钟。
总结:“也许是个心灵美的人。”
祝余好奇:“他父母职位很高?”
又捅咕她妈:“妈你快说啊,你还没说呢,玉兰到底是谁闺女?我见过吗?”
“就你林姨的小闺女啊。”
祝余想了想,用手在脑袋旁边比划,“那个有段时间头发烫了卷,特时髦,也挺爱打扮的林姨?那我好像知道玉兰是谁了。”
余颖表情复杂:“那男的家里条件好像确实不错,穿着中山装,好几十块钱的那种。戴着手表骑着自行车,听说三转一响是全的。”
三转一响加起来就是五百块往上了。
祝余:“真像我爸说的那么丑吗?”
她有点想象不到拍扁的辣椒是什么样,难道脸是绿的?又不是绿巨人。她渴盼地看着两个家长,希望他俩赶紧解开她的疑惑。
余颖:“差不多吧……”
祝同义:“我再也不说脸不重要了……”
他一想到婚宴上看到的那张鞋拔子脸,狠狠摇了摇头,握住祝余的手,头一回说宋扶疏好话:“和这个一比,宋同志长得就跟天仙似的,我的天啊,人怎么能长成那样……”
就算家里是领导人他都接受不了!
每天一睁眼看到那张脸,那不得想死吗?
余颖瞬间挺直腰板,得意地瞧了他一眼:“我就说我就说,小宋长得好看吧?啥也不干,光坐在那儿就能让咱们小桃儿多吃一碗饭。”
祝余:“……”
怎么忽然扯到她身上了。
她还是个二十三岁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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