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记者把祝余从办公室到宿舍都看了一遍。
比起其他成了家有孩子的技术员,祝余的屋子一目了然很多,没有容易显乱的杂物,旁边的架子上堆满了调料瓶和玻璃罐,每个都擦得亮晶晶的,一点没有油污。
就连煤炉子的白铁皮都锃亮。
祝余顺手从糖罐里抓了把水果糖。
“你吃,”她说着,塞给方记者,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眯起眼睛。这是柠檬糖。
方记者觉得祝余挺热爱生活。
而且这生活质量相当高啊——她看着满架子的调料零食果干和书籍暗暗想。
她在笔记本上默默记了几笔,然后抬头问祝余:“我能给你拍张照吗?就在宿舍?”
祝余一下子支楞起来。
“等等,我拿本书!”
她在架子上少得可怜的几本书上徘徊了一下,最后拿起一本红语录,微微抬起,正好露出封皮,然后抬头笑:“我就站白墙前面吧。”
站零食架前显得她太爱吃了,不稳重。
方记者举起相机,退后两步,拍了一张。
拍完了,她放下相机和祝余告别,临走前,还有握了握她的手,“希望下次还能再见。”
祝余目送她离去。
等方记者走远了,隔壁屋子才探出一高一低两个脑袋,高的是郝嫂子,她手里还抓着毛线针,小的是康康,手里拿着小人书。
两个脑袋一齐看着祝余,异口同声。
“这是谁啊?”
“《西藏日报》的记者,”祝余笑着说,撸起袖子看眼手表,刚才陶院长说快下班了,她带方记者来宿舍后就不用再回办公室了,立即高兴地一拍手,“嫂子,等会儿我请你们吃饭!”
她还没感谢郝嫂子那天把她扶到卫生所呢。
郝嫂子连连摆手,“哎哎不用,你自己吃——”手里毛线针一挥,底下的康康捂着脑袋哎呦一声,“妈!你戳我脑瓜子了!”
“哈哈妈没看见,”郝嫂子赶紧捋了捋他的脑袋,再抬头,祝余已经洗手准备做饭了。
好吧,祝余是大方又人好。
郝嫂子把毛线塞给康康,“你拿回屋去,”然后就挽起袖子要来帮祝余,“我来帮你。”
祝余笑嘻嘻地没拒绝。
她早上是没空去买鲜肉的,好在还有之前从首都带来的腊肉和腊排骨,祝余原本就泡了青稞粒,眼下混上一半大米,准备蒸个腊肉饭。
郝嫂子嗅了嗅,直咽口水,“你这不愧是大厨之家,这腊肉感觉也比我腌的香。”
“是不是没放花椒白酒啊?”
祝余问,从坛子里又捞出一块清酱肉,“我上回回首都特意弄了点调料,今年咱俩一起腌腊肉啊?我可会腌这些东西和咸菜了!”
“那敢情好,”郝嫂子笑眯眯答应。
祝余把清酱肉切下来一块,这是去年冬天余姥爷做的,现在正是好吃的时候,她用清水洗洗干净,表面用碱水刷了刷,准备直接蒸熟切片,冷荤就足够好吃了,原汁原味儿。
整个做饭,就是处于祝余拿材料、郝嫂子拦的过程,到最后她还是做了一道肉,一个酸辣汤,一个醋溜白菜。又拌了盘脆生生的辣萝卜丝儿。
“大功告成!”
祝余拍了拍手,郝嫂子立即接过锅刷了,喊正在门外坐在小马扎上看书的康康:“康康,看看你爸回来没?这都下班十分钟了!”
康康扭头看了看,用力招招手。
“妈!爸回来了!”
郝技术员很不好意思,吃着饭,寻找话题说话:“祝技术员的葡萄罐头卖得很好。”
郝嫂子一提起这个就来劲儿,眼睛都放光,乐呵呵地说:“我也听说了!好些都卖去四川了呢,商店里也有卖的,我都没抢到!”
祝余笑:“明年产量会更高,以后就没这么稀缺呢,”今年这不是初结果年嘛。
郝技术员又说:“来农科院这几年,数你研究育种的速度更快。”
他这句话是很真心实意的。
他自己这个畜牧所的不说了,现在主要搞的是拉萨白鸡,但可听搞青稞黑麦的那些技术员说了,对祝余羡慕的不行不行的——他们搞好几年,也没追上祝余的效率啊。
祝余嘿嘿:“运气好,运气好。”
她心里想,可不是运气好嘛,现在又没有分子标记和基因编辑的技术,育种是以五年计的,要不是她有加速器,咋可能这么轻松。
现实里的她云淡风轻,都是夜晚的她在加速器里负重前行!
这么想着,祝余痛吃了一大口腊肉饭,吸溜,真香,这费了一天的脑子就得吃点肉。
不然总感觉自己是拉磨的驴。
吃完饭,祝余继续写论文。
这应该算是上一篇论文的姊妹篇,之前是《高海拔地区草莓种植的栽培技术研究》,现在就是把草莓两个字替换成了葡萄,《高海拔地区葡萄种植的栽培技术研究》。
听听,多整齐,一听就是她祝余的崽。
等这篇论文写完了,修改润色两遍,再添上几个大红语录,祝余终于满意,把它和早就写完的翡翠葡萄报告一齐交给了陶院长。
“还是要发《农业科学通讯》?”
陶院长问,祝余写论文是大大方方的,从不隐瞒——虽然要走空运也隐瞒不了——总归,她的动向他这个院长是一清二楚的,而且后头都署着西藏农牧科学院的单位,很是规范。
祝余纠正,“人家现在改名了,《种花农业科学》。”
这还是她刚注意到的,前两年改的,但因为反正寄给种科院院资料室就是都指的这个地方,许多人还是习惯叫这个期刊的老名。
比起以前,它算是学术性转型,以前更注重生产技术的实践性,比方怎么让田里作物高产啊,现在就更讲究原创性学术性了。
这不是正好对上祝余的风格了吗!
所以祝余愈发得心应手。
她把报告论文都交给陶院长,无事一身轻地回了办公室,之前的病彻底好了,她变回了壮实的一口气能顶飞八个人的小牛犊,于是借上后勤的自行车,悠哉游哉地往大田里去。
“祝余!你病好了吗!”达瓦跑过来。
他们都听说了,祝余前阵子没来是病了。
祝余摆摆手:“好了,早好了。”
她车把一歪,熟练刹车,然后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眯眼往田里望,“这阵子草莓和葡萄怎么样?有给草莓追肥吗?”
“追了追了,”达瓦连忙说:“我们都记得!”
“特别好!”
祝余竖了个大拇指,在田里转了一圈,没看到丹巴旺堆,就对达瓦说了,“我农科院那边桃树下个月要结果,就不怎么来这边了。你们好好照顾,要是有问题,就去找我。”
达瓦用力点头:“好!”
这批组员种得都很熟练了,祝余很放心,她转了一圈,又回到农科院,经过大门口时,门卫熟练地挥舞起来一个黄色信封。
“祝技术员!首都来的信!”
“谢谢!”
祝余伸手接过,她看地址是春天街道附近,还以为是家里的,心想怎么特意换了个远点的邮局?但回宿舍拆开一看,大吃一惊。
小五斤的!
祝余刚来拉萨那会儿就说小五斤可以给她写信,但这小丫头一直没写,仔细一看,祝余知道小五斤怎么终于写了这封信了。
她考上首都铁路学校了!
“我考上了电气技术专业,这是分数最高最好的专业之一!到时候有国家补贴,不用要家里的钱,以后我会常给你写信的!”
果然,之前不给祝余写,就是因为不想花她留下来的钱,攒下来都填充到这封信里了。五六页纸,对折起来把信封都撑鼓起来了。
真好,祝余忍不住笑。
她立即提笔开始写回信,写地址时想了想,没写小五斤家,而是写了自己家。她决定放在给家里寄的信里,然后让余颖直接给小五斤。
她觉得事情肯定不像小五斤说得这么轻松。
她那个家,还能让她开开心心去上学?
果然,祝余想得没错。
过了几天,她又陆续收到了家里和宋扶疏的来信。后者不必说,言简意赅,包裹里倒是有好些零食,而家里那封信,提到了小五斤。
是余颖的笔迹。
“听说小五斤考上了中专,陈大志就跟失了志似的,大吵大闹着不让她去念,说要让她在家教弟弟干活。这不脑子有病吗!”
越写越劲道,跟要把钢笔尖划谁身上似的。
然后她又写:“刘主任劝了好几天,他死活也不听,最后气的她直接去找了街道,说陈大志不配合国家教育工作,要耽误社会人才。最后陈大志老实了,但还要求小五斤把补贴给家里一半。”
祝余怀疑自己看到了什么,脑袋冒烟。
陈大志这个名字安他身上真有一种丑角的效果!活人咋能如此不要脸呢?!
好在余颖的下一句话就给了她安慰。
“我偷偷跟你说,小五斤问过我,怎么迁户口的事儿。她打算开学就把户口迁到学校,她跟陈大志说要领口粮就得迁户口,他就答应了。”
祝余算算时间,现在是九月,肯定开学了。
她立即写信,在信里问户口迁没迁成功,趁早迁走户口,和陈大志一家分开,免得以后被拿着户口本干什么不好的事。他肯定干得出来。
……
“哎哎,你们猜今天收到了谁的资料?”
庄秋生一来办公室,就听到刘姐和其他干事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上班也不是一直忙,没事干的时候(或者有事干但没领导盯着的时候),大家就常常闲聊,还能打毛线。
她把茶缸子拿出来,倒上热水。
本来没听的,但架不住“祝余”两个字钻进她耳朵,她忍不住问:“是西藏农科院的祝余?”
刘姐讶异地看她一眼,“你知道?”
另一个干事问:“祝余出名的时候秋生不是还没上班吗——不对!你是农机大的对吧?”
庄秋生端着茶缸子,拉着凳子坐过去。
“我和祝余是同班同学,室友,你们怎么说到她?”
刘姐恍然大悟,看她的眼神都敬佩了一些,“祝余啊,那肯定是和农业育种相关的事啦。你看没看今天的日报,祝余又培育出来一个新品种!哦,今天报告都送到局里了!”
日报?
庄秋生疑惑:“哪儿的日报?”
“就《人民日报》啊!”刘姐把手往后一探,摸到报纸递给庄秋生,指着上面的一个板块让她看,“你看吧。上面说是转载的《西藏日报》,说祝余都在岗位上累病了呢!”
庄秋生的眉毛立刻蹙了起来。
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采访的时候祝余已经好了,上面还有采访的领导同事,对祝余无一不是好评,她就又笑了起来。
刘姐让她猜,“你知道祝余今天送来的检定报告是什么不?”
庄秋生想了想,“葡萄?”
她虽然没看到报纸,但春天见到祝余时两人聊到了她在西藏的项目,就是葡萄。而且这报纸上也说了,祝余就是种葡萄累病的。
“对!起的名和前面那个玛瑙草莓怪搭配的,翡翠葡萄,翡翠——也不知道啥味儿。”
刘姐砸咂嘴,“我都好几年没吃过葡萄了。”
庄秋生笑:“之前有一阵不是有明星草莓在市里卖吗?那个也挺好吃的。”
去年明星草莓的尾果没进罐头厂,而是在市里的供销社卖,小小出名了一阵儿呢,大家伙儿的反响说特别香甜,就是量少还限量。
一家最多才能买二两!
刘姐连连摆手,“就那点量,等我听说早卖没了。我到现在也没吃过祝余种出来的东西!”
大家嘀嘀咕咕一番,发现居然都是。
祝余现在收获过的,明星草莓加工出口,甜玉米加工出口,玛瑙草莓和翡翠葡萄倒是不出口,可是在几千公里外的西藏!
这也吃不到啊!
庄秋生听着大家抱怨,莫名有种自豪感,她推了推眼镜,抿嘴一笑说:“我相信祝余的品种以后会传遍大江南北,总能吃到的。”
然后她拉着凳子回去,轻松地开始工作。
至于这个新品种的审定——
她一点都不担心。
祝余是不会有问题的。
……
“又是祝余的论文啊?”
种科院院资料室,总编辑刚从审阅完的几本论文上抬起头,发现干事抱着一本论文急匆匆回来,他疲惫但期待地伸出手。
“也不知道这次写的什么。”
自打《农业科学通讯》改名且转型后,因为对学术性和原创性的要求更高,他们审核也更严苛了,在这种情况下,本身写得就很学术还能兼顾大田实践的祝余就格外难得。
《高海拔地区葡萄种植的栽培技术研究》?
总编看了一眼,觉得眼熟还耳熟,他站起来在文件柜里翻了翻,翻出去年八月稿,和手里这本一对——这就就差了两个字儿吗!
差了品种名的两个字儿。
总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挂到鼻梁上,开始认认真真翻看。越看眼睛越亮,抬头急切地问:“果树研究所是不是有个课题是研究耐寒葡萄来着?你快去问问,请葡萄组组长过来!”
干事才刚坐下没十分钟,摸不着头脑,站起来,被总编急急地催着去葡萄组找人了。
过了二十分钟,门被推开。
“什么事啊老齐?急急忙忙找我。”
蒲组长从门外走进来,一看就是刚从田里回来,鞋底沾泥,袖子挽到手肘,连手上的剪刀都没顾得上放下。
“你快来看这篇论文!”齐总编朝她招手。
蒲组长奇怪地走过来,开玩笑说:“什么绝世好论文啊?给你激动成这样,”说着,低头一看,作者的字儿倒是清晰漂亮,很容易辨认。
“高海拔地区葡萄……”
她有些惊讶,“哪片高海拔地区?青海?西藏?还是四川?”再一看底下的署名,她懂了,“祝余?她不是种草莓的吗?怎么还种起葡萄来了?”
蒲组长来了兴致,自己拿脚勾了个凳子,拿过论文看了起来。看着看着,神色变得严肃。
齐总编笑问:“怎么样,没白让你跑一趟吧?”
“山葡萄培育,”蒲组长若有所思,喃喃道:“我们也拿山葡萄作父本培育过,但那个品种酿酒不错,鲜食的话皮厚又涩……祝余这个品种,似乎是更适合鲜食加工的?”
齐总编说:“你先看完。”
蒲组长继续看,等翻过最后一页了,右手空空,她还有些意犹未尽,“这论文写得真漂亮——不对,我得去查查这种葡萄!”
走神了一秒,蒲组长连忙站了起来。
齐总编“诶诶”地叫住她,“等等,等等!你上哪儿去查资料,这既然是祝余自己培育出来的,以前肯定没有记载。”
蒲组长毫不犹豫:“那我就申请去拉萨!”
……
蒲组长花了三天磨领导。
果树研究所组长想着,祝余不仅没来他们单位,还想把自己的组长拐走,但蒲组长看过那篇论文就着了魔,死活要去拉萨亲眼看看。
不得已,他只好答应了。
“后天有一趟首都去成都,然后成都转拉萨当雄机场的飞机,可以顺便把你捎过去。”
蒲组长大喜:“感谢领导!”
她满载雄心壮志,怀揣着能不能把一个好品种引进到首都的希望,收拾行李,上了飞机,在十月一那天到达了拉萨。
你以为蒲组长会干涉到祝余的国庆假吗?
不。
因为她一下飞机就高反晕了。
“晕”是夸张说法,但蒲组长确实在车上半小时一停,然后她狼狈奔下车哇哇狂吐,吐到面黄肌瘦,两小时车程人像是瘦了两圈。
好不容易见到农科院的大门了,蒲组长眼泪差点淌出来,她上飞机前干净整洁的白衬衫现在已经皱了,腿软地下了车,脑瓜子嗡嗡的,感觉快要听不清眼前这位院长的话。
“蒲同志?蒲同志?”
陶院长担心地叫了两声,转头对旁边的朗达副院长说:“蒲同志的高反好像很严重啊。”
之前大家基本都是坐车上高原的,循序渐进的升海拔,虽然难受,但给了身体一个适应的空间,但蒲组长坐飞机来,就升得格外猛。
她真不想给地方添麻烦。
但一张嘴就想吐,头昏脑胀,她一边拍着胸口一边说:“我有点,呕,想吐,呕!”
捂着嘴勉强没吐出来。
陶院长吓了一跳,“你这高反也太严重了!”
原本还打算在食堂接待一下呢,现在也不用了,他赶紧叫住路过的一个女家属,帮蒲组长扶到临时给她安排的住处。他走在一边,说:“你先好好休息,我给你拿壶酥油茶来,这个喝了能缓解高反,然后你睡一觉就好了。”
蒲组长很想说让她去看葡萄。
但一张嘴就想吐,她只能憋屈地点点头,被女家属扶着软趴趴往前走,“麻烦您了。”
祝余正出屋喂鸡,就看到被搀过来的人。
是个中年女同志,看起来身体状况不佳,脸很陌生,是来出差的什么人?
她扫了一眼就不看了,走到后院,把手里的青稞壳儿洒到三只青年鸡面前,“吃吧吃吧。”
然后她回屋做自己的晚饭。
国庆嘛,得吃点好的。
祝余很有仪式感的发了面,用了珍贵的白面——她每个月才有两三斤一等粉,真的很珍贵!她用了加速器里的韭菜,配着鸡蛋,包了五十个饺子,今晚吃一顿,明早还吃一顿。
她平常可不总包饺子呢!
韭菜鸡蛋的饺子鲜香扑鼻,是她心里的素饺子第一名,快三十个,两大盘,祝余还喝了碗饺子汤——平时这面粉汤没什么好喝的,但吃饺子,就要配一起煮的汤!
吃饱喝足,活过来了。
祝余第二天早上吃饺子,吃完了出门刷碗,发现昨天见到的那个病怏怏的女同志出了门,脸蜡黄蜡黄的,摸着肚子从屋里出来。
左看右看,最后朝她走了过来。
“同志,你们单位食堂在哪儿啊?”
祝余好奇:“你是?”
一个盘子一个锅三两下就刷干净了,她回身放到屋里,听见病同志说:“我是来出差的,谁知道一下飞机就高反了。今天国庆节第二天,你们食堂应该开吧?”
“开!今天食堂还包团结包子呢!”
祝余善良地锁上门,说:“我正打算去食堂,要不我送你过去吧,你吃早饭了吗?”
蒲组长摇头,有气无力:“还没呢。”
现在都八点了,但外面也没什么人,就祝余一个,在屋外刷碗,至于她,当然是饿醒的。
她昨晚啥也没吃,就喝了一肚子酥油茶!
祝余和蒲组长一起往食堂走。
走着走着,她听着对方那一口京片子和儿化音,忍不住问:“你是首都来的吗?”
蒲组长恹恹点头:“我是种科院的。”
祝余:“??!”
第87章 黄脆桃·修:领导妮儿上任第一天!:D
蒲组长觉得祝余的口音也挺耳熟。
她顺口问:“你也是北方来的吗?”
“对的啊,首都。”
说着话,两人到达食堂门口,门大敞着,能看到里面零星几个围坐在一起吃饭唠嗑的人,满孝安正巧抬头,微微挑眉。
“蒲澄?“
蒲组长手还捂着肚子呢,听到有人叫住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指着她,“满孝安!”
满孝安迎了上来。
“我光听陶院长说种科院来了个人,没想到是你。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考察?”
“你们这儿不是培育出一种葡萄吗?”
蒲组长解释了一下,然后又怨声载道地说:“谁知道葡萄还没见到呢,我昨天一下飞机就被高反打趴下了!今早是饿醒的。”
她往食堂里张望了下,没几个人,看起来似乎也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但她还是问了嘴,“祝余在这儿吗?”
就站在她身边的祝余:“?”
满孝安笑了声,旁边的祝余探出脑袋,指着自己鼻子,“你是在找我吗?”
农科院好像没有第二个叫祝余的?
这回愣住的轮到蒲组长了。
“你就是祝余?”她声音都从有气无力拔高了几分,看看祝余的脸,最后扑哧一笑,“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呢,结果是早就见到了,但没认出来!”
她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种科院果树研究所的蒲澄,近两年在做耐寒葡萄培育。”
祝余一下子懂了。
她伸出手,和蒲组长握了握,“我是祝余,这两年……嗯,我研究兴趣比较广泛。”
什么品种都掺一脚。
满孝安笑问:“之前祝余不是在果树研究所实习过吗?怎么,你们两个没见过?”
“那半年我都在东北的山上找山葡萄呢,等我回来了,祝余的实习早结束了,”蒲组长嘀嘀咕咕,又对她笑:“但我可没少听老梅夸你。”
祝余笑嘻嘻:“梅组长人好。”
还没到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做午饭的时候,来食堂的都是过来吃早饭的单身技术员,满孝安说:“国庆吃得好,给你来一大碗酥油茶。”
蒲组长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昨天晚上灌了一大壶,都给我灌饱了!但别说,它对高反好像确实有用,我今早起来就不那么难受了。”
大师傅把头探出来,“那这位同志,甜茶要不?今早也煮了一些。”
蒲组长想不出来甜的茶是什么味儿,但祝余立即鼓励她,“甜茶好喝!用牦牛奶红茶和糖一起煮出来的,不过节平常还喝不到呢!”
蒲组长犹犹豫豫要了一碗。
祝余也自带了搪瓷缸和饭盒,要了窝头咸菜和一碗甜茶,她甚至勺子都是自带的,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蒲组长喝了口,有点怪,但挺好喝。
她迫不及待地问祝余:“你那个翡翠葡萄是怎么培育出来的?能带我去看看吗?”
祝余一口窝窝头差点噎到嗓子眼。
她捶捶胸口,硬是咽下去,赶紧喝口甜茶顺顺,迟疑地看着她说:“那片田离农科院有二十里地远,得骑自行车去,你现在行吗?”
蒲组长特别想说自己行。
但她现在腿软脸白,走得稍微快点就感觉心跳加速,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只能不情不愿地摇头:“那还是再等两天吧。”
满孝安安慰说:“那片田就在那儿,你晚点去也跑不了。而且现在尾果都摘完了,你去也看不到果子,”所以完全不用着急。
蒲组长坚持:“那我也要实地看看。”
祝余夹了一筷子咸菜,给嘴里添点滋味儿,“我那儿有从去年定植开始的观察报告,你可以看看,最后果子成熟后,我检测出来的各种数据上面也有。”
蒲组长惊喜:“都有?”
祝余什么都有,除了怎么培育的详细过程——这个其实也有,但是在加速器里做的,没法拿出来展示。
蒲组长安了心,反倒不急了。
“反正今天放假,明天再看吧。你们单位倒是挺热闹的,祝余说,中午还有那什么包子?”
“团结包子,”满孝安说。
她看了眼祝余,“祝余也没吃过呢,去年国庆做的是烤土豆和羊肉。等十点钟大家就都来食堂准备了,然后热热闹闹一起吃。”
祝余对这个团结包子可是好奇已久。
“大师傅说是超级大的包子,一个蒸笼才蒸一个,够十几个人分吃!”听起来多有意思啊!
今天的馅料是土豆和猪肉。
大师傅现在的厨艺大有长进,不用祝余帮忙,自己就能按照比例调出一盆盆的馅料,调完了闻一闻,很满意:“今天这包子肯定香!”
放了这老些肉呢!
这包子完全没有祝余发挥的空间。
小包子她能捏出漂亮的十八个褶,但这像是给巨人吃的包子不讲究这个,厚面皮里填满包子馅儿,周围向上拢起,在周围随便捏起来,收口,中间的馅儿还露出来一小片。
一个蒸屉里只能放下一个大包子。
这包子需要蒸更长时间,趁着这段时间,大师傅又炸了新鲜的辣椒油,并准备煮酥油茶。
很汉藏合璧的一餐。
陶院长来了,关切地问了蒲组长的情况,见她好转很多,稍稍放下了心。
高反严重了可是真能要命的。
吃包子时是拿刀分切,然后蘸着香喷喷的辣椒油吃,配着酥油茶,醇香又鲜美。
吃完了,祝余下午出门溜达。
她买了些草纸、火柴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平常工作忙,她也就放假的时候有空出来采购,所以一次就买齐全一些。
因为过节,商店里的供应明显比平时丰富。
粉条、海带、高档烟酒,这些全是从内地运来的,祝余把能买的都买了些,大包小包放回宿舍,然后又去人民电影院看电影。
一直到晚上八点钟,她出了电影院,在国营饭店吃了顿鲜辣的川菜,这才算享受完了宝贵的国庆两天假。
上班第一天,蒲组长早早来找。
“这本是翡翠葡萄的种植观察报告,”祝余说着,拿出钥匙打开文件柜的锁,拿出一个黄色的牛皮笔记本,递给蒲组长,“每个生长期的情况我都有记录,写得比较详细。”
蒲组长翻开看了眼,是很详细。
她如获至宝抱进怀里,又问:“我已经跟陶院长说过了。什么时候去葡萄田看看?”
祝余想了想:“要不现在?”
桃树预计下周就要成熟了,她这周想把蒲组长的事情解决,这样不会耽误后面的事。
蒲组长欣然答应。
祝余去后勤借了两辆自行车,两人各骑一辆,祝余在前,给蒲组长指路,上路前,她熟门熟路从兜里抽出一条纱巾,把自己的嘴巴和鼻子都遮住了,然后又扣上草帽。
蒲组长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还要准备这些吗?”
祝余提醒:“你有口罩或者纱巾吗?这边的风沙是能给人头发吹黄的程度。”
蒲组长觉得哪有这么严重。
她迫不及待就要立刻出门,祝余只好上车,等骑出去十分钟了,她眯着眼睛,嘴唇几乎不动,从嘴巴里发出声音:“怎么这么多沙子!”
她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分明昨天在农科院还没发现啊!
祝余的嘴巴在纱巾后张开,大声说:“这边几乎没有绿化,农科院起码种了很多树挡风沙呢!”说着,哎呦一声,闭上了一只眼睛。
她左眼迷到了!
蒲组长决定以后还是听取别人意见,她低着头闷骑了一阵子,好不容易见到大片绿色时,头发上已经落了一层细密的沙,跟金粉似的,里面混着粗糙的沙子颗粒。
她试着甩头抖了抖,然后放弃了。
“那就是葡萄?”她指着不远处的几亩架子问。
“对,我带你过去。”
祝余从自行车上下来,旁边田里都是熟人,不怕被偷,她和蒲组长走到结完果的葡萄架旁,虽然没有果实可供参考,但从葡萄的主干和枝条就能看出来长势特别茁壮。
蒲组长有些吃惊:“这葡萄长得很好啊!”
她伸手拨了拨一片叶子,叶面一点都不发黄,深绿色,油亮厚实,一看就不缺肥。完全不比她在种科院精心照顾的葡萄长得差。
“大家田间管理做得好,”祝余美滋滋。
丹巴旺堆刚才就看到祝余来了,还带了个陌生人,他拿着本子走过来,问“怎么了?”
祝余用藏语回他,“这是种花农业科学院的蒲同志,她来考察咱们的翡翠葡萄。”
丹巴旺堆懂了。
祝余又对蒲组长说:“这位是互助组的组长丹巴旺堆同志,在种植期间,大多数实践的工作都是他和副组长们带领组员做的,你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问——呃,我给你找个会汉语的。”
她左右看了看,看到达瓦就在附近。
于是招了招手,大声喊:“达瓦!达瓦!你过来一下!”
达瓦立即拿着锄头小跑过来,“祝余!”
“这是达瓦平措,副组长之一,”祝余给蒲组长介绍,“他汉语不错的,交流完全没问题。”
达瓦灿烂地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好你好!”他都知道不是“泥嚎”了。
蒲组长笑道:“你和老乡相处的不错嘛。”
她想在田里自己看看,来都来了,祝余就和丹巴旺堆另外转了转,田边有一些灰堆,是之前焚烧的病果枯叶,这样能还肥。
“我们在剪枝!细的,弱的,你看干得对不对?”丹巴旺堆问,指着田边聚拢成小山的枝条堆,都是这几天剪下来的。
祝余翻看了一下,“很好,都是对的!”
丹巴旺堆顿时放心地笑了。
转悠回葡萄旁,蒲组长正问达瓦他们是怎么照顾葡萄苗的,听他说追磷钾肥、烧病果、剪无效枝——是的,他们都跟祝余学了不少专有名词,讲起来头头是道呢。
蒲组长欣赏地看着他,“你们学得也很好。”
不单单是祝余说怎么做就怎么做,而是真懂了为什么要这么做,是真在学习了。
达瓦嘿嘿笑:“祝余教我们很多。”
田里的葡萄看完了,长势出乎意料,很难相信这才是种植第二年,然后祝余带她去看了原本的山葡萄,她挑了个小山坡上的位置,那儿的几颗葡萄苗果子还挂在藤上。
“这是母本?”蒲组长问。
这和田里种的完全两模两样嘛,果粒小了一大圈,倒是能看出来年代很久远了,因为地上的老茎看着都有点中空了。
她摘了一颗,随便在袖子上擦擦,塞进嘴里。
“味道也还不错。”
这山葡萄的口感也是脆甜的,但明显没祝余那个甜,而且果粒小得过分,清洗都是麻烦。
这么看,祝余完全是把好的性状放大了。
蒲组长摘了两串,放进自己随身的包里,特意拿报纸裹了起来,说:“我会申请一些你的翡翠葡萄枝条扦插,回首都试种。”
这么耐寒的品种,味道又好,太珍贵了。
……
蒲组长走了,后山的脆桃颜色越来越金黄。
桃子沉甸甸挂在梢头,祝余之前把砧木的野芽去除得特别干净,时不时会来检查,所以树上的果子特别一致,没出现黄色脆桃和光核桃一起长的情况。
因为是首次结果,为了养树,祝余每棵树只留了五个果子,但这果子相当的大,每颗起码四两重,两百棵树加起来能有一千颗。
金灿灿的桃子看着就喜人,祝余咽了咽口水,忍住了没伸手摘一个,准备去找领导报告一下自己的成绩,嗯,烘托一下自己的努力。
结果——“诶?院里来了新人吗?”
祝余一眼就看到了办公室里的新面孔。
三个男同志,一个女同志,二十出头的样子,一看就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他们乖乖站着,见祝余进来也下意识看了一眼。好高。
陶院长和朗达都在,朗达指着窗口笑问:“你从后山回来?”他刚才就看到祝余在坡上。
祝余嘿嘿笑:“请你们去看看桃子,差不多能采收了,当然得让大家尝尝啦。”
陶院长说了几句,才指着面前的新人们。
“他们都是农学院刚毕业的学生,分到咱们单位……祝余啊,你想不想带新人?”
祝余眼前一亮,“给我几个!”
“最多就俩,”陶院长竖起两个指头,“其他所的人员挺完善的,不太缺人,你这边自己一个人忙活两年了,挑两个给你当组员。”
也给祝余减轻点工作量。
还能让她挑?祝余立即摩拳擦掌。
她认认真真看了看四个人,看着倒是都挺面善的,那个女孩子脸圆圆的,看着很和气,她指了指她,又指了一个肩膀宽感觉有力气能干活的国字脸,“我要他们俩。”
陶院长:“行。那郑珍,王逐,你们两个就跟着祝技术员,她可是个厉害的高手。”
“祝余,你把他俩带过去吧。”
祝余高高兴兴应了一声,不忘追问:“那院长副院长你们俩什么时候有空啊?看脆桃!”
再不看她怕有小孩给她薅了。
陶院长笑眯眯说:“下午,下午,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正好把你的俩新组员捎上。”
祝余兴冲冲来,满载而归。
……
“你们俩都是什么专业的啊?”她回头问。
郑珍和王逐对视了一眼,忐忑地看着祝余——这个组长看起来是不是太年轻了?真不是院长随便把他俩塞给一个技术员吗?
郑珍硬着头皮回答:“农学专业。”
这会儿的农学专业很泛泛,但学的基本是水稻小麦玉米这些主要粮食作物,祝余“噢”了一声,“那你们俩怎么分配来这儿了?”
分配应该优先回家乡吧?
郑珍有些尴尬地低着头,小声说:“分数不够高,就近的单位进不去。”
别看西藏农科院的名头大,但论起受欢迎程度,还真不一定赶得上家那边的种子站。
他们是挣扎了好几个月。
实在没办法了,才不得不来这儿报到了。
祝余懂了。
她摆摆手,“嗨,其实在这里也不错,起码工资补贴比内地高一截呢。”
王逐忍不住问了,“多高啊?”
祝余说:“这得取决于你俩的级别。院长跟你们说了吗?你们的级别?”
王逐说:“十八级。”
他们中专生基本毕业就是18级。
“十八级啊……”祝余想了好半天,才从记忆里刨出一点信息,“我记得六类地区十八级是27.5,在拉萨的话,是31?”
听起来确实不高,她赶紧安慰:“等你们转正就能升17级,到时候就能拿35块了。”
祝余这时候是转过身跟两人说话的,她看起来没什么架子,都没有上学时的老师严肃,郑珍感觉放松了点,试探着喊了声“组长”。
祝余“诶”了一声。
天啊,这好像是她第一回当“领导”?以前在种科院的时候,她都是叫“组长”的那个人。
这滋味儿确实有点爽。
怪不得有职位的老登们都喜欢上班呢。
郑珍扭捏地问:“组长,你多大了?”
说完怕祝余误会,还特意找补:“你看起来好年轻啊!”
祝余摸了摸自己的脸,滑滑的,早上擦了雪花膏,“我实际上好像也挺年轻的。”
她很像开玩笑地说:“我是41年生人。”
郑珍:“?”
王逐:“!”
两个青年的眼珠子一齐瞪大了,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41年生?那岂不是现在才22岁?!他们俩都有22岁了呢!
王逐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你多少级?”
祝余谦虚地讲出事实:“目前12级,”怕打击到两个年轻人,她还安慰说:“我也就是去年冬天更升的12级呢,你们也还年轻,别着急,以后总也能升上去的。”
祝余顶着一张22岁的脸说这样的话,两人齐齐不适应地打了个哆嗦,过了好一会儿,郑珍问:“组长,你的学历是不是特别高?”
不然她想不明白怎么做到的。
“首都农机大,”祝余说:“都没读研。”
首都农机大,两人恍然大悟,对农学生来讲,这是个殿堂之上的好学校,顿时明白了祝余怎么级别这么高——只明白了一点。
还是很不可思议啊!
祝余推开办公室的门,“等会儿我带你们去后勤部,领两把椅子。按照院里的惯例,你们俩应该是没有单独的办公室的。”
她觉得两人怪惨的。
以后只能和她这个组长面对面坐。
嗯,失去了单独空间的她也挺惨的!(但有人给她干活了嘻嘻还是不错的)
郑珍和王逐顿时明白了言外之意——也就是说,12级的组长祝余,是有单独办公室的。
办公室相当整洁,没什么杂物,祝余的桌子上摆满了纸张笔记,杂而不乱,两人顿时局促起来,跟闯进了一个陌生人家似的。
祝余把相片和小狗木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文件放回文件柜和抽屉里,想了想,“给你俩分两个抽屉,一人一个,去后勤申请把锁头,你们不用的时候可以锁上。”
免得担心被谁侵犯隐私了。
去后勤的路上,祝余跟他们讲了讲这个“组”的情况,“我目前做的项目是草莓、葡萄和脆桃。你们就先跟着我学吧。”
郑珍眼神迷茫,这说的是什么话?
这是三个项目一起做吗?
王逐问得更直白:“三个项目都是你的?”
“没错,”祝余说:“院里没有果树所,所以我上头没有所长,只有院长。我的项目要是说的话还有点复杂,这样,等回去我把具体的资料给你们看看,你们了解一下。”
领了锁头和椅子,重回办公室。
葡萄的期刊这个月应该上了,但祝余手头没有,她只把草莓那本拿了出来,还有一些之前的种植笔记,厚厚一沓递给两人。
“有什么问题不懂就问我。”
说完,祝余就拿出笔记本写报告了。
写了半个小时,祝余检查一遍改了些字样,重新誊抄一遍,再抬头时,发现两人各自抱着一本笔记,相同的是都一脸迷茫。
“有什么问题吗?”她疑惑地问。
郑珍特别想说一句没有,但看祝余很耐心的样子,还是小心翼翼地推过论文,指着其中一句问,“这个土壤……我知道土壤要看酸碱度,但这个氢离子是什么意思?”
祝余的东西里有一堆她不明觉厉的东西。
祝余歪头看了眼,“酸碱度就是氢离子浓度的简化指标,我写论文有时候会用这个词儿,没事,我给你换算一下就行了。”
她抽了张白纸在上面写了换算公式,怕她不懂,随便挑了几个酸碱度举了个例子。
郑珍一看那一长串0就脑袋疼。
祝余又问王逐:“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王逐含蓄地说:“大方向是懂的。”
总体加起来能够明白,但可比他们学校教得复杂多了,比方一个草莓后期的追肥和喷药,她能细化到每次是哪种元素肥、或复合肥,甚至连开花半个月后追一次肥都有。
祝余看表:“该吃午饭了,先去食堂吧。”
两人立即放下笔记,动作颇有点迫不及待。
祝余的办公室在楼上,下楼的路上,能碰到好些农业所的技术员,满孝安见到她身后的两个新人,立即明白,“这是新来的技术员?”
“对啊,院长给我分了俩,”祝余高兴。
她可是很需要帮手的。
满孝安笑了笑,“一来就到你这儿也挺幸运的,是农学专业毕业的?要是对口的话,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这是特意说给两人听的。
郑珍和王逐对视一眼,觉得祝余好像有点厉害的样子。
祝余厉不厉害不知道,但人缘一定很好。
去食堂的一路上,几百米的距离,她好像谁都认识,好多人问她后山的桃子什么时候能摘,不乏看起来三四十岁、一看就比她资历深的。
到了食堂,祝余连大师傅都很熟。
“今天有红烧肉?哎呦,今天也不是周五啊,怎么吃得这么好?快给我来一份!”
祝余把饭盒递过去,大师傅给她舀了满满一勺土豆少肉多的红烧肉,乐呵呵说:“主任弄到一条可漂亮的肥肉,不做红烧肉白瞎了,就把周五的好菜挪到今天了。”
现在大家都爱肥肉,有油水。
祝余打了红烧肉,又打了一个素炒土豆丝,酸辣口儿的,见两个新人是她带过来的,大师傅也给打了一勺肉,竖起大拇指:“以后跟着祝技术员好好干,肯定差不了的!”
这红烧肉是祝余的菜谱,所以做出来和她家的味儿很像,祝余感觉自己像是回家了。
郑珍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
她本来没报什么希望的,听说拉萨这边物资特别紧缺,估计调料也很难得,谁知道食堂大师傅的手艺这么好?能赶上国营饭店了!
祝余问:“你们俩住哪儿啊?”
郑珍说:“宿舍,院长说我们一人一间,”这个也比家那边单位的条件好,那边单身宿舍起码都两人一间呢。
这么一想,她觉得来了拉萨好像也没那么坏了。
祝余夹了一块肥肉,这肉真的很肥,她又选了一块瘦肉一起塞进嘴里,咬了口馒头。
嚼嚼嚼,真香,就是吃多了有点腻。
“你们俩要是不想弄煤炉子自己做饭的话,就可以天天来吃食堂,周三周五都有荤腥,周五就是红烧肉啊饺子之类的,伙食在拉萨其实算是不错的。”
祝余看两人打扮,家境应该还行,不是那种需要勒着裤腰带补贴家里的。
于是又补了一句:“街上那些饭店,最好不要随便进,因为很多食物你们可能吃不惯。不过我有几家店可以推荐给你们,有家甜茶馆的肉饼特别好吃,还有家川菜馆,那个回锅肉香的!”
她咂咂嘴,“有肉票了一定去试试!”
说起吃,祝余可比刚才亢奋多了。
郑珍觉得祝余不难相处,慢慢放松下来,问道:“组长,你来拉萨这边多久了?”
“我61年秋天来的,”祝余说,吃口土豆丝解腻,“这边其实还好,就算你不怎么出单位,生活也没问题,买东西学会几句基础的藏语就行了,方便打招呼问价嘛。”
郑珍说:“可我看街上都是藏族。”
“你要是想和人家交流的话,可以报个夜校,有藏语班,学成了还有证呢,”祝余推荐。
郑珍咂舌,“可我连俄语都不好……”
王逐插话:“这边东西贵吗?”
“粮食什么的和内地差不多,但要是工业制品,比如铁锅肥皂之类的,就比较贵,”祝余说:“你们要是想买酥油之类的,要是有内地的好东西,可以试试和老乡以物易物。”
郑珍认认真真听了。
“我知道了。谢谢组长。”
祝余对她笑笑。吃过饭,刷了饭盒,不急着这会儿去找领导,“午休时间是到下午三点半,还有一阵子,你们俩去休息吧。”
一直到午休过了,祝余才领着两个新组员去找领导。
走到后山,原本大片的野生光核桃树上已经大变样,结着黄金般灿烂的果实,嫁接的枝条和砧木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裂痕了。
一走进来就能闻到芬芳的桃香。
陶院长左右望了望,感慨道:“这桃子倒是比我之前见过的脆桃大,”说着,伸手掂了掂最近的一颗果子,“得有四两沉了。”
朗达问祝余:“是什么味道?”
祝余也还没吃呢。虽说加速器里的她吃过好多,但外面的她确实没尝过。
她搓搓手,“我摘几个咱们尝尝?”
陶院长看了看,每棵树上才四五个果子,他不舍得一人一个。也不能让他们吃着两个实习生看着吧。
于是朗达就摘了三个,掏出随身的藏刀,刀刃从鞘里拔出来,在果肉上一划,刀转了一圈,整圈切到果核后,他左右手往相反的方向一拧,“咔嚓”一声,就分成了两半。
桃子果肉脆生生的,这么掰也不会捏烂。
一半带着核,一半凹陷下去,果肉比外皮还要金黄,中心的位置还能看出果核凹凸的纹理,微微泛着红,看起来秀色可餐。
这品相就相当漂亮了。
祝余称赞说:“一点都不粘核儿!”
他们等朗达切完了果子才吃,余下的半个给了祝余,她两手分别一半,啃了一口左手的,“咔嚓咔嚓”,咀嚼声特别脆,果肉甜而浓郁。
“很好吃!”朗达惊喜。
这确实比西藏本地的桃子好吃多了,个头又大,他又咬了一口,“就是产得太少。”
“这才结果呢,”祝余为自己的桃子正名。
“这几年都得疏果,留果数逐年增长,等到第四五年盛果期了,每棵树的产量应该能有一百斤左右。到时候就产得多了。”
“想不到首都的桃子来这儿一点都没水土不服,”陶院长赞叹地说:“确实很好吃,而且用了光核桃作砧木,还有耐寒的优点。”
他望了望两百棵嫁接过的桃树,一边吃桃子,一边想:果树的管理没草莓那么复杂,倒是可以大量点引进,过上几年,西藏这边就能有几片经济果林了。
他回办公室就立刻写申请。
……
首都。
太液池。
全首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今天开有关和苏联关系的会议,会上气氛紧张,差点吵起来,他坐下后,头痛地按了按眉心。
“首长,这是您要的资料。”
小安拿着一沓资料走来,轻轻放到桌面上,全首长睁开眼,不用拿起来就知道是什么。
这个月的《种花农业科学》。
他平时是常看这种工农方面的期刊的,但这本是他特意要求的,除此之外,还有农业局的资料,厚厚一沓,最早的记录在1959那年。
他拿起来翻看。
葡萄,这倒是个有意思的题目。全首长看了一遍,小安在他合上后适时说:“种科院果树研究所目前申请引进这种葡萄,说它是个很有优势的耐寒品种,可能在东北华北也能种植。”
全首长意外又不意外。
祝余这个青年,确实会创造很多惊喜。
他轻敲两下期刊,放下,翻开农业局的那沓,这里面甚至有当初明星草莓的申请文件,59年,密封保存的文件都变旧了些,纸张微微发黄。
上面的字迹同出一人手,和上个月刚的那份没什么区别,一样有力锋锐,只是更利落了一些,甚至连写捺的笔锋都没有丝毫减弱。
四年时间只是让一个年轻人变得成熟。
但不减少年意气。
这个年轻人,未来是不是有更大的可能?
全首长陷入思考。
第88章 矛盾·修:请喜欢演戏的都去当演员!
功德栏满了!
上回看到金灿灿的满格进度条好像已经是上辈子——好吧,59年。但已经过去快四年了!
祝余有时候都觉得进度条是不是黏住了。
要不然的话,怎么感觉蜗牛爬起来都比它速度快?但人会美化过去的痛苦,比方现在,祝余已经瞬间把漫长的等待抛到了脑后。
三号田开启加速!
虽然操作台点下去,这块长满蔬菜的田没有丝毫变化,但祝余就是感觉到了一种心灵上的冲击——来自于她的心理作用。
总归,她圆满了!
收集癖集满了一整个系列的窗帘书、饕餮吃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天天买彩票的人中了头等奖……只有这样的快乐才能形容此时!
祝余刚想拉大一下时间倍率,但余光看见田里还有好多没收获的菜,葱姜蒜地瓜黄瓜西红柿……每种都种了点,够她一个人吃的。
好吧好吧,她把蠢蠢欲动的手按下去。
菜还没长好呢,而且她现在也没什么想培育的品种,还是先放在这里种着算了。
祝余美滋滋地摘了个西红柿吃。
地里毫无灰尘也无农家肥,她敷衍地用掌根蹭了两下,就咬了一口。这是老品种的西红柿,风味浓郁,酸甜多汁,一咬里面的瓤儿都是沙的。
不像后世超市卖的西红柿,为了运输售卖,变得像红色的萝卜。不,还没萝卜有味儿!
现在的西红柿她都当水果啃的。
心情大好,随时能够起飞,祝余又摘了两个西红柿,准备等会儿凉拌吃。
刚出加速器,门就被敲响了。
“组长?”是郑珍的声音。
祝余把西红柿顺手塞进抽屉,开了门,郑珍抱着几本厚厚的旧书站在门口,紧张地说:“组长,那个,我有点问题想请教你。”
祝余请她进来,“怎么啦?”
郑珍摊开怀里的书,“我来的时候带了几本书,但不知道在这边能不能用上……组长,你能给我推荐几本书吗?”她问得有点忐忑。
“你还带书来了呀?”祝余惊讶了下,因为郑珍带的这些书可绝对不薄,而且卷角发黄,一看就是被翻阅过很多遍的。
郑珍有点脸红,小声说:“我觉得这边是农科院,肯定有很多厉害的技术员,”她这两天偷偷了解了一下祝余,她似乎就很厉害。
所以她也想提升一下自己。
祝余拿起第一本,看到的一瞬间又放下了,嗯,很熟悉,这不是她在大一课上提过的熟人嘛。
“这本,随便看看就行,”她指着它说。
郑珍瞄了一眼,《米丘林遗传选种及良种繁育学》,她顿时吃惊,这可是老师推荐的必读书。但祝余就在面前,于是她默默地没说什么。
祝余又看了看其他书。
都是她本科读过的书,很基础的,她点了点其中两本最厚的、六七百页的书籍,“这个《大田作物育种》你可以继续看,扎实得很,常看常新。还有这个《农业化学》,学农生物和化学不好可不行。”
她说了一遍,从架子上抽出几本书,她这架子上书其实没几本,都放在加速器里了。
祝余塞给郑珍:“这些你拿回去看,等看完了再找我,我给你拿下一进度的。”
郑珍的胳膊都被压得往下一坠。
但这些书一看就很厉害,有些是她听过没看过的,有些是她听都没听过的,和那些入门书不同,从封皮上好像就一下子学术简洁起来了。
她惊喜又感激:“谢谢组长!”
“有学习的态度是好事,”祝余笑眯眯的,顺便说:“要是愿意的话,最好还是学一学俄语和英语,有些珍贵文献是没有译本的。”
郑珍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会努力的。”
这么多书,郑珍都抱不下,祝余给她找了个篮子,书放进去,比篮子的边沿还高一截。
郑珍再三道了谢,两手拎着篮子往宿舍去。
她的宿舍在祝余的东边,隔了几十米,她还没走到门口,就见到从另一半走来的王逐,今天周日,他好像跟另两个新来的去看电影了。
王逐下意识扫了眼她手里的东西,“你干嘛去了?”
“看书啊,”郑珍说。
好不容易提到了宿舍门口,她甩了甩勒红的手,拿出钥匙开门。王逐跟在她后头,“我知道你看书,但你带过来这么多书?”
他心里有点微妙的不满。
其他两个分来西藏农科院的分别在畜牧所和农业所,现在还在干打杂的活儿,而自己和郑珍在看资料,他心里是有一点优越感的。
今天周日,他约了另外两个看电影,问了郑珍一嘴,她也不去,说是要看书。
看书,王逐懂,就是觉得和他们三个男同志一起不方便呗,他本来以为是个借口,谁知道一回来,郑珍还真弄了这么多书?
王逐扫了一眼,最上面那个书名就让她瞪大了眼睛,《物理学在农业上的应用》?
他弯腰翻出下一本,《农业化学讲义》。
郑珍不高兴了,“你干嘛啊!”
她把王逐手上的书夺回来,小心地拍了拍,放回篮子,组长的书都是干净整洁、一看就保护得很好的,她可不能弄脏弄坏了。
王逐问:“这些书都不是你的吧?”
大家都是同学校的,他知道彼此的水平,郑珍不可能看这些书,什么物理什么化学的。他下意识看向了郑珍刚才来的方向。
“祝余借给你的?”他问。
“什么祝余祝余,人家是组长,”郑珍不满。
门开了,她把篮子拎到桌前,王逐杵在门口没走,她也不好意思撵走,两人还是同事呢。只好把书一本本拿出来,码到自己的书桌上。
王逐靠着门:“你真能看懂这些?”
“你什么意思?我看不懂你能看懂?”
郑珍真不想说话,怎么三个同学,偏偏就和这个王逐分到一起了?刚来的时候还好,就是感觉人太直了,结果才相处了一周,就发现这人一身毛病。
自己上班时不好好干活就算了,组长本来也没给他们分什么活儿,就让他们俩看资料先学习,但王逐也是挑三拣四的,总随时随地插话。
组长忙得头也不抬写论文,他偏问一些大一就学过的问题,生怕自己没存在感似的。
这不有病吗?
别以为她不知道,在另外两个男同学面前,王逐可是很得意地说“自己受到重用”呢。
王逐呵呵笑:“我能不能看懂不一定,但你肯定看不懂。”
郑珍翻了个白眼。
她走过来要关门,王逐这回没拦着,他直接去了祝余门口敲门。
谁啊?耽误她制作雪过火焰山了。
郑珍敲门是轻轻的有节奏的,这回敲门声却很响,祝余把切到一半的西红柿扔回盘子里,塞进抽屉才去开门。
“王逐?你有什么事儿吗?”
她挡在门口,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
祝余带了两人一周,虽然她平时一直忙碌、除了给资料和解答什么也不管的样子,但实际上也在观察两个。王逐这人她不太喜欢。
轻浮,傲慢,跟郑珍说话总有点使唤的意思。
但他傲慢个什么劲儿呢?祝余不懂。
王逐看祝余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那些郁闷更浓了,他直截了当地问:“祝组长,你怎么光给郑珍书不给我?”
祝余:“?”
她觉得自己这人真是脾气太好了,居然还能回答:“郑珍是主动跟我说想要进一步学习、多看书的。你又是要干什么?”
王逐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两个都是你手底下的人,你应该一视同仁!”
祝余:“??”
她感觉一簇小火苗开始噌噌上涨了,耐着性子,皮笑肉不笑道:“对能力的追求应该建立在个人的主观意愿上——学习是自己的。”
她又不是你老娘!
美的你,怎么不说发工资孝敬你老娘呢!
王逐不听。
他光这一周的相处,以为祝余是个对谁都脾气很好能说几句话的人,于是更大声地说:“你这是偏心!你凭什么只给郑珍开小灶不给我?她是不是背地给你送礼了?!”
祝余:“???”
问号快从她的头顶溢出来,她匪夷所思地看着大放厥词的王逐。周围的邻居们探头出来,王逐跟得到支持似的,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祝余,这是怎么回事啊?”
郝嫂子走到祝余身边,不满地看了眼王逐,顺便拉住祝余的手——她已经开始“咯吱咯吱”捏拳头似乎随时要抡胳膊了。
祝余:“人在家中坐,狗在门口吠。”
郝嫂子一愣,王逐一愣,另一家隔壁的技术员和妻子扑哧一声笑出来,赶紧捂着嘴钻回家里。
王逐一瞬间涨红了脸。
祝余冷笑。
天啊,她真是脾气太好了——这两年光遇上好人忘了世界上有朵朵奇葩了,这不,人一修身养性就要有人蹬鼻子上脸了。
“王逐,首先,我回答你的问题。”
祝余一点不怕其他同事家属听见,声音虽然没有刻意放大,但本身就清澈响亮。
“第一,我借给郑珍书是她主动来找我,想多学习一些资料想要进步,和她送不送礼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的人品不说公认,起码是得到单位社会和国家认可的,我不接受你的诽谤。”
“第二,我究竟是哪里对你们两个不够一视同仁?给你们的资料我一起给,分配的任务合作完成。难道只有偏向你才是‘公平’?”
“第三,作为领导,你私下里称呼我是大名还是组长我不在乎,但你不要把我当傻子——我在农科院三年,有点什么消息我能不知道吗?”
祝余说着说着,怒气都变成嘲讽了。
难道王逐真以为,自己私下里嘀咕的那些不满和炫耀她不知道?她在这儿好几年难道认识的人不比他多吗?说句难听的,第一回他在食堂嘀咕她时,就有人告诉私下里告诉她了。
王逐本来还捏着拳头要打人的样子,但听着听着,涨红了脸,“你,你胡说!”
感谢他的大嗓门,现在周围全是围观群众了。
听到动静的郑珍跑过来,正好听到祝余的那三句话,她的脸比王逐还红,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干,懊悔地低头说:“对不起组长,都是我——”
“不是你的问题,”祝余打断她。
她把胳膊从郝嫂子紧紧拉住的手里抽出来,双手抱臂,还看着王逐,“我以为,傲慢者的能力和性格是相匹配的。王逐同志,你还有什么问题现在就说,我们当着大家的面解决。”
这可能是农科院建立以来最难堪的一面。
新来的技术员和自己的领导吵起来了。
满孝安匆匆走来,想拉住祝余,王逐想走又下不了台,道歉又拉不下脸,一时间僵住了。
祝余直接挑明了。
“你其实就是觉得我年纪太轻,配不上当你领导是吧?”周围的空气都轻了一瞬,咳嗽的小孩都捂住嘴巴,不敢大声了。
祝余自顾自说:“我没心思把时间浪费在人际交往上,也没有兴趣教一个看不起我的组员。明天我会找院长把你撤离项目组的。”
用实力让人臣服,可以。但没必要。
有那个功夫,祝余还不如去吃点好的,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人是一种暴殄天物,而且,得到这种人的臣服也不会让她感到骄傲。
她值得交往更真诚更有才华的人。
王逐傻了。
他本来以为,祝余就算再生气,也不过是背后批评他几句,他道了歉就完了,谁知道他才说了几句话,她就要把他踢走?
“你不能这样!”
祝余觉得这种对话简直太幼稚了,白费她的时间,她想着屋里多汁的西红柿,随口说:“请你弄清楚,这是单位,不是你家。要不是你进了农科院,搁外面你根本没有和我对话的机会。”
她有时间跟达瓦那样的好青年说话不行吗?她还能感觉到一个人努力向上的过程。
而教王逐这样的,跟教白眼狼没什么区别。
毫无成就感。
祝余丢下王逐进了屋,郝嫂子跟着她一起进去,满孝安严厉地扫视王逐一眼,“年龄并不代表能力,有些人二十二岁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有些人二十二岁,却没学会尊重两个字。”
这个话不可谓不重了。
郑珍茫然地站在一边,不知道情况怎么就这样了,她低着头,生怕满孝安把自己也骂一顿。
好在满孝安并没有迁怒她。
“你回去吧,等以后你就会知道,能刚进单位碰上祝余这样的组长是多走运的事儿。”
郑珍迟疑地看了眼祝余的房门,瞪了王逐一眼就回去,这回死死地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祝余被郝嫂子拉了手。
“我真没生气,真的,”祝余再三强调,“我这周本来就不是很喜欢他了,现在闹起来正好去找院长,带他还浪费我时间呢。”
郝嫂子担心地看着她。
“有些人就是不识好的,你别放在心上啊。”
“我真没放在心上,”祝余不承认,她的心里的好事儿多得跟榴莲刺一样,没空分给一个叫王逐的人,光想到这个名字就是浪费她时间了。
她的时间可是要用来搞事业的!
郝嫂子见她真没生气,还笑呵呵的,这才稍稍放下心,回到家,就跟郝技术员蛐蛐起来。
“这王逐真没长心,祝余这么好的组长还唧唧歪歪的,他就是没经历过你刚进单位那些年,简直被领导使唤得跟孙子一样!”
郝技术员苦着脸:“别提这个了。”
郝嫂子气哼哼的,“还说祝余收礼,呸!祝余简直是院里最大方的人,随手就给小孩拿糖吃……祝余看得上他那仨瓜两枣吗!”
她越想越气,撸着袖子就要出门。
“哎哎,你干嘛去?”郝技术员连忙喊。
“我去食堂好好宣传宣传,免得有人真误会了。也不想想,祝余家里条件那么好,刚来单位就戴梅花手表,她自己一个月都能拿六七十块了,还能收几块钱的礼?”
郝嫂子斗志昂扬地就去了。
第二天,祝余走到哪里都接受到怜悯的眼神,尤其是当项目组长所长的,还有的上来拍拍她的肩,说:“人也不都是那样的。”
祝余笑嘻嘻:“我知道!”
来到办公室,王逐和郑珍已经到了,各坐一边,郑珍头也不抬地看书,见祝余来了连忙喊了声“组长”,王逐也站了起来。
“组长……”他低声喊。
祝余可懒得看人演戏了,手一伸:“办公室钥匙,还有抽屉钥匙给我。你收拾东西吧。”
王逐不动。
祝余看了眼表,到上班时间了,于是不再管他,直接去陶院长办公室找人。
“院长院长!”她敲门。
陶院长已经知道祝余是来干嘛的了,他吃早饭的时候已经听了诸多人给他报信,直截了当地问:“你真不想要王逐啦?”
“不要不要,”祝余摆手。
她嫌弃地说:“就算不说人品问题,他看资料也是够慢的,学得差还不主动。我带郑珍一个人就够了,她还挺上进的,愿意吃苦。”
她前几天晚上经过郑珍宿舍,天黑了,屋里开着灯,能看到看到窗边有个人正在看书。
她那会儿就觉得这姑娘不错。
陶院长于是点头:“行,那你叫他来我办公室吧,我给他调个岗。”
祝余高高兴兴离开。
办公室王逐还赖着不走呢,拿着扫帚扫地,要知道之前扫地打热水这活儿他可从来没干过,几乎都是郑珍早来一点干的。
祝余直接开口:“你去找院长吧。”
王逐一愣,眼睛都红了,“组长,我……”
祝余真奇了怪了,怎么有人这么会演戏呢,专门学学,雪顿节当天戏班应该能有一席之地。
她不耐烦地说:“你自己如果不收拾东西的话,我就去后勤拿钥匙给你搬走了。”
到时候更难看。
王逐这才不情不愿地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其实也没什么,资料和期刊报纸都是祝余的,他自己的也就一个笔记本,潦草地记了几页笔记,然后就是一只钢笔。
这两样就是他所有的东西。
祝余坐在位置上写东西,余光里看到,觉得更好笑了,写封信都不止这两张纸吧?
这是一点没学啊。
她没张嘴,面前放下来一枚钥匙,不等王逐说一些“很感谢你的关照”之类的场面话,她一把把钥匙揣进兜里,没有一点配合的意思。
唯一说的话是“把门带上。”
一声关门声后,屋子里静悄悄的,郑珍大气都不敢出,祝余却忽然长叹一声,她刚以为祝余要发出什么伤感的感慨,就听见她说。
“他一走,感觉办公室空气都清新了。”
把王逐踢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抽烟。
祝余讨厌烟味儿,王逐第一天上班还想在办公室抽呢,直接被她请了出来,后面倒是不在办公室抽了,但皮肤和衣服上就跟熏入味儿了似的,如影随形,她觉得都要把自己熏臭了。
忍了一周,现在皆大欢喜。
——王逐喜不喜关她什么事儿。
祝余推开窗户,让风进来,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风沙,倒是吹来了后山的桃香。王逐从这个办公室的门一出去,她就把他扔在了脑后,回头对郑珍说:“今天桃子收获,咱俩去看看。”
没迁怒她。
郑珍松了口气,心里也有些轻松,“好。”
这批桃子只有一千颗,加起来四百斤左右。农科院近水楼台先得月,陶院长弄了个限购,单位里的人可以优先购买,一人只能两颗。
几乎每个人都买了。
剩下的一多半,则在拉萨就近售卖,因为量少,一天不到就售罄了。完全供小于求。
“祝余姐姐,这个桃子好好吃!”
祝余下班回来就看到几个小孩一起啃桃子,得亏不是水蜜桃,不然看这个吃相,能把整张脸吃成粉黄色的。
“喜欢吃就好,明年这时候还能吃呢。”
……
第二天上班,祝余被陶院长叫过去。
“四川甘孜想引进草莓和葡萄,人家点名,希望你能过去指导一下,”陶院长开门见山。
“甘孜?”祝余回忆了下地理,明白了。
甘孜也是高原,平均海拔3500以上,属于目前农业不太发展起来的地方,可能是见到这两年西藏高原都能种果树了,所以也想试试。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祝余现在就是个很标准的“前人。”
她爽快地答应了,甚至有点期待:“什么时候啊?我可以去!我现在正好有空呢!”
她想趁机去四川玩一玩嘿嘿。
陶院长说:“他们想你这两个月就去指导,这样明年春天就能直接尝试种植了。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这个月去,待一个月再回来。”
祝余喜滋滋点头。
这件事只花了三天就敲定了,祝余十月二十日就要去甘孜,随行的还有郑珍。
在走廊里听到这事,甚至是要坐飞机去,郑珍激动得要命,声音都大了两分,“飞机?白色的在天上飞的那个吗?我们能坐飞机?!”
祝余笑眯眯:“当然啦,要是不坐飞机,我们光到甘孜都得花上一周。”
郑珍可太知道了。
她就是从四川来的拉萨嘛。
她刚想说话,迎面走来一个人,穿着脏兮兮的工服,身上还沾着草屑。是王逐,他那天被院长叫过去后,院长问过各所哪些所长愿意要他,但大家都听说了之前的事,纷纷摇头。
最后是畜牧所勉强收下了他。
但核心的科研工作是不让他干的,现在王逐一直打杂,干的除了清洁设备就是饲养清理。
王逐头也不敢抬,匆匆走过去了。
郑珍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觉得有点可怜,但转瞬又觉得还是组长更可怜,干了好几年,风评优良,王逐一来就把她赖上了。
她甩甩头,语气又欢快起来,跟上祝余。
“组长组长,坐飞机要带什么啊!”
……
如果说西藏的高原在腹地的话,那四川的高原就在边缘,下了飞机,明显能感觉到更加湿润。
“这是甘孜?”郑珍拎着自己的行李,好奇地左右张望,完全忘记了刚才降落时的不舒服。
“这是成都,“祝余说。
她也拎着自己的老箱子,示意郑珍跟上,“走走走,机关的人应该来接我们了。”
祝余说得没错。
今天的飞机稍有点晚点,迟了二十多分钟,祝余走到大厅里时,几个干事打扮的人已经在了,迟疑着迎过来,“是祝余同志吗?”
“对,我是祝余,”祝余拿出证件。
领头的干事扫了一眼,立即跟祝余握手,笑着说:“欢迎欢迎,欢迎祝同志来指导工作,我们大家可是早就盼望你的到来了。”
祝余笑着说:“希望能为你们提供帮助。”
握完手了,祝余又把郑珍拉出来,对他们介绍,“这是郑珍,我这次出差的助理。”
干事又跟郑珍握手。
郑珍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局促得脸都红了,急忙伸出手来,用力握了握。
他们一起往机场外走。
干事适宜身后的两人把她俩的行李接过去了,走在祝余身边,殷切地说:“现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到了招待所就得快五点,我们去招待所放个东西,然后去吃饭?”
他笑着说:“不瞒你说,听说祝余同志的家里是厨师,我们可是好好准备了一番的。”
祝余拿出自己毕生的客套经验。
“太破费了,我们一定要自己付钱票的……”她先说完,然后又笑着说:“我之前来过一次成都,你们这里的食物很好吃。”
干事看起来更高兴了。
“那等会儿祝同志尝尝今天的晚饭怎么样。”
……
虽说是要在甘孜种植,但出差却是在成都。
这家招待所的不远处能看到四川农科院的大门,祝余从窗户里望了一眼,行李放下,就跟着干事往外走。郑珍乖乖跟上。
干事路上已经和祝余交代了不少事情,比方这次学习指导的参与者,不止是甘孜,还有阿坝,这也是个高原地形多的地方。
有这两个地方的农业技术员,机关干事,还有四川农科院里的技术员,都会参与。
对这两种高原水果,他们很感兴趣。
祝余认真听着,不时回应两句,到达饭店时,门一推,一股鲜香浓郁的味道就传了出来,她嗅了嗅,往里走,见到已经到了的半桌人。
“这就是祝余同志了吧,”一个年长的老同志起身,和祝余握手,佩服地说:“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没想到祝同志这么年轻。”
祝余挨个握手,握到其中一个时,想笑。
嘎嘎嘎,这不是她师哥吗?
蔡保全尴尬地挤出八颗牙齿笑容。
谁能告诉他,他这上班都好几年了,怎么还得被领导拉出来套近乎——套的还是自己师妹!
他不是师哥吗!
第89章 羊桃·修:妮儿想吃,妮儿要吃,妮儿明天就去摘!
“我记得蔡技术员和祝同志是同个学校毕业的是吧?”那个年老的同志笑着说。
祝余心想幸亏没叫“小蔡”。
否则她可能维持不住自己的稳重形象,当场发出鹅叫,她清清嗓子,露出八颗牙齿的笑脸——比蔡保全自然多了。
她笑着说:“是的,我们同一个老师呢,”还是同一年毕业的。
寒暄几句,几人这才落座。
有人倒茶,倒进杯子里的茶水是清澈的黄绿色,其中不仅有茶叶,还有沉浮的黄白色小花。
花茶?
祝余试着喝了口,满口绿茶的清香和花香,蔡保全就坐在祝余右边,接受到领导的眼神暗示,认命地招待:“这是三花茶,就是三级茉莉花茶,这边人挺爱喝的。”
祝余还挺喜欢,“它还回甘呢。”
今天的菜也不错,荤少素多,这很好,不然祝余担心肉票不够。最出挑的是一大盘甜烧白,还有道甜口儿的八宝锅蒸,用糯米红枣莲子等做出来的,很好的兼顾了女士的口味。
祝余连连赞叹,一边吃一边夸。
种花人吃饭就好谈点东西。
领导说:“真想不到,几千米的高原,能把草莓葡萄种得那么好。今年草莓罐头我买到了,比糖水苹果和橘子还好吃呢!”
祝余:“其实种起来也不是特别困难,只是田间管理的琐碎多,还要多施肥,”说到这个又想起来,“这边用发酵机吗?”
这个专业问题就得蔡保全回答了。
他把嘴里的麻婆豆腐咽下去,这才说道:“也用。我们院有五台,但底下的公社用得比较少,基本还是用传统田间堆肥。”
祝余想了想,喝口茶说:“你们听说我们农科院去年研究出来的菌剂了吗?那个对发酵植物肥很有帮助,能节约快一半时间。”
蔡保全还真不知道:“我没听说啊。”
祝余说:“可能区域性比较强,现在西藏的很多县市都开始试用了。”
西藏气温更低,比别的地方堆肥都更慢。
蔡保全默默记下这条信息。
吃过饭,天色也微黑了,在门口又道别了好一会儿,市里的领导各自离开,蔡保全和祝余、郑珍一起回农科院方向。
他看了年轻女同志一眼,“这是你助理?”
“新上任的,”祝余说,其实是她这次出差起码一个月,索性把郑珍带过来学习,正好也接触一下其他农科院的多样技术员。
郑珍亦步亦趋跟在祝余身边。
她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全是领导和技术员的场合,刚才一通埋头吃饭,要不是有领导跟她说话,她都不敢张嘴。但一出来,只剩组长和组长师哥了,她就不那么紧张了。
说起来,师哥?同门的意思吗?
郑珍还在乱七八糟地想着两人老师是谁,祝余经过供销社,“等等,我去买个东西!”
蔡保全还以为祝余去买什么呢。
结果对方进去两分钟,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三瓶黄澄澄的橘子汽水,她很大方地给他一瓶,给郑珍一瓶,只剩一瓶,拿牙齿启开瓶盖,美滋滋喝了一口。
铁齿铜牙祝小妮儿!Ψ( ̄? ̄)Ψ
蔡保全翻了个白眼。
好吧,一点都不生疏了,这简直和以前一模一样嘛!
“你都吃了那么多居然还没饱吗?”
祝余置若罔闻,愤愤反驳:“饮料和正餐走的不是一个胃你不知道吗?你这说的,那你吃饱了饭还吃啥苹果零嘴呢。”
她也翻白眼,翻得还光明正大。
郑珍生怕他们俩吵起来。
还好,蔡同志嘟嘟囔囔地自己转移了话题,“你最近给老师写信了吗?我们这儿的农业大学想请他来当教授,来找我好几回。”
祝余想都不想:“不可能的。”
她又喝了口橘子果汁儿,十一月的黄昏凉凉的,汽水也凉凉的,但就要这个氛围呢,她就是喜欢大冬天吃冰棍儿的人!铁胃!
“老师现在不会去任何学校当老师,他现在研究大豆呢,正在培育时候,才顾不上别的。”
蔡保全也这么觉得。
“那我找个理由给人家回绝了,”他随口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回头酸溜溜说:“你怎么知道老师现在在做大豆?”
他前两个月还收到老师信呢,也没听说啊!
众所周知,人在吃饱的时候脑子就转不太动,不仅吃饱还在拿汽水溜缝儿的祝余此时脑袋就锈住了,嘴巴快过大脑:“宋扶疏说的啊。”
蔡保全:“???”
“宋扶疏?你和他很熟吗?”蔡保全大为震惊,他也跟了雁东归三年,但见这个老师弟弟加起来没到三次,话也没说过几回。
他狐疑地看着祝余。
祝余动作一僵。
坏了,不好!
她和宋扶疏保持通信这事儿谁也没告诉(虽然只是两月一封,而且因为信件的时效性,基本都是没收到回信就寄出新的信了,主打一个驴头不对马嘴),祝余啃着玻璃瓶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圈,最后敷衍地挥了挥手。
“我通过他了解首都局势呢,你看看你,你来了四川就不了解了吧,这是会落伍的!”
祝余说得振振有词,丝毫不心虚。
蔡保全还是觉得怪怪的,但祝余可不是会被他牵着走的,转头就问起他了。
“你在单位怎么样?升职了吗?当领导了吗?啥时候能让老师以你为荣啊?”
三连问使蔡保全眼神游移、无言以对。
他指着前面加快了脚步,“快回农科院了,我们走快点吧,”然后就把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祝余得意:就知道没有人能应对三连问!
她也拉着郑珍加快了脚步,“你回招待所赶紧休息,明早还要早起上课呢。”
……
为什么是让郑珍早点休息?
因为虽然祝余比郑珍睡得晚两小时——她在备课——但早上起来,顶着两个熊猫黑眼圈的郑珍反倒像是晚睡的那个。
祝余吃惊地看她一眼,“你熬夜了?”
“我睡不着,”郑珍有气无力地说,她把沉甸甸的包挎在肩膀上,拍了拍自己的脸,希望等会儿上课的时候千万别给组长丢人。
“我们去农科院吃饭,”祝余说。
顿顿吃国营饭店当然是吃不起的,当地安排,两人就近在农科院食堂吃,开课也在这里。
蔡保全来的时间和两人差不多,他端起粥碗往嘴里倒,说:“等会儿我带你们俩去教室。你想好怎么教课了吗?”
“嗨嗨嗨,老本行!”
祝余自信地抬了抬下巴,别看她没有教师资格证(现在也没有这玩意),但她的授课经验可是相当丰富的,拉萨农业局还给她发过先进教师的光荣奖状呢!
蔡保全无语但相信地点了点头。
“等会儿去的都是甘孜阿坝的老资历技术员,还有公社的干事,我们农科院也有好几个申请去听的,你好好讲吧。”
祝余不满:“信任呢?我可是很会讲课的!”
蔡保全彻底无话可说,吃完饭刷了饭盒,回头祝余和郑珍也吃完了,便一起去教室。
教室在果树研究所内部,临时腾出来的。
祝余一进去,就看到几个皮肤黝黑、纹路沟壑的老技术员,一看就是在田里种过很多年地的,她跟着握手,“你们好,我是祝余。”
蔡保全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没听过祝余讲课,但她写论文和作业却是见过的,特点就是知识点多到让人头昏脑胀,力图在十个字里塞下十二个字的干货。
所以他揣了一个新笔记本来,在桌上摊开,又拿出一瓶新的鸵鸟牌墨水,用钢笔吸满。
这咋也能用一天了吧?
但八点钟一到,教室坐满,只花了十分钟,蔡保全就知道他的想法大错特错。
——他的手都要抄起飞了!
上面的祝余大讲特讲,丝毫没有当老师的紧张,只有自家孩子得到他省认可的激昂。
她光一个育苗和定植就能讲出八百个知识点,掰碎了揉开了,没留下一点模糊或者省略的余地。好处是讲得特别细,坏处是低头擤个鼻子,再抬头就错过了两个小要点。
有种脑子在后面飞的漂浮感。很自由。
“那个,祝同志——”蔡保全举手。
是的,他被派过来除了一起听课,还起到了一个“班长”的作用,他麻木地说:“能不能讲慢点。”他这经历过大学的手速都要跟不上了,几个年纪大的都开始咬笔头呢。
祝余看了眼,顿时明白自己兴奋过度了。
好吧好吧,可能是太久没见到这么多新人了,一时间就有点兴奋过头……
她咳了咳,“好的好的,我放慢语速。”
祝余拧开水杯喝了口,你以为是胖大海或者凉白开吗?并不,是她灌进去的橘子汽水。
拧上盖子,她这回放慢速度了。
只要祝余肯从头从细节开始讲,她就会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因为班级成员水平良莠不齐,她索性统一当成小学生,讲得很来劲。
两小时过去,她红光满面,除了多喝几口水毫无反应,底下的学生眼睛都发直了。
脑袋胀胀的……是知识进来了吗?
祝余意气风发,“大家有没有什么问题?关于育苗方面的,现在可以提问。”
关于实践种植她讲得够细了。
有疑问的其实是农科院的技术员,他们更好奇祝余到底是怎么培育出来新品种的,他们论年计算的研究进度,在祝余那儿感觉怎么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休息二十分钟,祝余再次开讲。
这次就讲到午饭之前了,肯定是讲话消耗了太多体力,祝余早早就饿了,一到十一点半,立即扔下粉笔,“同学们下午两点再见!”
蔡保全还没来得及叫,她人已经没影了。
……
祝余吃饭的时候不爱谈公事。
她埋头苦吃,头也不抬,于是姗姗来迟的大家也不好意思打扰。郑珍在进行了一上午艰辛的知识摄入后,这会儿有气无力,和自己刚认识的学习搭子同桌吃饭——甘孜的一个女技术员。
祝余吃完就站起来。
不等有人拦截,她一溜烟跑向食堂门口,这次倒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去邮局寄信。
她昨晚写了好几封信,家里一封,宋扶疏一封,高青一封。
高青还有个包裹,她上回在信里抱怨有些书找不到,正好有一本化学相关的老书祝余有,她正好给她寄过去。再加上一小罐芝麻,希望她补一补,别在在繁忙的学业里给自己学秃了。
寄信之前,祝余去附近的商店。
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卖的东西大不一样,祝余在供销社转了一圈,先拿一分钱尝了点米花糖,酥脆香甜,有股米香,她这才买了一斤。
再买一斤花生糖、半斤姜糖。
祝余不爱吃姜,但余姥爷还好,觉得吃姜对身体好,这个给他。嗯,宋扶疏是个没有味觉的人,也给他分点,他肯定也不觉得难吃。
祝余糖票不够,就溜达了几个供销社。
她手里的物资不少,葡萄干、桃罐头、草莓罐头最多,都是她自己熬的,她直接问售货员要不要,能不能换点糖票或者粮票。
售货员甚至抢着要。
祝余的葡萄干个头不大,但又甜又干净,用油纸包着,一点灰土沙子都没有,这个品质能算一等,一斤能卖七毛钱呢。
至于水果罐头,那更是一瓶快一块的。
祝余很顺利地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还换到两斤肉票,她又去另几家店晃了一圈,多弄几斤,最后去了副食品商店。
“你们这里卖得最好又耐放的是什么啊?”祝余趴在柜台前问:“我要邮寄到北方。”
售货员不假思索,讲一口川话,“板鸭和腊肉啊,这个卖得可好了,而且能放很久。”
祝余看了看,油亮漂亮,看着很有食欲。
“那我要两只板鸭,三条腊肉,”祝余把刚刚到手的肉票全递了过去,还有些不够,售货员眼尖,看到她手里的票证里有香烟的字样,“诶,你这个香烟票能换给我吗?”
祝余低头看了看,“这是拉萨的烟票,你们这儿买不了吧。”
售货员顿时可惜:“我小叔子最近要结婚,正缺烟酒票呢,你要是有的话,我能给你换点肉票。”
祝余眼前一亮:“现成的烟你要不要?”
售货员眼睛比她还亮,“要要要!几等的?”
“都是乙等的,”祝余说着,从包里、实际上是加速器里拿出一条烟,放在柜台面上。
这本来是打算寄给她爸的。
现在嘛,嗯,还是拿烟换腊肉吧。
售货员“呀”了一声,“还是大前门呢!”
她立即把几包烟拿到手里,“剩下那些肉票算我的,哎同志,你还有别的好东西吗?”
她看着祝余就像是财大气粗的。
这么高,又白净红润,一看营养就好。
祝余看她的眼神跟看到知音似的。
虽然店里没人,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我这儿有葡萄干、沙棘果干、草莓罐头,葡萄罐头,你有什么想要的不?”
“葡萄?是前两个月市里卖的吗?”售货员说:“听说是拉萨运过来的,量特别少,我家邻居抢到了,说特别甜。”
祝余咳了咳,“和那个是一个品种,但你说的那个是工厂产的,我这个是自己做的。”
在售货员拒绝前,她赶紧说:“比工厂那个还实诚,葡萄可多了!我给你拿个看看?”
售货员还是答应了。
祝余又开始在包里掏,拿出一罐葡萄罐头,补充说:“这个加了很多糖,不会坏,虽说上面没有包装纸吧……嗯,你可以上桌前倒出来嘛!”
她有种自己在搞小作坊推销的感觉。
售货员拿起来看了看,罐头装到九分满,里面沉沉浮浮的全是翠绿的葡萄,剥了皮,看起来特别香甜。她咽了咽口水:“那你这个得便宜点吧?”
祝余问:“你还有肉票吗?”
售货员两手一摊:“没了。”
祝余可惜:“那你有其他本地的票吗?粮票点心票之类的。”
这个售货员有。
最终,祝余拿出两瓶葡萄罐头、一包葡萄干一包沙棘果干,和售货员达成了一桩交易。
还差半个小时就得回农科院,祝余看了眼表,先去买了油纸,把板鸭腊肉分别包起来,包得严严实实的,用绳子绑上,外面又套上袋子。
家里的放一只板鸭、两条腊肉,还有多半的米花糖、花生糖和姜糖,她分到一个包裹里。想了想,祝余又把剩下的几包烟塞进去。
都给祝同义,让他拿去使。
另一个放一只板鸭一条腊肉,还有一小半的的糖,打包成一个小包裹。最上面放上昨晚写好的信封。这个是宋扶疏的。
然后祝余把东西都寄了出去。
很好!十二月前肯定能收到!
祝余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拔腿往农科院狂奔,等进入大门了,才放慢速度、平复呼吸,微笑着营造出一种很闲适很悠哉的状态。
她是成熟的大人了,要稳重。
教室里大家正在讨论种草莓呢。
祝余是卡着点回来的,喝口汽水开始讲课,讲到下午四点钟,然后又是答疑。
没什么疑要答的话,就是自由提问。
“祝同志,我们听说你还种了桃子?”有个阿坝的老技术员问。
“对,是一种金黄色的脆桃,果实大,光面,没有茸毛,就是比较晚熟,”祝余回答。
老技术员很感兴趣:“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完全成熟后甜度二十左右,在拉萨当地很受欢迎,”祝余说这话半点不心虚,怎么啦,她又没说谎,虽然桃子就卖了几百个,但你就说买了的几百个人欢不欢迎吧!
大家可都是一直好评呢!
另一个四川农科院的年轻技术员抬起头,好奇地问:“那个桃子是怎么种出来的?”
“从首都引进的,”祝余说,“种科院果树研究所的新项目成果,我是拿西藏的光核桃树作砧木,耐寒性更强,你们也可以试试。”
祝余有问必答。
聊到差不多时间了,这回祝余没有兔子蹬鹰般蹬地就跑,于是有人建议一起去吃饭。
这桌谁都有,祝余,蔡保全,农科院的技术员,阿坝甘孜的技术员,还有郑珍。
她坐在这桌感觉格格不入。
大家要么是蔡保全那样学历很高的,要么是地方技术员一样资历深厚有经验的。
他们都和祝余谈笑风生,甚至是一种低头请教的态度。
这时候她就想起满孝安所长说的那句话,“你们能跟着祝余是多么走运。”
她一言不发,默默吃饭,努力把大家提到的那些技术理论记在脑袋里。
在课堂上讲的课一点也不难。
——祝余认为。
实践了才会发现问题呢,就像之前的学习班一样,教的时候大家都说听懂了,结果第二年一试种,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都冒出来了。
明天周日,周六的课一结束,祝余就直奔食堂,也不知道是不是四川的辣菜太开胃了,她每天感觉饿死鬼附身,能吃进去半头牛。
同桌还有郑珍、蔡保全和他们农科院的另一个姓吴的同事,也是学院出身,工作没几年。
他上课特别积极,很爱问祝余问题。
最近和食堂大师傅混熟了,今天请人家做了红油抄手,鲜香油辣,吃着吃着,祝余忽然抬头,问两位本地技术员:“这附近有山吗?”
蔡保全永远跟不上祝余的脑回路。
这吃着饭,怎么还忽然想去爬山了?
吴技术员说:“有,还挺高呢。祝同志是想去爬山吗?”
祝余摇头:“我是想问山上有没有猕猴桃树。”
两个男技术员一起露出疑惑的目光。
蔡保全:“猕猴桃是什么?”
吴技术员:“果树吗?”
祝余比他俩还惊讶:“猕猴桃啊?你们不知道吗?就是那种毛茸茸的、灰棕色、长得有点像猴子脑袋的果子!”
两个技术员对视一眼。
蔡保全迟疑着说:“是不是果肉绿色的?”
祝余惊喜:“对!对!你们知道?”
“这边都把你说的这种果子叫羊桃儿……呃,长得也挺像羊脑袋?”蔡保全摇了摇头,忽略这个名称,奇怪地看着祝余。
“你找这个干嘛?这个九十月份结果,现在应该没了,而且一点也不好吃。”
祝余信口胡说:“没吃过,想尝尝。”
蔡保全不理解:“非得尝?”
祝余坚定:“明天我就去山上找!”
蔡保全:“……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吴技术员也赶忙说:“我也去。”同桌的几个人都看过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小时候常吃羊桃儿呢,知道哪里有树。”
祝余瞬间决定要加上这位伙伴。
“好的,明天我们一起去!”
第90章 野果·修:妮儿就这样坐火箭涨级别!
十一月的成都凉爽又湿润。
祝余早上起来,特意穿了双短靴,方便走山路,加上件厚厚的咔叽布外套,这个布料结实,不容易被树枝刮破。
穿好衣服,又整理挎包。
剪刀、小刀、水杯、报纸,她又往里面塞了几个包起来的鸡蛋糕,饿了还能垫一垫。
准备完毕,祝余踩着靴子出门。
她跟郑珍交待了一声,中午不知道回不回来,不用等她。郑珍抱着书站在门里,虽然祝余没催,但还是坚定地说:“我会好好学习的。”
祝余拍拍她的肩膀,很是满意。
年轻人就要有这个向上的精神!
她昨天和蔡保全吴技术员约好了在隔壁见面,至于隔壁嘛,嘻嘻,当然是国营饭店。
上山之前当然要吃点好的啦。
肉饼、龙抄手、小咸菜,祝余还没吃完,门被推开,两个男同志一同进来了。
“你们吃了吗?”她顺嘴问了句。
“食堂吃过了,”蔡保全说,顺便看一眼祝余丰盛的早餐,羡慕坏了,“你这大早上吃这么好?你们单位发多少粮票啊?”
祝余头也不抬,端起抄手碗喝汤。
“感谢家里支援。”
还有加速器的友好帮助嘻嘻嘻。
蔡保全嘀嘀咕咕拉着吴技术员坐下,和同事相比,自然是他和祝余更熟,顺口道:“我过阵子结婚,你到时候来不来啊?”
祝余一口辣椒油差点呛到嗓子眼。
“你也结婚?”她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蔡保全可不是她的同班同学,他61年毕业那会儿都25了,现在已经是27的年纪,属于大龄青年。
她问:“是不是我上次见过的姑娘?”
她上次来成都,在饭店偶遇过一回,蔡保全和对象带着两个小孩一起吃饭。
蔡保全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她。”
祝余说:“只要我那时候还没走肯定来,”她捂着嘴咳嗽两声,继续捧着大碗喝汤。
吴技术员殷殷切切看着两人。
“保全的对象也处了两年了,方同志人挺好的,工作又努力,”他拐了又拐,最后问:“祝同志好像比保全小好几岁吧?”
蔡保全看祝余吃饭有点馋了,去前台买了个糖烧饼,拿在手里啃着回来,正听到这句话。
他含糊地想着说:“祝余上学早,我记得十七岁就上大学,现在的话……二十二?”
他可是对祝余的年龄深有印象。
最开始无数次怀疑,这脑瓜子是不是长得比同龄人超前。
祝余应了一声表示正确。
吴技术员看着祝余把小咸菜夹到牛肉饼上,然后咬了一大口,忍不住说:“那和我年纪差不多,我今年也22,那祝同志有革命战友了吗?”话出口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还找补,“我就是好奇,啥样的男同志能配得上祝同志。”
两个啃饼的人齐齐顿住。
蔡保全心道不好,怪不得这个小吴平时也没见多外向,怎么忽然开始主动和祝余说话了呢?
他正想着如何转移话题,祝余开口了。
“皮肤白的,个子高的,说话声音好听还不大嗓门的,”祝余善良地没把自己对美貌的要求说出来,最后补了一句,“脑袋好使聪明能在国家一线工作的。”
吴技术员的后背都塌下去了。
他自问自己的脑袋不差,虽然也不知道农科院算不算一线,但皮肤白——他摸了摸自己虽然不黝黑但也和白不沾边的脸,气馁。
蔡保全啃饼的动作越来越慢。
白、高、声音好听还不吵闹、再加上一个聪明……不是他的交友圈匮乏,而是人的成长过程中你,总会有些人给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比方现在,他的脑袋里下意识冒出一张面孔。
祝余觉得蔡同志看自己的表情怪怪的。
她毫不示弱地瞪大眼睛看回去,蔡保全立即移开了眼,摇着头,说服自己似的。
怎么可能呢?
宋扶疏那么沉静内向的人,能和祝余这样能窜上天猛下海的处对象?不可能不可能。
吃完了,祝余擦擦嘴站起身,“我们走吧,”态度之自然,显然已经忘了吴技术员刚才的话。
山上的气温比外面低一些。
好在现在搞农学的常要在野外筛选,大家都穿得很保暖,吴技术员在被祝余打击过后失落了一会儿,就恢复了正常,算了,就当来野外散心了。
他在前面带路,回头说:“我记得西边的山上有几颗羊桃儿树。”
祝余:“那附近还有什么其他果树吗?”
要是可以的话,她还想弄点别的,为自己想要的丰富果园添砖加瓦,想想吧,足不出户,带着一个果林是多大的人生享受!
“我想想……”
吴技术员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上次来这座山是去年,他的确看到了一些果树,“有野生的柿子、枇杷和樱桃……其实还挺多的。”
蔡保全补充:“还有李子,我见过。”
祝余的眼睛已经像电灯泡一样亮起来了,还是高瓦数的,她惊喜地叫道:“你们这简直是宝山啊!天啊,那我们能都去瞅一瞅吗?”
然后让她折两根枝条偷渡……嘻嘻。
吴技术员又觉得她很可爱了。
他丧气地扭回头说:“有些树里离这比较近,都可以看看。”
先见到的是一棵枇杷树。
此时他们已经爬了一个小时,才见到这棵高大的乔木,他们站在树下,得仰着头看。
祝余感叹:“这得快六米高了吧。”
枇杷树的果期似乎差不多过了,树上只剩星星点点的桔红色果实,似乎还被鸟啄了不少。
祝余摩拳擦掌,“你们等等,我爬上去摘点。”
“诶诶!”蔡保全瞠目结舌。
没等他诶后面的话说完,祝余已经开始活动肩膀。好久不爬树,都有点不适应了,她噌噌噌爬上树,踩在几米高的粗壮枝头,抱着树干,去够树梢上仅剩的几颗果子。
摘下来一颗,果实完全成熟,随时就要熟落到地上跌烂的程度,她剥了皮咬了一口,果肉酸甜。
还挺好吃,祝余更满意了。
她就在底下两人胆战心惊的眼神和“够了够了”的喊声里摘果子,树上剩的果子不多,她能够到的就更少了,转身时,悄悄折了两根枝条,塞进加速器的过道里。晚上再回去种下。
“你怎么咵一下就上树了?”
在她下来后,蔡保全海念念叨叨,祝余把果子给他俩手里塞两个,“尝尝!”
说着自己又剥了一颗,熟大了很好剥皮,轻轻一揭就露出橙色饱满的果肉,水嫩嫩的,咬一口特别多汁,“真的很好吃!”
蔡保全咕哝:“下棵树你别爬了。”
然后剥了一颗尝尝,确实好吃,七分甜三分酸,那点酸味儿反倒增添了口感的丰富。
吴技术员还没从祝余猴子一样灵活上树的动作反应过来,满脸震撼,剥一下皮,看一眼祝余——她怎么比从小上树的他还熟练呢?
他还以为祝同志是沉静的学术派。
三颗吃完,祝余拿手帕擦了擦手心上染的汁水,对后面的旅程充满了期待。
“樱桃!”
“李子!”
不是每种果树现在还有果实,哪怕山上气温低,比外界结果落果晚,这两种树上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叶子了。
樱桃是那种小巧皮薄的本地小樱桃,据吴技术员说,味道很甜,每次七八成熟就被成群结队的小孩们抢光了,连鸟儿都很难抢到。
祝余对本土樱桃有了解,但李子,那品种就多了。
吴技术员说:“我记得,这几棵李子树好像是那种黄中带绿的果子,脆的,味道很甜。我们这边都叫六月李。”
祝余光听着都馋了。
“那你们怎么不培育这些果树?还舍近求远去弄西藏的葡萄草莓?我看你们本土的果树资源就很丰富啊。”
起码她是很喜欢的。
吴技术员说:“果树的生长期太长了,结果前味道产量都不确定,一个弄不好就是几十年功亏一篑,”比方那个枇杷树吧,实生苗最快也要五年才能结果,哪有草莓葡萄好。
祝余还是很可惜。
要是现在有分子技术和基因编辑就好了,那育种的效率能够大大增长,不过这个技术的起源是什么来着?噢,分子生物学是1966年才诞生的,现在连这个说法都没有……
祝余摇了摇头,从包里掏出剪刀。
她大大方方地说:“你们稍等一下,我上去剪两根树枝啊,”然后就准备爬树。
蔡保全没有疑问,他觉得祝余肯定是想带回西藏去种,虽然他觉得很难种活……
但他没有阻止!
祝余选的都是当年生的、半木质化的绿枝,上面还带着树叶,她包里的报纸派上用场,把树枝包好放进包里,实际上转头就塞进加速器。
光是这三种果树,祝余就觉得今天没白来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他们都自带了干粮,找个树下休息,祝余掏出自己带的鸡蛋糕吃起来,配着水杯里的温红糖水。
吃完了,继续往前走。
“马上就要到羊桃树了,”吴技术员说。
走了半天山路,祝余精神奕奕,看起来腰不酸腿不痛,要不是顾及着旁边俩人,她还能来一个几百米冲刺,迫不及待地说:“希望现在还能有尾果!”
越往前走,离那几棵树越近。
说是树,其实猕猴桃本身是大型落叶藤本,这一片应该是属于中华猕猴桃品种,后世大多数猕猴桃的野生祖先,噢,以后还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挖了就得罚款乃至于铁窗泪。
但现在祝余可以自由地采集几根来扦插。
祝余把自己的袖口和裤腿扎得紧紧的,以免有虫子或落叶钻进去,然后扒拉着树往里。
两个同行的一起帮她找尾果。
祝余则在偷偷找雌雄株。
猕猴桃是雌雄异株的植物,雄树提供花粉,它也能结果,但酸涩难吃没什么必要,雌树才是主要结果的。想要培育出好的果实,两种都得有。
花期分辨雌雄更容易,但祝余可没法等到明年春天,她扒拉着树叶枝条,雄株的叶片颜色比较深、更小更厚,枝条也更粗糙。
看完这些,再看芽眼,雄株的芽眼比较外凸,排列也紧密,她根据这个确定了雌雄。
分别折上几根,放进加速器里。
“我找到一颗果子!”蔡保全的声音。
他在层层枝条里探出一个脑袋,手里高举一颗灰棕色毛茸茸的果实,对着祝余喊。
祝余立即:“我瞅瞅我瞅瞅!”
她艰难地穿过层层茂密枝条,到达蔡保全旁边,瞧那颗小小的果子。鸡蛋一样的卵圆形、个头也和鸡蛋差不多,外皮上的茸毛已经脱落了大部分,蔡保全握的动作稍大点,就捏破了。
“它太熟了,感觉都要烂了,”吴技术员说。
“我有小刀!”
祝余的家伙事儿准备得可齐全,亮出刀子,把它切了几瓣,里面的果肉是晶莹的翠绿色,并没有坏掉的褐色,她嗅了嗅,也只有果香。
“没坏,”祝余放下心。
她拿起一瓣,照着中间咬了一口,即使这么熟了,果子还是很酸,酸得几乎有点尖锐,她呲牙咧嘴,感觉舌头像被打了一巴掌。
她的老天奶啊,这味儿真野啊。
充满着未被驯化我行我素的野生感。
看着祝余眉毛眼睛都扭曲起来的样子,蔡保全顿时打消了尝尝的念头,吴技术员感同身受,咽咽口水:“羊桃儿就是很酸的。”
祝余:“这叫有潜力!”
她被刺激得口水不断分泌,但还是坚强地给这种前景优秀的果子正名,把没人吃的果子拿报纸包上,因为湿哒哒的,她就拎在手里。
“我相信它会成功的!”
祝余倔强得就像坚信自家孩子是天才的鸡娃妈。
蔡保全无言以对,“……你高兴就好。”
祝余确实很高兴,她美滋滋拎着报纸包走在前头,但走了一阵子,就放弃了,回到后面,这曲里拐弯的山路还是让吴技术员带吧。
她别把大家带到深山老林里去了。
……
下山后已经快下午五点。
蔡保全和吴技术员都开始腿痛脚痛了,但祝余还是大步流星,好像不是爬了一天山路,而是悠闲地在砖路上散步了半小时一样。
她挥挥手:“今天谢谢你们,再见啊!”
顾不上吃饭,先回招待所,进了房间反锁门。
几根半绿半褐的枝条安详地躺在过道上,祝余终于把三号田清空,蔬菜收了堆在背篓里,然后一键更新——嗖,恢复了未经种植的原样。
枇杷、小樱桃、六月李、猕猴桃,这些枝条就是祝余今天全部的收获,她挨个扦插下去,前三种栽进一号田,和桃树们作伴。
说起来二号田似乎也可以腾空了?
祝余看着一直没清楚的葡萄秧儿想,之前一直在培育草莓葡萄,培育完了也没清理,她好几个背篓里堆满了水果,够她吃一年的。
嗯,可以也拿来培育猕猴桃树。
祝余把扦插的几根雌雄枝条种在三号田,带回来的果肉也没浪费,装进纱布里,在水里轻轻搓洗,直到洗掉果肉,只留下褐色的种子。
然后得通风晾干。
祝余拿加速器作弊,等了一会儿,把种子从二号田拿出来,这时种子已经完全晾干了,继续拿加速器作弊,调整二号田参数,低温处理。
最后,她取出种子,在二号田播种。
扦插长出的果树和母树完全一致,种子种植却不一定,容易发生变异,品质也不确定。
但祝余还是想试试,能不能选育到好的品种。
新西兰花了二十几年培育出“海沃德”,她有加速器,应该也能培育出一个好吃品种?
反正她很有信心就是了!
忙活完这些,祝余六点才去吃晚饭。
走了一天,吃点好的,祝余点了个粉蒸肉,好好哄哄自己,嘻嘻,她每天都哄哄自己。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祝余专心开课。
甘孜阿坝的同志们非常专心,对明年的种植抱有很大期待,祝余上得也很开心,天啊,这么多好学的学生,她超有成就感的。
十一月过后,据郑珍同志反馈,她整个人焕然一新,感觉脑子都被洗刷了一遍。
——感觉人都变聪明了。
念中专时没被夯实的知识点在这个月狠狠补了一遍,郑珍半夜做梦都在背知识点。
哦,她还在熬夜夯实俄语。
课程结束了,但还有两天才回拉萨,祝余问郑珍:“你家不就在四川吗?要不要回家看看?”
郑珍有些心动,但又摇头。
“家里挤得要命,回去我也没有地方住,”她转而问:“组长你这两天要干什么?”
“逛逛百货大楼,吃吃餐厅?”祝余说。
郑珍想了想自己岌岌可危的存款和票,她上班还没两个月呢,这次出差还是特意提前支了一个月工资,顿时打消跟着祝余的念头。
“那我在招待所里学习!”
她时不时就跟祝余汇报自己的学习进度,祝余每次都很配合地听,还给她提建议。
所以郑珍现在超喜欢她。
祝余打算在回拉萨前趁机逛逛。
她逛百货大楼的时候发现有特别漂亮的阴丹士林布,深蓝色庄重又素雅,正是余颖喜欢的颜色,她买了一块,够做一件上衣的。
给祝同义买双棕色皮鞋,给余姥爷买件羊绒毛衣,价格都不便宜,好在祝余最近跟本地技术员换了一些票,都能买到。
她明天要去参加蔡保全的婚礼,又买了一对大红的鸳鸯图案枕巾,送给夫妻俩。
衣服鞋子放进包裹里,还有祝余新做的桃干果酱,给家里,祝余想着冬天估计东北也没什么新鲜水果,又给老家和老师的地址也寄了一包。
她带着大包小包进了邮局,出来时两手空空。
哦,还有一沓刚买的信封和邮票。
头发长到肩膀底下了,祝余又找了家理发店,把头发剪了一截,神清气爽地迎接最后一天假。
……
第二天上午去吃酒席。
祝余还是第一次见到蔡保全的家人,估计是听过她的名字,老夫妻俩非常欢迎。
她送上枕巾和两块钱礼金,然后就安安生生被领到桌子边坐下,这桌似乎都是蔡保全的同事朋友,好些农科院见过的熟面孔。
随口寒暄着,祝余开开心心等吃饭。
新娘子大名很秀气,叫方玉蓉。
婚宴上热热闹闹的,两人都穿得板板正正,胸前带着大红花,证婚人是蔡保全单位的领导,对着主席像宣誓时,非常具有这个年代的特色。
吃过饭祝余就准备回去了。
她的行李今早出门前就收拾好了,一个箱子拎在手里,郑珍也整理好了,利利索索出门。
“走吧,车来了,”祝余说。
现在机场建得没有离市区很近的,来时是当地接,离开时也是当地送,上了飞机,被白云半遮半掩的连绵青山从脚底掠过,越飞越远,雪山高峰,中间经过旷远的雅鲁藏布江河谷。
祝余喜欢山,不管是青山还是雪山。
她趴在窗户上看了好久,中间口渴,从包里掏出一瓶橙汁来喝,她又囤了一堆饮料。
飞机开始减速下降了。
祝余的身体顺着前倾,耳朵有点闷,她默默把腿上的棉袄套在身上,等飞机彻底停下,她又把行李箱拿下来,从里面翻出帽子围巾。
郑珍和她的动作一模一样。
这趟出差捎什么东西,她可是特意跟祝余请教过的。
回到农科院,祝余第一时间去看后院的鸡。
“嘬嘬嘬,”她召唤着,枯草雪上的棕黑色鸡跑过来,勾勾嗒地讨食,比祝余走前还胖了一些,她出差前托郝嫂子帮她喂了。
“祝余你回来啦!”郝嫂子听到动静。
“诶,我刚回来,”祝余把门打开,箱子往里一推,宿舍里落了不少灰,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了,她匆匆收拾完,然后就睡下了。
第二天就带着郑珍去大田。
“越冬措施都做得很好嘛,”祝余说。
草莓田已经被秸秆和草垫密密地盖住了,一点缝隙都不露,葡萄的枝条也肉眼可见的修理过,弱枝过密枝清理掉,只剩下健壮的母枝。
郑珍不敢相信这是普通农民做出来的。
她在学校里那会儿,干活都没这么仔细完美,何况还是祝余没在的时候、他们独自做的,她充满敬意地看着眼前这个健壮的藏族汉子。
丹巴旺堆很高兴,“和去年一样的!”
祝余没在,他们当然有点慌,但祝余之前也经常有事情不过来,他们也能干得不错。
事实证明,他们真的学得很好。
祝余只是以防万一过来看一眼,确认没问题,就打算回去了,丹巴旺堆想把她请到家里吃饭,“今年收成好,感谢你。”
赚的钱多,市里分给大家的钱也多。
祝余连连摆手,“今天就不去了,我得回单位干活呢,刚出差回来,一堆事。”
丹巴旺堆只好点头,“那下次,下次。”
回去的路上,祝余骑着自行车,跟郑珍说:“看到了吧?行政上的领导可以不跟当地人交流,但是我们这样的,你想做大田,当地人负责管理,如果语言不通会很麻烦。”
这还是后期呢,没什么事了,前期那才是事无巨细地跟大家交流,每个细节都要交代好。
郑珍现在连藏语打招呼都不会,刚才她和丹巴旺堆交流,就只能傻傻地站在一边。
郑珍脑袋发晕,“我会努力的……”
祝余安慰:“也不急,可以从常用语开始练,学点今天吃什么的话,还能立刻派上用场。”
回到农科院,大家纷纷面带喜色。
咋回事?发福利了?
周姐从食堂的方向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嘴里甚至哼着歌,祝余立即叫住,“周姐周姐,发生啥事儿啦?大家怎么都这么高兴?”
“你还不知道?”
周技术员脱口而出,一看两人的打扮就明白了,“哦哦,去大田了是吧,你就是勤快。年底要评级评先进了啊,大家都急着去告示栏看呢。”
说着,她朝祝余挤挤眼睛。
“走,咱俩一起去看啊?”
祝余眼前一亮:“去去去!”
郑珍这刚来没几个月的当然评不上,但热闹还是要凑一凑的,她跟着两个人往告示栏的方向去,在粮食所那栋楼的门旁墙上。
白纸黑字,小小一张,被人头挡得严严实实的。
“哎呦,大家也来得太早了!”
周技术员急得踮脚看,扒拉了下祝余的肩膀,试图把自己撑起来,然后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眼睛放光地拍祝余:“你长得高,快,看看有没有我!”
祝余:“……”
她默默望向那张标准的A4纸,标准的表格小字,她这眼神再好,也不能翻山越岭吧?
好在有人听到了说话声。
郝技术员刚看到自己升了一级的名字,喜滋滋回头,看是祝余和周技术员,第一次大声起来,喊道:“我看到你俩了!都升了一级!”
周技术员直接跳了起来,“哎呦!”
祝余瞠目结舌:“我?”
她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她好像是去年年末才升的12级吧?这才一年,又升了一级?
郝技术员奋力挤出人堆,高兴地说:“今年院里评级的名额好像比往年多,还有!祝余你还是今年的先进!”
祝余:“啊?!”
这下必须往里挤了,祝余把脖子伸得长长的,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张公示文件上的小字,农业所祝余,升为11级。
旁边那张先进的文件里,也有她的名字。
天啊!
祝余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就知道,今年这葡萄没白收获啊!妮儿在做领导在看!
她可以拿83块工资了!
周技术员看她这乐傻了的样子,好笑地拍她胳膊,“回神儿,回神儿!你这高兴得说不出话了?快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喜啊。”
祝余在附近的邮局是有点名气的。
在此以前,这边有信件有包裹,但不太多,祝余一来,她一个人收到的信件包裹、和寄出去的信件包裹就占据了业务的半壁江山,甚至还打过那个贵得要命的跨省电话。
那可是一分钟三块钱!
祝余嘿嘿,她高兴得脸都红了,大声说:“不!我要等结果落定了再报喜!”
现在其实才只是公示期呢。
升级别的技术员里祝余最年轻,先进加起来四五个名额,也是祝余最年轻。公示期顺利地结束,在二月前,大家就拿到了升级后的工资。
八张大黑十,还有三张枣红色的新崭崭一块钱。
每个人领完工资出来都喜滋滋的。
祝余捏出来一张大黑十,去年第三套人民币已经开始发行了,但面额好像是逐步出的,比方现在,只有一角的纸币,其他面额都没有。
再发展发展,大黑十应该就被大团结取代了?
一月的工资、先进的证书,都抱在怀里,祝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能冒闪闪红星了。
她果断赶去邮局打电话。
“喂喂喂,姥爷!”
她鞭炮一样劈里啪啦喊出熟练的话,“我升级啦!11级,还拿到了去年单位的先进个人!”
余姥爷惊喜:“升啦?好好好!”
祖孙俩进行了一番比洗战斗澡还快的电话,把电话费控制在两分五十八秒,祝余挂断,得意地昂首挺胸,“同志,我付钱!”
嘻嘻,一点没浪费!
不止有今年的单位先进个人,二月那会儿,祝余还拿到了西藏优秀科技工作者的表彰,《西藏日报》上弄了个版面,祝余的脸混在上到五十下到三十的中年面孔中,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她努力板着脸,试图让自己显得更稳重一些。
……
“首长,这是最近的报纸。”
小安把怀里的报纸轻轻放在桌上,正在闭目养神的全首长睁开眼,最上面的,就是一张《西藏日报》,是西藏地区最权威新鲜的报纸。
第一版面上的那张长照片格外醒目。
“祝余?”
小安认真回答:“这是今年西藏优秀科技工作者的评比,祝余同志也在其中,”顿了顿又补充:“她是历届最年轻的一个。”
全首长拿起报纸,抖了抖开始看。
按照首字母排序的话,祝余应当在最后,但事实上,她就站在当地的领导旁边,第一眼就能看到她,就连后面的采访,每人只有一段,但祝余那段也不难看出的编辑的欣赏。
看来当地领导很喜欢她嘛。
全首长说:“祝余这半年做了什么?”
小安一板一眼回答:“七月份玛瑙草莓采收,九月份翡翠葡萄采收,十月份脆桃采收,十一月在四川成都出差,指导甘孜阿坝等地草莓葡萄种植,十二月回拉萨,这几个月没干什么……哦对,她现在是技术员11级了。”
相当于行政级别的副科长。
光说起来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人怎么能干得了这么多事的?
目前西藏加起来已经有了五十亩草莓田、三十亩葡萄田,那曲等地都引进了果酱罐头的生产线,拉萨甚至有意向再引进一条生产浓缩果汁的生产线。
包括祝余最开始指导的那些互助组藏族组长、副组长,在这两种作物上的种植经验十分丰富,甚至是能被借调去他市帮忙的地步——祝余就一个人,不能分身,后来当地想找她过去指导,她直接把达瓦普布几个推荐过去。
别说,这几个年轻人懂汉语、能书写藏文,还真干得不错。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祝余似乎很懂这个道理。
很多祝余不知道或者不关心的事情,全首长知道,他一直在有意识地关注这个年轻人。
也许,她可以做到更多?
她可以做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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