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买特买!
之前家里的信说过,尝了酥油的味道,但吃不太惯——酥油的制作过程里是加了盐的,天然带着咸味,味道还很浓厚。
所以祝余这次没有买酥油,当然,她也没油票┭┮﹏┭┮。
她还打算回家让她爸弄点花生油呢。
雅安边茶是西藏特供,一坨一块一毛钱,祝余买了两坨。肉票也没有,牦牛肉干没能弄到,祝余就买了点干的冬虫夏草和青稞酒。
还有之前买的干松茸,她统统打包上。
青稞粉、藏式血肠、沙棘果干……祝余还特意买了一包这边的手掌参,当地叫做“旺拉”,是长在高山上的一种药材,补气强身,可以泡酒,据说和藏鸡一起炖是绝顶美味。
对对,还有藏鸡!
这次想带回家,就不好找郝嫂子帮忙了,不然她没法解释活鸡或者死鸡怎么带走的。
祝余思索一番,去找了那家川菜特别好吃的国营饭店大师傅帮忙。
最后她买到两只精壮的三斤重藏鸡,藏族不太杀生,尤其是鸡这样体型小吃不了多久的动物,她麻烦饭店大师傅帮她把鸡杀了,然后才扔到加速器里,预备“偷渡”。
准备得差不多了,祝余叉腰欣赏着自己这周的成果,骄傲地扬起了脑袋。
家里人一定超喜欢吃的!
趁着还没出发,祝余去跟丹巴旺堆交待了她离开期间的事,追肥他们已经干过很多次了,她很放心,也不怕大家弄出什么意外来。
三月四日那天,祝余拎上了行李。
藏鸡、血肠和青稞酒当然是在加速器里,一个是生肉,一个容易坏,一个是液体还是酒精。
她可不想把坐的飞机炸了。
祝余明面上带着的箱子里装着其他食物,这箱子跟她也是发挥了作用,所有出远门都用。她带着箱子跟着车去往机场,一路上风驰电掣,她默默地捂住嘴巴,但眼里的兴奋半点不减。
呕——只要不晕车——呕——还蛮好的嘛。
等到机场外,祝余跟司机道了谢,逃窜一样连滚带爬下了车。
司机还要接空运来的当地文件,送祝余来纯属顺便,她拎着沉甸甸的藤箱往机场里走,三月的上午凉飕飕的,她身上的棉袄都没脱。
祝余的脑袋上甚至还戴着红色的羊绒帽。
机场里人不多,除了工作人员,就数一队正襟危坐的军人最显眼,祝余本来随意扫了一眼,但看清后,又默默多看了两眼。
这是军区的还是农场的?
反正都是军人了。
人家坐得腰身笔挺,板板正正,横平竖直两排胡杨树似的,祝余都不好意思往座位上软化酥油般一摊了,她两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坐了一会儿。
也就一会儿。
啥时候登机啊?
祝余看了眼手表,然后东张西望,好不容易喇叭里传出要检查登机的播报了,她迫不及待地拎着箱子上前,检查的工作人员还挺面熟。
是她上次去四川见过的。
工作人员把祝余的箱子打开,弯腰检查,结果发现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吃的,他惊奇地问:“祝同志你不是要去首都吗?怎么这么多吃的?”
得亏这会儿检查东西不严。
祝余笑嘻嘻说:“我家就在首都,正好过去参会,带点东西给家里人尝尝。”
工作人员挨个翻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把祝余的箱子合上了,“祝你出差愉快。”
祝余高高兴兴点头,拎着箱子一转头,发现后面站了一队人,行李精练,正齐齐看着她。
……干啥这是。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祝余明明什么也没干,却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她摸了摸鼻子,工作人员跟她说:“你坐的这一趟飞机正好是要去首都的军用,除了你都是解放军。”
好吧,原来她是蹭飞机的那个。
祝余对他们呲牙笑了一下,然后赶紧往登机的通道去,她已经迫不及待要上去了。
没有登机牌,靠的是单位介绍信和人脸,祝余本来没打算抢着上去,但那队军人的领导友善地让她先选座位,于是她选了个靠窗。
还能顺便看看风景呢。
空乘过来提醒系安全带,她挥挥手,“嗨!”
空乘也是上次见过的,她穿着深色大衣对祝余笑了笑,“上午好,祝同志。”
祝余开开心心把安全带系上了。
几个小时的机程无事可做,中午的时候,几位空乘给大家端上了简单的午餐,一颗白煮蛋、辣椒酱和面包,装在铝盒里。
祝余接过来,顺便问:“有报纸吗?”
空乘拿过来几份报纸,祝余抖了抖展开,一边拿筷子插着白煮蛋吃,一边看报纸。
这趟飞机是经过成都中转。
三个小时后,飞机在成都降落,祝余就近在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再登上飞机,同伴还是昨天那队驻扎拉萨的军人。
一直到三月五日下午两点,祝余才到达首都的机场。
这儿离她家还有一段相当漫长的距离。
先坐稀罕的机场巴士到东直门,花了一个多小时,路费几毛钱,祝余看着窗外穿梭而过的熟悉景物,有种终于回家了的安全感。
从东直门下来,她又坐公交转车回家。
兜兜转转,等祝余看到小豆胡同的屋檐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天色半黑,她兴冲冲拎着行李箱狂奔,大喊一声:“我回来啦!”
然后张开双臂准备迎接掌声。
鸦雀无声。
怎么回事儿?
祝余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残雪在空气里打转,别说掌声了,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不死心地又喊了两声,胡同的每扇门都紧闭着,祝余大惊,不会胡同全体搬家了吧?!
她往前冲了两步,“嘎吱”一声,终于有一扇老木门姗姗来迟地打开,一个灰白的脑袋露出来,看到祝余时一愣,“小桃儿?!‘
“孙奶奶!”
终于见到熟人了,祝余快要喜极而泣,两步上前搀住孙奶奶的胳膊,“胡同里怎么没人啊!”
孙奶奶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出来,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然后才想起来回答:“今天街道放电影啊,大家伙儿都去凑热闹了,胡同里哪留了人。”
她是腿脚不好,怕被撞到,才没出门。
结果刚才在家里坐着,听到外面传来喊声,怪耳熟的,她才拄着拐杖出来瞧瞧。
谁知道居然是祝余!
祝余松了口气,还以为是搬家不告诉她呢。
她又开心起来,笑嘻嘻说:“我来首都出差,正好回家住几天啊。我可想死你们了!”
孙奶奶笑得露出牙床,“我们也想你。”
她拍拍祝余的手,“你带钥匙了没?没带就来奶奶家坐坐,正好,给奶奶讲讲你去年咋样啊,光听见你姥爷到处拉呱了,说得也不详细。”
话里颇为嗔怪。
祝余嘿嘿嘿:“好好好,我先回去放个箱子。我随身带着钥匙呢!”
祝余把口袋里的钥匙串拿出来,上面有宿舍的钥匙、办公室的钥匙,还有个她拿了十好几年的,她捏起来,塞进自家门锁里,轻轻一旋。
“咔嚓”一声,锁头开了。
祝余把箱子拎进去,又把自己的卧室门打开了,扑面而来的没有灰尘味儿,只有淡淡的肥皂气味,好像还有石灰水的味道?墙面白白净净,像是新刷过一遍。
除了床上没被子,屋里和她离开之前一样。
她放下箱子又出来了。
“走走,去我家唠唠。”
孙奶奶颤巍巍把祝余拉走了。
祝余和孙奶奶起码聊了一个多小时,窗户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孙奶奶把煤油灯点上,虽然有电灯,但她平时总是不舍得开。
外面忽然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他们回来了!”
孙奶奶动了动耳朵,祝余已经猛地站起来了,她摸摸脑袋,摸摸袖子,这么点动作的时间里,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在小孩儿尖锐的笑声和尖叫声里,她准确地分辨出其中的几个声音。
“今天这电影还挺好看。”
这个声音偏向低沉,带着笑意,听起来就好像能看到一张笑脸,人到中年仍然俊俏。
“过两周电影院是不是要放什么戏曲片来着?到时候买三张票,咱们一家人一起去看。”
这个声音更清亮,讲话干脆而速度快。
“戏曲片?之前小妮儿还带我去看京剧来着……也不知道这小丫头现在咋样了。”
这个声音念念叨叨,一听就是余姥爷。
三个人在人流里随意说着话,前面忽然堵上了,祝同义正想抬头看看是谁家,结果猝不及防,越过层层人脑袋,对上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特别亮,大晚上都能看出来瞳仁里闪着光。
正要猫腰给个惊喜的祝余:“诶?”
反正都被发现了,祝余嗷嗷叫着突破重围,冲了上去,“姥爷!爸妈!我回来啦啦啦啦啦!”
她猪突猛进给了每人一个汹涌的拥抱。
余姥爷还没反应过来,先感觉到眼前一黑,一个什么东西扑了上来,然后就是熟悉的吱哇乱叫,他眼睛慢慢湿了,“小妮儿?小妮儿是你吗!”
“是我是我就是我!”祝余在他耳边喊。
余姥爷把她拉起来仔细地看,瘦了(其实没有),黑了,他还想说点什么,余颖已经一把把祝余抱住了,“小桃儿你怎么回来了!”
一家四口树根似的抱在一起。
旁边还在张大嘴巴震惊的围观群众们终于反应过来,齐齐惊呼,“祝余回来了?!”
感人的场面进行了两三分钟。
还是祝余发现胡同里越来越堵,生怕自己一回来就造成踩踏事故,连忙拉着余姥爷他们回家,结果大家无知无觉地跟进了她家门。
“小桃儿怎么回来了?”
“是不是调回来了?以后在首都?”
“那敢情好啊!哪个单位啊!”
祝余还没张一句嘴呢,大家已经七嘴八舌讨论到她新单位食堂的伙食怎么样了,她清了清嗓子,叉着腰大声说:“大家听我说!”
——没压住声浪。
祝余又提高了嗓门,感觉尖得要随时破音了,院子里终于稍稍安静了一点。她卡痰似的又清了清嗓子,感觉明天喉咙得哑成破风箱了。
“那个,我不是调回来了。”
祝余说完一句,周围立即沸反盈天,好像这不是她家院子,而是音乐学院的练声室。
别说,大家都是民间艺术家。
她苦中作乐地思考了一下,恨不得站到桌子上,但考虑到面子——她现在已经是个出息的大人了。于是她还是扎扎实实地站在地面上。
大家还嫌祝余说得太慢。
“你这孩子,急死人了,快说到底咋回事儿啊?”
祝余气沉丹田,大声说道:“我是回来出差的!没有要调回!也没有要换食堂!”
刚升起希望的余姥爷又失望了。
但祝余立刻又说了好消息,有人问她回来出差干什么,她矜持地摆着手,后背挺得直直的,跟站起来恨不得仰过去的猫似的。
“这不是要三八妇女节了吗?全国三八红旗手评选,我就是来作为代表之一参加的。”
祝余说完,在大家尖叫之前,声音更大地补充:“不是说我选上了三八红旗手!只是代表!代表!结果还没出呢!”
但大家已经听不见了。
当年高考送来录取通知书的场面重现,大家纷纷上来道喜,有人还一边说话,一边上来偷偷摸祝余的手,按照大家的话,这叫沾点喜气。
祝余的手背都快被摸秃噜皮了!
得意!
不知道谁抓着她的手不撒,祝余说着话,低头瞄了眼,发现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人看着小小的,扎着羊角辫,力气倒是挺大。
她拿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我带回来一点吃的,给大家尝尝!”
小女孩的手顿时撒回去了。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祝余,充满期待。
祝余嘿嘿一笑,其他东西带回来的不多,她把沙棘果干拿出来,还有葡萄干。容器不够,她用报纸包着,抱在怀里捧了出来。
“这是啥啊?”
“看着像蜜饯。”
祝余打开报纸,给每人抓了一小把,小孩们手小,她顺手塞进口袋里,“吃完了记得刷牙啊,小心烂了牙齿里面长虫子!”
她还恐吓。
“哎呀,太多了,你家留着自己吃。”
大家不是很好意思,院子里这么多人呢。但祝余还是大方地分完了两个纸包,然后给大家讲自己去年干出的成绩,大家最好奇这个。
听说几千米高的地方还能种草莓葡萄,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地方不得和云一样高吗?东西还能长出来?那儿的人也吃米面吗?”
“人家的主食是青稞。”
祝余抓了一小把葡萄干,边吃边说:“跟麦子水稻有点像的东西,可以整粒儿吃,也可以磨成面。麦子也有,但吃得没青稞多。”
大家好奇极了。
祝余就给他们讲了讲自己在西藏的生活,其实照她看来,她的生活也不够“地道”。她大半时间都在工作,不是农科院就是大田,但哪怕下田,也没有和当地藏族百分百的贴近。
也就饮食方面比较贴近。
大家跟听故事似的,听得眼睛放光。
围在祝余旁边的小孩都听呆了,小五斤也在,刚才在人堆里趁机摸了好几下祝余的手。
她问:“那他们也读书吗?”
“现在的小孩能读,但也不是都读书,”祝余摇头:“西藏解放还没多少年呢,而且大家的语言不一样,藏族有自己的语言,就像俄语英语一样,和汉语完全不同,念书还得念两个版本。”
她觉得人家小孩都挺有外语天赋的。
小五斤问:“他们都不会汉语吗?”
“大多数人都是不会的,”祝余把一颗葡萄干丢进嘴里,嚼嚼嚼,又得意起来,“但我!聪明的祝余!我学会了当地的藏语!”
“哇!”熟悉的蛙声一片。
从大人到小孩眼里的敬佩快把祝余淹没了,有人起哄让祝余讲两句,祝余清清嗓子,喝了口水,给大家表演了段藏语诗。
“东方、南方、西方的云,”
“虽然飘荡不在一方,”
“但是都在蔚蓝天空上……”
祝余念得慷慨激昂,声情并茂——这是在夜校学的,老师怕大家死记硬背没意思,教了几个短诗和歌,其实唱歌更显摆来着,但谁让她跑调呢?
整个藏语班里,数她跑调跑得最独树一帜。
老师都难以置信人怎能唱出如此曲调。
祝余对此:你们天赋者不懂五音不全的痛!
反正她念诗念得很是那么回事儿,大家都听呆了,一段念完,纷纷鼓掌——曲里拐弯的说啥呢,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很厉害。
祝余骄傲地伸长脖颈。
热热闹闹,半个胡同都聚集在祝余家,还是实在太晚了,刘主任劝了又劝才让大家恋恋不舍地离开。听祝余讲故事多好玩啊。
大家走了,院门关上,祝余才有空和一家人相处,“想不想我!”她张开手臂。
余颖抱住她,“想想想,妈想死你了!”
祝余笑嘻嘻,把脸埋在余颖肩膀头子上拱了半天,就拉着一家人进屋,她把自己的箱子拖了过来,然后又拎过来两个兜子——
“这啥玩意儿?咋还有血呢!”余颖大惊。
“藏鸡,那边特有的鸡,可鲜了,”祝余说着,把左边兜子里两只藏鸡拿出来,又从右边兜子里拿出一捆紫褐色的香肠,“还有这个,藏式血肠!怕你们吃不惯,我就买了两根。”
祝余跟小孩子在外头捡了石头贝壳就要回家分享似的,兴冲冲介绍自己捎回来的宝贝。
一家人笑眯眯看着,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哦对,我还忘了一个!”
祝余猛地想起什么,在一家人“什么啊”的问题里去卧室转了一圈,然后抱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土陶坛子。
“青稞酒!”她“啪”地一拍坛身。
……
祝余回来了,老余家一下子热闹了。
第二天是周日,晚上祝余和余颖在一起睡的,祝同义和余姥爷一起,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大太阳照在她的脸上,把她刺得刷一下又闭上了眼。
“起来了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余颖拍她。
祝余嘟嘟囔囔:“我这是倒时差,西藏比这儿晚俩小时呢!”她又撅着屁股转过去赖了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顶着鸡窝似的脑袋出屋。
“你这头发,快野人了,今天去剪剪?”祝同义正在院子里扫地呢,抬头笑出声来。
“有吗?”祝余摸摸自己安个翅膀就能起飞的头发,然后随意地摆摆手:“剪剪剪,晚上我自己出去剪个头发,白天我可不出门!”
她要和一家人赖在一起!
但余颖眼前一亮:“要不妈给你剪?”
她跃跃欲试,“我最近在单位的技能班里学的,你看你爸,那头发不错吧?我剪的!”
祝余:“……”
她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出去剪算了。
但为了不打击余颖的自信心,祝余还是硬着头皮说:“行——那你少剪点啊!”
这样剪坏了她还能再去理发店修。
余颖一口答应,她去磨剪刀了,祝余摸摸自己危险的耳朵,赶紧叫:“姥爷!姥爷!你们早上吃的啥啊!”
“我们吃的油条豆腐脑,馋不?”余姥爷笑着说。
祝余都咽口水了,“你们怎么不叫我!”她大声控诉。
祝同义大笑:“骗你呢,我们都还没吃呢,成成成,我现在就去买油条豆腐脑。”
走的时候经过祝余,小声说:“让你妈悠着点啊,这头发还得见人呢。”
祝余的危机感顿时上来了。
她默默烧水洗头,但还没洗呢,余颖把她叫住了,“别洗别洗!湿头发我拿捏不好长度!”
祝余:“……”
她特别想问一句,这技能班谁开的啊?
她被余颖按在椅子上,感觉到那把剪刀碰到自己头发的时候,头皮都开始发麻,但她坚强地没有动弹——她怕一动余颖剪到她耳朵!
余颖下剪刀的动作小心极了,打薄或者层次这种需要技术的东西她当然是不会的,她就给祝余剪了个一刀切,别说,确实挺整齐。
祝余对着镜子照照,伸手托了托自己的发尾,惊叹说:“妈,你这手艺可以啊。”
比她想的强多了。
她都以为自己得顶着狗啃头去理发店了。
“那是!”余颖清洗剪刀,同时得意地说:“你爸之前那一脑袋毛体现不出来我的技术,女头就不一样了,看看,我剪得多好!”
余姥爷不发一言,还好他头发短不用剪。
祝余把头洗了,上衣也换了一件,余颖忘记给她围布了,掉了她一脖子的碎头发茬。
她刚洗完,祝同义就带着半篮子油条和豆腐脑回来了,飘过来满鼻子油香。
祝余小狗似的嗅嗅嗅凑了过去,刚要吃,就被余颖扯到井旁边:“洗手!”
祝余把手在水里涮了一遍,迫不及待开吃。
炸油条真香啊。
这豆腐脑绝了。
祝余幸福地狼吞虎咽,她一连吃了四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吃到后面,才想起来问祝同义:“咱家的油还有吗?”
她去西藏前给家里留了花生油,但都一年过去了,估计应该是不剩了。
果然,祝同义摇头:“过年那会儿就没了。”
祝余眼前一亮,立马抓住他的手,“正好!我那儿有晾好的花生,爸你去找人榨成油啊?”
她露出憧憬的表情,已经想象到自己拿新榨的花生油炸香喷喷的肉丸子了,咽了咽口水,用力地说:“到时候你们一半,我一半!”
祝同义好笑地点头:“好好好!”
祝余几口把剩下的豆腐脑喝完,又想起一件事儿,回屋拿了一个纸包给祝同义,“单位给我发了香烟票,每月都有,我回来前换了一条烟。你拿去用吧。”
祝同义啧啧称奇,“你们单位烟票配比还多?”
“每两个月就有一张,我这还给同事换出去几张呢,”祝余看篮子里还剩半根撕下来的油条,于是默默拿起来,塞进自己嘴里,“乙级烟票,一张能买两包烟,我就给你买了一条大前门。”
大前门一包三毛五,一条花了她三块五。
(没电话费贵!)
祝同义揣起来,“好好好,我可舍不得送人,放在床头柜上供着,”他没烟瘾,小时候祝余鼻子灵得很,谁抽了烟她就捏着鼻子斜眼瞧人。
祝余嘿嘿笑:“我以后还有呢!”
最后一节油条对折塞进嘴里,祝余幸福地叹了口气,吃得好饱,就喜欢这个熟悉的味道。
一家四口坐在屋子里聊天。
余姥爷打开宝贝箱子,祝余打眼一看,震惊地发现了居然有去年八月期刊的《农业科学通讯》,“姥爷这是你买的?”
“小宋送的,”余姥爷说。
他把祝余这次捎回来的照片放进去,有的装在相册里,有了用木头相框镶起来,除了她故意扶下巴装出思考者样子的,几乎每张都在呲着大牙傻笑。
祝余疑惑:“小宋?谁是小宋?”
余姥爷惊奇地看她一眼,“你还认识几个小宋?就是扶疏啊,你老师弟弟。之前他出差,不是还帮你捎过一堆东西吗?”
祝余吃惊:“你们关系这么好了?”
都一口一个扶疏小宋的叫上了!
余姥爷露出有些欣赏又很复杂的眼神,“这孩子挺好,特别努力。他去年就开始跟我学习做菜呢,练切土豆丝儿练的可勤奋了!”
祝余露出满脸问号。
宋扶疏?是会捏出蜈蚣形饺子的那个宋扶疏吗?做菜?他和这个词儿沾边吗?
祝同义咳了咳,补充:“切得不咋地。”
土豆丝儿切得跟筷子似的。
余姥爷拍了他一下,维护自己最后半个学生的形象,“他可努力了,后来跟我学白案,蒸馒头做面条也挺不错的。”
祝同义:“因为红案学得更不咋地。”
这回余颖都瞪祝同义了,“你说啥呢,起码小宋学的态度是很认真的嘛,虽然——”
她顿了顿,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
“确实学习效果比较缓慢,”她委婉地说。
祝余发出猖狂的笑声。
她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牙花子被风吹得凉凉的,过了好半天,她歪斜地捧着肚子问:“宋、宋扶疏,哈哈哈他为什么要学做菜啊?”
余姥爷思考了下,回忆着宋扶疏每次认认真真做出一些难吃菜的样子,最后慎重的说:
“他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兴趣是兴趣,兴趣是想做,不代表能做成。
余姥爷看祝余笑得都要栽到地上了,把她拉起来,辩驳说:“其实小宋还是有挺大进步的,起码他现在刀工练得不错,土豆能切得片是片丝儿是丝儿了。”
祝余擦着眼泪,“那做得好吃吗?”
余姥爷就不说话了。
祝余的笑声十米外都能听清楚,祝振华脚步忽地一顿,恍惚地问:“我幻听了?”
他怎么好像听见小桃儿桀桀桀的笑声了?
身旁的人猛地看向那扇闭着的院门。
祝振华加快了脚步。
敲开门,见到祝余时,他先惊后喜,“小桃儿!”兄妹俩这边亲切相认,他身旁的人拎着一条鲫鱼,鱼尾巴扑腾着,好像拍在他的脸上。
“……祝余。”
祝余一看见宋扶疏白净的脸就想笑,完了,她现在完全被刚才的对话影响,一看到他就想起了“片是片丝儿是丝儿”这句话,哈哈哈怎么这么好笑啊!
宋扶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余家人怪怪的,要么喝茶要么抬头看天,但他还是问:“好久不见——你调回来了吗?”
“没,”祝余擦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平稳下来,跟他们讲了自己回来的缘由。
正经了一秒,那股欠欠的调皮劲儿就上来了。
她双手抱臂,拿肩膀撞了下宋扶疏,贼兮兮地问:“你带鱼来干嘛?你今天要学做鱼吗?”
宋扶疏:“……”
他一下子明白余家人为什么表情奇怪了!
余姥爷暗想以后不能说人坏话,看看,说曹操曹操到吧!他赶紧说:“那个,之前我和小宋约好了,这周来炖鱼汤,这个简单!”
同时朝祝余使眼色。
没看见小宋的脸都红了吗?
祝余噘嘴,把抱臂的两只胳膊放了下来,“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了。那个,宋扶疏,我支持你!”
她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宋扶疏的肩膀,同时怜悯地看着那条可能死不瞑目的鲫鱼,“人嘛,学习是要有个过程的,谁能一蹴而就呢?我相信你,以后一定能做出一锅好菜的!”
她说得信誓旦旦,铿锵有力,如果她的嘴巴不要咧到耳根的话,宋扶疏说不准真会相信。
“……谢谢。”他微笑着说。
第82章 猕猴桃·修:好馋人家的品牌啊……
“刺啦——”
去鳞洗净的鲫鱼滑进油里,祝余看着宋扶疏虽然极力想要靠近、但还是离了八丈远的样子,躲在厨房门口捂着嘴嘎嘎乐。
宋扶疏:“你可以藏得隐蔽一点。”
他脑袋后仰,免得被油溅到,等鱼身在油里煎得嗤嗤响乐,他才带着怨气地回头说。
怎么不在他耳边嘲笑呢?
祝余确实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她抱着门框,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在给你当观众呢。”
她振振有词:“为你提供精神上的鼓舞!”
祝余挥拳,宋扶疏扯了扯嘴角。
“那谢谢你了。”
他在这边战战兢兢地尝试做鱼汤,余姥爷给他指点几句,自己把祝余带回来的那两只鸡拿出一只,现在天冷,另一只还能放两天。
他扬声问祝余:“这个配你带回来的——叫啥来着?旺旺?乌拉?”
余姥爷转头就把祝余说过的药材名忘了。
“人家叫旺拉!”
祝余撸起袖子,兴致勃勃:“我来我来!看我给你们做一顿地道藏鸡!”
挤到宋扶疏旁边,想了想,又往边上挪挪。
他这厨艺别把油崩她身上。
藏鸡虽然肉紧,但并不柴,祝余用陶锅来慢慢地炖,加上旺拉,加上干虫草,虽然她不懂药膳,但心理上感觉非常大补。
她动作可比宋扶疏麻利多了,连撒盐都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本人唱歌时不具备的优美韵律,再看旁边那锅鱼,被煎得两面皮都掉了,在热水里艰难地起伏着,好像一具尸体。
——不能说了,再说好没食欲。
祝余指挥:“你得多加点柴火,让它大火开水滚起来,这样油脂才能乳化变白。”
“油脂乳化?”
宋扶疏添了点柴,锅里沸腾得更有劲了,果然,汤色慢慢变得奶白,顿时比刚才有食欲多了。
祝振华靠在门边看着两人做菜,感觉有点说不出的奇怪,“小桃儿,你在西藏待得怎么样?”
祝余立即来劲,“我升12级了!”
陶锅里的鸡炖上了,她把盖子盖上,立刻出了厨房,吹嘘自己的辛勤努力,最后才心满意足地总结:“反正我现在拿七十块钱工资!”
说12级祝振华有点陌生,说七十块他立即瞪大了眼睛,“这么高?!”
“西藏有十一类地区补贴。”
祝余这会儿又谦逊了,摆了摆手说:“要是在首都的话,六类地区,那就只有62了。”
祝振华还是很震撼:“那也很高了!”
他立即掰着手指头认真地算:“我们专业的话,走的也是十八级技术人员工资标准,大学生一毕业是14级,转正13……”
他越算越觉得祝余厉害,“你真牛啊。”
“嗨嗨嗨,你也不错。”
祝余咧着嘴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说:“你不也在读研了吗?以后工资也会很高的,对了,哥你之前信里说自己读的是铸造专业?”
祝振华摊开自己的手,上面多了几块烫伤的疤痕,“对,这就是拿焊枪的时候弄的。”
祝余光看就忍不住呲牙咧嘴。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感觉自己也烫伤了似的,“但这个专业很好啊,现在很多机床的精度达不到标准,都得靠人工来做,你以后说不准能做火箭飞机呢!”
祝振华立即笑起来,“我也这么希望。”
祝余又看向一旁沉默不语、和鹩哥排排坐的宋扶疏:“你研究生读的还是发动机吗?”
宋扶疏颔首。
他现在已经研三下学期了,离毕业只剩半年,顿了顿,说:“已经有一些单位在联系我了,但我还没有想好,后续去哪里工作。”
祝余来了兴致:“什么什么?”
宋扶疏说:“有沈阳的发动机实验室,西安的发动机国营厂,还有首都的发动机研究所。”
祝余咂舌:“都是国内的顶尖单位呢。”
宋扶疏看着她,“你觉得哪个比较好?”
都向她这个外行寻求意见了,看来宋扶疏应该挺苦恼,祝余思索一番,然后说:“首都的发动机研究所吧,这个是不是军事化管理?”
宋扶疏颔首:“对。”
祝余立即点头:“就去这儿!”
她有印象,这个单位是国防一线,军事管理,内部到处都是保密的,后面在特殊年代和外界几乎隔离,比其他单位好得多。
宋扶疏笑笑:“我会好好考虑的。”
祝振华原本还看着宋扶疏感叹学哥优秀呢,回过身来,问祝余:“那你呢?你打算一直在西藏?”
“当然不啦,但我也不能这时候回来。”
祝余说得头头是道:“草莓田去年做出结果了,今年要在藏东南大规模播种,葡萄和脆桃树今年也要收获,正是我收获成绩的大好时候。要是在首都,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平台去?”
她在西藏是稀缺人才,在首都虽然也是,但种科院有资历的专家那么多,老人多,纷争就多,她能做的东西还能像现在这么多吗?
可能一半时间都在搞人情世故了。
祝余讨厌这个,感觉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生命,还不如在偏远一点的西藏把成绩和名声做出来,到时候凯旋而归,而不是在职场里蹉跎。
百废待兴的时候,闲的才勾心斗角呢。
祝振华觉得祝余说得挺有道理。
他甚至想了想,问:“那你说,我到时候去哪个单位好?我其实自己私下里想了好几回了。”
祝余:“首都那个发动机所你能进不?”
祝振华挠头,“不知道,但有可能吧,前两年好像有一个学姐进去了?”他看向宋扶疏求证。
宋扶疏:“对,是有一个姓周的学姐。”
祝余放松地点头:“能进这个单位就进这个,做发动机肯定很需要铸造专业吧?反正尽量去保密系统管理严格的单位,比国营大厂好。”
祝振华:“我回去好好关注一下。”
祝余笑嘻嘻点头,她拿了葡萄干出来,问了祝同义,知道家里的酥油还有一点,也和茶砖一起拿了出来,撸起袖子,“我来给你们煮酥油茶!”
她一回家就感觉表演欲爆棚。
总想展示一下自己新学会的技能,就跟在幼儿园时学会了唱儿歌回家给爹妈展示一样,挺胸抬头,唱完了还必须得得到几句夸奖。
她一煮完茶,余姥爷立即鼓掌:“好!”
祝同义甚至大声地感叹:“真香啊,比我之前自己煮的时候香多了!”
祝余开开心心,有模有样鞠躬谢幕。
余颖没眼看这几个,让祝振华宋扶疏把葡萄干丢进去,祝余把这个叫做全家荟萃粥式吃法。
午饭的时候有鲫鱼汤有炖鸡,余姥爷还炒了两个素菜拌了个木耳凉菜,特别丰盛。
祝余很给宋扶疏面子的先舀了一碗鱼汤,她拿勺子搅了搅,小心翼翼地喝了口,出乎意料,味道还不错。她挑起眉毛:“很鲜!”
宋扶疏立即松口气:“那你多喝点。”
他就坐在鱼汤旁边,端起碗给每人盛了一碗,动作非常之自然,然后坐下开吃。
祝振华惊叹:“学哥你进步真大。”
宋扶疏时不时跟余姥爷学做菜,他当然是知道的,还尝过两回呢,味道嘛……反正和现在的一比,这鱼汤简直是人间美味。
祝余小口小口喝着鱼汤,汤里还加了豆腐,撒了香菜,加上她好久没吃鱼,尝起来更鲜了。
当然,没有她的鸡好吃!
鲜美的炖鸡都要把祝振华吃傻了,一个劲儿地夸,感觉恨不得跟祝余去西藏养鸡。
祝同义一边吃,一边默默观察。
小桃儿左边是余姥爷,右边是祝振华,然后才是宋扶疏——挨着他本人。他原本还想看看,祝余和这小子有没有什么相视一笑、偷偷互看,结果发现,祝余看鱼都比看人多。
“好吃好吃!”她赞美。
至于宋扶疏,被祝同义看得头皮发麻,今天他这个鱼确实是超常发挥,但也不至于好到让祝同义一瞬间觉得他是个厨师苗子了吧?
学哥弟两个一直待到午后才走。
下午就只有自家人了,祝余把沉沉的一麻袋干花生拿出来,祝同义这几天找人榨油。
而她招猫逗狗,但见女心喜的余颖同志包容了她的跳脱,一回身差点踩祝余脚上,最后也只是怜爱地摸摸她的头,“买点汽水喝去。”
习惯性给她掏零花钱。
结果祝余比她还习惯,伸手就揣走了。
“我现在就去买!”
她挥着几毛钱在祝同义面前晃了一圈,嘿嘿嘿跑出了家门,祝同义笑骂:“这丫头!”
余颖说:“我给你涨点零花钱吧。”
这一家四口,余姥爷有退休金,他们有工资,但好像就祝同义一个人没什么零花呢。
祝同义顿时凑了上去,“涨多少啊?”
余颖想了想,涨多了她会计的本能在拒绝,涨少了显得她怪抠门,最后亮出五个手指头。
虽然祝同义觉得不太可能,但他还是腆着脸问:“十五?”
余颖顿时给了他一个白眼:“五块!”
“五块也行,五块也行。”
祝同义立即拉住她的手,涨点零花钱多不容易呢,多亏小桃儿,提醒她这个问题了!
祝余拎着一袋子汽水回来(她打算带几瓶回西藏,马上就夏天了呢),就见到夫妻俩黏黏乎乎地腻在一起,她啧啧两声,“来喝!”
大冷天的,余颖才不喝呢。
“你也少喝点,小心明天拉肚子!”
她要是说肚子疼和受风什么的,祝余肯定喝得毫不犹豫,但拉肚子……她启开一瓶,把祝同义拉过来,“爸,我和你分一瓶!”
她姥爷也不怎么喝这些冰的。
祝同义好笑:“咋?现在讲究这个了?”
“我明天还得去看会前报告呢,”祝余还真有理由,“总不能上面领导讲着话,我搁底下狼狈逃窜到处问卫生间在哪儿吧,那也太影响我形象了。”
她可是个爱面子的人!
祝同义立即想起小桃儿是颗事业桃了。
他严肃地点头:“你说得对,来,爸给你分担一大半!”说着,就在祝余嗷嗷叫的声音里拿过汽水瓶,给自己倒了一多半。
“这肯定没问题了。”他美滋滋开喝。
祝余白他一眼,喝剩下的三分之一。
北冰洋汽水还是之前的味儿,可惜拉萨没什么饮料卖,除了酥油茶就是甜茶,人还是得喝这种冰冰凉甜滋滋的小饮料,多好喝啊。
祝余一口气灌下几大口,感觉脑门都一冰,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又打了个嗝儿。
“这气儿真足!”
她捧着剩下的一点汽水慢慢地喝。中午吃得太饱,晚上大家就随便吃了个炸酱面,余颖催着祝余早早睡觉,“你明天还得早起呢!”
结果祝余刚躺平,余颖又叫她。
“会前报告也是大会吧?你想好穿啥了吗?”
祝余两只胳膊撑着自己的脑袋,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说:“随便穿穿呗。”
“你也就嘴上说随便穿穿。”
余颖翻着祝余的行李箱,白她一眼,笑话她说:“之前群英会,是谁连夜熨衬衫,生怕一个褶子就影响自己形象了的?”
祝余哼哼:“我已非吴下阿蒙!”
余颖把她的腿拍下来,“快快,你这也没带几件衣服来啊?这三月份不能穿衬衫吧?”
好看是好看,但人得冻傻了。
“所以啊,哪有什么好挑的。”
祝余一骨碌坐起来,盘腿坐在床边,耸了耸肩,“除了棉袄就是棉袄,我一穿跟头熊似的,还管得了啥形象?”要是夏天,余颖就会发现她一点没变,还是连夜熨烫衬衫。
余颖不听:“那里面也得好好搭配!”
会场里又不是冰窟窿,难道还能一直不脱棉袄了?
她拿出来一件白衬衫和灰色长裤,擦干净桌子,在上面熨得板板正正,然后又挑出来一件黄棕格子的毛衣马甲,在祝余身上比量。
“这个好,显得你稳重!”
祝余低头看看:“不错不错!”
余颖就把这件毛马甲也放到了桌子上,她正要合上箱子,发现里面有顶帽子和手套,都是枣红色的,摸起来软软的,像羊绒。
“这帽子不是你昨天戴回来的吗?在那边买的?”
“不是啊。”
祝余已经又哐当一声倒回了床上,她把被子抖开,用腿踢开,一边和被角奋斗一边说:“宋扶疏去年送我的,好像还是他自己做的呢!”
余颖:“嗯?”
她摸了摸帽子,针脚平整均匀,羊绒线特别细,她都没耐心用来织东西,小宋还有这手艺?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会织毛线的年轻人。”
祝余终于把被子展平了,呼了口气。
“人家还会做木雕呢,雕小狗,可可爱了,”她笑嘻嘻,转过身朝着她说:“不过我也送他礼物了,一把藏刀,那个也可漂亮了!”
余颖:“送刀?多不吉利。”
“哎呀,不讲究这个,”祝余随意地摆摆手,“而且那刀可小了,还没我一只手长。”
祝余在被窝里打滚,“妈你快上来啊!”
余颖不是很乐意跟她一起睡觉,但家里现在没多余被子,她认命地上床。睡到半夜,就感觉祝余跟什么玩意儿附身似的,辗转腾挪,“咵”一下子,一只腿就架到了她身上。
余颖翻个身,推开继续睡。
第二天起来,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腰酸背痛的,祝余倒是精神焕发,“在家睡得真好!”
余颖没好气:“快起来吃饭!”
早饭是土豆饼、粥和炒咸菜,一家人吃完,余颖和祝同义去上班,祝余看看时间,离报告开始还有段时间,就陪余姥爷唠嗑。
余姥爷:“快别说了,你快去吧。”
他比祝余还急,生怕她这种场合迟到了。
“还有俩小时呢,我也不能去门口蹲着吧。”
祝余说,但余姥爷的意思是哪怕去那儿蹲着呢,她只好悻悻收拾了个包,各种证件全放在里面,又往嘴里塞了颗奶糖,才大摇大摆离开。
“诶诶,你不骑车?”余姥爷喊她。
祝余之前的自行车还在家里,有时候会借给胡同里的大家伙儿,现在一点都没生锈。
“我不骑啦,”祝余说:“那个会场我一点都不熟,都不知道骑过去放哪儿。”
……
下了公交车,又走了快十分钟,祝余才到那个会场的门口,大红的横幅已经拉起来了。
门口有检查登记,祝余把证件掏出来,干事在手里的名单上找到祝余的名字,又对应了她的脸和介绍信,才请她在上面签名。
进了会场,这个规模没文教群英会大。
祝余被领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凭她的视力,这个距离能看得清上面领导的脸,再看旁边,都是中青年的女性,有的正在聊天。
肩膀被拍了拍,后面的人问祝余:“同志,看你很年轻,你是哪个单位的啊?”
祝余回头:“我是西藏农科院的。”
闲着也是闲着,祝余跟人家开始聊天,她这才发现,大家好像都是工农一线岗位的,还有当地妇联的,几乎全是单位先进。
等报告要开始,主持人对着话筒开始试声了,祝余扭过头,开始老老实实听讲。
第一项就是宣布红旗手表彰结果。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祝余告诉自己要平常心平常心,可心口还是不受控制的怦怦跳,她竖起耳朵,听到“西藏”两个字时,腰猛地一直。
“西藏昌都芒康乡邮员,岳金珠。”
右边隔了几个位置,一个女孩子猛地颤了一下,捂住嘴巴,祝余猜她就是金珠,她继续竖着耳朵听,终于,又过了十几个名字。
“西藏农牧科学院技术员——”
听到这一行的时候,祝余的心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她屏住呼吸,直到听见“祝余”两个字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才猛地吐出一口气。
祝余!
她!
后面的全程都变得喜气洋洋,祝余快乐地跟大家一起鼓掌,然后一排排上台领证书和奖章。她上台,经过领导席时,还看到了全首长。
她特意看了两眼对方。
全首长看过来,见到她似乎并不惊讶,还温和地笑了笑。于是祝余就更开心了。
证书和奖章是大红色的,看起来非常喜庆,祝余抱在怀里,下台就小心地放进了包里。
上午有领导讲话和宣布表彰名单,下午则是先进代表发言和经验交流,祝余听到有乡村接生员,有水电工人,还有拖拉机手和列车长,反正各行各业哪里都有。
祝余呱唧呱唧鼓掌。
等到报告快结束,她准备戴上帽子离开了,一个陌生的干事猫着腰从过道走过来。
“你是祝余同志吗?”她小声问。
祝余疑惑:“我是。你是?”
“有位领导想见你,请跟我过来,”干事低声说着,祝余看了看周围,跟她一起站起来,猫着腰感觉鬼鬼祟祟地往会场的后门走出去。
“是哪位领导要见我啊?”祝余出去后问。
干事没有回答,只是让祝余跟着她过来,她都怀疑会不会有间谍发现了她超强的潜力要刺杀她了,结果被带到了一扇门前——离会场后门没十米远,还在这栋建筑内部。
刺杀应该不会在公家场合吧?
祝余放下心,干事敲了敲门,轻声说:“首长,祝余同志过来了。”
首长?
祝余心里冒出一个想法,门被推开,她小幅度张望了一下,里面有个屏风,挡得严严实实的,很好地防住了她这种好奇心重的人。
祝余悻悻缩回脑袋。
她还等着干事把她领进去呢,结果门被打开后,干事朝她点了点头,就一言不发离开了。
诶诶诶?
祝余很想拦住,主要这种密闭的空间有点吓人,但屏风里走出一个年轻人,穿着便服——你一看就知道他是穿着普通衣服的军人。
还很面熟。
祝余下意识看向他的腰后,对方的感知相当灵敏,顿时也看向她。祝余试探着挥了挥手,“那个,小安同志?”
小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小安,请祝余进来吧。”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
祝余小小迈步走进,顺便把门给合上了,一进来才发现屋里不止一个警卫员,叫小安的把祝余领到屏风后,“首长。”
桌后正在喝茶的正是全首长。
“请坐,”全首长微笑着说。
他和善极了,还让小安给祝余端一杯茶,“你记性很好嘛,还记得小安?”
祝余心想怎么可能忘。
当初那个茶话会,她意外碰见全首长,小安那个往腰后摸枪的动作可给她吓坏了,立即举起双手,别说这个年轻人的脸,连全首长一闪而过的称呼她都记住了!
她讪讪地笑:“我记性是还不错啦。”
全首长笑了笑。
“祝余,我记得你是61年秋天去的拉萨?”他问着,端起青花瓷的茶杯喝了一口。
祝余乖乖巧巧坐着,捧着自己那杯茶。
“对的,我七月末到的拉萨。”
全首长感叹:“一晃都快两年过去了啊,你在拉萨做出了很不错的成绩,我有听说,你在高原上种出了一大片玛瑙似的草莓?”
祝余嘿嘿笑:“都是报纸上的溢美之词。”
全首长笑笑:“年轻人,谦虚,但你是很有实力的嘛,”他说着,放下了茶杯,“我听说,你同时还种了葡萄和桃树?”
祝余老老实实回答:“葡萄和草莓是同时,果树是去年秋天才嫁接的,今年能够少量结果。”
全首长话家常似的,让人一点都不紧张。
他和蔼地问:“这倒是都很好吃的水果,你怎么想到在西藏种这些的?长势怎么样?”
祝余跟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似的。
老师随便一问,她认认真真回答:“除了草莓,葡萄和桃树其实西藏本来就有。我种的那几亩葡萄是用当地的一种绿葡萄培育的,桃树是用的西藏桃做砧木。它们本身就能适应高原气候。”
然后回答第二个问题:“长势都还不错。”
“葡萄的话,可以做成罐头,桃树可以做罐头果酱,因为这种桃子很脆,耐运输耐贮存,如果八成熟就采摘的话,甚至能运到青海四川这些临近省份售卖鲜果。我觉得都还不错。”
全首长笑了笑:“不愧是农机大出来的学生,搞培育很有一手嘛,有发现的眼光。”
他夸了一句,话锋一转:“有没有考虑做点别的?”
祝余很想挠头。
啥意思啥意思,这怎么还让她做阅读理解呢?
她委婉地说:“我学的就是农业育种,转行不太方便吧?”
全首长忍不住笑了。
他笑得还挺大声,祝余迷茫地看着他,这是咋回事?过了一会儿,全首长才说:“你以为我让你转行吗?我的意思是,你在农业领域,还打算研究些什么啊?”
祝余恍然大悟,感觉自己明白了。
她再次说:“我对粮食作物方面确实不太了解,”搞果树她有先知和经验优势,这是她凭兴趣一意孤行学到博的方向,但粮食作物,这是她从本科就觉得枯燥又没意思的。
“术业有专攻嘛,”全首长笑眯眯说,他刚才都笑得咳嗽了,小安忙给他倒茶。
“首长您喝。”
全首长喝了一口,润润喉继续说:“咱们国家面积这么大,果树资源也很丰富,但是在国际上,好像除了山东的苹果、福建的橘子,大多数水果一直没什么名声。”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看向祝余。
祝余觉得得亏自己不当公务员,这领导咋都话说一半让自己意会呢?
她用力点头表示认同:“您说得真对!”
眼睛还亮亮的,看着特别真诚。
但全首长可不是顺着来就能打发的领导。
“你也说说自己的意见嘛。”
祝余很想哎呦大叫。
她战术性喝茶,喝了两口,终于理顺了语言,慢吞吞说:“其实有很大交通和保鲜技术的影响嘛,咱们现在的技术没法支撑很多水果飘洋过海,比方葡萄、水蜜桃,这样的除非空运,不管是水运陆运都很容易坏。包括在拉萨,草莓罐头因为交通颠簸,甚至在路上都会有损耗。”
全首长认真听着,示意她继续说。
祝余继续慢吞吞:“而在品种面前,这个东西吧,嗯,某种程度上是需要一些前提投入的——你得在国际上先打响它的名声,并且做出独创性,让人家一听到这种水果就想起我们国家。”
“这其实还蛮难的,”她真诚说。
但这一瞬间,祝余的脑海里划过什么。
全首长感兴趣地问:“你认为,咱们国家有什么水果品种能做到你说的,让人一听到这个品种就想起我们国家的?”
祝余眼睛亮晶晶的,但不说话。
全首长看她发呆,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祝余回过神来,激动地忘记了刚才的紧张,身体前倾,大声问:“您知道猕猴桃吗?”
全首长面露疑惑:“猕猴桃?”
“就是在种花分布得很细碎但很多省份都有的一种野生水果!”祝余有点兴奋了,她甚至懊恼自己怎么没早想起来这事儿!
“它味道酸甜,营养成分非常高,最重要的是——”祝余特意拖慢了尾音,结果发现全首长不愧是大领导,脸上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她只好自己说完后半句话:“新西兰在做它的品牌!”
这对全首长是个新鲜消息。
“新西兰?”
“就是新西兰!”祝余给他解释:“这本来是我们国家的一种本土水果,但几十年前吧,种子被带去了新西兰,他们培育更新,种出了适合商品售卖的果子,还给猕猴桃改了名。”
“kiwifruit,”祝余说:“就前两年的事儿。”
1959,猕猴桃改叫奇异果。
全首长问:“这种果子很好吃?”
“是很好吃,但野生的、也就是我们国内目前的品种都不太稳定,新西兰的品种是他们后面花了很多年多次培育的,”祝余说到这里,简直要拍大腿了,“人家拿这个打出了国际名气,都要进军北美了!”
这后面都成为新西兰的标志性名片。
佳沛品牌就是后面应运而生的。
佳沛诶?哪个吃猕猴桃的不知道佳沛!
几十年后,一个佳沛的品牌价值近千亿元,而猕猴桃的原产国,他们种花后来也培育了挺多猕猴桃品种,几十个地标品牌,但品牌价值加起来没有佳沛的五分之一。
可见新西兰把猕猴桃产业做到什么地步。
和新西兰奇异果比起来,祝余觉得什么墨西哥牛油果、智利车厘子,都只是它的晚辈。
品牌效应大不相同!
祝余真挚地说:“我目前,觉得猕猴桃研发前景最好,因为新西兰的奇异果已经打开了国际市场,咱们研发的话,还能坐个顺风车。”
全首长陷入了思考。
第83章 结婚·修:妮儿宣布:你有资格结婚!
祝余回家时,坐公交坐得屁股都麻了。
余颖他们刚刚下班到家,余姥爷端出来一大锅鸡汤,是用剩下那只藏鸡炖的,祝余打开包,“噔噔噔”地甩出一张大红奖状。
“看!”她大声说。
得到了一叠声赞叹后,祝余心满意足地哒哒跑进正屋,打开那个樟木箱子,把奖状和奖章放进去,余姥爷看见,立即走进来,“哎哎,我来放!我这可是按照类型收着的!”
他还嫌祝余给放乱了呢。
祝余:“……”
她哼哼唧唧地把脑袋扭过去,对祝同义说:“那个青稞酒你们尝尝啊,比白酒好喝。”
——她的个人看法。
祝余带回来的这坛酒是农家自酿的,酒液有些浑浊,黄色,像是小米汤,倒进杯子里击打出细密的泡沫,但没一会儿就散了。
“妈你要半杯还是一杯?”祝余扬声问。
余颖正打香皂洗手呢,随口说:“烈不烈啊?你来多少给我来多少吧,”这小丫头会吃会喝的,跟着她来准没错。
祝余就给她倒了大半杯。
每个人一杯,祝余把扎扎实实的土陶酒坛放回地上,这坛子圆溜溜的,她生怕手一滑摔到地上。坐下吃饭,她才给大家讲起白天的报告会。
“上千人啊?那可真多!”余颖说,给祝余夹了一个鸡腿,“你多吃点,补补脑袋。”
“不补我也聪明,”祝余得意地摇头晃脑,啃了口香嫩的鸡腿肉,又含糊着说:“妈你好好上班,啥时候你也拿个红旗手。”
余颖笑得肩膀都在抖了。
“人家能拿红旗手的都是一线,我这在办公室坐着当会计的还能拿?”她又说:“而且这哪里就好拿了,全国这么多人才评几千个呢。”
祝余不服:“人是要有理想的!”
“行行行,我努力,我努力。”
余颖咕哝着说,生怕被祝余听出自己的敷衍再嗷嗷叫唤,赶紧转移话题,“那表彰结果都出来了,明天还得去开会吗?”
祝余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得去啊,继续坐在底下听讲话呗,”她说着,举起酒杯:“快快快,咱们干杯!”
三个人配合地举起酒杯,跟她干了一下。
酒液入口凉丝丝的,酸甜柔和,像是饮料,祝余眯起眼睛,“哈”了一声,“好喝!”
……
三八节这天是周二。
祝余还是穿着昨天那身,余颖认为很稳重的装束,去会场听各位代表讲自己的工作心得,中场休息时,她兴致勃勃和隔壁唠嗑,正聊着,肩膀被一只手拍了拍。
又是谁啊?
祝余心想又是领导叫她嘛,转头一看,发现是个脖子上吊着相机的年轻女同志,对她微微一笑,“你好,请问是祝余同志吗?”
祝余疑惑地转过身,“我是。你是?”
女同志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递给祝余,同时落落大方地说:“我是《首都青年报》的记者,于善言,我想给你做个采访,可以吗?”
采访?
祝余看看证件,《首都青年报》……她以前也被一个青年报采访过来着,但那个是全国性质的。
她把证件还给于善言:“可以啊,但什么时候?我过几天就要离开首都回西藏了。”
于善言听她答应,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今天就能采访。我们报是日报,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刊登。”
两人说了几句,最后约好中午一起吃饭。
今天的会议只有半天,十二点钟才结束,两人去到就近的国营饭店,点了简单的一荤一素,各自要了一碗米饭做主食。
祝余把自己那一份钱和粮票递过去。
于善言付了钱,在角落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前面全部写满了,字迹密密麻麻,她翻到后面的空白处。
“我们现在开始?”她问。
于善言问的问题和祝余这两年常回答的差不多,比如你的家庭啦,你的大学生涯啦,你怎么会选择去西藏啦,诸如此类,祝余答得很顺溜,几乎不用怎么思考。
都是些中规中矩很正能量的问题。
于善言记录速度很快,完全不用祝余放慢语速,她记下祝余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忽然抬头问:“那你在西藏待得怎么样?工作以外的生活。”
“生活?”
祝余歪了歪头,“还蛮好的。就是交通不太方便,刚开始还有饮食不习惯和语言不通的问题,但我后面都克服了。问题总是能解决的嘛。”
于善言来了兴致:“我能问问是怎么克服的吗?”
“饮食的话,我主要在单位食堂吃,偶尔自己做,出去的话会挑选当地的川菜店,有家大师傅做得川菜特别好吃,”祝余跑偏了一下,赶紧拉回来:“语言的话,我去夜校学了藏语。”
于善言惊讶:“学了藏语?”
她翻回前面一页看了看祝余的“生平”,她没记错啊,祝余是两年前去的西藏,难道是说她学会了一些你好和吃饭了吗的基本用语?
祝余摆了摆手:“夜校的老师和同学都挺好,感谢他们,我学得还挺快的。”她随口给于善言展示了几句,然后说:“因为我下大田要和当地老乡交流嘛,告诉他们怎么种植,要是我听不懂藏语的话,那这件事很难完成。”
于善言觉得祝余的态度不像只学会一点。
她问了,祝余就说:“我现在基本能和拉萨的藏族无障碍交流,当然,其他地方藏族得看口音。至于藏文的话,读写没问题。”
说起这个,她语调有点得意了。
“我之前种草莓和葡萄的时候,自己编了种植小册子,上面还是藏汉双语呢!”
于善言刷刷记录。
本来她来找祝余,是因为全部来首都参会了的人里,她是首都本地人,年轻,有很有“可写性”,正符合她们报纸的要求,可现在一看——简直是大大超出嘛!
起码她很少见到这么优秀的当代活人。
聊天的过程轻松而迅速,菜上来了,也聊完了,于善言端了菜,祝余就拿了两碗米饭和筷子,低头开吃。嗯,这家味道普普通通。
吃完饭,祝余坐公交回家。
胡同口几个孩子凑在一起,背着书包,一个奶奶看着,见到祝余笑眯眯的,“小桃儿回来了啊?我们都听说了,你选上那个、那个三八红旗手是不是?真厉害!给你姥爷增光了!”
祝余笑嘻嘻,“您这是要干嘛去啊?”
“带这几个小崽子去少儿图书馆啊,”奶奶说,“这学校就上半天课,在家的话就是疯玩,还不如去图书馆老老实实的呢!”
祝余心想,看来刘主任信任了她的建议。
“看点书好,明智明理,”祝余摆了摆手,“那不耽误您了啊,您带他们去吧。”
她回家和余姥爷唠嗑顺便做零嘴儿吃。
……
“小庄,今天的报纸来了吗?”
庄秋生刚把挎包放在工位上,就听见老资历刘姐在门口喊她,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扬声说:“不知道呢,我去看看。”
怪不得祝余不想来这种机关呢。
庄秋生一边慢吞吞往资料室走,一边想着。她来农业局也有大半年了,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干的活儿全是鸡毛蒜皮的琐碎,办公室还有个老油条,天天使唤她端茶倒水的打杂。
连办公室热水没了都要她去灌!
要是祝余在这儿,可能干三天就得起义?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庄秋生就忍不住笑了一下,迎面撞上一个干事,科技教育处的,对她笑着问:“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
庄秋生笑笑,“同喜。”
在走廊里简单寒暄几句,庄秋生继续往前走,几分钟的过道,她碰到好些人跟她说恭喜,机关里好像人是没有秘密的,她分明什么也没说,但谁都知道她这周日要结婚了。
庄秋生说得简直要不认识“同喜”这两个字了。
好不容易到了资料室,她松了口气,推门进去,“孙干事,今天的报纸送来了吗?”
他们单位每天都有报纸,需要的人自己拿看。
被称为孙干事的人抬头,立即端起笑脸,和庄秋生进行了一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对话,听到她没有邀请他去婚礼的意思,神色就淡了。
庄秋生只邀请了办公室里熟识的同事,还有顶头领导,其他人,她只发发喜糖就算了。
拿上报纸,都是首都和全国性的大报纸,庄秋生懒得和大家讲话了,于是低下头,一边翻报纸一边往回走。
哦,昨天是三八妇女节啊。
她看到好多报纸都有关于这个的大标题。
报纸又大又密密匝匝,一层层压在一起,庄秋生翻得有点费劲,不经意间,扫过一张照片。
这是……
她一怔,匆匆的脚步都停下了,翻回那张。
这是《首都青年报》的报纸,采访了一位刚获得三八红旗手表彰的农科技术员,照片是对方站在一面上白下绿的墙前,这是典型的机关墙。
她对着镜头微笑,看着正正经经的神色,但微微歪头,眼角眉梢都透出年轻人的活泼和狡黠。
——不,很少有人狡黠得那么可爱的。
庄秋生忍不住笑了。是祝余。
她回到办公室,刘姐还想说点什么,但庄秋生把报纸往她桌上一放,说了句“刘姐你等会儿送给科长吧,”不软不硬的一句。
然后就拿着手里的一张回到自己位置。
刘姐纳罕:这小庄怎么回事?
庄秋生哪还顾得上她,把那个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想立刻去小豆胡同找祝余,但刚站起来,就想起自己今天早上才刚上班。
——她总不能旷工吧。
庄秋生沉思了下,转过身,“陈干事,你下午是不是要出外勤来着?我帮你去啊。”
陈干事一愣,惊喜:“可以吗?”
这间办公室就她和庄秋生两个新人,她是中专毕业,庄秋生是大学生,而且对方似乎家里条件很好,好多麻烦和累的活儿都被推到了她们两个身上,尤其是她身上。
她没自行车,出外勤还得跟单位借。
借车还得看人脸色。
庄秋生笑笑:“对,今天我替你去。”
陈干事本来是要去祝余所在的那个区,现在她接上,等到中午,她在食堂吃了个午饭,就迫不及待地骑上自己车出门。
祝余听到敲门声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邻居过来了,大家这两天很爱过来串门。
结果推门一看,她立即傻了。
“庄秋生!”她大叫。
“祝余!”庄秋生的声音就比祝余矜持多了,嗓门低了两个度,扫了一眼,院子里没有她的家人,于是上手推着祝余进去。
“你猜我怎么知道你回来的?”
庄秋生一改在单位时懒得张嘴的样子,兴致勃勃,像大学那时候一样。
祝余想都不用想:“三八红旗手!”
庄秋生立即笑起来,“是《首都青年报》!”
“一样一样,我得了三八红旗手才有《首都青年报》采访我呢,”祝余拉住她胳膊,余姥爷出门来看,她笑着招招手,“姥爷,这是我的大学同学,庄秋生!”
“我记得!”
余姥爷参加过她的毕业典礼呢,“你毕业那时候,还和那几个小姑娘拍照了呢!”
庄秋生笑:“姥爷您好。”
她这次上门是有点冒失的,匆匆忙忙,礼物也没带,但祝余毫不在意,把她拉进了自己卧室,“你最近怎么样?在农业局还好吗?”
“就那样儿。”
庄秋生都懒得说,摆了摆手,“我在粮经作物管理处,管粮食油料和经济作物的部门,天天就是监管规划和开会,哦,还有打杂。”
她吐槽道:“办公室有个刘姐总使唤我和一起进来的一个干事,还想把她的活儿推给我们。”
祝余义愤填膺:“什么?她真坏!”
庄秋生耸了耸肩,“反正我没干,”陈干事倒是干了一些,不情不愿地干了一些。
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到这些杂事上,问祝余:“你在西藏农科院干得怎么样?”
“我挺好啊,报纸上说得都是实话,”祝余笑嘻嘻拍了拍自己胸口,“你吃午饭了吗?等会儿,我给你弄个酥油茶和糌粑吃。”
“我吃过了。”
庄秋生跟着她一起去厨房,说:“我这是换了外勤抽空过来找你的,你什么时候回拉萨?”
“下周一,”祝余说。
她从茶砖上掰下来一小块,一边往壶里加水,一边说:“这主要取决于什么时候有飞机,下周一有一趟,给拉萨送军用物资的,能给我捎上。”
庄秋生松了口气。
她拉住祝余的手,“我这周末结婚,本来给你写信了,但你应该还没收到,谁能想到你居然忽然回首都了——我郑重地邀请你来参加。”
祝余大惊:“什么?你说什么?!”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聋了,挠了挠,瞪大眼睛看着庄秋生:“你说你要结婚了!”
庄秋生微笑着点头:“是的。”
又补充:“陈鹤现在在首都农业研究所,你可能没听过,今年刚成立的一个单位。”
祝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么早?”
“不早了,我都毕业大半年了,”庄秋生说:“尽早解决个人问题,方便领导给我加担子。”
祝余抓抓脸:“好吧好吧,我周末肯定会去的!——我想好给你送什么了!”
庄秋生好笑:“什么?”
祝余信誓旦旦地说:“你等等,”她一溜烟跑回屋里,从加速器里搬出一块藏毯,不大,长宽都不到一米,底色是枫叶一般浓厚的红,图案是红绿黄配色的四瓣花,规整而明艳。
这是她有一回逛商店时发现的,因为太扎眼,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买了下来。
她把庄秋生拉进来:“你喜欢吗?”
庄秋生惊讶地看着空床板上的毛毯,肉眼看上去非常厚,色调明艳,很有少数民族特色,她试着摸了摸,上面的毛也长长的。
“这是你从拉萨带回来了?”
祝余信口胡说:“可沉了呢!正好送给你!”
庄秋生试着卷起来抱进怀里。
看起来没多大的一块毛毯,抱起来却很重,感觉起码三四斤,她又放下来。
“好吧,那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了。”
祝余立即得意地叉腰笑。
庄秋生还有半个小时时间,她和祝余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说:“白丹和高青那天也会来,到时候你们还可以见面。”
白丹现在在种科院,高青在京大读研。
祝余高兴地应了一声。
看眼手表,必须得走了,不然事情要办不完了,庄秋生起身:“我们周末见。”
祝余拍着胸脯:“我周六去给你送礼物!”
庄秋生抿嘴笑笑,朝她挥挥手离开了。
……
“哎呀,好热闹啊!”
现在办婚礼可以请一到三天婚假,但通常没有请这么多的,庄秋生周六才请假回家,当天会有许多亲友来送礼物,她一一见面。
祝余来的时候,胳膊下夹着卷起来的藏毯,大步流星,简直是闯进庄秋生家的。
高青和白丹没在,她迅速地扫了眼屋里。
屋里的大概都是庄秋生大学前的朋友,看起来都很年轻,还有几个和她长得有些相似的长辈,她母亲也在,看起来和几年前一点没变。
“阿姨好,”祝余喊了一声。
庄母显然知道祝余会来,对她笑了笑,连忙把祝余手里的藏毯拿下来,没料到会那么重,手往下一沉,还好祝余眼疾手快给接住了。
祝余把它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旁边还有笔记本、枕巾、暖水瓶、搪瓷盆之类的,都是很流行送新娘子的礼物。
“这是祝余,”庄秋生拉着她介绍。
祝余对庄求生的亲戚朋友们挥了挥手,笑容灿烂,“你们好。”
庄秋生说:“高青这会儿有课,等会儿才到,白丹今天上班,不过我前两天经过种科院时告诉她你回来了,她明天肯定早早的来。”
祝余嘿嘿笑:“那我要把相机带过来拍照!”
“你还有相机了?”庄秋生问。
“我让我爸弄的。在拉萨风景那么好,我想着总不能一张纪念照片都没有吧?”祝余可是个挺有仪式感的人,小时候她穿着红色背带裤去天安门前玩,都得找照相师傅拍张照呢。
今天人又多又杂,庄秋生和祝余匆匆说了几句,然后还得问庄母明天酒席的情况。
祝余好奇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旁边还摞了大红的缎面被褥,崭新崭新的,连枕巾都是绣上去的鸳鸯,挺好看,她正弯腰去看,一个人就从背后猛地把她拉了出来,“祝余!”
祝余被吓得一激灵。
“哎呦哎呦,”她拍着胸口,回身怒视高青:“你吓死我啦!你怎么都不沉稳了?”
高青哼笑:“我乐意。”
她硬是按着祝余肩膀把人转过来,虽说依照两人的身高差,是她从底下看祝余。她掰着她左右看了看,最后认真地一点头:“我还以为你会吃不惯那里的东西,然后饿瘦呢。”
结果这红光满面的,看着比她健壮多了。
祝余得意:“我每天可有好好吃饭!”
她也把高青扒拉来扒拉去,最后看向她脸上的黑框眼镜,“你倒是不太一样……你度数又涨了是不是?”
高青刚上大学的眼镜还是薄薄的,但后来越念书越厚,眼前这个,简直快是啤酒瓶底了。
她惊叹道:“你不会天天起早贪黑读书吧?”
“快了,”高青坦然地说:“周围那些同学太厉害了,我不追赶就怕被落下。”
不知道想到什么,还瞪祝余一眼。
祝余无辜地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明天你什么时候来啊?咱俩和白丹坐一起啊?方便唠嗑!”
“我明天没事,可以早来。”
高青说完,又说:“白丹肯定也来的很早。”
她说得是对的,明明婚宴是中午开始,但祝余高青白丹三个早早来了,才十点钟,就在陈家门口相聚,面面相觑,最后齐齐笑了。
“祝余!”
白丹扑过来抱住祝余。
还好祝余有强健的臂力,否则她可以表演一个当众二人摔倒,她煞有介事地认真看了看白丹:“嗯,你变了,变得更好了!”
白丹和刚上大学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读书带来的自信慢慢扎根在她的身体里,洗刷掉了当年出身清贫的自卑,她成绩优异,工作优秀,兼有善良真诚的性格——祝余曾经反复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些都让曾经的白丹焕然一新。
现在她是一个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觉得意气风发的年轻技术员了。
白丹几乎有点想哭,但今天可是秋生结婚,她努力憋了回去,拉着祝余的胳膊,“走!我们进去!”
陈鹤见到祝余也活泼地打了招呼,说了几句,但他还得忙着等会儿的流程,转头又忙去了。
三个人凑在一起坐下,祝余小声说:“陈鹤是不是上了太多发胶,头都发亮了。”
高青咳了咳:“你可别当他面说。”
祝余:“我又不傻!”
白丹笑着说:“他都为这天准备好久了。”
这会儿办婚宴不在吃喝,也没什么奢侈的吃喝,祝余全程拍手看热闹,庄秋生穿着红衣裳走进来时,她嘀咕说:“陈鹤不嫌牙凉吗?”
那嘴巴真咧到耳根上了。
但好吧,祝余还是会祝福的!
她拍手拍得手心都红了,庄秋生和陈鹤过来敬酒时,她举起酒杯,里面这回是正经的酒,她认认真真看着陈鹤说:“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陈鹤:“……好的。”
庄秋生扑哧笑出声来,戳了戳他的手臂,“听到没,我们祝余可是会一直盯着你的。”
陈鹤哼哼:“我可不会犯错!”
祝余满意:“那我就祝你们俩百年好合共创事业高峰吧!”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看起来特别潇洒,喝酒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实际上两人一走、她一坐下就开始呲牙咧嘴。
“这也太辣了吧!”
她的喉咙好像烧起来了!
……
祝余回家时,感觉自己的腿轻飘飘的。
她当然没醉,她的意识是很清醒的嘛,走路还能走一条直线呢,她盯着地砖的一条边沿走着,走着,然后“啪叽”一声撞到了什么上。
“谁家把东西放路上挡道儿啊!”
她捂着脑门大叫,眼睛还是半闭着的。
“你喝酒了?”
一个声音传来,清亮亮的,好听,可恶,这人肯定唱歌也好听,凭什么她唱歌跑调!
祝余猛地放下了捂脑门的手,瞪着这个肯定抢了自己音乐细胞的人,这人比她高,更讨厌了!她不情不愿地稍稍上移目光。
——因为移眼不移头,她看起来像翻白眼。
“你挡路干啥!”她凶巴巴的。
“……这条路三米宽,我站在靠墙半米,”可恶的人说话,还低头看了看路,试图证明自己正站在路的边沿,和挡路不沾边。
祝余:叽里咕噜说啥呢,不爱听!
她甩手,继续缩着下巴对可恶的人白眼:“你来这儿干啥?你也结婚啊!”
可恶的人:“……谁结婚?”
“庄秋生啊,我朋友,”祝余觉得这个角度看人有点累,她的眼睛都酸了,甩了甩脑袋,往前走,“她23岁结婚……诶你多大了?你怎么不结婚?你不会没人追吧!”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她,“你喝醉了。”
“我就喝了一杯!”祝余生气地停下。
身后的人急急刹车,才没撞到祝余的身上,再三犹豫,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
祝余猛地扭头,“你多大了?”
可恶的人:“……比你大三岁。”
“比我大三岁?”祝余歪了歪脑袋,开始望天思考:“我22,那你就是,嗯,25?”
她的嘴巴张大了。
“哇!你都二十五了还不结婚!”
她生气,“你二十五了都不结婚,凭什么庄秋生二十三就结婚,可恶!”
可恶的人还抓她胳膊,更可恶了。
祝余缺德地甩手,差点把本就站在墙边的人甩到墙上,她看到对方踉跄了一下,撑住砖墙,嘿嘿地笑,“我真坏!”很自豪似的说。
可恶的人:“……你确实坏。”
什么?这人居然敢说她!
祝余怒了,“你这个坏蛋坏蛋坏蛋坏蛋比我坏一千倍的坏——蛋!”她一口气骂爽了,对方脑袋后仰,她还凑到他耳朵旁边按着他肩膀喊。
骂完了,祝余很得意。
“你羞愧了吧!”被她骂到脸都红了呢。
可恶的人不说话,拉着祝余往前走,“我送你回家。”
祝余很想甩开他,她蛆似的扭动,但对方死薅着她棉袄不松手,她都转了两个圈了,对方揪着她的一团衣服还是不肯松手。
她生气地站住,“你!给我唱歌!”
她倒要看看讲话好听的人唱歌怎么样。
说话好听的人站住了。
他耳朵一看就不好,都没听清,慢吞吞地反问:“我……现在……给你唱歌?”
“对!”祝余大声理直气壮。
对方不唱,非得拽她离开,祝余死活不走,路过一颗电线杆,她立即伸手抱住,两只脚抵着电线杆的水泥底,噘着嘴把脸板得死死的。
“你给我唱歌!”她命令道。
“你小声点!”
可恶的人停下了,开始左看右看。
祝余歪头看着他:“你要偷东西?”
可恶的人这回瞪了她一眼,祝余立即竖起眉毛要生气了,对方低头:“你别喊。”
祝余:“唱歌!”
可恶的人皱紧了眉毛,白白净净的脸感觉都憔悴了,他咳了咳,然后看着周围,像来踩点的小偷一样低声唱了起来,刚唱了两个字,世界上最挑剔的听众又叫了起来。
“我要听《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
“你不唱我就不走!”
可恶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唱,他真磨叽,“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
才唱了两句,祝余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唱得好难听,我不要听了!”
她大声说,松开电线杆闷头往前走,唱歌难听的人跟着她,语气居然有点委屈,“我从来没说过我唱歌好听。”
“可你讲话声音好听!”
祝余还捂着自己耳朵,但实际上里面的耳朵是竖起来的,她鄙视地看着对方带着红晕的脸:“你看看,你自己都羞愧到脸红!”
唱歌难听的人跟着她。
“那你唱歌给我听听?”
“我凭什么唱歌给你听!”祝余理直气壮极了,仿佛他在无理取闹:“你真没礼貌!”
没礼貌的人安静了一秒,扯起嘴角笑了。
“祝余,你以前喝醉过吗?”他问。
但祝余才不会他问什么就回答什么呢,拐过一道弯,经过国营饭店时,鼻子嗅嗅嗅,几乎快贴到门上,又被这个人拽了回去,“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祝余的语气一瞬间甜了,“锅包肉!”
这人把她拉进店里,按着她的肩膀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上,祝余竖起耳朵听他跟服务员点了锅包肉,等他回来坐下,高高兴兴地说:“你虽然唱歌难听,但人很好!”
对面的人又扯了扯嘴角。
“谢谢夸奖……老实坐好,你又要去干什么?”
“拿筷子啊,”祝余用一种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的语气说,她从前台的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攥在手里,坐下后叹着气说:“你不要这么依赖我,妈妈只是去拿个筷子,又不会丢了。”
“???”
依赖她的人脸上的表情怪怪的,他伸手,摸了摸祝余的额头,祝余也伸手摸了摸他的。
“你的脸好凉,你是雪糕人吗?”
“是你的脸太热。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一杯!我说过了,你记性真差。”
锅包肉的香气从后厨传出来,祝余拿两只手托着自己的腮,忽然盯住对面的人不放,看着看着,对面的人都开始在座位上挪动位置了,她才说:“你是电影明星吗?”
记性差的人冷笑:“我是雪糕人。”
祝余捧着脸自顾自说:“你虽然唱歌难听,但是人好,请我吃锅包肉,还漂亮。”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忽然从奇幻频道转向现实,身体前倾,越过整张桌子凑近他,神秘兮兮地小声问:“你一个月多少工资?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在读研,暂时没有工资,只有人民助学金,一个月大概五十五。”
“没我多嘛,”祝余又坐了回去,下巴高抬,看起来神气得不得了。
她摆了摆手,用一种大方的语气说:“虽然没我多,但也还不错。我宣布,你也可以结婚!”
……和谁结婚?
能和你吗?
第84章 照片·修:妮儿你不能见色起意啊!(痛心疾首)
“谁打我头了……”
祝余咕咕哝哝着发出怨念的呓语,眼睛还没睁开,先捂住了自己的脑袋,有点微痛,昏沉,跟小时候有次吹了冷风发烧时一模一样。
还有点反胃。
砸吧砸吧嘴,好像有股锅包肉的甜味儿?
旁边传来一道声音:“我。我趁你睡着把你狠揍了一顿。”
祝余:“!!!”
她一个翻身而起,正要大声控诉,却和叉着腰怒视她的余颖对视上,她一秒钟变乖巧,抱着膝盖,无辜地甜甜地说:“妈你下班啦。”
余颖没好气:“一回来就看到个醉鬼。”
“胡说!”祝余先本能反驳了一下,才卖乖撒娇:“哪个醉鬼像我一样不吵闹不打人不撒泼的?”她望了望窗外,窗帘是拉开的,天色微黑,沉沉得像是用铅笔斜斜描过一遍。
“那可说不准,”余颖说。
她把祝余从床上拉下来,以免这不知道酒醒没醒的人一个倒栽葱以头抢地,“你可真是出奇,去参加个婚宴,把自己喝醉了——你喝了多少?”
祝余委屈极了,“我就喝了一杯!”
她把食指竖得邦邦硬,在余颖面前晃悠,余颖嫌弃地扭头不看,她晃到门外,又在余姥爷和祝同义面前挺着那根指头,先发制人,“我真就喝了一杯!一杯!”
祝同义白她,把她倔强的手指头压下去,“爸说你回来的时候都说胡话了。”
祝余看向余姥爷。
余姥爷一边给鹩哥加水,一边好笑地说:“你回来的时候差点把小宋搡墙上去。”
祝余:“啊?”
她大惊:“怎么还有宋扶疏的事儿?”她捧住脑袋想了半天,影影绰绰,好像是有一张挺白净挺漂亮的脸——她说了什么来着?
祝余甩甩脑袋:“算了,记不得了。”
她一秒钟转移话题,揪着自己的衣领,低头嗅嗅,顿时露出敌我不分的嫌弃表情,哀嚎道:“妈!妈!澡票在哪儿,我臭了!”
余颖把一张澡票拍到她脑门上。
“赶紧洗去,把我被子都熏臭了!”
祝余抿紧嘴巴,比划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迅速收拾东西出门,洗一个离京前香喷喷的澡。
香皂、香波……都用的余颖的嘻嘻。
祝余香喷喷的回来,自觉自己变成了一朵花,碰到小狗尾巴草坐在门口的小五斤时,呼噜了把她的脑袋:“怎么坐这儿,走,去我家。”
小五斤欲言又止的,跟着她起来了。
她声音压得特别小,生怕第三个人听见似的,“小桃儿姐姐,下午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人——”
“宋扶疏?”祝余问:“你也见到他了?”
小五斤含糊地“唔了一声,都快都到祝余家门口了,她拉住祝余,把她拽到胡同最后没有人家的位置,凑近她问:“那是你对象吗?”
祝余:“啊?啊!”
她大惊失色,“你怎么这么问!”她一瞬间想到很多不好的可能,捏住拳头,“是不是那小子趁我喝多的时候偷亲我了!”
反正她自己是不可能有错的。
小五斤露出震撼的表情。
她疯狂摇头,让祝余都怀疑脑袋里会不会晃晕了,摆着手说:“没有!没有!是你——”
“是我什么?”祝余狐疑。
小五斤又含糊了起来,看天看地,最后垂头丧气地小声说:“你在大街上摸人家脸。”
祝余:“?”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的,这几年干活干得有点糙,被澡堂的热水泡得有点发白……她痛苦地闭上眼:“坏了!我非礼人家!”
小五斤迅速给她找了借口:“也不能赖你!你都喝多了,而且那个人也没躲呢!”
祝余拍拍自己的脑袋,“我什么都记不清了,你慢点,跟我说说你到底看着啥了。”
小五斤就从自己下午准备去图书馆开始说。
她在家总被继母使唤干活,所以没课的半天经常去图书馆,今天洗完衣服出去,刚走到胡同外面两百米,就见到祝余和宋扶疏从国营饭店出来,她当然立即就注意到了。
她跑过去要打招呼,发现这两人拉拉扯扯。
小五斤此时插入了自己的个人意见:“虽然你拽他胳膊,但他也没躲开呢。”
祝余觉得这孩子好像是唯她主义。
小五斤继续描述:“反正就是你一边推他,一边拉他,他就跟拉大锯似的被你左扯右扯,然后你突然就凑过去了,吓死我了!”
祝余也吓死了,“我不会亲了他吧!”
小五斤死命摇头:“没有,没有——”她不敢说祝余当时鬼鬼祟祟的样子到底有没有这个想法,“你就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笑嘻嘻往家走。那个宋同志就跟在你背后虚虚扶着你。”
祝余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还以为自己趁酒醉欺负人呢。
那可太混蛋了。
祝余庆幸自己还不是一个混蛋,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以后我再也不喝白酒了。”
小五斤问:“小桃儿姐姐你喜欢他吗?”
祝余慎重地思考了一下,摸着下巴说:“你看啊,我虽然醉了,虽然断片,但我觉得我还是保有一定理智的——要是送我回来的是个丑了吧唧的老男人,我肯定一巴掌给他推远。”
她回味了一下自己这番话,认同地点点头。
做出最后的分析。
“这就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祝余暗暗赞美了一下自己的分析力,然后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拎上澡篮,“走走,我脑袋都要给冻掉了,去我家坐坐。”
小五斤亦步亦趋跟上。
小五斤这学期是初三下了,等六月份一到,就要考中专,她其实并不担心这个,依她的成绩,肯定能考上,老师都可惜她不上高中呢。
她只是想和祝余说说话。
杂七杂八的,说什么都好。
祝余下午睡了一觉(虽然是醉倒了),这会儿一点也不困,她跟小五斤聊到晚上七点多,对方回了家,她又跟家里人聊到晚上十点多。
祝同义和余姥爷回了屋。
她又挤到余颖的被子里,和余颖聊,母女俩不知道聊到几点,反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亮亮的,银色,像西方童话里独角兽的尾毛。
她越说声音越小,昏厥一般的陷入了睡眠。
……
“我要走啦!”
祝余把死活要送她的余姥爷往回推,“我这很安全的,坐飞机去,都不用倒火车,你别送了,别送了……”再送就要和她一起上机场巴士了。
余姥爷脸色都变苦了,“回去记得写信啊。”
他挥着手目送祝余上了大巴,车上空空的,没几个人,他家小妮儿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小红帽像一团枣子凝聚的火,这火要去西藏了。
“注意安全!平时多吃点好的!”
祝余把窗户拉开一点,笑嘻嘻摆手:“放心放心!好啦!你回去吧!”等看不见人了,她关上窗,闷头闷脑坐在位子上,揣着手一缩。
想家的第一天。
机场大巴会经过几个站点,先经过左家庄,祝余没抬头,后面经过三元桥,她也没抬头,她往车窗上哈气研究如何画一只小狗狗,暗暗嫉妒宋扶疏怎么就有这个艺术细胞呢?
他雕的小比那么可爱。
正画着,小狗被抹开白雾的大眼睛后出现一个人影,她本来只是匆匆掠过,但定睛一眼,眼睛顿时瞪大了,“宋扶疏?”
她只是惊讶一问。
但窗外的人直接从前门上来了,他给售票员塞了几张钱票,就朝着祝余走过来,售票员把他拉回去,“诶诶,不用这么多,同志给你找钱。”
他把几张毛票往兜里一塞,朝祝余走过来。
“祝余!”他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
“你怎么过来了?”祝余吃惊,“你也出差吗?”
宋扶疏在她边上的位置一屁股坐下,盯着她,没戴帽子没戴围巾,他的脸颊被吹出了一片红晕,像是回到了去拉萨的那半个月。
“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事?”
祝余那点倒打一耙的混蛋习性又冒上来了,她特别想来一个死不承认,但看着宋扶疏都气到追上来了,她还是心虚地左右乱瞟。
“那个,那个,我摸了你的……”
她含糊了一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宋扶疏微微拧眉。
祝余更心虚了,“那个,我是喝醉了的嘛,你知道的,酒鬼干点什么是不可预料的,”她都用酒鬼来称呼自己了,宋扶疏还是不依不饶地盯着她,甚至凑得离她更近了。
祝余感觉自己要恼羞成怒了。
她立即挺胸抬头,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但声音很小,咬牙切齿地说:“我摸都摸完了,我都不记得了嘛!你想怎样!”
宋扶疏的反应超出她的预料。
“你都……不记得了?”很难以启齿似的。
祝余惊恐地睁大眼睛,立即坐到最后排的位置,离前面的乘客远远的,她大惊失色,捂着嘴问:“我不会对你耍流氓了吧?啊?不至于吧?我不至于这么坏吧!”
她立即开始反思自己的道德问题。
难道她其实是个色迷迷的流氓胚子?
天啊这也太糟糕了!
宋扶疏气笑了。
他没想到祝余早上会走这么早,紧赶慢赶,才在三元桥站口堵到她,结果,她来一句——我不记得了?
他看着祝余捂着脑袋拼命回想的样子,一个恶劣的想法冒上来,他凑近她一点,压低声音说:“你要是对我耍流氓了——”
拉长声音,得到祝余惊恐的眼神。
“天啊天啊,我对你干什么了?现在没有流氓罪吧?”她紧张兮兮地在宋扶疏身上来回扫视,“我摸你了?我亲你了?我——”
“小点声!”宋扶疏捂住她的嘴巴。
还好乘客们都在看着前面,他看了一眼,转回来,发现祝余正眨着眼露出一种“我声音一点也不大”的无辜表情——很可恶。
他手被烫到似的,猛地拿下来,藏到背后。
祝余表情很苦命,但是不死心,像被抓住偷东西但辩解的小偷一样,咕哝着:“我觉得我应该不会干这种事,我以前也没干过啊……你能原谅我吗?”最后一句图穷匕见。
宋扶疏笑,像冷笑,总之不友好。
“你不是觉得自己不会干这种事吗?”
祝余的眼睛又开始骨碌碌地上下左右转了,真难为她,眼珠这么灵活,可以打弹珠了。
宋扶疏忽然吐出一口气:“你确实没有。”
祝余:“?”
她一秒钟恼羞成怒,她都开始忏悔自己道德有缺像是个老——算了——年轻登了,结果给她来一句我刚才都是骗你的?!
“宋扶疏!”
她嘎嘣嘎嘣捏起拳头,气势刚积蓄起来,就听到宋扶疏凉凉的后半句话,“但你确实摸我的脸,摸我的手,还说我长得漂亮了。”
祝余的脸噌一下红温。
她的头顶开始冒烟,分不清脸蛋和帽子哪个更红,宋扶疏看到她的帽子歪掉了,有一边挡着眉毛,有一边没挡住。他看着她的头顶说:“所以,祝余,你想怎么办?”
“我,我……”
祝余脑袋一通浆糊,她现在应该凭借热力去电厂发电,免费,无成本,脑袋里乱七八糟想着,她低下头,很没诚意地小声嘟囔:“我给你道歉?”
没有应答。
“赔礼?”
还是没有应答。
祝余又有点想捏拳头了,她猛地抬起一下头,猝不及防地和宋扶疏对视上,她也没说错啊,长得是好看……“你想咋办!”
她恶声恶气,像个强盗。
宋扶疏却不说话了。
眼见都快到西八间房了,两个人还是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祝余有种犯了事儿蹲在警察局的感觉,是拘留是处罚倒是说个话啊。
她低着头,用余光偷偷瞄着被害人,发现他脸颊上的红还没褪去……色胚子!不许看!
祝余把自己的脑袋猛地扭回去。
宋扶疏瞥了她一眼。
随着到西八间房停车的嘎吱声,三两个干部打扮的人上来,坐到前面两三排,祝余正觉得人家的羊毛布料挺好看时,身旁沉默了半条路的人终于出了声。
“祝余……我喜欢你。”
晴天霹雳!
祝余感觉自己的耳膜嗡的一声,什么都没听清,她趴在前座靠背上的肩膀都僵硬了,她慢吞吞地、扭头,越过肩膀去看宋扶疏。
他的脸好像在冒烟,但还是坚定地看着她。
“你回去,给我写信好吗?”
一声之后,宋扶疏猛地站了起来,就要往后门去,走了两步,他又转回身去,迅速地把祝余脑袋上的帽子一扭一压,清亮的声音像绷紧的琴弦,低得几乎听不清:“你帽子歪了。”
他逃一样地从后门跳了出去。
祝余瞪大眼睛,趴在窗户上看他,他倒是如释重负似的,甚至还微笑着挥起手来了,隔着玻璃,把她一个人和那个问题扔在车上了!
他真坏!
祝余脑袋呲呲啦啦的充斥电流短路上,她真想冲下车,拽着他衣领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车开了,她只能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落到后头了。
他还跟了两步,又停下来。
可恶可恶可恶!
祝余捂着自己涨红的脸扭过头,呆坐了好一会儿,心里乱七八糟什么念头都有:这是告白//六十年代不都是说结成革命战友吗?/他肯定是没少看外国小说和电影,小布尔乔亚!/他真告白了?/她怎么办?/答应?/他到底怎么回事啊!
祝余泄气地抱臂坐着,生了一路乱七八糟的闷气,她觉得宋扶疏肯定是故意的,就让她在车上和飞机上被这个问题不停纠结!
他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又一个问题冒出来,祝余痛苦地抓着头发,从招待所上的床上爬了起来,外面是成都的夜,夜幕如黑缎,点着一颗颗银白的星子。
星星一眨一眨的——宋扶疏真可恶!
祝余甩甩头,拒绝承认宋扶疏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带点褐色,明亮,沉静,随时能看到书籍和天空海洋的力量。当然她也很漂亮,还较为肤浅,看到电影上的漂亮男角色总会欣赏几番……他难道是被她的知性美给吸引了?
她这么多美德,谁知道他被哪个吸引了。
她气冲冲地拉开电灯开始写信。
“可恶的宋扶疏!”格式一点不符合文体。
“我以后都要直呼你的大名,再也不叫你小宋和宋同志——”写到这里顿了顿,她好像本来也只称呼他的大名?
算了算了,就这么写吧。
祝余继续写。
“你肯定是故意的,忽然说那句话,现在我睡不着觉了,你满意了吧?你真缺德!”
她愤愤的,每个笔迹都透出生气和愤怒来,势必要让他看到,一个捺撇得几乎要划破纸张。
两页洋洋洒洒的信写完,祝余吐出一口郁气,把它折了折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扔在桌面上就倒回床上,这回终于睡着了。
她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邮局把信寄了出去。
……
祝余又回到了拉萨。
明明也才走了一周,但感觉好像经历了很多事似的,三八红旗手,庄秋生结婚,还有临走前的晴天霹雳……祝余再出了机场,看到熟悉的工作人员,感觉好久没见似的。
“祝同志怎么回去啊?”工作人员问。
机场离拉萨市区一百多公里,开车都得几个小时,祝余摆摆手:“有车顺道捎着我。”
感谢陶院长,好领导。
今天这趟车是机关的,来取首都空运来的资料文件,顺道把祝余捎到市区,司机人怪好的,还把祝余放到了农科院门口。
再看这扇大门,似乎也有点陌生了。
“祝技术员回来了,”门卫笑着说。
两个门卫,都是祝余两年前刚来拉萨时见过的,一个藏族,一个汉族,不论哪个,祝余现在都能流利地跟对方对话。
“祝技术员拿到红旗手了吗?”
汉族的那个问,他们都知道祝余是为什么回首都的。
“挺幸运的,拿到了,”祝余笑着说。
说了几句,然后祝余回了宿舍,小屋的门窗都是紧闭的,但也落了些灰,她敞开门打扫,门外郝嫂子喊了一声:“祝余你回来啦!”
“刚回来,”祝余笑着说。
郝嫂子也第一时间问了三八红旗手的结果,听到拿到奖,高兴得跟自己拿奖一样,撸起袖子要帮祝余收拾。
“不用不用,我再拿抹布抹一遍就完了,”祝余说,把剩下这点干完,她把抹布洗干净晾上,又洗了手,从行李里拿出一包点心和一瓶汽水。
“嫂子你这个拿回去尝尝。”
“哎呦,这我可不能要,”郝嫂子摆手。
“能要能要,我带回来好些呢,点心本来也不能放太久,”祝余说着,硬是把点心塞到她手里,门口晃过来几颗小脑袋,是家属区这边还没上学的小孩,她笑笑,招手:“来来,都进来。”
祝余又拿了两瓶汽水,给孩子们倒了喝。
郝嫂子看着都心疼:“你太大方了。”
“没事,我还有呢,”祝余说,回家一趟,她明显脸色比之前还好一些,意气风发,说道:“等以后交通发展起来了,这边也会有汽水的。”
晚上去食堂吃,人这么多,还没等重新开始上班,祝余拿下三八红旗手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走到哪里都是道喜声,她嘴都要笑裂了。
……
上班第一天,去看草莓田葡萄田。
丹巴旺堆有些紧张地跟着祝余,祝余走了一圈,最后笑嘻嘻点头:“很好嘛,一点问题没有,大家现在干得越来越有经验了。”
丹巴旺堆顿时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很有汉味儿的拍了拍自己胸口,然后露出笑容:“我听说,今年好多地方也要种草莓,”他们是第一批种的,这让大家很骄傲。
祝余笑道:“应该是林芝和山南那边,海拔低一点,去年他们还派人来学习过呢。”
“一语成谶”这个成语是有点道理的。
祝余说完这话没两天,农业局就来上门,还是当初那个干事,看他脸上的笑,祝余莫名有种不妙的表情,“什么事儿啊?”
干事嘿嘿笑。
祝余摸着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陶院长在旁边很想笑,他咳了咳,说:“那个,祝余,你可能要出趟差。”
祝余不解:“去哪儿出啊?”
干事立即接上:“去年不是开了学习班嘛,今年大家已经开始育苗了,但是吧,”他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又对祝余笑了笑,有点讨好且委婉地说:“过程不是很顺利。”
祝余更不解了,“哪里不顺利?”
干事舔了舔嘴唇,“都不是很顺利诶。”
祝余:“……”
她回忆了一下去年的学习班,发出振聋发聩的疑问:“我的小册子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连应该保持什么温度、多久一浇水都写上了,怎么还会哪哪儿都不顺利?”
干事客气地笑。
他还先恭维了一下祝余,然后才说:“这理论和实践是有些差距的嘛。”
肯定自己似的,说完还点了点头。
祝余长叹一声,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要是换到交通便利的地方,其实出差还挺有意思,但拉萨这个省会的交通都这样,那山南和林芝……她绝望地问:“大概要多长时间啊?”
祝余要事说在前头,“拉萨这边的草莓六月会进入花期,到时候我肯定是要回来的。”
干事松口气,赶紧说:“放心放心,不用那么久,就是你去指导一下大家怎么育苗,五月份肯定就回来了——顺便指导一下后续?”
他曲里拐弯地及时加上了一句。
话可不能说死。
祝余懂了,“没问题。我什么时候走?”
干事再次笑:“尽快,最好尽快。”
两个人一起看向陶院长,他才是祝余的直属领导,陶院长没什么意见,造福老乡的好事,“农科院这边祝余没什么任务,随时都能去。”
于是定下来,祝余后天就走。
干事走了,祝余肩膀一塌,露出“没招了”的表情,陶院长笑呵呵拍拍她的肩,“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快中午了,你快去吃饭吧。”
祝余去食堂吃饭,排队时被人叫住。
“祝技术员,门卫那边说你有包裹!”
祝余第一想法是宋扶疏给她回信了,但又意识到不可能,对方现在估计都还没收到她的信呢。
她道了声谢,吃完饭就揣着饭盒去了。
一个不大的包裹,首都地址。
她边走边拆开,看到里面的一包喜糖时立刻明白了,是庄秋生那个错过的包裹。里面有信,虽然她已经知道说了什么,但还是拆开看了一遍。
回宿舍,放到盒子里收好。
三月中旬,祝余出差。
草莓的定植是有时间要求的,祝余是在抢时间,她坐农业局派来的车先去山南市,这边贡嘎、曲松,反正好几个地方都要试种。
每个县种得不多,但也有好几亩。
“你们这边出现了什么问题?”
祝余一进当地的育苗棚,第一时间问负责人,她戴上白色纱线手套,准备开始干活。
负责人愣了愣,赶紧说:“幼苗一出土就不太支楞,是倒伏的,你看!”他连忙把祝余带到位置上,口音一听就是北方人。
祝余走过去看了两眼。
她抓起一旁的土捏了捏,土湿得快能滴水,再看看大棚里密封的空间,“浇水太多,还有这通风不太行,虽然现在气温低,但还是得适量通风,不然闷着苗子容易发生真菌病害。”
祝余的经验能从话里溢出来,
她在育苗棚里赚了一圈,就把问题挑了出来,打从进来还没到十分钟。最后她说:“有磷钾肥吗?可以喷施一点,能让幼苗长壮。”
负责人拿笔疯狂记录,“有,有。”
祝余又补充:“幼苗暂时不要用氮肥,会让它徒长,容易得病——你们市打算在哪儿种?”
她问了一遍。
解决育苗棚的问题后,她去了那片田看了看,叮嘱负责人:“一定要确定,田里前两年不能种过茄科植物,土豆,辣椒,茄子之类的,容易加剧病害——这个我小册子上写了。”
她看到负责人又在奋笔疾书。
负责人头也不抬:“关键,我再记记。”
这些地方碰到的育苗问题都差不多,第一年种、经验不足而已,祝余花了一个多月时间,看着两个气温较高的市把幼苗在田里定植了,没出现什么问题,才放心地回到拉萨。
这段时间疯狂坐车,给她人都颠簸瘦了。
一回拉萨,她先去那家川菜店大吃了一顿。
经过门卫,接到了一个包裹。
“祝技术员,这是首都给你寄过来的,是你家人吧?”门卫笑眯眯说,祝余时不时就有信和包裹过来,“都到了好几天了。”
祝余道了谢,看信的表情却很微妙。
哼哼——首都钢工大!
她本来想当场拆开,也想了想,抱着它飞奔回宿舍,先把包裹放到桌上拿剪子划开,打开,发现里面大半都是吃的——秋梨膏、红糖、干桂圆、干红枣,还有一罐用玻璃罐装着的的肉干。
肉干上撒着红色的辣椒和白芝麻,表面棕黑,带着油光,祝余捏起一根尝尝,只一口,她就觉得肯定是宋扶疏做的。嗯,八成是她姥爷教的。
味道有点像但又青涩不少。
她是用糖衣炮弹就能收买的人吗!
祝余一边气哼哼想着,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根肉干,两根一起嚼嚼嚼,腮帮子欢快地鼓着。
她如临大敌,盯向了那个黄色信封。
他不会又跟她告白吧?
那她怎么办?她要是拒绝了是不是就再也不给她寄吃的了?——祝余你真是个吃脑袋!
祝余愤怒地锤了锤自己的头,没骨气!
深吸一口气,剪刀划过信封边沿,“刺啦”一声,她抖了抖,里面掉出来几张白色信纸,不像她写信一样,从笔记本上撕,还带着毛边。这几张信纸光洁平整,上面还带着钢工大的抬头。
怪正经的,祝余嘀咕。
她把信纸展开,从第一张开始看。
“说我可恶但自己不可恶的祝余:”
什么!祝余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是挑衅是不是?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她生气地往后看。
“我确实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喝完酒后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对方的用词可比祝余礼貌克制多了,但怨气一点藏不住,或许根本没藏。
“在那句话后,我很慌张,但我并不后悔。希望你不要怪我。”
就怪就怪!
但写信的人就跟能看到她两个月后的跳脚似的,话锋一转,下一句话就写:“我知道你肯定会怪我,毕竟你惯会倒打一耙。”
祝余怒了。
“但我确实喜欢你,祝余同志。”
祝余的心就跟坐牛车上石头路一样,颠上颠下,没有平稳的时候,她的脸慢腾腾地红了,就像桌上那一大包红枣。她心想这是给她补血的?但她气血好像很充足诶,头发一大把。
宋扶疏没有让她猜测的意思。
“你不是说睡不好吗?听人说桂圆红枣和红糖一起煮会让人睡得好,你可以常喝。秋梨膏是润肺的,拉萨很干,马上要到夏天了。至于肉干——如果你喜欢吃的话告诉我。”
可恶!
祝余气冲冲放下信纸,这人是不是鱼钩子,怎么能精准捕捉她想知道什么的!她愤愤地想了半天,或者也不是生气,是不知道怎么办。
——她也没处理过这事儿啊?
上回黏乎乎跟着她的小“流氓”还是上幼儿园的时候,那小子流着大鼻涕往她旁边跑,她嫌弃地不得了,但长大以后,反倒就没人往她身边凑了。
祝余苦大仇深地想了半天,抓了颗红枣,别说,肉厚又甜,还挺好吃,她又往嘴里塞了两颗,鼓着脸终于翻到最后一页纸。
“不需要给我回礼。送你的仅仅是我想送你,礼物,仅此而已。”
哼,她才不会吃人嘴短!
祝余拒绝去看最后收尾的“宋扶疏”三个字,只在折起来时,瞄了一眼,字迹清峻。她塞回信封里,发现里面好像有东西挡着。
什么玩意儿?
她倒过来抖了抖,里面调出来一张照片。
这是张宋扶疏的照片,应该说是大头照,在照相馆里拍的,整洁的外翻衬衫领,头发剪短了点,很清爽,微微含笑——他甚至还上了色!
祝余翻到背面,发现有钢笔写的日期。
1963年4月1日。
——现在没有愚人节的说法吧?
祝余恍惚了一下,默默把信纸塞进信封里,至于这张照片……她手足无措地举了一会儿,最后脚跟有了自己想法似的,走到窗边,眼睛也跟有了自己想法似的,不自觉盯着看了又看。
反正都送给她了,不就是给她看的吗?这么想着,看的动作就又理直气壮起来。
这人长得清秀又硬朗,内双在照片上看不太出来,但她知道,是一双清晰明亮的眼,眉骨很高,眼眶深邃——他父母会不会有西方血统?应该没有,那就纯属这人基因天才。怎么这么会长!
她戳了戳照片上的眼睛。
他的眉毛也很浓,长长的黑黑的,没有留白,线条柔和又锋利,眉峰像起伏的山峦。
鼻骨很高,是悬胆鼻,封建迷信里是不是说这种鼻子形状有钱来着?手指要划到他嘴唇的时候,祝余哆嗦了一下,慌张地把手缩了回来。
祝余啊祝余,你可不能这样!
你是要看内在美的人(但外在美也不能缺!),你怎么能见色起意?!
——但宋扶疏似乎内在也挺美?
高智商就是一种美了,还是天生的。
祝余都快把自己给说服了,结果门口传来康康的喊声,“祝余姐姐!祝余姐姐你在家吗?我妈说请你来我家吃饭!”
祝余又一哆嗦,缩回了自己做贼心虚的手。
“来了来了!”
她喊了一声,连忙把照片塞进信封里。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一边把它放进了自己的相册里一边尖叫“祝余你在干什么!”,最后啪地一下关上相册,总算看不见那种可恶的笑脸了。
他在勾引她!肯定是!
祝余气愤地推卸了责任,推门出去,五月的晚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摸了把自己的脸,这才发现烫得跟烧红的火炭似的。
——颜色可能也是一致的。
康康仰着脑袋看着她,惊奇地问:“祝余姐姐,你五月了还这么热吗?我妈还怕我感冒呢。”
祝余胡乱摆手:“我喝热水喝的。”
说完,赶紧拉着康康进他家。
“嫂子我来了!”
赶紧吃饭,把脑袋里的“鬼影”压下去!
第85章 翡翠葡萄·修:这还是人吗……晕厥
“最近天气暖了,小鸡要孵化出来了,祝余你想要两只还是三只啊?”
郝嫂子端着盘子从外屋进来,笑着问祝余,去年商量好的,祝余今年要养鸡吃。
祝余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到桌上,“养都养了,三只吧。这是咱们自己孵化吗?”
她还以为是买人家现成的小鸡仔。
郝嫂子说:“家属区的汉族家庭大多都养,我们就凑一凑一起孵化,到时候各家分几只就行了。那你三只,过几天孵好了我给你。”
祝余高高兴兴答应。
吃着饭,祝余问:“最近顿珠妈妈怎么一直都看不见?我感觉院子里空了好多人。”
郝嫂子给她夹菜,“吃鸡蛋。你不知道吗?哦你可能太忙了没注意,五六月份是拉萨采虫草的时候,她们都上山采虫草了,鲜虫草比干的贵,但是我感觉比干的好吃。”
鲜虫草嚼起来脆脆的,蘑菇味儿,晒干了就像是干蘑菇,但从鲜甜味儿变成苦的了。
祝余还真不知道。
“我之前倒是买了一些干虫草炖汤喝,”今天的饭桌上也有汤,酸辣鸡蛋汤,勾了芡,尝起来有种胡辣汤的味儿,用的不是醋,是醋精,不仅比醋便宜,还更耐用——它得稀释完才能用。
正好祝余这次回家,不仅补充了二十斤花生油,还补充了许多调味料,她听郝嫂子咕哝最近商店里酱油都不好买,吃完饭就分了她一碗。
“哎呦,你这都是辛苦背回来的吧。”
郝嫂子羡慕极了,这边是什么都缺,老郝的工资也不低,但花都没处花,一部分寄回给老家给老人和几个大孩子,剩下的大多攒下来了。
“吃可是顶要紧的事情,”祝余笑。
没过几天,郝嫂子就捧着三只毛茸茸的小鸡崽敲响祝余的门,小鸡崽的毛是淡淡的奶黄色,喙嫩嫩的,正在叽叽喳喳发出脆嫩的叫声。
“哇!鸡孵出来了!”
祝余赶紧伸手来接,郝嫂子笑着避过,跟她说:“等等,等等,我先跟你说说怎么养。”
她看祝余的样子就不像养过鸡的。
她说得对,祝余确实没养过。她乖乖缩回手,期待地看着三只小鸡崽,听着郝嫂子开课。
“这边养鸡,糠皮什么的没有,大家喂的都是青稞脱完的壳儿,还有点酒糟骨头渣啥的。但现在小鸡还小,你得给它喂点青稞面,晚上的时候还得拿到屋里,一周后才能在外面过夜。”
祝余自信:“我听懂了!”
后院的篱笆是原本就带的,但特别稀疏,起到一个划出边界但不防贼也不防鸡的作用,这么点大的小鸡崽,脑袋一拱就钻出去了。
郝嫂子直接送了祝余一个笼子。
“你装这里面,等大了或者你有空看着的时候再放出来,正好前面还能养养膘呢。”
祝余现在就有空。
今天可是周末,她把三只小鸡崽放到地上,看着它们在长满杂草的地上叽叽叽地走——这后院自打她来了就没打理过,一直野蛮生长。
加速器三号田里种了菜,她外面就懒得种。
杂草长得比鸡高,小鸡崽一进去就被淹没,只看到草被拨弄,奶黄色的羽毛一闪而过。
祝余觉得这地里应该是有虫子的。
她从屋里的粮食瓮里舀了点青稞面,用手捏了一点,“嘬嘬嘬”地召唤,三只小鸡崽跌跌撞撞就跑过来了。
看着它们在手心里一下下啄食,祝余想起来一件事儿,扯着嗓子朝隔壁喊:“嫂子,这鸡是公的母的啊?下蛋吗!”
郝嫂子在自家屋前呢。
也扯着嗓子回:“两只母一只公!”
那就是有两只能下蛋。
祝余心满意足地逗弄了会儿小鸡崽,但要不说她不适合养宠物呢,看了不到半小时,就把它仨拎回了笼子里,放到屋里保暖。
她自己要开始看书了。
这几只小鸡崽在祝余家应该吃得比别人家好,她早上煮鸡蛋(商店买的,七分钱一颗),还会吝啬地捏一点点蛋黄,给它们吃。
“吃吧吃吧,现在你们吃我的,过年了我吃你们。”
说完打个哆嗦,听着有点吓人怎么回事。
祝余又往笼子里放了一个汽水瓶盖,倒上凉白开,然后就匆匆出门工作了。
……
“葡萄最近是不是要施磷钾肥了?”
丹巴旺堆主动过来问祝余,别的不说,现在几种基础肥料大家分得很清,什么时候该用、起什么效果,都被祝余耳濡目染塞进了脑袋里。
祝余大为欣慰:“没错!”
葡萄开花的前半个月要追磷钾肥,这可以提高坐果率,今年是它的初次结果,相当重要。
葡萄的收获期比草莓晚。
草莓六月结果,七月上旬成熟,开始进入采收期,而葡萄七月还在花果期管理,九月才能够采收。加起来25亩田,足够大家费心了。
但相比去年的迷茫,这会儿倒是很有信心。
“今年的草莓亩产更高,九百斤,”丹巴旺堆说,很高兴,“而且没有生病,严重虫子。”
“你们这边是相对不太容易有病虫害的,”祝余说,她戴着宽沿的干草色草帽坐在田埂上,嘴上叼着草根——没有任何味道,纯粹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她眺望着远处连绵的绿色,意气风发地道:“今年效益肯定比去年好。”
祝余说得没错,亩产高了一百多斤呢。
去年多次追的有机肥至今仍在土壤里缓慢释放,加上今年仍然在施肥,这块田只会越来越肥、越来越壮,连田里的蚯蚓都肉眼可见多了。
“但是!”
她强调:“草莓田最多、最多只能连作三年,然后就必须换位置,否则会容易出现病害。这块田后面可以种萝卜、青稞、小麦、藏白菜,都能肥田,哪怕间作一年再种回草莓都行。”
祝余觉得自己得和农业局提醒一声。
就怕觉得草莓在这片田长得好,或者懒得重新育苗,就一直种下去,那离病菌爆发就不远了。
成千上万罐的草莓罐头和草莓酱装进箱子里,送到火车厢,驶往周围广阔的省份。相比首都罐头厂的草莓制品大多出口,拉萨这边的基本都是销往本地和周边省份,青海,四川等。
原本还是有条线路方便通往进度和尼泊尔的,但之前和印度发生战争,这条陆路关闭了,索性产品量不大,周边完全能够消化。
而且拉萨的物价绝对不低!
这个和几十年后的情况其实相似,因为交通不便,物资匮乏,哪怕基本的酱油醋都得坐车从外面送进来,所以成本相当高昂,哪怕一颗鸡蛋,内地卖四五分,这边能卖七分钱。
如茶叶、食盐、粮食这些生活必需品,政府补贴,和内地价格一致,而超出了“生活必需品”这个范围的,那价格能是内地的两倍。
比方铁锅、镰刀、棉布……都很贵。
“你的葡萄快收获了?”陶院长问。
他是在办公楼楼梯上堵到的祝余,看着她行色匆匆,身上还沾着桃树叶子,八成是刚从后山的脆桃那儿回来。他光看着都觉得祝余怪忙的,收完草莓收葡萄,收完葡萄收脆桃——现在脆桃也结了果,目测十月份能够成熟。
看看吧,眼睛下面黑眼圈都出来了。
祝余“啊”了一声,嗓子低得像水牛。
昨天回来的路上下雨,她骑车猛蹬,还是被浇得透湿,今早起来嗓子就沙沙的有点感冒。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低哑,但总归不像刚才了,说道:“下周应该就能成熟,我已经联系了食品厂,到时候随时开生产线加工。”
陶院长语重心长:“虽然研发重要,但也要好好保重身体啊。中秋节的福利昨天就发了,你还没领,记得去后勤领了啊。”
祝余吸了吸鼻子,“好。谢谢院长。”
脑袋有点昏,她回到办公室晃了晃暖水瓶,是空的,是了,她这两天根本没怎么回来,除了跑后山疏果就是在大田那边检查葡萄。
她去水房打了热水,回办公室吃了药。
感谢加速器。
这药还是她61年从首都带过来的,一晃两年多了,得亏时间静止,不然早过期了。
吃完药,祝余把自己随身带的水杯倒满,想了想,拉开抽屉,把里面的红糖丢进去一块,两颗红枣、一颗桂圆剥了也送进去,轻轻摇晃两下,紧紧拧上盖子。这还是之前宋扶疏送的。
说起来他现在应该研究生毕业了。
不知道去哪个单位了?
这个问题在祝余脑袋里晃了一圈,然后就被压下去了,她去了后勤部。
“祝技术员,来领中秋福利吗?”
“对,”祝余一张口又是低低的水牛音,她尴尬地咳了咳,干事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担心地说:“你病了?哎呀,我们就说你工作太辛苦了……你有热水吗?我给你倒点?”
“不用不用,我刚打了。”
祝余晃晃自己手上的水杯,随口问道:“今年福利是什么啊?”
干事转身把她的那份抱过来。
她笑着说:“得亏你们这些技术员,做出成绩,今年福利特别好。每人一包月饼,五仁的,可香了,还有一条毛巾,一张半斤的猪肉票。”
祝余惊喜:“哇,这么好啊。”
“这得感谢你们,”干事笑着把东西推到祝余面前,又把签名表递过来,“这儿签个字。”
祝余签了,离开时干事还让她保重身体。
已经到晚上下班时间了,七点的天光还大亮着,祝余没什么胃口,也懒得做,去食堂打了一盒青稞粥回去慢吞吞地喝,就着酱八宝菜。
嗓子怪疼的。
吃完了洗干净碗勺,去后院看看那三只鸡,养了好几个月,原本奶黄色的茸毛褪去了,现在的毛是掺着黑的深棕色,颜值一下子大降。
祝余给它们喂了青稞壳儿,又换了水。
然后她就倒回床上,盖被大睡了。
……
不太妙。
第二天早上起来头更昏了,祝余觉得是有高反的影响,她以前生病都好得很快的。
她吃完早饭,又吃了药。
一出去就感觉外面的晨风冷冷的,刮得她打了个哆嗦,她默默退回来,换了件厚外套。
葡萄架上的果实已经是漂亮的翠绿色。
绿得跟幽幽水潭似的,宝石一样,圆溜溜的宝石簇在一起,每颗都饱满晶莹——大家不愿意疏果,觉得影响产量,这好好的果子干嘛要摘去一半呢?但她还是要求大家这么干了。
刚到成果期的葡萄只能保留部分果穗,要是留太多,消耗太多养分,会影响到后续发展。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说法拿出来,大家不是很情愿,但还是出于对祝余的信任这么干了。
所以每颗果实都圆得漂亮极了。
达瓦担心地走过来,“祝余,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啊,”祝余的嘴比小鸡的喙还硬,她挥挥手转移话题:“现在葡萄已经到转色后期,过不了几天就可以开始采摘了。”
达瓦还是看着她,“你的脸色很不好。”
之前祝余的脸一直都是红润的,看起来很健康,但现在白白的,脸颊却红得有点异常。
“有吗?”祝余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关系,我吃药了,很快就会好的,”她说,朝葡萄架上沉甸甸的果实示意了一下,“普布他们不在?那你跟我进去转一圈吧。”
又过了一周,葡萄彻底成熟了。
明绿色的葡萄散发出浓郁的果香,甚至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一大串捧在手心,沉得坠手,上面结着一层白霜似的果粉。
祝余薅下来一颗,塞进嘴里。
外面那层皮薄而脆,咬下去,像气球的外皮,“啵”的一声就裂开了。
然后是里面的果肉。
嚼嚼嚼,里面的肉也是脆的,又脆又嫩,牙齿陷进去,甜美的汁液迸出来,一瞬间包裹住味蕾——“甜度二十左右,”她点点头说。
祝余空口尝甜度很少有错的时候。
达瓦见过祝余用那个小小的机器,祝余说是手持式糖量计,但似乎很珍贵,因为她自己都很少拿出来用。“这是很甜的意思?”
“在葡萄里是相当甜了,”祝余强调那个“相当”。
她如法炮制去年做法,出去溜达一圈。
大家都知道祝余出去是为了什么,嘻嘻地笑,达瓦惊奇地捂着嘴说:“明明和那边的山葡萄长得很像,怎么这个那么甜!”
那个山葡萄也是绿的,脆的,但比祝余这个个头小一圈,那个只有拇指肚大,还是小拇指肚,这个却能赶上大拇指肚了,圆圆胖胖,像珍珠。
祝余得意:“我培育过的嘛,那个是它妈。”
然后又说专业的话,“要疏果,多晒太阳,追钾肥,转色期控水……这些都让葡萄更甜。”
还含着葡萄呢,组长副组长们掏本子开记。
祝余第二天就去请了食品厂的领导。
和去年的场面惊人的相似,陶院长和机关领导都在,他们尝了尝葡萄,很惊喜,“味道很好!”
祝余嗓子还是哑的,说:“今年才是初果,产量不高,明年到亩产七百斤应该是没问题的。”
拉萨的领导欣赏地看着她,对陶院长说:“真是英雄出少年,这么好的人才,放在你们农科院真是相得益彰……”把祝余狠狠夸了一通。
大家忙活着把葡萄摘下来。
他们摘葡萄是整串整串的,每颗果子都饱满硬实,鲜梗翠绿,商业局的领导当即决定拿出部分葡萄放进商店供当地人限量购买,剩下的,还是送进食品厂再加工。
祝余口吻可惜:“这种葡萄甜度特别高,鲜食是最好的,可惜运输不太方便。”
还是交通不行。大家对视一眼。
今天摘葡萄,是个漂亮的大晴天,露水已经消下去了,但大太阳还没火辣辣地升起来,五亩葡萄收完,走前,那个机关不知道什么职位的领导还拍了拍祝余的肩膀。
笑眯眯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祝余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太好使。
乖乖,这不会给她病傻了吧?
也许是葡萄终于收完了,也许是又一个品种证明了自己的成功,总之,当天晚上,祝余就沉沉地半夜发起了烧。
还是郝嫂子早上没见到她,过来敲门才发现的。
“哎呦,这都烫得都煮鸡蛋了!”
祝余模模糊糊起来开门,闭着眼睛听见郝嫂子的喊声,她好像在喊“老郝老郝”,她努力把沉重的眼皮撑起来,“我没事,我吃个药就好了。”
嗓子好痛……
“你醒啦?”郝嫂子先是惊喜,然后就是嗔怪,“吃什么药,你这都烧成这样了!”
祝余脑袋昏昏的,身上也痛痛的,就跟昨天刚跑了马拉松似的,每块肌肉都在叫嚣。
她不自觉往自己的床上走,想坐下。
“我真没事。”
郝嫂子不听,扶着她,跟匆匆跑过来问怎么了的郝技术员说“祝余发烧了,烧得可厉害了,肯定是累的,你帮她请个假啊!”
然后把外套往祝余身上一罩,半拉半扶着她往外走,“我送她去卫生所吊水!”
真是轻易不生病,一生就生了个大的啊……
祝余瘫在卫生所的小床上,看着泛黄的天花板想。手背一痛,然后陷入了一片黑暗。
……
再醒来时,耳边是半熟悉半陌生的说话声。
熟悉:“我们院的祝技术员可拼命了,天天骑着自行车往大田里跑,那可是二十里地!”
陌生:“这么累?怪不得免疫力下降生病。”
熟悉:“哎,她都病了好几天,是一直咬着牙上班呢,正到要紧时候走不开——今天商店卖葡萄你知不知道?可好吃了,她培育出来的!”
陌生:“葡萄?我不知道啊。”
熟悉:“哦哦对,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因为大家都知道也供不上啊,就放商店,看谁赶上。”
陌生:“很好吃吗?”
熟悉:“那当然了!听说副市长都来吃了!”
陌生:“什么?那我得买点尝尝!”
祝余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见郝嫂子义正言辞给她塑造为上班拼了命的形象,她笑了声,结果牵扯到干痛的嗓子,顿时变成一声短促的呼痛。
“哎呦!”她张开了眼。
“祝余你醒啦!”一个人影窜了过来。
“我醒了,”祝余刚回了一句,但郝嫂子立刻让她别说了,端过来一旁的一个搪瓷缸,特意指着一旁的卫生员说:“这是人家同志听说你是为了工作病成这样了,特意借的。”
祝余脚趾开始挖掘空气。
“谢谢,谢谢,”她连连点头,不敢用力,因为脑仁儿跟脑壳剥离了似的,一摇感觉直晃悠,她被郝嫂子扶起来,喝了口温水。
终于不那么干了。
祝余又倒回床上,“嫂子,真谢谢你。”
“嗨,这有什么的,”郝嫂子摆摆手,“你这上班都辛苦成这样了,我送你过来一趟算什么。大夫说了,你这是受了寒,加上劳累过度,免疫力都下降了!”
祝余心虚:“最近写论文是写得有点晚……”
卫生员看祝余的眼神佩服极了,充满着看报纸上那种因病倒在岗位上但高声说“我要坚守在这里”的那种猛士的敬畏。
她握住祝余没打针的那只手,轻声细语的,“祝同志,你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
祝余朝她笑,结果差点扯裂干燥的嘴皮。
她嘶嘶嘶地闭上嘴,郝嫂子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祝余让她回去,她说:“我让老郝中午带康康去食堂吃,你放心,我今天就守着你。”
祝余很不好意思。
卫生员主动说:“祝同志应该饿了吧,隔壁国营饭店有粥,我去给你们买两碗!”说完,不等祝余的尔康手,大步流星就去了。
“诶——”
祝余左右看了看,从自己的外套里抽出粮票和钱,她随身一直会带点散票。
等卫生员回来,她就把钱票给了她。
“多谢,多谢你。”
郝嫂子还想自己出,祝余硬给塞过去了。
这粥是青稞和白米混着的,炖得烂烂的,祝余吃着,感觉本来就寡淡的嘴里更没味儿了,她一边喝,一边看点滴,“嫂子,我什么能回去啊?”
郝嫂子坐在她床边喝粥:“得吊完水。”
喝完粥,祝余有点蠢蠢欲动。
她想借张纸,捋捋没写完的论文的后续内容,但郝嫂子一听眉毛就竖起来了,“你都病成啥样了还想这个?不行!你好好休息!”
祝余老老实实缩回被子里。
卫生员看得叹为观止,她刚才让同事帮忙看了一下,溜去商店买了半串葡萄,别说,还真有,而且卖得还不便宜,半串就一毛五呢。
但就这大家还抢着买,因为售货员说总共就这一小车卖,是给大家尝尝鲜的。
她洗完葡萄回来,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怪不得祝同志你这么辛苦,这葡萄可真好吃啊!”她还给郝嫂子分享了两粒,郝嫂子虽然知道大概情况,但还是第一次吃,尝尝,震惊。
“这比我老家的葡萄还好吃!”
两人看祝余的眼神跟看神仙一样。
祝余这么厚的脸皮都有点遭不住了,她默默闭上眼睛,假装休息,结果假装着假装着,真睡着了,还是手背上传来拔针的痛才惊醒。
“别动别动——”卫生员按着祝余的胳膊。
祝余不动了,针拔出来,头上的点滴瓶也空空的,卫生员问:“这个点滴瓶你要不?”
有些人会把它拿回家灌热水暖手。
祝余摇摇头,坐了起来,“不要了。”
身上的酸痛好了很多,一下子有了力气,祝余穿上外套,跟郝嫂子一起回家,路上把她垫付的医药费还给她,“过两天嫂子来我家吃饭吧。”
郝嫂子笑眯眯点头:“行啊,但得等你病好了。”
一回农科院,连门卫都知道祝余是病去卫生所了,关切地问:“祝技术员感觉好点了吗?”
“挺好挺好,”祝余坚定地说。
但是个人就知道她在“强撑”,因为虽然烧退了,但她脸色苍白得跟被褪了色似的,一看就是大病初愈。更觉得她这是上班上太努力了。
这都把人累病了。
怪不得人家祝技术员能出成绩呢。
被各种技术员的眼神看得毛毛的,还有人专程走过来,拍拍祝余肩膀,说什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祝余回到家时,长出了一口气。
郝嫂子:“我就在你这儿守着。”
祝余怎么劝也劝不回去,只能不好意思地和郝嫂子一起坐着,中间看了书桌上摊开的论文八次——算了算了,明天再写吧。
晚饭去食堂,大师傅一看见她就“哎呦哎呦”了起来,“祝技术员你好点了吗?这咋病了呢?肯定是用脑累的——你快来!”
他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朝祝余招手。
祝余和郝嫂子一起走过去,两人是早了下班时间十分钟来的,这会儿食堂没别人。
大师傅端过来一个搪瓷盆,里面是半盆奶白的鱼汤,还有整条鱼肉,小声说:“院长让我弄了条鱼,说给你补补身体。但咱们院有讲究不吃鱼的,你把这个端回去吃吧。”
祝余感动得眼泪汪汪,“院长……”
“嘘嘘嘘!”大师傅知道她和郝嫂子一家关系很好,也没遮掩,“反正你多吃点,这整个院辛苦成你这样的都不多见了。”
于是祝余就和郝嫂子端着鱼汤回宿舍。
她硬是给郝嫂子分了一大碗,“这么多呢,我又不是水桶,哪里喝得完。”
配着窝头把剩下的喝了,汤不是清炖,加了点辣,祝余吃完发了一身汗,鼻子都通了。
第二天,她就去上班。
祝余本意是告诉大家她已经好了,但大家欲言又止,最后陶院长说“既然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嘛,”祝余懂了,挠头:“可我好了。”
“你这脸还煞白的呢!”陶院长坚持说。
祝余觉得没有,她早上照镜子好好的呢,而且她随了祝同义,皮肤白,不容易晒黑。
她说:“我真好了。”
陶院长半信半疑,眼神分明是觉得祝余上进得有点过分了,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那你今天就待在办公室休息吧,别去大田,别去后山——这几天你应该没什么事吧?”
祝余疑惑点头:“确实没什么事。”
葡萄采收完了,脆桃也没长好,她最近恰好是难得的空闲,祝余一拍手,兴冲冲地说:“我打算把这种葡萄的报告写了!您觉得翡翠葡萄这个名字怎么样?翡翠葡萄、玛瑙草莓……听起来就是一家!”
陶院长:“……”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祝余一眼又一眼,看得她都发毛了,摸着自己的胳膊嘀咕:“写这个不累。”
陶院长摇了摇头,“行行行,那你就在办公室写报告吧。嗯,翡翠葡萄这名儿挺好的。”
好听,还一听就是种花家的。
祝余去后勤领了一沓单位抬头的纸,回办公室开写,她确实没出去劳累,在办公室写完报告写论文,写完论文——
“咚咚,”敲门声。
祝余打开门,见到陶院长和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同志,疑惑地歪了歪头,“院长,这位是?”
“这位是《西藏日报》的记者,方同志。”
陶院长笑着介绍,又说:“听说你病倒在了岗位上,方同志觉得这很有典型风范,特意联系,想采访你出一篇报道。”
祝余:“……”
她不是病倒在了自己宿舍吗?
但上报这事儿祝余很熟,她熟练地伸手,跟方记者握了一下,然后说:“请进吧。”
回身发现桌上铺满了乱七八糟的纸张,有的是写了又被划掉的,有的是草稿框架,还有些带着涂鸦似的各种公式。祝余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忙伸手归拢:“抱歉,我刚才在写论文来着。”
方记者对这些纸张似乎很感兴趣。
她问:“我听说祝同志是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毕业的,在校期间,就发表过许多论文?”
“也没有许多,真正的学术论文也就几篇而已,”祝余谦虚地摆摆手,把一摞文件在桌上敲敲平整,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院长,方同志,请坐。”
但办公室就一把椅子,祝余去隔壁临时借了两把,回来时,发现方记者正在看桌上的照片,她把那张和家人一起拍的照片拿到了办公室,每回写论文有点累了,就抬头看两眼。
方记者感兴趣地问:“这是祝同志的亲人?”
“对,我爸妈和我姥爷,”祝余把椅子放下。
方记者采访的开头很轻松,问完照片,还问了那只小狗木雕的来历,她回答说:“我朋友雕的,送给了我。”
然后才是正式的采访。
显然,大家对祝余这次病倒的印象是“累倒”,方记者也是据此问的,但重点是高原水果培育——“在拉萨这边的草莓实验田成功后,今年山南和林芝的几个地方也开始种草莓,效益不错,给当地增加了收入。这种葡萄呢?”
祝余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她认真思考了下,然后说:“其实差不多。不过因为翡翠葡萄是由本地山葡萄培育而来的,它比草莓更耐寒。如果西藏当地想要广泛尝试种植的话,它比草莓更加适合。”
方记者眼前一亮。
“也就是说,连阿里、那曲这些地区也能种植?!”
祝余颔首,但补充说:“理论上是如此的。但需要地膜定植、搭建完善的防风架等等。它基本可以度过零下三四十度低温。”
这回连陶院长眼睛都亮了。
之前祝余也没说这个啊!(祝余:我的论文这不是还没面世吗!)
祝余说着,拉开左边抽屉,拿出两本册子来,册子是手写的,她翻出葡萄那一本递给方记者,“去年我弄了个草莓版本的,今年也有个差不多的,但因为时间匆忙,我还没写翻译。”
方记者本来以为她说的是藏语翻译。
结果翻开一看,发现里面全是小蝌蚪似的藏语,原来是没有汉语翻译……
陶院长适时道:“祝余是我们单位不多的、一来就主动申请夜校学习藏语的学生,似乎结业成绩还非常好?”询问地看了一眼祝余。
祝余那点被压下的得意劲儿立即冒出来。
她嘴角上翘,矜持地说:“也就是个结业考试第一名吧,”夜校的公告栏上至今还贴着她这个优秀毕业生的大头照呢。
方记者赞叹:“你真是厉害。”
首都农机大毕业,在校期间发表多篇高含金量论文,跟的导师是华科院学部委员,四年课程三年毕业,优秀毕业生,主动申请西藏农科院,过来第一年培育新品种草莓,第二年收获新品种葡萄……光看着自己的记录本,方记者都觉得不真实。她恍惚地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她是不是其实还在床上,根本没来农科院?
这真是人能做到的吗?
陶院长补充说:“别看祝余做出来这么多成绩,实际上也才来单位两年,人才22岁!”他每回看到祝余的档案,都要真心实意地赞叹一回。
祝余不好意思但大大方方地一笑。
哎呀哎呀,她确实很不错的啦(^_-)d。
历经风雨,归来才22岁……
方记者沉默了一秒,在记录本上添了一笔,然后抬头问:“我听说祝同志拿过好几个国家级的表彰,方便让我看看吗?”
祝余以前她不太了解,只知道今年选上了三八红旗手(在她这个年纪也是罕见),但听陶院长的意思,祝余上班前就有其他成绩?
祝余立即说:“我还有个抓住特务的锦旗!”
又很可惜,叹了口气说:“就是放在我首都的家里了,没法让你看看。”
方记者:“……”
这还是人吗?啊?这还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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