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中午有酸菜肉的包子和青稞粥。
大师傅看到一堆人一窝蜂地进来,热情地打了招呼,挥着手里的锅铲,“院长,有客人啊。”
大师傅听说是首都来的客人,立即给宋扶疏挑了个头最大的包子,还让他不够再来拿。
宋扶疏笑笑,把粮票递了过去。
大师傅拿着粮票,立即看陶院长,陶院长连忙让他收起来,宋扶疏端起餐盘,“我出差也有补贴,不能白吃你们的口粮。”
他们还在纠缠呢,祝余已经凑到大师傅跟前,把属于自己的三个包子打上了,也是圆圆胖胖,大师傅特意给她挑的。
他小声说:“这酸菜腌得可好吃了!”
前两个月院里进了一车大白菜,一时间吃不完,又怕浪费,所以大师傅就给腌成了酸菜,还特意请教了感觉厨艺很厉害的祝余。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相当正确。
按照祝余的配方,这酸菜腌出来很有东北那股酸爽的味儿,这两天食堂炖酸菜牛骨头,别提多受欢迎了。
祝余朝大师傅竖起个大拇指,餐盘里装了包子,她掏出饭盒,又拎起勺子打了一大勺青稞粥,挑着上面的稀粥打的,她喜欢喝。
她都要坐下了,回头一看,宋扶疏还在被陶院长纠结要不要交粮票呢。
宋扶疏语气坚定:“不交我不好意思吃饭。”
陶院长只好作罢。
宋扶疏在祝余对面坐下,看到她掏出一罐辣椒酱,语气温和下来,“这是你自带的?”
“我从首都带过来的,你尝尝。”
祝余拿勺子舀了一勺辣椒酱放到他的饭盒盖上,骄傲补充:“我姥爷独门秘方!”
宋扶疏开始吃。
出乎他的意料,这包子和首都的味儿差不多,只是里面的肉好像不是猪肉,像牛肉,但稍带点腥味,“你们食堂饭菜还不错。”
祝余表情扭曲了一下,想起自己的第一顿了。
“这是最近才变不错。”
她嘀咕了一声,然后就转移话题:“你在飞机上吃东西了吗?那你多吃点。”
宋扶疏:“飞机餐是馒头和炒菜。”
祝余又用羡慕的眼光盯住他,气哼哼说:“真是的,你还可以飞机来回——哦不对!那你是不是高反会更严重啊!”
祝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怪不得感觉宋扶疏脸比之前还白了,她还以为是冬天捂的,原来是高反难受的吗!
宋扶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好。”
顿了顿,又低声补充:“有点头疼恶心?我还以为是正常的。”
祝余怜悯地看着他,“这就是高反。”
她身体前倾,东道主似的,头头是道地跟他讲:“你这几天不能洗头洗澡,不能剧烈运动,注意保暖。你带水杯了吗?多喝热水。”
这可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宋扶疏一一答应。
祝余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后背毛毛的,她话音一顿,往左边看,陶院长笑眯眯地看着她,往右边看,满孝安的眉头都快挑到天上去了。
“你们咋了?”祝余疑惑,“你们都不饿?”
往常大家一来食堂可都是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狼吞虎咽的啊,怎么今天都怪怪的。
她咬了口酸菜包子,还行啊,调味是按照她的配方调的,虽然肉有点膻,但也不错了。
这不比之前大师傅做的好吃?
难道大家都爱吃他的原汁原味版本?
正当祝余怀疑大家是不是味觉有点问题的手,满孝安轻咳一声,拍了拍她的胳膊,“那个,祝余,你和宋同志很熟悉嘛。”
“你不认识他吗?”祝余比她还吃惊。
她指着慢吞吞吃饭、似乎没什么食欲的宋扶疏,“宋扶疏。我老师、你同学的弟弟啊?”
满孝安:“?”
她定睛看了看宋扶疏,没看出和雁东归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个子这么高,人长得也俊俏,倒是那股冷冷淡淡的清高劲儿,好像有点像。
这回不好意思的轮到满孝安了。
“哎呦,老雁也没提过家里,”她尴尬了一瞬间,然后恢复自然,“挂不得呢,我说你们也不是同一个学校的,怎么能这么熟悉呢?”
祝余眼睛飘忽了一下。
她才不会说和宋扶疏认识是因为她拿自行车创人家还倒打一耙呢。
午饭后,陶院长请郝技术员带宋扶疏去宿舍,祝余立即拿着洗干净的饭盒跟上。
她要立刻马上和自己的老乡唠嗑。
宋扶疏看着她两只手揣进袖子里,笑得眼睛眯眯,像头穿着碎花棉袄的小熊。他放慢了脚步,拎着自己的箱子,“你在这里还好吗?”
“挺好挺好,天天喝牦牛奶呢!”
祝余拿手肘捅了捅他,大方地表示:“你刚来,应该吃点清淡的,晚上我给你煮酥油茶喝!”
宋扶疏笑笑:“你确实没瘦。”
“那当然啦,我把自己养得很好!”祝余得意了一下,然后迫不及待地问:“我家托你给我带了什么东西?你见过我家里人了?他们怎么样?”
一连串问题,看得出来很想家。
宋扶疏挨个回答:“是相机,你之前不是很想要吗?不过我没见过你姥爷和爸妈,是振华直接给我拿过来的,听他说,你家里挺好的。”
就是很想你。
祝余的眼睛一下子亮晶晶了,“我就知道!”
她恨不得拉着宋扶疏立刻飞奔到宿舍,但看着他白白的脸,还是不得不放慢脚步,他这掉个河都发烧的人,别一跑步高反晕了。
这儿去趟诊所可不方便。
中午的风凉凉的,但太阳底下又很晴朗。
看到宿舍那几溜平房了,祝余把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一路沉默寡言的郝技术员也终于开了口:“宋同志,你就暂住这间房。”
他拿钥匙打开了一间边上的平房。
宋扶疏道谢:“麻烦郝同志了。”
陶院长本来以为宋扶疏只会住一两天,但房间也收拾打扫了出来,床上的棉被褥子都铺好了,和祝余那间房刚来时的布置差不多。
人带到了,郝技术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他看看祝余,祝余疑惑地看看他,挥了挥手,“郝技术员你不回家午休吗?这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呢。”
郝技术员挠挠头,把钥匙递过来走了。
宋扶疏问:“你不午休吗?”
他把自己的箱子提到屋里,对着那扇门犹豫了一下,没关,留着一条大缝又走了回来。
祝余都拉过来屋子里唯一一把椅子坐下了,高兴地说:“我才不午休呢!今天我就算回去也睡不着,你快说快说,你怎么来拉萨了?”
宋扶疏:“军械所。”
祝余还要好奇呢,他慢悠悠来了两个字——“机密”,祝余就不情不愿地把问题憋回去了。
“好吧好吧,机密。”
她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趴在椅背上,迫不及待地催促:“相机相机!我想看相机!”
宋扶疏刚要打开箱子,手指都碰到拉链了,想起什么,又回过头:“转过去。”
祝余:“?”
她嘟嘟囔囔翻个白眼地转过了身:“你这包里还有什么绝密文件吗?”
宋扶疏微微一笑,没有文件,但有衣物。
拉开箱子,他把特意放在毛衣中间的皮包拿了出来,还有用油纸层层包好的烤鸭、清酱肉、牛舌饼、枣泥酥……把他的衣服都染上了一层食物的香味儿。
祝余看不到,鼻子不停地嗅着。
她听见宋扶疏在箱子和桌边不停来回的声音,走了好几趟,她忍不住问:“还没好吗?”
“马上,”宋扶疏把最后一顶帽子拿出来,闻了闻,发现一股肉味儿,犹豫了几秒,又放回了箱子里,合上随手推到了一边。
“转过来吧。”
话音刚落,祝余就噌一下转过来了。
“天啊!”
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满桌子的东西,还没看到全貌,就已经从气味里分辨出了美食……她震撼地看向宋扶疏:“你要过来开饭店?!”
这有什么让她转过去的必要嘛。
按照桌上东西的量,这明明大半个行李箱里装的都是吃的啊!
文件不会变成烤鸭味儿吧?
那很香了。
祝余乱七八糟地想着,搓搓手,双手合十恳求地看向宋扶疏:“能匀我点吗?我跟你换!”
宋扶疏觉得她眼睛亮得像玻璃弹珠。
他不自在地咳了咳,“你想吃什么?”
祝余:“我都想吃!”
宋扶疏嘴角上扬了一下,“那你都拿去吧,”他说得若无其事,好像在分享一个窝窝头。
但这可是烤鸭酱肉香喷喷的糕点啊!
祝余震撼:“你发大财了这么乐善好施?”
宋扶疏:“……”
他嘴角又平了,“你不想吃?”
“想想想!”祝余立即把一桌子东西虚虚揽进怀里,真诚地欢呼:“你想要啥?我那儿有牦牛肉干酥油奶渣……反正都给你!”
宋扶疏看着她东嗅嗅西嗅嗅,把每个油纸包都打开闻了闻,然后满脸幸福地抱住了自己。
好香好想吃那就尝一口。
祝余试探着拿起一块牛舌饼,看宋扶疏没有阻拦的意思,于是就赛进了嘴里,嗯,她一瞬间眯起了眼,就是这个熟悉的味道!
她眯起眼睛,吃完一块还舔了舔手指头,满足地说:“晚上我们两个一起吃烤鸭啊。”
又小声补充:“今晚食堂可没有好菜。”
宋扶疏笑着说好。
祝余的注意力已经被食物吸引了,他提醒了一声相机,她才注意到那个黑色的皮包。
“这是相机?”
祝余打开,拿出里面一台灰黑配色的机器,还有几盒胶卷,和不同的药水。她对着这台相机翻来覆去爱不释手地看,宋扶疏走到了她身边。
“劳动牌相机,又叫大眼睛。”
祝余摸了摸相机中间那个圆溜溜的大摄像头,笑嘻嘻地道:“贴切,这眼睛是很大!”
宋扶疏翻了翻那几盒胶卷,“这些胶卷一盒能拍12张,这里五盒,够你拍六十张的。”
祝余慎重地“嗯”了一声。
然后捧着机器问他:“你会用吗?”
她从没用过这种胶卷相机,也没自己洗过照片,对着这一兜子东西,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我给你拍一张?”
宋扶疏问得相当自然,于是祝余把机器交给他,认认真真看着他安装胶卷、连接片头,每做一个步骤,他还会给她讲解一下作用。
祝余一下子就明白了,“然后就可以开拍了?”
“对,”宋扶疏点头,又补充:“只是要注意每拍完一张,都要手动卷片到下一格。”
安装完了,宋扶疏指了指门外。
“我们去外面给你拍照?”
祝余兴致勃勃地走出去。
今天的天气很好,蔚蓝清澈,没有云朵,虽然黑白相机里看不出天空的配色,但穿着黄色碎花棉袄、笑容灿烂大笑的祝余却是很醒目。
她眼睛大而圆,笑起来大概会很清晰。
祝余张开两只手臂,让宋扶疏拍了一张。
但好半天没听到快门声,她等了又等,叉腰喊了一声:“诶,是不是卡了?怎么没快门?”
结果刚喊完,清脆的快门声就响起来了。
祝余怀疑地看着他:“你这摄影技术行吗?”
宋扶疏咳了咳,“等洗出来就知道了……”他低头默默摆弄了下机器,也没做什么,然后又还给了祝余:“我那儿有说明书,写了怎么洗照片。”
祝余立即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去研究该怎么洗照片了。
……
祝余晚上一下班就窜回家。
整只烤鸭是凉的,祝余把鸭肉片下来,准备稍后烤烤加热一下,只留下鸭架煎一煎炖汤。刚把热水倒进去,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门没锁,”祝余扬声喊。
宋扶疏走进来,照样盯着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一条门缝,好在屋子里生了火,不太冷。他拘谨地坐在祝余对面。
“你在……做饭?”他没话找话。
“我在炖汤,”祝余盯着锅里的汤烧开,然后盖上锅盖,“这个得炖半小时。”
祝余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了,丢到桌子上,然后拿出一根葱白切丝,还有甜面酱。
来这儿也四个多月了,余姥爷给准备的能现吃的东西基本都没了,还剩一些香肠腊肉之类的,因为这种味道比较大,祝余通常都是拿煤炉子在加速器里做,吃完了洗了澡才出来。
今天吃的辣椒酱,就是最后半瓶酱。
祝余一边切丝,一边随口说:“这边调料比首都少,运输不便嘛,就连酱油醋之类的东西都很珍贵,这甜面酱是我从家里捎来的。”
宋扶疏看她熟练地切葱丝。
他发觉祝余比以前的话要多了一点,可能是这边没有家人朋友,说话的人少了。
宋扶疏挽起袖子:“我帮你做点什么?”
“啊?可好像没什么是你能做的,”祝余歪头,烤鸭肉是现成的,鸭架汤已经煮上了,她思索了一番,“要不你去打桶水吧。”
宋扶疏拿起水桶去了。
出门时,正好碰上隔壁一家,是中午带他去宿舍的郝技术员,还有个中年女同志,看着很面善,看着他——后面的房门?
宋扶疏下意识也回头看了眼。
郝嫂子好奇:“你就是首都来的宋同志?”
宋扶疏笑笑,“你好。”
郝嫂子看着他拎着祝余家的桶往井水的方向走了,眼神更加惊讶,怼了怼郝技术员,小声问:“这怎么人在祝余家啊?”
“他们认识,”郝技术员说:“很熟。”
郝嫂子还没想明白,听到动静的祝余把脑袋探了出来,“嫂子,我这儿切了烤鸭,给你拿点!”
说着,手上端着一碗鸭肉递了出来。
郝嫂子不好意思,还想推拒,但祝余把碗又往外递了递,催促说:“还是凉的,你自个儿热热啊,等会儿我装碗鸭架汤给你尝尝!”
在这儿住,郝嫂子可没少照应祝余。
郝嫂子端走了鸭肉,倒进自家碗里,回来的时候,洗干净的碗里多了满满的酸奶。
“给给,尝尝我自己做的酸奶。”
祝余笑眯眯接了。
此时宋扶疏拎着水桶回来,对郝嫂子又礼貌地笑了笑,在她好奇的目光中进了屋。
“你尝尝,郝嫂子做的酸奶。”
“酸奶?老莫那种?”
“不是,这边当地的酸奶很酸的,但很香。”
“我尝尝。”
郝嫂子还听到里面两个人的说话声,门没关严,她能看见祝余又拿了个碗分酸奶、那个白白净净的宋同志乖乖伸手接过去。
一只手过来拉她,“你看什么呢?回家啊。”
郝嫂子白了郝技术员一眼,等回了家,才兴奋地问:“那是祝余对象?我看他俩像对象!”
郝技术员说:“说是祝余老师的弟弟。”
郝嫂子白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你这眼神儿啥也看不出来,照我看,他俩像对象!”
郝技术员无奈摇头,“我看是你想得太多,什么对象能天南海北隔着几千公里?好了好了,你尝尝这烤鸭,应该还是首都的呢。”
郝嫂子把康康交过来,一家人在锅上重新热了热鸭肉,才分吃了一碗香喷喷的鸭肉。
隔壁的祝余在吃酸奶。
宋扶疏同志显然对酸味接受不良,一勺下肚,五官都飞出了原本位置,祝余嘻嘻地笑,但还是善良的拿出白糖罐子。
“你撒点糖再吃。”
宋扶疏看了看罐底:“这儿好买糖吗?”
他才来一天,但已经发现了这边物资的匮乏,生怕自己吃了祝余就没了,她这么爱吃的人,不会半夜饿得挠墙吧?
祝余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家里还给我寄呢,而且多了不好买,几两还是能买到的。”
拉萨这么多人,又不是不吃饭的。
宋扶疏这才舀了半勺白糖,在酸奶里搅了搅,这次再吃,五官能安详地待在原地了。
祝余还没吃这一顿晚饭呢,已经想起下一顿了,豪气地拍着自己胸口:“等明天,我请你吃饭,出去随便点!”
宋扶疏给她带了这么多东西呢!
这么想着,祝余把一个抽屉拉出来,里面是好几罐干巴巴的肉干,给他分了两罐。
“左边是香辣的,右边是五香的,送你。”
然后又掏出一罐奶渣,还有两大罐绿色的皱巴巴葡萄干,生怕宋扶疏亏了。
宋扶疏只有两只手,不得不放回到桌上。
“你这是……”
他迟疑了下,觉得祝余似乎不像自己以为的,吹着高原的寒风、在草原上忍饥挨饿。这吃的好像还有点好?
“嗨,别客气,这都是我跟当地藏族换的。”
祝余重新端起酸奶,一边吃一边美滋滋地说:“他们弄牛羊肉比我们方便,但生活物资,盐糖啊之类的比较困难,我就拿一些吃的还有肥皂香波之类的跟他们换了一些牦牛肉。”
说着,她朝那两罐牦牛肉干努努嘴。
“让我好好地提醒你一下,碰到当地、那种没有颜色的纯肉干,你最好少少尝试。那是生肉风干的,你大概率吃不惯。”
她自己就吃不惯呢,只尝过一次。
至于这两罐。
她骄傲道:“这是口味改良版本,虽然没他们本地的正宗吧,但超级好吃的!”
要不是想着给家里寄,她肯定早吃光了。
想到这里,祝余忍不住凑近了宋扶疏,嘿嘿一笑。
宋扶疏:“有什么事?”
“你真聪明!”祝余先是竖起大拇指夸赞了一番,而后才图穷匕见,“那个,你回首都,要是可以的话,能帮我捎点东西给我家吗?”
“我再出一罐葡萄干感谢你的帮助!”
她加速器里一堆葡萄干,还在持续增长呢。
宋扶疏没有迟疑地说了好。
祝余感动地看着他,真是年纪大了,宋扶疏都不像刚认识那会儿了,瞧瞧,现在他多善良多好心多大方啊!
聊着天,鸭架汤好了。
鸭架汤被大火滚得奶白,香气扑鼻,祝余把汤给一人盛了一海碗,还有一碗送给郝嫂子家。
烤鸭肉稍微用锅热热,香气照样浓郁。
吃过晚饭,宋扶疏帮祝余刷了锅和碗,就回了宿舍,怀里还抱着两个祝余借他的汤婆子。
暖洋洋的,驱除了夜风的寒凉。
……
第二天是周日。
宋扶疏周一才要去军械所,他早上一起来,感觉身体比昨天舒服得多,出来找祝余,她没领他去食堂,而是直接出了农科院。
“这边的早餐习惯性是糌粑酥油茶之类的,或者你想吃甜茶配藏面吗?藏面是有点茛啾啾、夹生的口感,汤是牦牛骨吊的,挺香。”
祝余给宋扶疏介绍,让他说想吃什么。
“你平时都吃什么?”宋扶疏问。
于是祝余就把他领进了一家自己来过的餐馆,她点了两份糌粑和两份甜茶。
点完一回头,发现宋扶疏正盯着她发呆。
“看我干什么?快坐,”祝余把他拉到靠窗的位置上,这是她喜欢坐的位置。
宋扶疏问:“你说的是藏语?”
祝余立即抱胸得意,“厉害吧,我在夜校学了好几个月呢,都快结业了。”
特意拿过菜单,跟宋扶疏炫耀了一番。
宋扶疏:“那你能和藏族日常交流了?”
祝余“呃”了一声,清清嗓子,“那个嘛,你知道的,每个地方都有方言之分,所以我只学会了拉萨这边的方言,”对他抛了个“你懂吧”的眼神。
宋扶疏忍俊不禁:“我明白了。”
所以祝余是听懂拉萨藏族的话。
宋扶疏笑着说:“你很厉害。”
“那当然!”祝余一秒钟抖了起来,骄傲地表示:“你别看我来拉萨还没半年,但当地的饭店几乎都去了一趟,你要是问我哪家店好吃哪家店吃不惯,我保证跟你说得明明白白!”
这是一个吃货的自我素质!
祝余拿出东道主的态度。
她洗了手,热情地教宋扶疏如何捏带有手指印的糌粑,一边喝着甜茶,一边说:“其实酥油茶也很好的来着,但我也很喜欢甜茶。”
这小玩意儿和奶茶很像,好喝。
吃完早饭,祝余带着他满大街溜达。
来都来了,她带着宋扶疏去了布达拉宫:“之前我一直没来过这儿,不对,那些宗教场所我基本都没来……反正我们进去看看吧,据说墙壁都是加了奶和糖做的。”
白色的墙体带着奶香味和甜味,红色的墙体据说是一种叫白玛草的植物,黄色的区域就主要是佛殿了,祝余对这方面没什么了解,只觉得光谈建筑本身很有西藏特色。
溜达到午饭,祝余拉着宋扶疏去了一家稍有点距离的饭馆,“这家店的川菜特别好吃。”
辣子炒肉、煎土豆蘸着辣椒面孜然,还有经典的青稞饼肉饼,祝余又要了一壶酥油茶。
两人刚坐下,就碰到了熟人。
“祝余!”
祝余看过去,“达瓦?”
她最近每周只去两次夜校,好几天没碰到达瓦了,高兴地挥挥手:“你也来吃饭吗?”
“我陪姐姐出门,看见你。”
达瓦平措本来露出牙齿笑呢,可看到祝余对面的人时,一呆,“你,泥是?”
惊讶得把最近减弱的口音都逼出来了。
宋扶疏看着这个健朗可爱的藏族小伙子,又看了看祝余,然后微笑着伸出手:“你好。”
达瓦慌张地伸出手:“泥嚎。”
祝余拍拍手,给他俩介绍。
“这是我的朋友,宋扶疏。”
“这是达瓦平措,我夜校的同学,我藏语进步这么快多亏他和他的朋友呢。”
达瓦看着宋扶疏,出于直觉,他觉得怪怪的,试探着问:“祝余的朋友?泥是首都来的吗?”
宋扶疏点头:“是的。我来出差。”
出差这个词儿有点书面化,达瓦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泥也在,农科院,上班?”
宋扶疏看了眼祝余,她还呲牙乐呢。
“不是。我是去军械所出差。”
达瓦莫名其妙就丧气起来,跟被冷风吹蔫了的白菜似的,跟祝余说了再见,然后就走了。
背影看着还怪可怜的。
祝余摸不着头脑,“他咋了?”
宋扶疏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是饿了。”
祝余信了,“我也饿了,菜怎么还不上来?”她探头探脑往后厨的方向瞄。
……
祝余这个东道主只当了一天。
第二天周一,宋扶疏就去了军械所,他也就周六那天给研究员们培训了发酵机怎么用,不算难,他们立即就开始实践了。
祝余又开始天天伺候植物祖宗。
也许是见到老朋友,运气回升,祝余加速器里的草莓培育有了不错的成果,新的草莓变脆变大,耐贮存耐运输的能力大大加强。
而明面上,祝余申请的首都种子也到了。
有明星草莓和几种草莓——都是她原本就有的种子,还有包括巨峰葡萄在内的几种葡萄种子,全农科院都知道祝余在同时做两个项目。
祝余却把心思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她是不是该去工商处转转?
第77章 生产线·修:是心痛还是肉痛~都痛\/(ㄒoㄒ)\/~~
“咱们院直属种科院,负责农牧方面培育研究,没有干涉当地经济建设的先例……”
“那农作物做出来,就是让大家卖钱和吃好的嘛,当地不发展经济,怎么发挥作用?”
祝余赖在院长办公室,身体前倾,试图给陶院长洗脑:“拉萨连几条公路都没有,不就是因为没经费?东西卖出去就能赚钱了嘛。”
陶院长举起一张报纸,把脸躲到后面。
“你就是说出花来,当地办什么工厂也不是我说了算,那是工商处的事儿。”
祝余眼前一亮:“那我直接去找工商处?”
陶院长:“……”
他头痛地放下报纸,无奈道:“你要是不怕去那儿坐冷板凳或者被撵出来,你就去。”
祝余根本没听出他的提醒,或者听出了也不在乎,把桌上的计划书一抄,兴致勃勃地站起身:“那我下午就去找工商处!”
陶院长眼睁睁看着她跑了。
好像跟他磨唧这半天,就是单纯为了等他这一句话,然后顺理成章去找负责单位似的。
陶院长想得没错。
祝余能不知道农科院管不了当地工厂吗?她来这儿纠缠他,就是为了知会他一声——我,祝余,将要去勇闯当地政府部门了!
下午,祝余就拿着计划书去了工商处。
它和其他单位离得很近,是一栋二层小楼,在高原的风沙里显得灰扑扑的,冬天,门口还钉着挡风的厚毛毡,祝余掀开门帘钻进去。
“你好,这位同志有什么事吗?”
守在一楼的干事抬起头,问的是汉语,祝余顺畅地回答:“我来咨询一下食品厂的问题。”
干事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她迟疑着问:“你是?”食品厂有祝余这号领导吗?
“我是农牧科学院的技术员,祝余。”
祝余把胸前挂着的蓝色工牌抬起来,给她看,又掏出带着一寸大头照的工作证递给干事,往旁边张望了下。
“我来咨询,拉萨近期有没有在食品厂增加生产线、或者开一家罐头厂的打算?请问能见一见你们主管这方面的领导吗?”
干事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冻僵了。
这农科院的技术员,怎么和生产线扯上关系的呢?她抬头看了看祝余,确认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才慢吞吞地说:“我,呃,我去问一下。”
干事转身要走,祝余急忙叫住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了她,“等等!你把我的计划书拿过去好吗?还能让你的领导看看。”
免得以为她是来发癫干扰公务的。
干事翻了下文件夹,足足七八页,她摸不着头脑地看看祝余,“那你在这里稍等,不要乱走哦。”
干事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才小跑着上楼,走到挂着副处长牌子的一扇门前,抬手敲了敲。
“钱处长。”
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干事推门进去,看到领导正在伏案工作,眉头都快拧成麻绳结了,她顿时觉得手里的文件烫手,硬着头皮说:“钱处长,门口来了个女同志,说想跟你咨询一些食品厂的……呃,后续发展?”
她的语气很不确定。
属实是祝余刚才的样子很像检查组视察,把她问得一愣一愣,晕晕乎乎就来找领导了。
领导终于把目光从文件里拔出来了。
他没听清似的搓了搓耳朵,“你说什么?”
干事低下头重复:“她的原话是,想问问有没有开生产线或者开罐头厂的打算,”抱着怀里的文件夹,她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不该递过去,声音更小了,“还有份计划书。”
领导:“?”
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个同志是不是很年轻?农科院的?”
干事一愣,“你知道?”
钱川招招手:“你把计划书拿过来,我看看,”要是祝余在这儿,她肯定会大为吃惊,眼前这个光脑袋、在冬天一看就很冷的大爷不是和她一起从首都坐车来的钱川嘛。
祝余真进了办公室时,一眼就看到他灯泡似的头。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机关的!”她惊喜地叫了一声,立即问:“钱处长怎么样?我的计划书是不是写得很详实,很有可用性?”
钱川咳了咳,挥挥手示意干事出去。
“你坐那儿,”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随手把桌上堆积的文件推开,只剩那份用红色塑料夹子夹起来的手写计划书。
祝余老实坐下,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钱川翻着计划书,“这是你自己写的?”
“对,格式不知道有没有问题,但应该能看懂吧?”祝余说,她迫不及待地补充:“我过两个月就要开始育苗,但目前的食品厂我去问过,确实没有能做果酱和罐头的技术,小作坊都不行。”
钱川不答反问:“你到时候要种在哪儿?”
他还记得,在火车上祝余给他画的大饼,说什么让高原水果走向全世界之类的。
祝余两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回答:“西边一片河谷,大概二十来亩地吧,我已经申请了。”
陶院长很信任她,力排众议给她支持。
“二十几亩?”钱川思绪跑偏了一瞬间,“看来你在农科院干得不错。”
不然一个新人,负责二十亩地,那很离谱。
祝余自信地说:“我在首都郊区指导的草莓田后来也有二十亩呢,不过今年我不止要草莓,我还在做葡萄育种,现在卓有成效。”
她带一带自己的第二个项目,就转回正题,“所以拉萨能引进罐头生产线吗?或者果酱,不然依目前的交通状况,很难创收。”
钱川没有回答,他在沉思。
一份计划书来来回回看了两遍,不像是工厂的计划书,倒像是在看学术论文,一条条全是推测的数据,祝余连亩产和毛利都算出来了。
他抬起头:“你怎么确信一定能种活?”
这会儿钱川不像火车上那个幽默风趣的大爷了,神情严肃,像是工商处处长的样子。
祝余下巴微扬,表情比他还坚定。
“我来的这几个月也没闲着,一直在做葡萄培育,而且虽然首都的种子申请刚下来,但我本人之前在种科院实习,草莓种子早早就是有的,我确信它们可以适应四千平米以下的高原气候——”
“当然,前提是种植团队必须听我的。”
祝余不忘补充上最关键的一句。
钱川还在沉思,祝余趁热打铁,赶紧说:“就算不新建厂,但在现成的食品厂里加一条生产线也可以啊,大大减少成本。葡萄和草莓都可以做罐头和果酱,除了它俩,拉萨当地不也有沙棘和一些本土水果吗?一本万利!”
钱川抬头看了她一眼,“一条生产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来的,那可是成千上万块钱。”
祝余:“一年就能回本啦!”
她扒着桌子边缘,朝着自己的计划书疯狂示意:“现在还有发酵机,可以大大加快有机肥腐熟的效率,有了肥料,产量就会更高。到时候一亩草莓如果产量八百斤,那就能赚一千块呢!这还只是一亩地!”
当然,这是毛利,没有刨除成本的。
钱川还在思索。
他在想拉萨目前的工厂组成,有食品厂、毛毯厂、面粉厂……这边的现代工业起步很晚,生产罐头果酱其实并不是多么高精尖的工艺,很多内地的县城都有,但拉萨还没有。
他敲了敲桌面。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祝余:“?”
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她不死心地追问,但钱川只说让她回去等消息,她只好悻悻走了。
从背影都透出股明天再来的不服输。
祝余是个锲而不舍的人。
接下来每周,她只要有空,就会来工商处磨钱川,工商处本来就在为了要不要加生产线的事开会,因为祝余的频繁出现,大家最后都知道是为什么加生产线了。
另一位副处长不太赞同:“目前拉萨并没有足够支撑整条生产线的水果量,要是引进过来,这个技术员的成果失败了呢?那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提醒说:“五几年那会儿拉萨也引进了一批果树葡萄,最后活的还不到一半。”
大家众说纷纭,各有各的主张。
钱川看着正处长,把手里的一沓报纸和期刊交给秘书,示意他分发下去,他开口说:“在首都,祝余——就是这个技术员,她主导过红山公社的草莓规模种植,最后水果是被首都罐头厂包圆的。就实践种植方面,她确实很有经验。”
处长推了推眼镜,拿起一份报纸细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个年轻人倒是挺优秀的,上面说,她是做出过好几个育种成绩的?”
钱川补充:“就那个甜玉米,前几年出现上了好多报纸那个,就是她培育出来的。”
处长看过几份资料,最后随手理了理,抬头看向大家:“拉萨目前的食品厂规模太小,我们也可以借机扩大一下,集中一下周边城乡的资源,这样哪怕祝技术员这边出现意外,也不至于造成太大损失。”
他说:“要是成功了,可以给西藏尝试一条新的路嘛。”
想成功,总要承担一些风险。
按部就班这也怕那也怕的话,那经济怎么发展?
开会的领导们面面相觑,钱川毫不意外,他合上手里的资料,等下午祝余又准点来“报到”时,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当工商处是你家了?”
“全国都是我家,”祝余敷衍了一句,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我刚才看到前台的干事朝我笑了!是不是成了?”
钱川本来还想故意吓唬她一下的。
结果冷不防被戳破,只好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处长同意了,就近去四川寻求技术帮助。”
祝余猛地跳了起来,“成功了!”
她把钱川吓得一激灵,然后又睁大眼睛,激动地问:“什么时候去啊?几月啊?这个得五六月份之前弄好吧?之后我就得用了。”
钱川隔着袖子摸了摸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急啥急啥,那生产线在那儿还能跑了?反正就这几个月吧,肯定不会耽误你用。”
祝余欢呼起来。
然后被钱川塞过一堆资料撵走了。
心情一好,风也柔了空气也香了,祝余哼着歌轻快地走回农科院,经过宋扶疏的屋子时,发现他半开着门,正在收拾行李。
她最近都在跑工商处,歪着头想了想,才恍然发现好像快到宋扶疏要回去的时间了。
“你要走啦?”
背后忽然响起的声音把宋扶疏吓得一抖,他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埋进怀里,扭过头,发现祝余扒着门框,好奇且无辜地看着他。
宋扶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最近他在军械所,早出晚归,祝余似乎也在忙什么,比他还早出晚归。两人除了周末在一起吃饭,居然没怎么相处过。
“就刚刚啊,”祝余耸肩:“我踩雪的脚步声可大了,肯定是你走神没听见。”
说着,她的目光落到了宋扶疏怀里的东西上。大红色的,火焰一样,非常显眼。
她歪歪头:“你干什么呢?”
宋扶疏眼神一下子闪躲起来。
“我……嗯……不是要过年了吗?”他断断续续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最后站起身,看着手里红色的帽子,“我看你的帽子好像旧了。”
祝余:“?”
“那是低调的碳灰色!时尚!潮流!”祝余愤怒地哇哇叫,她的审美遭到了挑衅!
宋扶疏猝不及防被声浪喷了一脸。
他含糊地点着头,表示赞同她的话,把手里的帽子烫手一样塞了过去,“这个,送给你。”
祝余的表情一下子懵懵的。
“我的礼物?”
她两只手捧着一只红色的毛线帽,掉下来什么,她低头一看,发现是只同色的手套。
她还没捡,宋扶疏已经伸手帮她捡起来了。
他的脸最近被高原上的风吹得微微泛红,像是画报上印着的人,“还有一对手套。”
说完,他就猛地扭过了身。
“我要收拾行李了,你回去休息吧。”
祝余晕晕乎乎地被推出了门口。
她手上还捧着那个帽子,柔软轻盈,像是羊绒的,还有手套,似乎是同一团毛线织的,针脚透着一板一眼的规整。
百货大楼有卖这种吗?
祝余灵机一动,扭过身喊:“诶,宋扶疏,这不会是你自己织的吧?”
回答她的是“啪”一声拍上的门。
“肯定是被我说中了,”祝余得意,她回家,对着镜子把灰色的毛线帽摘下来,把这只红色的带上,别说,显得她气色还怪好的。
她又把手套戴上,手套分了五个指头,她张开手指、又缩回来握拳,在镜子前装成爪子嗷呜嗷呜。嘿嘿,她看起来好喜庆!
祝余再次砰砰去敲宋扶疏的家门。
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祝余对他挥挥火焰似的两只手,笑嘻嘻说:“你手好巧!”
宋扶疏耳朵噌一下红了。
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把行李箱合上,里面他的东西还是那么点,倒是装满了祝余送给他、还有托他带给家人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祝余自来熟地在椅子上坐下。
“我还没送你新年礼物呢?你想要什么?先说好,我可不会打毛线,”祝余摆弄着毛线帽底下坠着的毛球,弹来弹去,思索着说:“要不我送你个藏毯吧?就是有点沉。”
她瞄了瞄宋扶疏并不算雄壮的胳膊。
别再拎去机场的一路上把人累垮了。
宋扶疏:“不需要你送礼物。”
“那怎么行,礼尚往来!”祝余毫不犹豫地驳回他的意见,继续思索自己该送什么,想了半天,最后戳他后背,“你想要什么?”
宋扶疏蹲在箱子边,他把一件衣服叠好又拆开,跟强迫症似的,叠了七八遍。
他装死不回答。
祝余却猛地一拍手,兴奋地叫道:“有了!我知道了!我之前弄到一把好漂亮的藏刀,银子做的,我把那个送给你好不好?”
宋扶疏刚要拒绝,就听见祝余后面的话,“这还是我跟达瓦买的呢,正宗藏刀!”
宋扶疏嘴边的话流水一样顺滑地改口。
“好啊。”
祝余把藏刀拿过来,确实非常漂亮,说是刀,其实更像是艺术品,只有他一手长,棕色的牛角刀柄外包白银,刀鞘也是纯银的,雕刻精美,还镶嵌着宝蓝色的矿石。
宋扶疏状似无意地问:“你跟达瓦买的?”
“昂,他把这把藏刀带去夜校,对我炫耀,哼哼,我看太漂亮了,就问他能不能买,他就给我了,但我可是付了钱的!”
应该说强行把钱塞给了达瓦平措。
祝余羡慕死达瓦那些漂亮的小玩意儿了。
什么藏刀啊,嘎乌盒啊,耳环啊,他几乎每回上课左耳都会戴不一样的耳饰,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好看。
但别的太亲近了,祝余就看中了这把漂亮的小藏刀,在达瓦又一次拿到她面前、让她看时,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怎么能得到的问题。
然后就有了宋扶疏手里这把藏刀。
宋扶疏说:“是很漂亮。”
他笑笑,把藏刀放进自己的行李箱里,“那这个就当作我的礼物吧。”
祝余愉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宋扶疏要走了,他坐军械所的车去机场,祝余还来送别了一下,挥着手,看着他上车,“记得把那卷胶卷交给我爸啊!”
满孝安瞬间侧目。
“他还要去见你爸?”
宋扶疏在车窗前对她微笑,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再见,祝余又挥了挥手,随口说:“我拍了照片托他交给我爸啊!”
让家里知道她没饿得面黄肌瘦,安心一点。
车子走了,满孝安还想八卦一下,但祝余已经一溜烟跑回办公室工作了。
二月,生产线尚未引进,但农科院来了个工商处的干事,点名来找祝余。
“我还要陪着去四川?”
祝余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她很抗拒:“我又不懂机床,我去干嘛。”
那可是能让屁股坐死的一段路!
她才不想重温呢。
干事已经得到陶院长的同意了,此时对着祝余笑,“我们领导提出来的,听说祝同志对水果罐头和果酱挺了解?”
祝余:“……”
她被迫屈服,不情不愿,“什么时候去啊?”为了这一条生产线,她付出了多少!可恶!
干事忙笑:“别担心,别担心,这回出差是有机票的,”看到祝余的眼睛一下子闪亮亮了,她才按照钱副处长的话继续说:“到时候你和食品厂的领导、工商处的一起,主要看生产线。”
祝余的资料是明明白白的。
她母亲是首都罐头厂的老员工,肯定比大家对这方面更了解一些。
祝余愉快地答应了,干事临走前,她还热情地握手:“你放心,后天上午十点,我肯定不会迟到的,啊,你放心啊!”
等干事走了,她回办公室的路上还在兴奋。
之前还羡慕宋扶疏有飞机坐呢。
现在她也有了!
……
祝余这么想着,晚上一下班,在食堂糊弄了一顿青稞粥的晚饭,就回宿舍收拾行李。
牦牛肉干和大部分葡萄干都转交给宋扶疏了,她现在就剩下两罐葡萄干,还有些零零散散的粮食,祝余看了一圈,就放弃了。
她转而伏案写信。
从拉萨寄信到首都得一两个月,从成都寄信却能缩短一半时间,祝余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封,家里一封,给室友们也写了一封。
祝余吹吹钢笔字,等它干了,就叠好塞进信封里,看着牛皮色的纸张,期待托腮。
她恨不得现在就上飞机了。
……
出门那天是二月十日。
一辆轿车停到农科院门口,同行的有钱处长,几个祝余不认识的人,她把行李箱放到后车厢,然后在副驾驶位坐了下来。
“没想到祝余同志这么年轻。”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同志,好像是食品厂的副厂长,祝余透过后视镜看了眼,露出客气的笑容。
寒暄了几句,她就屏气凝神了。
她晕车。
拉萨现在的路很有一种返璞归真、没有修饰的野性,平时走路还好,一坐车,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车没有减震的工艺,祝余感觉自己颠得晕头转向,整个肠胃都开始翻涌。
显然其他人的感受也差不多。
大家纷纷闭紧了嘴巴,生怕一张嘴就吐出来似的。
好不容易到了机场外,他们下车。
祝余深吸了几口冷冰冰的空气,她坐在副驾驶,下车最快,拉开后车厢,把自己的行李箱拎出来,顺手把其他人的箱子也拎了出来。
钱川说:“走吧,去检查。”
现在机场还没有安检,但能坐飞机的本来也不是普通人,他们被检查了证件,又查了行李,足足等了快一个小时,才允许登机。
这个时代空乘的制服带有苏联特色,白色衬衣,深色长裤,外面还套着挺括的厚大衣,看起来形象姣好而端庄朴素。
祝余登机时和空乘小姐擦肩而过,她好奇地问:“所有航线你们都是这样的服装吗?”
空乘没想到祝余会问这个。
她愣了一下,才微笑着说:“夏天有些航线是深色的铅笔裙,但北方比较冷,我们穿长裤。”
祝余对她笑笑,然后走到位子上坐下。
飞机起飞时,那种漂浮的失重感十分陌生,有种魂儿在身体后面飞的轻飘飘感,祝余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牢牢抓着扶手不动。
而她旁边,钱川都把眼睛闭上了。
他紧紧抓着扶手,一下都不敢往窗外看。
飞机缓慢上升到平流层,外面天空晴朗,像一块巨大的蓝玻璃,祝余把鼻子贴到玻璃上往外看,发现下面遍布蓝白色的沟壑。
远处的山体变成了一片通透的蔚蓝色,天是蓝的,山是蓝的,只有山顶积年的雪顶是纯洁的白,像用松针蘸着白颜料掸上去的画。
这趟飞机是两个半小时。
快十二点登的机,下午两点半才到达成都的机场,中间经过对流层的颠簸,不夸张地说,祝余都开始拼命思索这个年代的飞机安全率了。
好不容易到地方,祝余下飞机时还有些耳鸣。
她揉着自己的耳朵,等飞机完全停稳、空乘让大家起来时才站起身,活动了下发僵的脖子。
“钱处长,钱处长,醒醒。”
祝余把倒在位子上、最开始还是怕的、后来就晃悠睡着的钱川摇醒,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看了眼窗外,才发现已经到了。
当地机关派了人来接他们。
他们把行李重新塞进后座,这会儿才是下午,当然不可能去招待所休息,他们直奔成都的一家罐头厂,路上,祝余好奇地左看右看。
引进的事儿自然是专业人士负责。
祝余能做的,就是跟着大家,换了白大褂把头发扎上,然后一起进了车间。她小时候是进过首都罐头厂的车间的,那时候厂子刚起步,管得不严,因此一看心里就有了数。
成都是省会。
这儿的罐头厂当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祝余跟着他们转了一圈,着重看了看处理固色的那个工艺,悄声对钱川说:“都蛮好的,在国内算是比较先进的技术。”
自己家的草莓煮出来常常会泛灰,如果放久一些,还会褪色,所以工厂必须固色。
不然品相不好,是卖不出去的。
这件事起码得商讨几天,下午五点离开时,祝余的两小时时差还没调整过来,一点也不饿。
他们回招待所收拾收拾,一起去吃饭。
祝余这个年龄跟他们有代沟的不是很感兴趣,但还是去了,就近找了家国营饭馆,她闷头品尝,饭店里热,她还要了瓶汽水。
不是北冰洋,是这边特色的果味汽水。
钱川和食品厂的副厂长说话,还没冷落祝余:“咱们要在这儿待两三天,你没来过成都吧?可以出去逛逛。”
祝余把一筷子回锅肉送进嘴里,炒得真不错,她随口说:“我看看找朋友玩。”
钱川吃惊:“你还有成都的朋友?”
祝余刚要说话,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祝余?你怎么在这儿?”
祝余噌的扭头。
两人对视上,蔡保全直接走了过来,震惊地问:“你怎么来成都了?你不是在西藏吗?”
“我出差!”
祝余打量了他一番,摸摸下巴,“师哥你一点都没变啊,”还是那种读书要读晕了的样子,不对,应该是上班上累了的样子。
蔡保全敏感地觉得祝余这不是好话。
他咳了咳,又看向钱川他们,“这是?”
“哦,拉萨当地的领导,”祝余说,又对钱川他们介绍:“这是我的师哥,现在在四川农科院。”
来一趟不容易,她本来就想着和蔡保全见一面来着。
“也是高材生啊,”钱川笑着跟蔡保全握手。
说了几句,祝余也吃得差不多了,就顺势坐到了蔡保全那边,手里还拎着喝了一半的荔枝汽水,“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嘛,月初就下馆子。”
“没有你好,”蔡保全白了她一眼,“你是拿一个月工资下半个月馆子的人。”
说完,在祝余捏拳之前,他拉起桌子旁边的人介绍,“这是我弟弟,她妹妹,她是……”
他的脸微微涨红了。
祝余眨巴眨巴眼,看着他没介绍的这个姑娘,个子娇小,丰满白皙,对方也正眨眼看着她,然后伸出手:“你好,我是蔡保全的对象。”
祝余的大牙一下子呲出来了。
“你好,”她伸出手和对方交握,“哎呀,那我是不是电灯泡了?你们俩一起吃饭呢!”
对象性格可比蔡保全开朗大方多了。
她笑着说:“没关系,你坐吧,我之前听说过你呢,你是保全的师妹对不对?”
祝余的大牙收回来一点。
她狐疑地看了眼蔡保全,她有理由认为,这个人会说她坏话——他可是有前科的!
对象跟猜到她想什么似的,扑哧一笑,落落大方地说:“你别多想,他只是说了你特别聪明,特别优秀,是老师的得力干将。”
祝余的脸色一下子矜持起来。
“哎呀,这夸得我多不好意思啊,”她虚伪地摆了摆手,坐下来,顺手从兜里掏出几块糖来,“来来,你们两个小家伙吃。”
她给这俩弟弟妹妹一人分了两颗。
两个孩子说谢谢,然后好奇地看着她。
蔡保全也坐下了,捏着筷子给对象夹了个菜,问她:“你在拉萨待得怎么样?我一直没听到你消息,依师姐杜师哥也没怎么提。”
“嗨。”
祝余立即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苦着脸说:“拉萨的交通不太方便嘛,我写信得一两个月才能寄到,所以我也没太联系大家。”
但她拍了拍自己,还是很自信。
“但我祝余,当然是在哪里都闪闪发亮了。”
蔡保全翻了个白眼。
“是是是,你亮你亮,”他又问:“老师现在去了黑龙江,你知道这个消息吗?”
“知道啊,”祝余说:“我感觉蛮好的,首都平台大,但小人也多,还不如换个地方安生几年,”说着话,她还找猫逗狗地朝两个小孩挤眼睛,支着腮问:“你们俩多大啦?”
蔡保全吃惊:“你还挺支持的?”
“对啊,”祝余看他一眼,啧啧道:“师哥啊,你也长点心眼吧。你在这边农科院待得怎么样啊?”
蔡保全一下子耷拉下脸,“就那样呗。”
两人说着话,祝余在间隙里把两小孩的年纪和名字都问出来了,顺道八卦一下他和对象是怎么认识的。
吃完了,蔡保全给祝余留了自己的详细地址,“你要是有事就给我写信。”
祝余敬礼:“好的!再见!”
她看着蔡保全和对象带着两个小孩离开,莫名有种熟人长大了、忽然带娃的感觉。
怪怪的。
怎么感觉大家都谈恋爱了似的?
庄秋生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现在订了婚,从信里说的话看,和陈鹤感情相当不错,而蔡保全也是,被论文毒打过,在感情上似乎很顺利?
但祝余掰着手指算了算,她才20岁诶!
想这个干嘛!
祝余手一甩,出门就把这事丢在了脑后。
关于生产线的事情谈了三天,中间祝余把信寄了出去,但在第三天的下午,才有大段空闲。
她跑去邮局,开始打电话。
转接首都春天街道小豆胡同。
祝余听着话务员层层转接的声音,心跳都加快了几分,一直等到那边的声音终于变成了有些熟悉的,她欢快地喊了一声“刘姨!”
那边静了两秒,然后立刻就是大叫声。
“是祝余吗?祝余你等等,我这就把你姥爷叫过来!”
“那我过十分钟再打过来!”祝余抓紧说。
从成都到首都,电话一分钟得两三块钱呢,祝余这六十多的工资也遭不住,她数着手表过了十分钟,然后再次拨通了电话。
这次就快多了。
“小妮儿?”
“姥爷!”祝余欢快地喊了一声。
“诶小妮儿!”余姥爷的声音也扬了起来。
这么小妮儿姥爷的喊了两个来回,祝余终于反应过来,她语速很快活泼地回答:“我现在在四川出差呢,在这儿打的电话。之前宋扶疏帮忙捎的东西你们都拿到了吗?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
余姥爷抓着电话线,急切地问:“你还好吗?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没人欺负你吧?”
“我很好的!”祝余笑着说:“您没看到我的照片吗?我一点也没瘦,在那边吃牦牛肉喝牦牛奶的,我还胖了两斤呢!”
余姥爷终于忍不住笑了。
“看了,看了,拿到胶卷当天你爸就去把照片洗出来了,现在都挂在墙上了。”
祖孙俩叽叽喳喳说了好半天,直到守着电话的工作人员欲言又止,祝余不经意间一看表,惊叫了起来,“六分钟!还有三十秒!”
“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担心家里,我们都挺好的……”余姥爷嘴巴都快飞了的说完,对面祝余很快地接上:“我在这边也很好!吃得好穿得好!我以后会坐飞机回去看你们的!”
电话啪嗒挂上,祝余呆了好半天。
这种感觉,就跟短暂的热闹了一下,然后之前的空落落就突然变显眼了似的。
“同志?同志?打完了。”
工作人员喊她,祝余慢吞吞把话筒挂回去,无精打采地掏兜,“多少钱啊?”
工作人员默默拿起桌上祝余放下的证件,然后抓住她的手——生怕她一个转身就跑似的。
她怜悯地说:“15块6。”
祝余一下子露出了痛苦面具。
“好贵啊!”
很好,她现在不止心痛,肉也在痛了!
第78章 玛瑙草莓·修:牛牛的妮儿种牛牛的草莓~
登机前的最后一顿饭,祝余去吃了顿木炭火锅,不是那种火烧火燎的超辣火锅,而是用陶锅装着,鲫鱼汤底,涮着菜,鲜美又热乎。
吃完一顿,她恋恋不舍地上了飞机。
回到农科院,慢慢就开始忙了。
生产线进驻食品厂的同时,祝余开始正式育苗,因为三四月份西藏的温度太低,育苗必须在室内,她每天都泡在育苗棚里,有其他技术员经过,经常好奇地在门口看两眼。
“你这就快长出真叶了啊。”
周技术员穿着白大褂从门口经过,看到祝余蹲在拱形大棚中间,戴着套袖手套,拨弄了两下幼苗,然后在笔记上记着什么。
“还早着呢,起码还有一周。”
祝余头也没回地说,把最后一句话记完,才合上笔记站起了身,笑嘻嘻说:“你们组最近很忙嘛,我看你一直都跑前跑后的。”
周技术员在农业所,她所在的组主要负责农业基础条件调查,比方当地的土壤情况啊、气候条件啊,算是最常出差找样本的组了。
最近她甚至去了那曲,直接离开拉萨了。
周技术员立即摆手,“哎呦,每回数出差最难受,”她转移了话题,“我能进去瞅瞅不?”
她还怪好奇祝余这育苗过程呢。
祝余大方地请她进来。
“这片大的是草莓苗,那一片是葡萄,”她伸手在田垄间比划着,虽然种子刚发芽没多久,但已经能看出来两种幼苗形态的不同了。
周技术员蹲下去,“这是那个,明星草莓?我听说你在首都就种过一大片。”
“有点关系吧,但不算是。”
祝余跟着她一起蹲下去,含糊地说:“我一直在有意识地搞杂交实验,明星草莓不太适合西藏,它虽然耐寒,但是果皮太薄太嫩,轻轻一蹭就破,所以我在培育更适合这儿的品种。”
周技术员感兴趣地问:“那就是新品种?”
“对,”祝余点头,“这种的口感应该会更硬实,更坚韧,起码不会随便一压就烂。”
周技术员转了一圈,又好奇地去蹲葡萄,“拉萨本地也有葡萄来着,有的还挺好吃的,就是卖得可贵了,应季的时候能一串一块钱。”
祝余赞同地颔首:“我之前取样过这儿的葡萄秧儿,其实还不止一个品种呢,只是都没成体系化,山南山北的同种葡萄都不太一样。”
两人聊了一会儿,周技术员就走了。
临走前拍拍祝余的肩膀,“好好干,你肯定能成的。”
她知道,祝余最近承担的压力很大。
市里最近引进了罐头果酱的成产线,一共两条,可以说是专门为了祝余准备的,要是不成功,她会是最先直面责难的人。
祝余送走她,又开始取样检测。
祝余三月多开始育苗,从种子开始播种,比用草莓匍匐茎或者葡萄枝条扦插要慢得多,一直等到四月末,拉萨的土壤完全解冻,日均温回升到10℃以上,她才开始准备定植。
——这期间没少光顾周技术员的实验室。
就为了得到当地目前土壤的状态和准确气温观察。
此时的草莓幼苗已经长出了三四片真叶,状态很好,粗壮翠绿,在定植前,祝余先直面了被分配去种那二十亩草莓田的农民。
“今年不种青稞吗?我们吃什么?”
“水果?什么水果?”
“这么小的苗,真能种活吗?”
大多数都是藏族,当着祝余的面大声蛐蛐,祝余咳了咳,举起手上的红色塑料喇叭,大声说:“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
一出口就是还算流利的藏语。
底下一静,七八十双眼睛瞪得都圆了。
祝余又清了清嗓子,先说重点:“这片田今年试种草莓葡萄,是市农业局的决定,别的地方还是种青稞的,绝对不会耽误大家吃饭。”
然后又说:“这些幼苗都是我仔细培育出来的,非常健康,大家按照我的要求做,成活率会非常高,这点大家也不用担心。”
祝余拿出了自己的毕生藏语水平,几里哇啦说了一堆,说到口干舌燥,“大家还有什么问题?现在赶紧说啊,过几天就要种了。”
她从包里拿出水杯,拧开喝了口。
里面是早上煮的甜茶,她喝了两口,一个皮肤黝黑的藏族阿姨问:“种这个,给钱?”
内地的人民公社还没有推行到这儿,但有点雏形,他们分互助组一起种地,分口粮现金。
“有的有的,”祝余连忙回答,把杯盖拧上,举起喇叭大声说:“大家的收入和之前都是一样的啊,不用担心,只是种的东西从青稞变成了草莓和葡萄,其他都是一样的啊!”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人群里不知道谁,呱唧呱唧开始鼓掌,大喊:“我们,都听你的!”
于是一众迷茫地跟着鼓掌。
祝余一眼就看到了人堆里的达瓦平措,是的,他和扎西普布的家也在这片范围之内,她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很好!
祝余就是怕大家不配合,或者因为不懂,想配合也不知道怎么配合,所以提早过来动员。
然后就是分组选组长。
祝余这个没有干涉,通常互助组的组长都是群体里比较有威望的角色,最后选出了一个叫丹巴旺堆的中年汉子,膀大腰圆,一双黝黑结实的手,看起来可以拽着缰绳在马背上起飞。
要选副组长了,祝余才重新举起喇叭。
“大家有多少人是可以熟练阅读藏文的?请举手!”祝余喊着问。
七八十个人里,只有七八支手举起来。
扫了一圈,发现这七八个人里还有达瓦扎西普布三人,剩下的也大多是年轻人,祝余觉得面熟,像是晚上在夜校见过的。
看来这边的扫盲情况也很艰巨啊。
祝余头痛地抓了抓脑袋。
“丹巴,这些人要当副组长,”祝余说,她怕对方误会,解释说:“我做了一些基础的种植教材,必须会写会读藏文的人才能读懂。”
丹巴旺堆点点头,“我知道。”
反正祝余是上面派来的,说要听她的,只要不耽误大家吃饭,丹巴旺堆也没有反对她的意思,没有喇叭,但声音中气十足,能和雪山共振。
“那就他们当副组长!”
祝余满意,她看了眼手表,对丹巴旺堆说:“让大家先回去休息吧,你和副组长们留下,我先给你们培训一下定植——就是怎么栽。”
丹巴旺堆挥手让大家离开。
他一转头,震惊地看见祝余拿出了一本册子。
小册子是手写的,笔迹很陌生,是那种一笔一划、外来者学习的那种书面藏文,他惊讶地看着祝余:“这是,你写的吗?”
“对啊,”祝余说。
她把册子翻开,拍拍手示意副组长们都过来,绝大多数都是男性,只有一两个是姑娘,她分别问了大家的名字,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这册子就一本,大家先凑合凑合一起看。”
祝余的册子是按照时间编写的,从五月份定植开始,她先翻到目录,在大家眼前走了一圈,“这个能看懂吧?”
她自己写的,后面又请达瓦他们帮忙纠正了一下语序和用词,自觉应该没什么大的错误。
达瓦第一个捧场,“能!”
普布挤上前,接着大声说:“字特别,好看!”一边用力鼓掌,把自己弟弟扎西都挤到了后面。
祝余随便挑了几段,让大家分别念出来,确认大家能读懂藏文后,才戴上套袖。
这套袖还是之前袁可可送她的。
“先说分垄,你们之前种青稞主要是平作或者低垄,但是种草莓得高垄,”祝余说着,随便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每颗苗儿之间相差十五厘米,大概是……”
她把树枝撅折,举起来,“这么长。”
普布蹲在她对面,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更好的通风,种草莓水分不能太大,容易生病,”祝余解释了一句,顺便对所有人说:“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我哦,你们第一次种,出问题是很正常的,不要怕。”
祝余找回了当年开小课堂的感觉。
虽然学生们是一个中年汉子和一堆小年轻,语言还有点壁垒,但祝余开始很快乐,她详详细细地把定植这步掰碎了讲,最后才说:“明天我们来施底肥,我会带着你们一起做。”
达瓦听得晕晕乎乎,他听懂了,但信息量有点大,看看普布,他居然在偷偷记笔记!
他之前可是上课都不做笔记的人!
达瓦平措顿时升起一种被落下的紧迫感,大声说:“等等!等等!我要抄笔记!”
丹巴旺堆如梦初醒。
他听祝余说了那么一大堆,好像还只是种过来那一天的东西,正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之前当互助组组长也没说还得学这个啊?
但爱玩不着调的普布都这么认真,他顿时也严肃起来,“普布,回去也给我看看。”
普布得意,不忘对祝余说:“我最认真!”
“对对,你最认真!”祝余配合地鼓掌,感觉自己在幼儿园当保育员。
两个姑娘不太好意思,她们已经发现了,祝余之前似乎就和达瓦他们认识,但祝余把小册子推了过来,“你们带纸笔了吗?我这儿有。”
祝余从包里掏出一把铅笔和草稿纸。
一人发上一份,大家都在认认真真地记,她蹲在一边扒拉土壤,握进拳头里,然后张开手,看着棕黑色的土壤从指缝间落下去。
玩了一把,她就瑟瑟地缩回了手。
这土拔凉。
定植那天已经是五月,天气晴朗,货车载着满满带土的草莓幼苗来到田间,丹巴旺堆已经带着大家等着了,几个年轻的副组长捧着笔记,正在苦苦地和大家大声念叨。
“怎么这么麻烦啊?”
“就按照人家的要求做嘛!又不难!”
“明明听起来很难!”
“我们都学会了,一点都不难!”
祝余来的时候,就看到达瓦普布正在和几个倔强的老头老太太争论,她挠挠头,从副驾驶座跳下来,“来来来,大家把苗搬下来,这是第一批。”
祝余前几天每天都来了,哪怕在施完底肥后,也每天都来给组长副组长开小课堂,大家对她这个外人容易有抵触情绪,所以她把教大家的任务直接分给了他们。
但目前来看,小伙子们似乎不太能压住?
只有丹巴旺堆身后的人特别沉稳。
祝余强调:“这些草莓种出来卖得很贵哦,要是种好了,你们可以得到更多收入,到时候买银器、买首饰,反正都能买更多!”
这话听起来就好听多了。
几个倔强的老头老太太勉强安静下来,不吵吵着种这个好麻烦了,看着几个副组长把这车幼苗分了,然后各自搬去去各自小组。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一点也不麻烦的达瓦看着草莓苗,顿时变得束手束脚,回头看祝余。
“现在就要种吗?”
祝余鼓励地看着他,“你们可以的!”
她都带着他们学了好几天,几人完全学会了,祝余其实不怎么担心,她看着大家磕磕巴巴地进入状态,自己专盯着大家干得怎么样。
“她眼力怎么那么好?”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垄地不够宽?”
又一个被祝余纠正的大爷嘀嘀咕咕,挥着锄头重新改垄,祝余的高要求让习惯粗放种植的大家伙儿不太适应,干得很是生涩。
一直到中午,草莓幼苗播下去二十亩。
祝余今年主要种的就是草莓,这个当年就能结果,至于葡萄,最早也要等到第二年,才能少量结果,第三年才能丰产。
她只育了五亩地的葡萄幼苗。
高垄栽培、施定根水、覆盖地膜……祝余花了两天时间,和大家虽然效率不高但质量不错地把这批苗全部移栽了下去。
“下一步呢?下一步干什么?”
达瓦和普布争先恐后地挤到祝余面前,他们还记得,祝余的小册子好厚一本,定植这一步才占据了其中了两三页呢。
“下一步就是花期了啊,”祝余说。
她叉着腰,眺望着铺出去老远的土地和小绿苗,畅快地说:“到时候花芽分化,我们要增施磷钾肥,叶面还得喷磷酸二氢钾,反正每一步都有好多步骤要做呢。”
达瓦不动了,他晕乎乎,“什么肥?”
普布睁大清澈的眼睛,迷茫得像被一头羊撞到了脑袋,“我的汉语好像还是很差。”
不然他怎么什么也听不懂呢?
祝余沉思:“呃。”
她思索了好半天,最后挠头说:“就是不同元素的肥料,但这个词儿吧,我不知道藏语里怎么说,”她都不知道藏语里有没有。
但达瓦和普布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从种这片地开始,祝余每天都会来田里,和他们一起,就算他们不懂她也会手把手教的。
丹巴旺堆拿着自己的笔记走过来,他最近把之前落下的藏文都捡回来好多,认真地问:“明天,葡萄搭架子——一面墙的篱架?”
单壁篱架?
祝余大惊:“这个我还没给你们讲是不是?天啊我居然忘了——副组长们快过来!”
她大声把大家喊过来。
然后,众人就经受了新一轮知识的洗礼。
……
“听说你干得不错?”
祝余正在食堂狼吞虎咽地吃胡萝卜鸡蛋馅儿的包子,她下午在田里忙,耽误了吃饭,还好提前让大师傅给她留了三个大包子。
她正就着青稞粥啃包子,就听到了满孝安的声音。
“诶,你怎么听说的?”祝余抬起头,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我感觉我干得是挺不错的。”满意地拍了拍自己。
满孝安看着她吃饭不忘哄自己,就忍不住笑,“农业部说的,说去下去跟互助组的组员做调查,大家说你干得特别认真。”
说祝余天天盯着大家干活,把苗子当祖宗似的,每颗苗浇多少水都有严格要求。当然,她自己也这么干,大家也就念念叨叨地照做了。
要是她宽于待己严于律人,那就该被骂了。
祝余美滋滋:“夸奖!这是夸奖!”
满孝安笑道:“反正你干得挺好,这么干下去就行,院长也很支持你,”她拍了拍祝余的肩膀,“慢点吃,别噎着了。”
祝余感觉自己是个饿死鬼。
可能是因为干活,她天天起早贪黑地奔波,骑自行车疯狂来回——因为大田离农科院不近,所以她天天借院里的自行车,所以她最近饿得很快,一个包子感觉囫囵个儿就吞下了肚。
大师傅惊叹地看着她狼吞虎咽,“祝余啊,你中午咋不在那边吃呢?”
“那边又没食堂,在老乡家我也吃不惯,”祝余能说自己第一天就这么干过吗,她去过丹巴旺堆家,后来还去了达瓦家,大家都很好地给她做了好吃的,但她确实吃不太惯。
后来普布扎西邀请她,她就婉拒了。
还是骑车回农科院吃吧。
累是累点,就当锻炼大腿肌肉了。
……
在首都,六月明星草莓就能开始结果,而在同一时期的拉萨,五月还没进入花期。
六月花芽分化。
七月上旬果子开始陆续成熟,见到鲜红硕大的果实时,大家齐齐蹲在田里大呼小叫。
“好像红珊瑚!”达瓦惊奇地说。
他蠢蠢欲动,很想伸手摘一个尝尝,但看到一旁的祝余,又很不好意思,“它熟了吗?”
“全红的就熟了。”
祝余看出来他想吃了,但她也不能说大家可以尝,这地也不是她的,于是她默默转过身出去溜达了一圈,再回来,大家已经开始大肆谈论味道了,见到她回来又齐齐噤声。
祝余只当没看见,咳了咳,对丹巴旺堆说:“采收要点已经跟大家说了吧?咱们明天就开始采收果实,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是采收期。”
丹巴旺堆点头:“好。”
他又翻出怀里的小册子,祝余每到一个时期就开一回小课堂,他就抄一回笔记,现在他基本已经把大半本小册子抄下来了,没事就看看。
他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这二十亩草莓种死了,见到它终于成熟这一刻,长长松了口气。
“采收完,还要处理?”他问。
“对,要处理的步骤还挺多的,要给越冬积累养分,要追肥,后面还要防冻……”祝余随便一念叨,看丹巴旺堆脸上的笑都苦了,立即放下手说:“别怕,别怕,都不难的!”
只是有点琐碎而已嘛!
下午,工商处、食品厂和农业部的人都来了,甚至陶院长和副院长朗达也过来了。
一众扎着腰带穿着衬衫的领导,站在草莓田边说着什么,祝余正在葡萄田那边检查防风架呢,是达瓦跑过来,急急忙忙说:“有领导来!”
嗯?祝余眯着眼往远处看,明白了。
她走过去,戴着草帽穿着汗衫,脚上的鞋沾满了泥土,七月的午后又热又晒,阳光毒辣,祝余的脸都被热成了草莓色。
要不是这过分显眼的身高和脸,几个领导差点没认出来。
“祝余同志?”
“下午好啊!”祝余欢快地打招呼。
她摘下草帽,在自己脸边扇了扇风,问领导们怎么过来了。
钱川:“这片草莓种得很不错嘛。”
肉眼可见的长了很多果实,大半还是白的,星星点点的红色玛瑙一样,点缀在翠绿的叶子间,甚至连一片发黄或者枯萎的叶子都看不到。
“大家伺候得很精细,也挺辛苦的。”
这热天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祝余没办法,把草帽又扣回自己出了汗的脑袋上,“这草莓是我培育出来的新品种,质地硬,个头大,比较耐储存,领导们要不要尝一尝?”
嘴上问着要不要,但祝余已经弯腰开摘了。
当然得尝,不尝咋知道她这草莓多牛。
她掐了几颗近处的,左右找了找,正好有刚打过来还没浇的水桶,她在里面随手涮了涮,“这草莓不脏,施的肥都是腐熟过的。”
然后就递给了几个领导。
钱川先低头仔细看了看,这草莓确实个头很大,比得上婴儿拳头,轻轻一捏,感觉是比较脆。他试着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很甜嘛!”农业部领导说。
“是的,糖度是12左右,我测了,不过因为酸甜适宜,显得非常甜!”祝余兴致勃勃地说完,又指着身后的二十亩草莓田说:“今年是第一年结果,亩产应该是八百斤左右。”
这片田用肥量不算少,而且祝余中间多次少量追肥,加上西藏的长日照,让糖分积累到一个非常可观的地步,和明星草莓是不一样的好吃。
祝余说:“这种草莓比较适合鲜食和做果酱,做罐头的话适合精品罐头,因为个头很大,颜色漂亮,一定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食品厂的领导笑道:“我们等你这批草莓长好,可已经等了很久了,确实,没让大家失望。”
祝余笑嘻嘻。
朗达看着还在田里兢兢业业浇水的大家,佩服地说:“你的组员,很认真。”
以前种青稞都没这么仔细过。
“嘿嘿,大家相处很融洽的。”
祝余笑着说完,又薅了一把草莓,一人分上一颗,再多领导们也不好意思吃了,她又带着大家去葡萄架那边看了一眼,领导们才离开。
第二天,祝余还没赶去大田,陶院长先一步在食堂叫住了她,“祝余,这阵子把你的新品种做一份报告出来,我提交给首都。”
祝余先惊后喜,“那我自己起名咯?”
陶院长刚要答应,就意识到眼前这是个非常活泼的年轻人,话锋一转:“你要起什么名字?”
祝余不忘初心:“大圣一号!”
陶院长:“……你挺喜欢《西游记》?”
祝余刚要点头,忽然想起后面有段时间似乎是禁看四大名著的,她长叹一声,不情不愿改了口:“那要不叫珊瑚?玛瑙?还挺有特色的。”
这边大家都很喜欢戴珊瑚玛瑙,格外名贵的还有天珠。
陶院长想了想:“那玛瑙吧,听起来就红艳艳的,漂亮。”
于是祝余在田里开始写报告。
最近写藏文写得多了,转到汉字时简直有点生疏,在达瓦眼里,就跟在一个个方块里画画似的——祝余之前说藏文写起来像小蝌蚪。
他好奇地问:“你在写什么?”
之前祝余一直在写小册子,给他们看的,一本草莓,一本葡萄,很少写其他东西。
祝余奋笔疾书:“新品种的报告。”
她说着,朝葡萄那边努了努嘴,颇带点得意地说:“等葡萄结果,我相信我还会写报告的!”
达瓦很难想象人写这么多字怎么还会高兴。
他把自己的藏袍下摆拎起来,在她旁边坐下,祝余来这儿都会带着个可以伸开缩起的木头小马扎,他也做了一个,放在田里是很方便。
达瓦问:“你好爱学习。”
他最开始还不知道,但后来知道,祝余念过大学——反正就是上完初中高中还要继续往上念的学校,和夜校不一样。
“在社会里生活也是一种学习,”祝余说着,把手里的笔记本翻过一页,刷刷刷写。
“那不一样。”
达瓦反驳,他的汉语比去年好了很多,起码说话前不用像收音机卡壳一样停个半天,“他们说,你有文化,所以在农科院当技术员。”
祝余“唔”了一声。
她拿笔帽挠了挠下巴,慎重地问:“要是我没文化,啥也不懂,那我来教你们种这二十亩地不是很可怕吗……”
这和不懂装懂的人混上了部门领导与什么区别。
不仅浪费自己的生命,还祸祸别人的。
达瓦睁大眼睛,好像是这样的。
要是祝余没有文化,就不会当技术员,不当技术员,就不会来拉萨,上面的领导也不会让丹巴和大家都听她的,他们就种不出来好吃的果子。
“所以大家都要有文化?”他困惑地问。
“没错!”
祝余有力地说完,然后看着他迷茫的表情,又补充:“你们的先辈没能念书,那是时代和历史的原因,但现在不一样了,比如你,在夜校学藏文学汉语,这不是很好吗?”
她连报告都顾不上写了,势要教导小孩。
“你能看懂我的小册子,哪怕没有我本人在,你照着做也能种草莓,还有我之前借你的书,你不是也看得很好吗——这个别告诉别人啊。”
达瓦觉得她说得对。
“我觉得,我念的书还不够多,”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学得很多了,但是每次一见到祝余,他就总觉得还不够。
之前她说什么磷什么钾的肥料,他不懂,后来问她,结果发现涉及了更复杂的知识——化学。
祝余看他是认真的,于是开始思索。
“你们本地青年,应该是可以去进修的吧,你要不去初中先打打基础?不过得加强汉语,我感觉一般老师很难用藏语教好理科。”
比如磷钾肥,她现在都不知道它在藏语里怎么说,更别提书面的藏文怎么写了。
达瓦看着她,用力点头。
“我会努力学习的!”
祝余欣赏地看着他,握拳挥舞,“有志气!好好学,说不准以后我们能当同事呢!”
达瓦挠挠头,再次用力点头。
“你说得对!”
一瓶瓶罐头和果酱从生产线的轨道上传出来,被工人码进箱子里,同时,祝余的玛瑙草莓新品种报告和样本也坐上了飞机。
和它们一起的,还有祝余新鲜出炉的论文。
《高海拔地区草莓的栽培技术研究》。
这是祝余牌面最高的一篇论文了,下了飞机,直送种科院,依秀然刚刚来院刊拿书,正好迎面撞上取了急匆匆走来的干事,手里抱着本论文。
“这个月的新论文送来了?”她笑着问。
干事手里就一份,“是投八月稿的。”
依秀然下意识扫了眼,还没看清那行论题,熟悉的锋利字迹先吸引了她的注意,“祝余?!”
“祝余?”干事也一愣。
对于这号人物,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干事刚才取了论文就赶回来,根本没顾得上看论文是谁的是什么,听到她的惊呼,才低头扫了眼,眼睛顿时睁大了。
“还真是祝余的!她不是现在在西藏吗?!”
听说梅组长一直想把她招进自己组里,她去了西藏,他可惜的不得了呢。
除了院刊的编辑,其他人不能随便看投稿,依秀然恋恋不舍地看着干事进了院资料室。
她回了办公室,摊开信纸,迫不及待地给雁东归写信。
她要夸小师妹去了高原还不忘写论文。
而且还是能投《农业科学通讯》的稿!
第79章 脆桃·修:祝老师上课谁敢不听(╯▔皿▔)╯
祝余的期刊结果还没出。
玛瑙草莓的名字先上了拉萨日报的新闻。
将近一个月的采收期,二十亩草莓产量共一万六千斤左右,平均一下,亩产八百斤,一亩地就能产出三百二十斤的草莓果酱——这是按照浓酱来算的,高糖浓稠,更好保存。
算成钱的话,一亩地能赚近四百块。
现在可还是职工平均收入三十元的时代。
光这二十亩田,就给拉萨带来了一万六千元的毛利——没扣除任何成本的情况下。
这能修几公里的公路?
祝余一边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骑自行车,屁股随时起飞,一边迎着夏风思考。
风吹起她的短发,整个人又变得意气风发。
草莓的尾果已经摘得差不多了,但并不是就不用管了——丹巴旺堆原来以为六月收完就没事了,结果后来发现祝余的种植小册子在持续增加内容,一点都没空闲。
“大家都开始干了?”
离草莓田越来越近了,大家伙儿都已经开始干活,祝余灵活地在田边脚刹,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家现在都干得可好了,不用她叮嘱,自己就能分得清病叶老叶长什么样,该怎么摘。
“肥料什么时候送来?”丹巴旺堆问她。
祝余歪头想了想,“还没腐熟完呢,起码得再等个三四天,”之前那五台发酵机日日开工,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光祝余自己就不够用,陶院长紧急又向首都申请了十五台。
现在二十台发酵机一起工作,全院都在用。
丹巴旺堆默默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录下来,然后就撩起藏袍去干活了,而祝余在田里检查了一圈,她怕自己没注意的情况下发生虫害。
水果的虫害和青稞不太一样。
大家没有经验,可能认不出来,她得多关注一些。
过了半周,祝余指挥工人把腐熟好的肥料从发酵机里取出,她正检查发酵情况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技术员急匆匆走过来。
“诶,要换新的肥料了吗?”
“对呀,之前的腐熟好了,”祝余说,她把掌心沾着的有机肥甩下去,又拍了拍,随口问道:“你们组也要用肥吗?”
这不是农业所搞肥料研发的组吗?
“不是啊,是我们刚研究出来一种发酵菌!”技术员亮出怀里的袋子,有些激动地说:“我们做了实验,这种菌剂对青稞秸秆之类植物肥的分解能起到加快作用,所以想过来试试!”
祝余一愣,然后比她还激动,“真的吗!”
技术员用力点头,兴奋地说:“我在实验室里做的实验能加快三分之一分解速度,就是不知道大批量使用会怎么样,能不能和发酵机叠加。”
发酵机本来就能大大加快腐熟速度,要是还能叠加的话,那完全能做到更快!
祝余立即表示对她的支持。
技术员已经跟陶院长申请过了,拿出一台发酵机,要投入新一批有机肥原料的时候,她把一大袋子菌剂倒了进去,搅拌搅拌,才盖上盖子。
祝余对她竖起大拇指,“等你成功了,这菌剂肯定会供不应求的。”
能对普通农户的堆肥起到很大作用。
技术员笑:“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
草莓田追加了上千斤的有机肥,这可以帮助植株恢复树势,明年能结更多的果子,不然只结果不施肥,植株会变成霜打的茄子。
达瓦最近很爱跟着祝余学习。
“为什么不用化肥?因为化肥贵?”
“化肥见效快,但其实没有有机肥好,”祝余给他解释,“化肥的养分可以迅速提供给植物,但是释放得快,没得也快,而有机肥释放得很慢,接下来几个月都能持续提供养分。”
达瓦平措似懂非懂,在自己的笔记上记录。
祝余又说:“要是吃不饱的情况下,种粮食,那还是多用化肥吧,高产最重要,但这是种水果嘛,经济作物,我们尽量自力更生——而且拉萨的化肥真的很缺!”
人家种冬小麦黑麦的组要化肥都得层层申请,她这种水果的更别提了,抢都抢不到。
普布坐在田埂边,和弟弟扎西靠着。
“达瓦,你最近怎么总在写字?”
“我在学习!”达瓦平措振振有词,左耳上的绿松石晃了晃,“我在跟祝余学习!”
“好学生!”祝余朝他竖大拇指。
她巴不得大家都愿意学一些种地以外的知识,最好学精学透了,以后没她也能种好作物。
好多农民都是田野里的科学家呢。
追肥差不多完成后,祝余暂时有了空闲,她正思考自己接下来几个月该干点什么,农业局一纸文件猝不及防送进了农科院。
“学习班?我?”祝余指着自己鼻子。
“对,学习班,你,”陶院长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对身边的农业局干事微笑了下,说:“这批玛瑙草莓种得很好,经济效益很高,咱们也要跟其他县市互帮互助嘛。”
祝余露出扭曲的表情,“这个我可以理解,但是……”她指着学习班上的名单,发出真实的困惑。
“林芝山南就算了,海拔比较低,这海拔都快到五千米的地方了,还掺和什么呢?”
现在才是露地覆膜栽培诶,没有智能温控,没有科技管理,她就是神仙也没法让它长好啊。
农业局的干事是做行政的,听到祝余的问句,还很疑惑:“不就比拉萨高了一千多米吗?不行吗?”
“不太行,”祝余摇头,真诚地说:“海拔气候土壤条件全都不一样……只有西藏东南这边比较适合种草莓,其他地方的人员就算来学习了,回去他们当地也没法种。”
农业局干事立即大为失望。
他不死心:“真不行吗?我看你之前带着大家种得很好啊。”
“不行,自然条件不是人力能克服的问题,”祝余再次摇头,“除非你们能建造批量的拱形大棚,否则,我建议只让林芝山南的同志来。”
起码在科技进步、经济发展前,她个人是没办法让快五千米的高原上露地种草莓的。
问就是她在加速器里试过。
那批草莓的匍匐茎全冻死了,救都救不回来。
农业局干事叹气,想搞点副业怎么就这么难。
陶院长咳了咳,温和地说:“虽然草莓不太能种,但是后面还会有其他项目嘛,我相信祝余的能力,总会培育出其他耐寒的果树的。”
说起这个,祝余立即支楞起来。
把送来学习班文件的干事送走,她真诚地看着陶院长,说:“院长,我想引进一批首都种科院的桃树。”
陶院长:“……”
他刚才其实就是客气一下的来着。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什么桃树啊?咱们这儿能种吗?桃子还能做罐头吗?”
“当然能了!”
祝余先习惯性地肯定了一下,然后才身体前倾,迫不及待地说:“这种桃子是脆桃,浅黄色,很耐储存,就算不做罐头都能运输到青海、四川这些邻近省份售卖。我之前尝过一回,味道非常好,是这两年培育出的新品种!”
她说的是桃树组研究出来的那个脆桃。
当初,她拿自家院子里结的两颗桃子和桃树组换了两个,一个软桃,一个脆桃。
后来那个脆桃的果核被她种进了一号田。
这么长时间过去,哪怕祝余没有把时间比拉到很大,也早就能结果了,品质很好。
祝余想起桃子甜甜的味道,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说:“那种脆桃味道很好,颜色也很漂亮,其实首都平谷大桃也不错,就是太软了,像水蜜桃,不方便运输。”
一号田之前种的软桃现在还好好的呢。
完美适应了高原凛冽的参数。
陶院长觉得祝余想一出是一出的。
他甚至觉得,祝余是不是早就有了这个打算,等到了草莓出成绩后才告诉他(他想得没错)。
但不得不承认,祝余除了天分和努力外,在育种这方面确实也有点运道。
陶院长想了想,“试着少引进一点,也不是不行,不过你是打算怎么种?”
“嫁接!”祝余毫不犹豫。
“我考察过拉萨当地的果树,有一种西藏桃,就他们当地叫光核桃的,您有印象不?”
祝余满脸期待地看着陶院长。
陶院长思考了下,“那种开浅粉色花的树?”
“对!”祝余两手用力一拍,把陶院长吓了一跳,“就是这种!它分布还挺广的呢,好多地方都有。我打算拿它当嫁接桃树的砧木!”
用现成的砧木嫁接可以大大缩短桃树结果的时间,这正是祝余早就想好在西藏种的第三种果树。
陶院长看祝余是有备而来。
他想了想,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申请试试,毕竟想让扦插的枝条到了西藏还能保持活性,那就只能走空运。
祝余满意离去。
……
祝老师临时驻扎进了农业局。
“这个学习班怎么授课呢?你们有什么计划吗?或者按我的节奏来?”祝余发问。
负责这事的干事正是上次去农科院的那个,他一边整理着要来学习的代表名单,一边急匆匆说:“我们只粗略地计划了学习班的开课时间,至于具体教什么,还得看你。”
祝余:“也就是说教学我全权负责咯?”
干事用力点头。
干事理好了名单,经过祝余的强烈建议后,原本五花八门的代表来历终于缩小了范围,除了拉萨周边的,就是林芝和山南,都是海拔相对较低的地方。
一共有八九个县市派来了学习代表,每个地方两人,加起来林林总总,将近二十个人。
祝余扫了眼名单,挺均衡,一个汉族名搭配一个藏族名,她问:“大家都是识字的吧?”
干事一愣,“应、应该?”
祝余:“……”
她发出震耳欲聋的沉默,定定注视了他好几眼,看得干事都心虚低头了,硬着头皮解释:“这边的代表选择的都是种植有经验的,这个学历,学历不太一致。”
祝余艰难开口:“那得识字吧?”
她认真且痛苦地说:“这个代表,学完了是要回去教给当地老乡的吧,那么多要学的东西,要是不认字没法记录的话,怎么记住啊?”
干事低头:“不能歧视文盲。”
祝余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
她一歪,差点摔到地上,好歹抓着桌角稳住了身体:“实在不行加个人呢,不管是认汉字的,还是认识藏文的,都行。”
干事:“那还得加经费。”
大家来学习班得住招待所吃食堂呢。
祝余没招了。
最后干事还是去跟领导反映了一下,幸好名单还没最终确定,而且祝余的要求也不高——只要识字,汉族的藏族的都行。
她现在口语已经练得很熟练了嘛。
祝余心想幸好自己没去首都农业局。
学习班开始前的半个月,她把高原草莓小册子完善了一遍,天天催着干事给她印刷,干事被催得头发都掉了,但祝余毫不留情。
她自己都开始发愁。
等到学习班终于开始的那天,祝余挎着包来到农业局大门,一眼就看到了生面孔。
快二十号人,正窃窃私语地往里面走。
看来农业局的确考虑了祝余的想法,这些人看起来都比较年轻,没有超过五十岁的,要么背着挎包、要么拿着本子,没有空着手的。
“你们是来草莓种植学习班的吗?”
祝余上前问。
一个年轻姑娘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好,我们是,你也是吗?”
她好像没在招待所见到祝余。
“我也是啊,”祝余大大方方地说,眼睛扫过去一圈,发现人数已经齐了,于是说:“我带你们进去吧。”
农业局单开了一间会议室,让他们上课。
祝余熟门熟路进去,路上碰到干事,他怀里抱着一沓册子,对她说:“印刷好了。”
祝余点头,顺便问:“你也来听吗?”
干事很苦命地点头,他不止得跟大家一起听课,等后面祝余去地里实践,他也得跟着去。
等到了会议室,祝余直奔最顶上的位置。
这会议室里的椅子也就是普通木椅,只是有靠背,她把自己的包扔在桌上,挽起袖子。
有种要大战一场的感觉。
最开始和祝余搭话的那个年轻姑娘有些吃惊,“你这,不好吧?”
祝余呆:“诶?不好什么?”继续挽袖子。
年轻姑娘迟疑地说:“那不是老师的位置吗?”
祝余恍然大悟。
干事把怀里的册子一人发一本,笑着说:“她就是老师啊,祝余,你们的通知上应该说了吧。”
“这么年轻?!”
不止一个人瞪大了眼睛。
祝余看起来感觉还没他们年纪大。
干事这时候立即起到了作用,他背诵似的,念叨了一下祝余的丰功伟绩,等到大家眼里都充满敬佩和信任了,才住口,坐到了下面。
“还有两分钟到八点,大家先翻翻面前的册子吧,”祝余笑眯眯说:“这是我自己总结的。”
大家纷纷翻书,这一看,更震撼了。
“这还是双语?!”
祝余想着后续这些册子说不准还要用,考虑到这边的人员构成,直接晚睡了几天加了个藏语翻译,一段汉语一段藏文,满足两种需求。
“你们看看,能看懂吧?”
祝余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着她可是专门找夜校老师校正过的,甚至找副院长朗达帮忙看了一遍。她可是认认真真对待的!
大家佩服地看着祝余。
她的口音听起来可不像是在这儿长大的汉族人,也就是说后来学的藏文,能学到这个地步可太厉害了。
八点钟一到,祝余就开始了自己的授课。
她是从草莓的播种开始讲的,种子种植、匍匐茎,基本上也就使用这两种,祝余一边讲,一边还捏着粉笔,在旁边的黑板上写写画画——黑板和粉笔都是从市里小学借的。
祝余一兴奋起来语速就很快,努力放慢语速,讲上一节,就停顿问大家听没听懂。
然后她发现大家比她还不好意思。
一问都听懂了,一提问都回答不上来。
祝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拧开水杯喝了口,认命地重新讲。
在会议室里的课程讲了好几天,然后祝余带着大家去草莓田,在自然里面,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大家的表现倒是自然多了。
“来来来,大家靠过来,看什么是匍匐茎,”祝余拍着手召唤大家,完美适应导游身份。
哼哼。
她祝余就是干一行行一行?(???)?!
又是一天的课程结束,祝余嗓子冒烟地回到宿舍,烧了煤炉子蒸米饭,前两天新买的大米,表面放上切片的香肠、两截腊排骨,还有炒过的胡萝卜丁和土豆丁,五颜六色相当漂亮。
盖上盖子,她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
这是她回来时在门卫那儿取的,首都寄来的信和包裹,六月寄出来,她现在才收到。
那个最大的包裹不用说,肯定是家里寄的,祝余拆开,发现里面有两件夏天穿的白背心,还有一件软绵绵的浅色汗衫。
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宽宽松松的棉质汗衫。
祝余宝贝地摸了摸,继续把东西往外拿。
饼干、酥糖这些不用说,居然还有晒成深棕色的干蘑菇和松子儿,一看就是老家送的。
她用力嗅了嗅,决定改天做小鸡炖蘑菇。
——小鸡去哪儿搞?
挠挠头,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祝余笑嘻嘻把家里的信看了,然后又拆开其他的信。
这几封信居然是天南海北的。
首都、黑龙江、南方……祝余把它们和自己的室友一一对应上,先拆了首都那一封。
里面调出来两沓对折的信纸。
祝余打开第一折,是庄秋生的笔迹,清秀不失有力,行文相当流畅。
“我亲爱的挚友:
你还好吗?看你的来信过得应该不错,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一年时间过去了,今年毕业典礼你没来,很可惜,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到这里分了一段。
祝余提心吊胆,猛地闭上了眼:庄秋生不会说自己要结婚了吧?!
她深呼吸两口,觉得自己脑袋镇定了,才慢吞吞把目光挪回信上,看清下一段后,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要立刻结婚。
庄秋生说的是她被分配进了农业局,她之前实习就是在那儿,在搞育种上,她兴趣不大,但行政上的工作其实很适合她,实习分数很高。
祝余看得出她字里行间都在高兴,逗号写得像流星的尾巴,连蹦带跳的。
她呲牙笑笑,把这封信折好收起,放到一边的饼干盒子里,祝余收到的每封信都有保存。
同一个信封里的另一折,是白丹的。
看到两人的信在一起时,祝余就明白白丹留在了首都,果然,往下一看,白丹说自己进了种科院,她是今年农学专业的第一名,好单位可以说是任她挑的。
白丹的字迹端正而清晰,像是小孩子,一笔一划都特别认真,她在最后说:“我总觉得你会回首都的,那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当同事。”
呜呜呜呜呜好朋友。
祝余感动得眼泪汪汪,吸了吸鼻子,把这封信也放进饼干盒里,依次往后看。
陈凌云顺应了她大一时候的理想,回到黑龙江,进农科院做小麦育种。
袁可可是畜牧系的,直接回了老家的省会农业厅,进了畜牧兽医处,在信里哭唧唧的,说自己现在每天都对着一堆猪牛羊,给祝余写信之前手还在掏牛屁股。
祝余读到这里“呕”了一声。
对不住对不住,她这个人嗓子眼是真浅。
祝余打了个哆嗦,拍拍胸口,把袁可可似乎带着牛味儿的信放回信封里,放进盒子。
至于高青,祝余有点好奇了。
高青是个聪明清高的姑娘,对自己要求很高,刚上大学那会儿,被祝余的“天才”打击得一度无语,但后来开始转而和自己比较了。
祝余觉得,她要么是读研深造,要么是进某个大化工单位搞研究,绝对不可能敷衍。
拆开信一看,她顿时得意微笑。
果然!
高青考进了京大继续念生物化学!
不过她的信怎么是从南方寄来的?
祝余又往后看看,发现高青说虽然还没开学、但已经跟着自己找好的导师去南方出差,信里暗戳戳地说:“你很优秀,但我也不差。”
哎呀!祝余弹了弹信件。
这个别扭劲儿,这名字应该反过来,叫清高嘛。
大家过得都很好!
祝余轻松地摇头晃脑,拿起钢笔开始写回信,等到写完,陶锅也散发出香肠浓郁的香气,祝余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拿着勺子幸福地开吃。
今天是愉快的一天!
此时的祝余八点多才在吃晚饭,而几千公里外的首都早已天黑,宋扶疏拿着订阅的期刊回到宿舍,拉开灯,漆黑一片的空间顿时亮了。
八月暑假,宿舍里就剩他一个人。
没有室友,整片空间都变得安详宁静了,宋扶疏把包裹拆开,《重型机械》《数学学报》,他本来以为就这两本,结果发现还剩一本。
这是什么?
宋扶疏拆开,发现是《农业科学通讯》——好像是之前雁东归托他定一下八月的然后寄给他?
他这么想着,随手翻了一翻。
人的愿望可能真的具有力量,那么多页,他居然一下子就翻到了“高原”两个字,他顿了下,翻到这篇论文的题目,微微一怔。
《高海拔地区草莓种植的栽培技术研究》。
作者:西藏农牧科学院,祝余。
宋扶疏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他对农业育种了解不多,但祝余也没用多少拗口艰深的专有名词,他慢慢翻看了一遍,似乎从这些沉着冷静的字眼里看到一张活泼的笑脸。
她到底戴没戴那顶红帽子呢?
宋扶疏思维发散了一会儿,下意识拿起这本期刊,然后想起来祝振华已经不在他楼下了。
他今年本科毕业,但将要读研,这个假期好像是回了老家,九月开学才回来。
那这个期刊给谁看呢?
宋扶疏思考了一会儿。
第二天,余姥爷正提着鸟笼子带鹩哥四处溜达,看到胡同口热热闹闹的,大家叽叽喳喳指着远处说着什么,一个个都媒婆附身似的。
“那是谁家小伙子啊?”
“我怎么感觉好像见过呢?”
“真俊啊!你们说他有对象了没?”
余姥爷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见到了谁家的俊小伙儿,人年纪大了就爱做媒,当然,只要别做到他家小妮儿身上,咋的都行。
他打算回家了,外面午后正热,他还不如回去睡个午觉,想想做点啥吃的给祝余寄过去。
结果刚走没两步,余姥爷就感觉身后的动静原来越大,他加快脚步,但还没等走到自家门前,后面气喘吁吁地伸出来一只手。
“余姥爷。”
欸欸欸?
余姥爷惊诧地扭头,看清宋扶疏脸的时候,恍然大悟,“你不是小妮儿老师的弟弟吗?叫,叫宋扶疏是不是?”
鹩哥扇着翅膀:“弟弟!弟弟!”
宋扶疏笑笑:“对,是我。”
余姥爷不知道他来干嘛,但还是请宋扶疏进来,门外的笑声一阵一阵的,他把门关上才问:“宋同志怎么来啦?来这边办事儿吗?”
宋扶疏微微笑了一下。
“我给我哥寄期刊,发现了祝余的名字,”他先解释了下前因,然后才把包里的期刊放到眼睛一瞬间锃亮的余姥爷面前。
“所以给您送过来看看。
宋扶疏说完了。
一瞬间成为老余家的座上宾。
“哎呦呦!哎呦呦!”
余姥爷两手捧着那本沉甸甸的期刊,一下子翻到了目录那页,手指跟着一路寻觅,找到祝余的名字时,哎呦声更大了,“真是我家小妮儿!”
他眼睛眨都不眨,顺着页码翻到对应页数。
内容嘛,当然是看不懂的,但余姥爷记得这个名字,跑到屋里,在箱子里翻出另一本来,“农业科学通讯——之前小妮儿发过这本来着!”
余姥爷狂喜,连忙请宋扶疏坐下。
他自己捧着两本期刊看了又看,惊喜地问宋扶疏:“这个书是怎么买的啊?普通人能买吗?我想买一本,给小妮儿她收着。”
“可以买,我这本就可以送您。”
宋扶疏面不改色地说,余姥爷不好意思,他从包里拿出另一本一模一样的,“没关系,我买了两本,还剩一本寄给我哥呢。”
余姥爷又拿点心零食请他吃。
上回宋扶疏去西藏出差,帮他们给祝余捎相机,回来时还给他们带了一堆祝余的肉干葡萄干,沉甸甸的,让一家人很感激。
余姥爷还说让宋扶疏多来坐坐。
但振华说宋扶疏在学校忙得昏天暗地,吃饭都是抢时间的,他后来确实也没怎么来过,只是每个月来上一回,来坐坐,但也没说什么。
可能文化人都这么话少——他家小妮儿例外。
余姥爷热情地说:“你下午有事吗?正好家里今天买了羊肉,你等等,晚上一起吃饭啊!”
宋扶疏腼腆地想拒绝。
但余姥爷硬是把他拉了下来,之前就算了,学期内,人忙着学业,但这都放暑假了,总得一起吃顿饭。
于是余颖祝同义一回家,就发现鸟笼子孤零零挂在树上,一个年轻人蹲在井边洗大白菜。
宋扶疏认认真真,一片一片摘下来洗。
发现两人回来了,他抬起头,温温和和说了声“叔叔阿姨好。”
余姥爷系着的围裙还是祝余之前的那个,粉得像朵花,从厨房里探出头,“今天小宋来做客啊,等会儿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祝同义挑眉。
之前还宋同志呢,现在就小宋了?
小宋拿出洗实验仪器的态度洗干净白菜,又洗了冬瓜,他还想帮点别的忙,但余姥爷扭头看见他切冬瓜的厚度,默默把人赶出去了。
“你等着你等着,马上就好!”
祝同义打了井水洗手,一边搓肥皂,一边笑着说:“我们家祝余从小就喜欢吃涮羊肉,宋同志喜欢吃羊肉吗?”
宋扶疏想了想:“我不挑食。”
祝同义立刻说:“那祝余可挑食啦,她就爱吃好吃的,自家做饭得好吃,出去吃也得好吃,之前家里都是我们几个轮流做菜的!”
除了小颖,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余颖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说啥呢?”
客人还在呢,怎么说这种奇奇怪怪的话。
她对宋扶疏的态度就好多了,笑着说:“小桃儿也没有很挑食,谁家小孩不喜欢吃好吃的嘛。小宋平时喜欢吃什么?”
宋扶疏再次思索。
要说吃什么,他什么都能吃,味蕾承受上限下限都很高,但喜欢吃什么……
他看了看祝同义。
“我确实不挑食,”顿了顿,又慎重地补充:“其实我还挺喜欢做菜的,正在学习。”
“真的?”余颖惊喜。
“你这爱好和我们家这几个很像啊,小桃儿她姥爷喜欢做菜,她爸喜欢做菜,她也喜欢做菜!”
她看这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更顺眼了,捅了捅祝同义的手肘,“你还说现在男青年都油瓶倒了也不扶呢,我看小宋就不一样。”
祝同义不知道是笑还是不笑。
长点儿心眼吧可。
余姥爷把汤锅端到院子里的炉子上,摘掉围裙,锅还没开,他朝夫妻俩兴冲冲地说:“来看!小宋下午捎过来的东西!小妮儿的论文!”
他把期刊一亮,翻到祝余那页,夫妻俩脸色一下子柔和了,祝同义嘀咕说:“还挺有心的。”
站在桃树下的宋扶疏假装没听见。
他盯着鸟笼子里的鹩哥,数它的尾羽有多少根,眼睛都快贴上去了,终于听到余颖呼唤他。
“快来吧!小宋来吃饭!”
宋扶疏如释重负,乖乖走了过去。
握着筷子想,如果祝同义不盯着他就更好了。
“小宋,快吃啊,别不好意思!”
“诶诶——好。”
第80章 嫁接·修:出出出出出出息的妮儿~
祝余一直忙到雪顿节放假前一天。
从育苗定植,到连作障碍,连今年还没做的越冬管理她都讲了一遍,大家听得很认真,一个地方来两个人,祝余觉得加起来肯定学会了。
她很有信心地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今天是最后一堂课了,从田里又搬回了农业局的会议室,底下的“学生”们努力思考着,想趁祝余还在这儿的时候把疑问都解决,但因为还没实践过,脑袋想破了也没想出来。
农业局的干事长舒一口气,主动说:“明年你们才会自己尝试呢,到时候要是有问题,可以通过我们单位联系祝同志。”
祝余拍手,“没错!”
这边积极快乐地结了课,一转头,祝余就拿到一张大红的奖状,当地农业局给她的先进。
先进……教师?
祝余挠头,觉得很离奇。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祝余跟干事打了声招呼,摇着奖状说:“那我就回原单位了。”
她最近在农业局待得时间比农科院还长。
明天雪顿节,但今天街上就热热闹闹的,祝余看眼手表,下午七点,夜校应该开门了。
祝余抄了近路去夜校,直奔教务处,敲开门,里头的工作人员一见她就笑了起来,“祝余同志来啦。”
“对!”祝余笑着说:“我来取结业证。”
祝余在夜校也学了快一年了,前期几乎天天来上课,后面就变成了一周来两次,上周藏语班结业考试,只有一半人过了,她是满分。
藏族老师把她夸到天上去了呢!
作为首位夜校藏语班的满分结业学生,祝余的大头照已经挂在了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公告栏上,笑容灿烂,一看就没吃过学习的苦。
工作人员拉开抽屉,笑眯眯说:“你的结业证我早就准备好了,序号是01呢。”
“这么快?早知道我前几天就来拿了。”
祝余美滋滋上前,看着工作人员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本本,合上看着是个证书,打开来一看,像是盖着红章的奖状,上面有政府的公章,正是因为官方机构,所以结业难度还挺大。
“真好看!”祝余高兴地说。
“其他同志的结业证书都拿回去了,就剩你的,我们听说你这几个月特别忙是不是?”工作人员笑着说,语气轻快,她早就听说过祝余了。
祝余“哎呀”了一声,“是呀,最近我忙得都快飞起来了,不过没事,马上就闲了。”
她宝贝地摸了摸证书,又折好放进包里。
“走了走了,下回来看你们!”
祝余挥挥手走了,今天是个三喜临门的好日子,她直奔周围最好吃的一家饭馆,这家店似乎是个四川人开的,做的川菜特别有味儿。
“回锅肉、红油豆花,再来一碗青稞饭!今天还有鸡蛋汤?那也来一碗,”祝余指着小黑板对服务员说,语气充满了要大吃一场的痛快。
服务员对祝余印象很深,吃得多,个子高,还特别舍得花钱。
“肉票二两,青稞粮票二两,还有……“服务员仰头算了算,最后说:“一共七毛钱。”
祝余爽快地付了钱,然后找了位子坐下。
夜校的附近机关单位也多,这会儿正是刚下班的点儿,国营饭店没一会儿就坐满了人,祝余和人拼了个桌,但菜一上来,她光自己的菜就占了半张桌子的位置。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祝余说着,在几对惊诧的目光下把碗盘凑到一起,两菜一汤一饭,只放在她的面前。
她嗅了嗅,陶醉地搓手:闻起来好香!
回锅肉就不用说了,用的是这边的藏香猪,每片肉都起了漂亮的灯盏窝,肥肉透明,瘦肉紧致,豆豉酱似乎是自家做的,味道特别浓郁。
没有蒜苗,菜里配的是葱段。
祝余夹起一整片回锅肉,放到碗里,包上一坨紫黑色的青稞饭,然后整个塞进嘴里。肉的焦香,饭的米香,都汇聚在她的嘴里。
好好吃!
上完班就要吃这样的好东西!
祝余乐陶陶地吃了两片回锅肉,准备吃豆花。这种嫩生生、一搅就碎的东西就该拌米饭吃,她从前台桌上的筷筒里抽了个勺子出来,拿手绢用力擦擦,然后坐回来继续吃。
一大勺红油油颤巍巍的豆腐,带着葱花、酥黄豆舀进饭碗里,祝余搅拌几下,然后才舀起一大勺豆花米饭送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
就是这个味儿!
一口肉一口豆花,时不时还配一口微微浓稠的蛋花汤,祝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了。
她前几口因为饿吃得狼吞虎咽,后面就变得细嚼慢咽,一点点品,吃完大半,后厨里系着白围裙的大师傅拎着锅铲出来了。
“祝同志,今天的菜怎么样啊?”
大师傅一口川普,期待地看着祝余,这可是店里为数不多懂行的食客,祝余,是唯一一个第一次来就吃出了他秘制豆瓣酱的人!
她甚至连配料都说出了七八成!
至此大师傅把祝余引为知己。
每回祝余来,只要他有空,都会出来问问今天的菜怎么样。
“没得说,”祝余在吃饭的夹缝里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咽下去后才说出后半句,“尤其您这豆瓣酱和辣椒油,比之前还香!”
大师傅一下子笑颜如花,“那就好!”
得到赞美的大师傅心满意足地回后厨了,祝余继续咵咵干饭,两大盘菜一大碗汤,她最后愣是吃得一干二净,只有肚子鼓了起来。
舒服!
祝余拍拍自己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地叹气。
吃饱了,溜达回农科院。
这个季节的拉萨正是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凉爽的晚风吹拂在脸上,祝余踩着凉鞋啪嗒啪嗒地走,脚趾头感觉都很自由。
一回单位,大家伙儿也都刚吃完晚饭。
“祝余回来啦,”郝嫂子正在门外干手工活儿,看到祝余吆喝了一声,这时候天黑得晚,还亮亮的,她在外面干活还省电。
“是呀,嫂子你干什么呢?”
祝余好奇地凑过去看,因为吃得太饱,动作还慢吞吞的,像吃了桉树叶晕眩的树袋熊。
“我纳鞋底呢,康康也不知道干什么了,跟脚底长刺儿似的,鞋底都能扎出破洞来!”
旁边蹲在小板凳上写作业的康康顿时喊了声“妈”,耳根都红了。
“好好好,还不好意思呢,”郝嫂子笑问祝余:“你怎么才回来?在外头吃饭了?”
“在农业局结束的晚,懒得回来做了。”
郝嫂子把坐到一半的鞋垫放到一边,戴着铜顶针的手拉住祝余,小声说:“你前阵子是不是说想买鸡来着?我这儿弄到了一只公鸡。”
祝余眼睛一下子亮了。
“多少钱?什么时候能买?”
郝嫂子凑在她耳边说:“是当地人自家养的,藏鸡,味道可好了,不要票,五块钱一只。”
祝余咽了咽口水,“一只鸡多沉啊?”
郝嫂子:“三斤左右。你要不?”
祝余狠狠点头:“要!能多买几只吗?”
她问得特别真挚,不要票诶,这鸡一点都不贵,但郝嫂子笑着拍了她一下,没好气道:“你以为鸡肉是土豆儿啊?人家就卖这一只!要不是公鸡,母鸡还不卖呢!”
祝余失望地砸了咂嘴。
郝嫂子看着她这个馋样,感觉跟小孩似的,又笑起来:“你要这么想吃,明年自己买几只不就行了?你看看你这后院,还空着呢。”
祝余叹气:“我怕给鸡饿死了。”
但转念一想:“那我要是现在养能养活吗?”
为了吃鸡肉,她也不是不能克服一下。
郝嫂子咯咯笑,“你真是爱吃。这都八月了,这会儿鸡苗哪还能活?你要是想养,就明年五月的时候,我帮你弄几个鸡苗。”
她家养了三只母鸡,差不多两天下一颗蛋,给家里人添点营养。
祝余慎重地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好!那明年我也要养!”
养鸡是明年的事儿,吃鸡却是眼前的。
祝余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就跟着郝嫂子去外面买鸡,雄壮的大公鸡还是活的,鸡冠鲜红,羽毛鲜艳又漂亮,气势十足地在地下踱步。
祝余倒是想请人家帮忙杀一下,但雪顿节不杀牲畜,最后她只能抓着绑起来的鸡翅膀、把这只不停挣扎的大公鸡带回了家。
“不能直接放篱笆里,藏鸡能飞,”郝嫂子给祝余拿了个笼子,“你放着里面。”
祝余把胳膊伸得长长的、站得远远的把公鸡塞进笼子里,郝嫂子立即关上笼门,看着她惊魂未定捂着手的样子笑:“你抓鸡都怕成这样,还能杀鸡吗?”
祝余立即变成苦瓜脸。
“我不会啊。”
虽说她喜欢做饭,但不喜欢杀鸡杀鱼,家里这些活儿都是余姥爷祝同义干的,她一见到那个血糊糊的场面就不敢看。
郝嫂子笑:“到时候让我家老郝给你杀!”
放好了鸡,两个人高高兴兴往食堂去,和去年的场面差不多,打酥油的、劈柴火的,干什么的都有,连陶院长都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打酥油,虽然打了几分钟就累得退下了。
“祝余今天不打酥油了?”周技术员笑。
“哎呀呀,今天不打了,”祝余的声音和食堂大师傅的喊声同时传出来,“今天祝技术员说好了帮我做菜的!”
祝余笑嘻嘻:“没错!”
去年吃的是大包子,今年的聚餐准备的是炒菜,大师傅搅拌着大锅里的豆浆,不敢离开,大声叫祝余:“祝技术员,你快来看看这豆腐!”
身担重任的祝余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您这很有做豆腐的天赋嘛,”祝余说,前两天大师傅听她提了嘴特别好吃的红油豆花,准备在雪顿节当天复刻,昨晚上就开始泡黄豆。
“你快看看,是这样吧?”大师傅边问边拿起一旁的卤水,“我要点了,我要点了啊?”
“你点吧,我看着呢,”祝余旁观。
大师傅第一次做,动作特别谨慎,卤水少量多次缓缓地倒进豆浆里,拿大铁勺轻轻搅动,慢慢地,锅里开始结絮,他激动地叫着:“成了!”
大师傅放下勺子,念念叨叨:“嫩豆花半小时,老豆腐两小时……做菜嫩的好老的好?”
美食家祝余:“老点的,有韧劲儿!”
大师傅听从她的建议,食堂当然没有豆腐坊里的模具,他用的纱布和蒸笼,一勺勺的豆花舀出来,热水四溢,他吆喝着:“小孩们都离远点啊,别烫着——诶诶!别凑过来了啊!”
祝余把几个小孩扒拉过来,“往后往后!”
豆花在这里压着,大师傅开始准备红油,他用的是菜籽油,还有辣椒、花椒、葱蒜是从农科院的菜地里拔的,这个单位就吃菜最方便。
他上手炸红油,祝余给他打下手。
炸完了油,祝余还擀了点花生碎,花生是炒过的,香酥松脆,到时候加在豆花里增加口感。
香气一阵阵的从厨房往外飘,没事干的技术员们几乎都凑在门口,不停咽口水。
“大师傅这手艺能去干饭店了。”
感谢祝技术员,他们都要忘记以前吃的啥了。
厨房里还有刚送过来的牦牛肉,过节嘛,总要吃点好的,祝余做了一大锅红烧牦牛肉,川式做法,用了大量豆瓣酱——她尝了饭店的豆瓣酱后自己复刻的,加速器做这种东西很方便,可以加速发酵过程,和人家正版有七分相似。
红烧牦牛肉炖得色泽油亮,软烂香浓。
再加上大师傅做的红油豆花、青椒炒蛋、炝炒莲花白,道道鲜香,分成一盆一盆的放到桌上,八九个人一桌,然后就团团坐开始了。
祝余足足吃了三个青稞面掺白面的窝头。
整个食堂的人都吃得满嘴油香,盆底的汤都被小孩蘸着窝头抹得干干净净,一点配菜都没剩下,跟被水洗过似的。
“等会儿出去玩吗?”陶嫂子问祝余。
祝余擦干净嘴,边洗手边说:“当然!我要去看藏戏!”去年她刚学藏语,什么也听不懂,今年可不一样了,她要去欣赏民族艺术!
祝余和几个关系好的同事结伴出门。
果然,去年跟耳朵被蒙住了似的、光听但不懂,今年的情况大不一样。祝余已经能清楚地听出演员们唱的内容,比方今天这一出,就是《文成公主》。
她听得津津有味,其实唱腔她也不太明白,但是演员们都戴着面具,热热闹闹,听起来特别有节日氛围。
观众们有铺着卡垫坐的,也有席地而坐的,甚至还有商贩拎着茶壶或篮子卖东西——这边投机倒把管得没首都那么严。
“我要一碗甜茶!”祝余用藏语喊住商贩。
她出门时特意带了个木碗,商贩给她倒了一碗,祝余付了五分钱,捧着热腾腾香甜的茶慢慢地喝,还请同事帮忙拍了张照。
她碰到值得纪念的日子、或者出去玩的时候经常就会拍张照,这大半年来,都用完两个胶卷了,但并没用祝同义送来的药水——每张照片都是好不容易照的,她生怕洗坏了,最后索性交给了市里的照相馆,请人家帮忙冲洗。
她每张照片都好好放进相册了呢。
……
新的菌剂真的研发成功了!
之前祝余碰到过农业所的技术员做出一种新菌剂,据说可以加快高原分解速度,但她后来忙着学习班的事,没有关注。
今天一来上班,就听说菌剂成功了。
“发酵机的分解本来就很快了,菌剂效果不大,但是在露天堆肥上,它能够缩短一半时间!”
周技术员高兴地给祝余分享这个好消息。
“你之前用发酵机,把肥运到田里不是还很费劲吗?现在有了菌剂,你可以直接在田边堆肥,夏天只用一个月!”
祝余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普通农户也能用上!”
拉萨夏天还好,露天高温堆肥,两三个月就能完全腐熟,但要是冬天,本来就冷,晚上更冷,需要半年以上时间——冬季几乎是不发酵的。
这对藏区的农业发展是个绝好的消息。
祝余很开心,但更开心的是,第二天,她就和那位研究出这种新型菌剂的技术员一起被叫到了陶院长办公室,“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祝余:“升职?”
技术员同事用力一咳。
陶院长笑眯眯说:“也是升职。小费是最早来农科院的那几批人了,祝余也来这儿一年了,你们俩最近都做出了可喜的成绩,经过上级同意,可以升一级级别。”
祝余睁大眼睛:“那我要是12级了?”
费技术员比她还惊喜,声音都激动到破音,“真的吗院长?真给涨级别?!”
涨级别可不是个容易的事,祝余一进来就是13级,因为她是大学生,但她可是从16级助理员一步步升上来的,到现在也才13级。
陶院长笑着说:“没错,你们两个都要升成12级,下个月就能领12级的工资和补贴了。”
祝余感动:“七十块!”
她说得不假思索,因为祝余早就计划好自己后面几个级别的工资数了,甚至想好了该买点啥犒劳自己!
陶院长叫她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消息。
说完了,费技术员高高兴兴准备离开,祝余也打算走,却被陶院长叫住了,“等等,祝余,你还有一个好消息。”
祝余笑嘻嘻停下:“什么事儿啊?比我升级别还好吗?”
“不比这个差。”
陶院长含笑看着她,把抽屉里的文件递到她面前:“恭喜你,祝余同志,你可以入党了。”
祝余:“?”
她脸上的笑呆滞了一瞬,然后就是狂喜:“真的吗?我的考察期过了?!”
她在大学那会儿其实就在搞入党的手续来着,但是从积极分子、预备党员,反正每个步骤都要经过考察,一直到来了这边还是预备。
结果现在,她真可以入党了?
陶院长说:“不管是以你的精神面貌还是工作成绩,你都有资格入党了,你写个申请书申请转正,这个月的支部大会就给你入党。”
祝余大声:“好的院长!”
她脚步起飞地离开了办公室,感觉整个人的心情胀胀的,像是一团彩色的棉花糖。
好开心!
祝余回办公室就写了申请书,在下班前交给了陶院长,她拿出了毕生的文书经验,力图写得真挚可靠,让领导一看就觉得她是个大好青年。
过了一周,支部大会召开。
祝余顺理成章、无人异议地成为了党员。
这必须得打个电话了!
祝余拿着新鲜出炉的红色党证,一下班就直奔邮局,这边打电话比四川还贵,因为更远,她一打通电话,就迫不及待地说:“姥爷!我入党了!”
那头余姥爷如遭雷劈——好雷。
“妮儿说,说她入党了?”
余姥爷没反应过来似的,看一旁的余颖和祝同义,现在首都天已经黑了,他们一家人都在。
话费太贵,祝余用最快的语速表达自己有多出息,最后不忘得意补充:“而且我也升了级别,现在12级,爸妈,我现在工资比你俩高啦!”
余颖:“出息!”
祝同义:“太出息了!”
挂断电话,一家三口对视一眼,立即去刘主任家串门,而祝余心满意足地放下话筒,交钱的时候顿时变成了苦瓜脸,好贵!
还好她有钱,嘻嘻?(???)?。
第二天是周日,祝余特意把笼子里的鸡端了出来——雪顿节那天买的,后面一直是工作日,她没时间吃,正好,拿来庆祝最近的好消息。
“你今天要吃鸡?”
郝嫂子正在门外拆毛线呢,一见祝余拎着鸡笼子过来,就明白了,“好郝,你帮祝余杀下鸡。”
郝技术员接过鸡笼子,“这鸡还挺肥的。”
郝嫂子刚才还没注意,现在定睛一看,发现这只鸡真没瘦,好像还比哪来的时候胖了一些,“你这是给它喂啥了?长得还挺好。”
祝余笑嘻嘻:“没啥啊。”
其实是每天都喂给它一点玉米,生怕还没啥杀呢就饿瘦了,这可是肉啊!
祝余摸摸康康的脑袋,“这尾巴毛还挺漂亮的,要不要给你做个毽子啊?”
康康一下子红了脸:“那是小姑娘才玩的!”
“啧啧,”祝余摇头,“行吧行吧,那我自己——”她本来想说自己玩的,但她确实不会踢毽子,于是左看右看,瞄住了不远处正在跳格子的两个小姑娘:“顿珠,春生,送你们两个毽子要不要啊?”
两个小姑娘扭过头,嗓门特清亮,“要!”
于是郝技术员杀鸡的时候格外注意,没弄脏公鸡尾羽,他割了鸡脖子,祝余提前拿加了盐水的碗等着,接了一碗鸡血。
一边接,一边拿筷子迅速搅拌,让鸡血和盐水融合,然后就放到了一边。
“放半小时就能凝固了。”
活鸡处理好,郝技术员拿着一把尾羽,给两个小姑娘做毽子,祝余把它拎回了屋里,生了炉子开始炖,她加了松茸和冬虫夏草。后者是在药店里买的,现在一点也不贵。
至于前者,是她前阵子去田里,达瓦他家里人摘的,祝余看菌肉很厚,就买了点。
嗯,或许也可以说换。
她是拿香皂和白糖换的松茸。
整只藏鸡在陶锅里慢吞吞地咕嘟着,香气慢慢散发出来,藏鸡的肉质很紧,祝余炖了两个多小时,炖出来满满一锅香喷喷的鸡汤。
一口下肚,痴迷地摇头晃脑。
好鲜啊。
祝余顿时忘记了杀鸡时的惨状,这只鸡不大,她先吃鸡翅然后吃鸡腿,吃完了好肉才吃剩下的,里面的松茸分不清和鸡肉哪个更鲜,只觉得人都飘飘然了,幸福到晕眩。
她把汤都喝得不剩一点底。
一只藏鸡一顿饭就吃光了。
晚上,祝余把那碗果冻似的鸡血拿出来,配着午餐肉罐头、豆腐、蘑菇、青菜,做了一锅简易版的毛血旺,她自己发酵的豆瓣酱可是发挥了用场,最近没少做这些吃。
祝余就这么幸福地度过了一个周日。
刚到九月,陶院长就说种科院的桃树枝到了,自从祝余那回跟他申请后,陶院长就去查了这种桃树的资料,再三思考后,决定先少量引进。
没花钱,算是首都的援藏内容之一。
桃树嫁接最好在春天或者夏末秋初,九月也不错,这时候的光核桃树正是长得壮的时候,嫁接容易成活。
“这就先种在咱们后山吧,”陶院长说。
这批桃树幼苗是昨天采集下来,几乎立刻就上了飞机,两度周折到达拉萨的,他们立即派车取回,生怕让这些宝贵的幼苗死了。
“做果树的只有你,这个得你自己来嫁接,”陶院长说,怎么刻砧木怎么嫁接也是有讲究的。
“没问题!”祝余斗志昂扬。
光核桃可是个好东西,用它嫁接出来的桃树耐寒、耐旱,抗病性还强,因为不是夏天,祝余选择了芽接,拿着工具走上后山。
接穗的枝条整齐地码在箱子里,表面切开的位置已经有些干了,祝余在芽点上方的一厘米处斜切下去,经过木质部,切到芽点下方的一厘米处,削下来一个带木质的芽片。
然后,她在砧木上切一个形状差不多的切口,把芽片贴上去,对齐形成层,最后裹上嫁接膜。
嫁接膜要裹得特别严实,只露出芽点,不然切口部分如果露出风干的话就会“死掉”。
祝余动作很快,一上午就嫁接了两百棵树。
“这桃树什么时候能结果啊?”知道祝余上午在嫁接桃树苗,中午有不少人过来看热闹。
“今年成活,培养树形,明年就能少量结果了,”祝余把刀子和剩下的嫁接膜丢进箱子里,抱进怀里,“但丰产得等到第三年了。”
这么一算,其实还蛮快的。
嫁接前期正是需要注意的时候,芽点要萌发、鲜绿,要是发黑的话就是死了,砧木上还会冒出来一些野芽,祝余也及时清楚,不然和接穗争夺养分,也会影响成活率。
这边看顾着桃树,祝余也没把草莓葡萄落下。
离冬天越近,丹巴旺堆就越紧张,这些看起来就娇贵的草莓苗真能在高原的冬天活下来吗?
“别担心,按照我说的做就好。”
祝余指导大家给草莓田灌封冻水,然后覆盖地面,除了地膜以外,还有青稞秸秆,“后面你们要经常检查覆盖物有没有被吹起来,绝对不能漏,不然会冻死。要是碰到突然大降温的话,就临时覆盖草帘,或者熏烟防霜。”
祝余说的小册子上都有,但丹巴旺堆他们还是认真听了,“那葡萄架呢?它怎么覆盖?”
“它不用覆盖,”祝余说。
“等过阵子更冷了,我们把它的枝条修剪一下,就留下健壮的母枝,这个品种很耐寒的。”
祝余在加速器里是做过低温试验的。
在正常的西藏冬季气候下,它完全能够挺过冬天,所以她半点不慌。
丹巴旺堆看着她自信的样子,确实安稳很多。
祝余说:“后面我会每周来一次,要是田里遇到什么问题,你随时来农科院找我。”
丹巴旺堆信任地点头。
反正祝技术员从没出过错。
……
一月份,全国开始评选三八红旗手。
西藏农科院这边的候选人推荐名单里有祝余,得先市级妇联审核,然后省级妇联审核,最后的才能上报全国妇联,三月八公布具体名单。
陶院长把祝余叫过去,让她写了一份申请表,然后祝余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她沉迷种地。
加速器的功德栏一次更比一次难累积满,到现在也才积累了一半,金光闪闪,祝余摸了两把,然后进了一号田,摘了两个脆桃吃。
这桃子金灿灿的,漂亮又饱满,咬下去脆而不硬,她啃得很欢,外面可是冬天呢,她这和坐在暖气房里啃冰棍吃西瓜有什么区别?
啃完了,她擦擦手看书。
祝余本来没想到自己能走到全国审核那一关,之前文教群英会,她起码人在首都,还有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思,现在她位置偏僻,以为自己只能陪个跑。
结果二月一到,她正准备葡萄马上要用的氮肥呢,一则通知突然地甩到她脑门上。
“我要去首都?”
陶院长这两天去林芝出差了,通知祝余的是副院长朗达,他特别和善地看着祝余,笑着说:“对,过几天有一趟飞机,你得过去。”
祝余又惊又喜:“选中我了?”
“没有,”朗达说完,看到祝余一秒钟蔫巴,又笑着说:“结果是三八节那天公布,但你已经可以去首都参会了。”
祝余的眼珠子骨碌碌转起来。
她笑嘻嘻的,搓了搓手,看着像要偷腥的猫。
“也就是说,我可以回首都了?”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