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祝技术员?祝技术员?”
门外是个女声,祝余迷迷糊糊睁眼,哑着嗓子撑起上半身,回了一声,“谁啊。”
“我来叫你去食堂吃饭。”门外的人喊。
祝余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来了来了!”她蹬着从行李里翻出来的塑料拖鞋,拖着两条酸痛的腿去开门,睡之前还好,睡了一觉,浑身肌肉酸痛得像被谁揍了。
门外的人是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女同志,身上的衣服有些像藏袍,但脸显然是一张中原的脸,皮肤黝黑,脸型方正,看起来英气勃发。
感觉下一秒就能拉弓射箭了。
“我是满孝安,粮食所的所长,”满孝安笑着说,一口牙齿显得格外白,对祝余眨了眨眼。
祝余刚苏醒的大脑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满所长?满孝安满所长?!”
她揉了揉眼睛,睁大了看着眼前的人,雁东归说的,他在西藏农科院有个老同学,就叫满孝安,看来就是眼前的这个人了。
满孝安笑着颔首,又对她眨了眨眼。
“进去换身衣服吧,等会儿我们路上边走边说。”
祝余关上门,着急忙慌翻衣服。
外面的天已经半黑,刚才一推门,就能感觉到凉凉的风扑在脸上,祝余翻了件衬衫工装裤,又加了一件挡风的咔叽布外套。
拎着鞋后跟蹬上一双皮鞋,祝余随手把单个钥匙儿揣进兜里,小跑出了门。
“别跑别跑,”满孝安握住她的胳膊。
“你刚来高原不知道,这儿不能剧烈运动,会加重高反,你这几天也别熬夜别洗头,等过几天,缓过来了再说,”叮嘱了一句,满孝安又看看祝余,笑了起来。
“你老师怎么样了?”
在上个月,满孝安就收到了来自首都的信,雁东归千里迢迢隔着几千公里写信,告诉她自己的学生要过来,麻烦她照看着点。
下午祝余到的时候,她在实验田,没听说。
等所长通知大家伙儿晚上去食堂吃饭,她才后知后觉,主动领了过来叫祝余的任务。
这么一看,是个看着就伶俐的姑娘。
而且她可真高。
祝余睡了一觉,眼里的红血丝褪了大半,眼睛重新变得亮晶晶,她被满孝安握着胳膊,嘿嘿笑道:“老师还好,走前我去看过他呢。”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
满孝安跟祝余介绍了农科院的情况,祝余认真听着,余光瞄着一路上经过的建筑,都很低矮,土木石的结构,唯一的两栋小楼在几十米外,看起来像是办公楼,旧旧破破的。
光从建筑上来说,别说跟种科院比了,好像连红山公社的办公区都比不过。
祝余挠了挠头,“您在这儿待几年啦?”
“没几年,”满孝安摇头,看着前面被人踩实的土路,“这个农科院也建了没几年呢,我是初建那年来的。现在院里的技术员大多数都是最早一批来的,你是最年轻的一个。”
等见到一栋石墙木窗的大平房了,满孝安指了指,对祝余说:“那儿就是食堂。”
祝余看了看,似乎也不是特别大,起码没法同时容纳上百人一起吃饭。她好奇地问:“大家都在这儿吃饭吗?”
“单身技术员大多在食堂吃,”满孝安说。
她给祝余解释了一下。
原来院里的技术员不多,各所加起来才几十个,其中有些是家室跟过来的,就会自搭炉做饭,去食堂的,基本都是单身的懒得做的。
但满孝安又补充:“农科院的工人和普通职工有些也会在食堂吃饭,但大多是本地人嘛,有家,最多吃个午饭,晚饭就回家吃了。”
说着话,满孝安和碰到的几个人打了招呼。
祝余也笑笑,伸出手来,“你们好,祝余。”
握了手,进食堂。
食堂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两度,似乎几十个技术员都在,汉族多,藏族少,不像刚才祝余来的路上碰到的下班工人,那些似乎多是藏族。
陶院长热情地把祝余叫到自己这桌。
“来来,上菜!”
他朝后厨吆喝了一声,两盆菜——是的,用搪瓷盆盛的——立即被端了上来,一盆是炖萝卜,一盆是加了肉的炖白菜。
至于主食……
“糌粑!”祝余立即期待起来。
陶院长笑问:“你还知道糌粑?不过今天可不是这个,是青稞饭,实打实的,让你吃饱点。等会儿你尝尝,看能不能吃惯。”
不仅有糌粑,甚至还有一桶热气腾腾的酥油茶,里面扔着水舀子,大家自己打来喝。
“酥油茶可不是每天都有,今天是特意为了给你接风,你多喝点,会让身体更舒服。”
满孝安给祝余舀了满满一碗的酥油茶。
几盆菜上了桌,所有技术员还没动筷,陶院长拍了拍手,示意大家看过来。
然后拉着祝余介绍。
“这是今年分配过来的大学生,祝余,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的高材生,非常有能力。接下来的时间,祝余同志就要和我们一起生活工作,大家欢迎!”
说完,他率先鼓起掌来。
大家纷纷鼓掌。
等简单的欢迎仪式做了,陶院长就笑着说:“好了好了,我看大家也等不及了,那就开吃!”
立刻筷子齐飞。
祝余先尝了口青稞饭。
这饭不是纯青稞,掺杂着少量的白米,口感粗粝,尝起来是典型的粗粮。它煮出来是天然的紫红色,跟染了凤仙花汁似的,有点好玩。
祝余扒了两口,又尝尝菜。
后厨的手艺……
祝余尝了一口萝卜,沉默了一下,又尝了口炖白菜,再次沉默,我滴亲姥爷啊,这厨子是师母的同姓亲戚吗?咋这难吃?
是不是做得有点太返璞归真了。
这萝卜很萝卜。
但祝余确实很饿,她在客车上这几天只啃了几张大饼,这萝卜白菜起码还有点咸味儿呢。
朗达副院长就坐在陶院长旁边,很友好,用有些生涩的汉语让祝余吃肉,“这肉是牦牛肉,大家说你们那里是没有的。”
牦牛肉?
祝余虽然对厨子的手艺不抱希望,但还是热情地尝了尝,竖起大拇指:“很有荤肉的味道!”
牦牛肉比普通牛肉还要更紧致一些,肌肉纤维粗,切成肉片,口感十分扎实,在菜里炖得烂烂的,确实比白菜好吃多了。
但祝余也就尝了几片,一桌这么多人呢。
吃完一大碗饭,祝余饱了大半,她端着那碗酥油茶慢慢地喝。咸香的茶,有股奶香,初尝的时候感觉有点怪,但品着品着却觉得很醇厚。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眯起眼睛。
“还吃得惯吗?”满孝安放下筷子问。
“还可以,酥油茶好喝,”祝余举了举手上的酥油茶,黄褐色的茶汤悠闲地摇晃着。
喝完一杯,她出了一后背的汗,感觉全身上下都舒畅了。
陶院长说:“你比报到的时间早来了两天,明后天不用上班,你先休息。我找个家属嫂子,带你出去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
这正是祝余需要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笑着说:“谢谢院长!”
满孝安笑道:“正好这两天办手续,再把该领的证儿领了,要是置办什么东西也赶紧置办。”
祝余已经想好明天要干什么了。
吃完饭,她和住宿舍的技术员们一起往外走,满孝安在她旁边,到地方时,指着西边的一户平房说:“往那边数八间房,就是我的屋子。你有事的话尽管来找我。”
祝余笑嘻嘻道谢,“谢谢满所长。”
满所长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早点睡。”
祝余进了屋,拉开了灯。
西藏和首都是有时差的,晚了将近两小时。
才吃完晚饭没多久,但实际上此时已经快十点钟,祝余看着满地的行李包裹,终于感觉到头痛,认命地撸起袖子,开始收拾行李。
端上一个盆,拿上抹布去外面打水。
井水很凉,祝余的手泡进去没一会儿就红了,她投了抹布,先擦衣柜。擦完了,拿出衣服挂,把一件件现在季节穿的衣服挂上去。
而冬天的厚棉袄之类暂时不穿的,就叠在底下。
被子没地方放啊。
祝余看着塞得满当当的木头衣柜,还有蜷在包裹里没地方搁的冬棉被,最后把棉被塞进了加速器里。
哼哼,反正也没人知道她有多少行李。
祝余拍拍手,拿出两个相框来。
都是毕业典礼那天在校门口拍的,一张和庄秋生他们的合照,一张是和家人的合照。
她左右看看,最后决定把它放到书桌上。
祝余把实木的书桌从里面的墙边挪到窗边,这样白天就能接触到阳光,她支上两个相框,又放了一本红宝书,还有她的搪瓷缸。
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手电筒、火柴、灯泡、笔记本墨水之类的杂物统统挪进抽屉里,一归拢完,加速器里整齐多了。
最后,她倒退几步,抱臂扫了一圈。
很好,整理完毕!
忙完已经是十二点,隔壁家的小孩似乎还没睡,祝余换了睡衣,往床上盘腿一坐,把自己手上的钱票全部拿了出来,铺了一大摊子。
先是钱。
祝余之前实习的工资一直是在她手里的,余颖没要,她自己吃吃喝喝花了一些,但临走前,余颖给她塞了两百块钱。
生怕祝余在这边遇到点什么事儿急用钱。
所以祝余手里差不多有三百块。
她把所有钱按照币值大小,捋好放在手上,整额的大黑十收进钱包里,剩下几十块零零散散的碎钱包在手帕里,打算明天采买用。
然后就是票证。
要来拉萨,首都那边的票她根本没带来,只捎了祝同义给弄的十几斤全国粮票,在火车上吃了一些、兰州和西宁吃了一些,还和售货员换了几张当地的肉票吃好饭,只剩下两三斤的量。
祝余拿起来,打算明天看看买点什么用上。
清点完毕,隔壁的小孩子安静了,祝余趿拉着拖鞋去关了灯,然后就躺进了被窝里。
她本来以为下午睡了那么久会睡不着,实际上一闭眼,好像就晕过去了。
……
“哎呦,你就是祝余同志吧?”
祝余一大早端着盆出门,正好撞上隔壁家的嫂子,她笑着打招呼:“您好,怎么称呼啊。”
“我是郝珍,你叫我嫂子就好。”
郝珍笑眯眯的,她昨晚才知道隔壁的房子来了人,但大晚上的,没好意思打扰,“我家老郝说了,陶院长让我带你今天出去逛逛,熟悉一下单位和市里,等会儿咱俩一起出门啊?”
郝嫂子的嗓门又脆又亮,听起来就喜庆。
“好啊,”祝余开心答应。
郝嫂子家探出个脑袋,是个小男孩,看起来六七岁的样子,一双眼睛黑又亮,好奇地看着她。
“诶,这是嫂子你家的小孩吗?”
祝余挥挥手:“你好啊,我是祝余。”
小孩呆了呆,从屋里走了出来,扯着衣角很不好意思,小声说:“祝余姐姐好。”
祝余熟练掏兜。
刚换的衣服,没掏出糖来。
郝嫂子呼噜了把儿子的头,笑着说:“这是我儿子,叫康康,等会儿出门我捎上他一起行不?”
“行啊,怎么不行,”祝余笑着点头。
郝嫂子让康康回屋,自己也拎上桶,跟着祝余一起去井边,“你家还没水桶是吧?我家有个多的,等会儿给你拿过去。”
“那多不好意思啊,我出去买一个就成。”
“这多浪费,反正我家那个桶放着也是放着,送给你就是了,”郝嫂子笑呵呵说:“我早就听我家老郝说了,院里要来个首都的大学生,这现在一看,哎呦呦,确实看着不一样。”
祝余哈哈笑:“哪有什么不一样。”
“看看你这个子,多高啊,看起来就聪明!”郝嫂子信誓旦旦,“我看人可是很准的,我家老郝,当初我一眼就觉得他聪明!”
祝余在打水回来后,看到了郝技术员。
康康长得和他爸挺像的,瘦弱,稍白净一点,当然在拉萨强烈的光照下也不怎么白了,他戴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
郝技术员昨晚和祝余见过一面,但没说话,此时腼腆地笑笑,打了招呼,“祝技术员。”
祝余也笑笑,回屋洗漱。
刷牙洗脸完了,她抹上雪花膏,这还是余颖给她买的,买了好几罐,够她用一年的。
抹完了,手和脸都香香的,祝余又洗手。
祝余刚打算去食堂吃饭,郝嫂子就敲了门,叫她去自家吃,“你还没吃过糌粑吧?正好我今早煮了酥油茶,走走,去我家吃!”
祝余挠头扭捏,“我正要去食堂呢。”
“食堂有什么好吃的,”郝嫂子不以为然,拉着祝余往自家走,“食堂都是不会做饭的单身汉去的,就是管饱,味道也就那样。”
祝余只好答应,“等会儿等会儿,嫂子,我拿点我从首都带来的吃的!”
“你也太客气了。”
祝余拉开抽屉,把昨晚放进的一罐辣椒酱拿出来,装在罐头瓶里,油润润红彤彤,郝嫂子一看就忍不住咽口水,赶紧摆手。
“这是啥啊?你留着自己吃,这边弄点好吃的不容易,你现在吃完就没有了!”
非得把罐子又塞回去。
“我还能再做呢,”祝余倔强地和她拉扯一番,最终由于身高过高,郝嫂子举高了手也够不到,最后气喘吁吁地放弃了。
但等拿到自己家,也只拿出一个干净的勺子,往一只碗里舀了一小勺,然后就还给了祝余。
“这就够了,你快收回去。”
祝余随手拧紧放到一边,又掏出一把糖,进行了一番艰辛的拉扯,才塞进了康康的口袋里。
“小孩吃,小孩吃,这是见面礼!”
桌上是青稞粉,酥油茶,每人分了一个碗,郝嫂子热情地教祝余该怎么捏糌粑,一边捏,一边说:“我刚来的时候还不适应呢,这咋能用手吃,但过了好几年,觉得还挺有意思。”
祝余:“确实很有意思!”
她没留指甲,干这个活儿相当好玩,兴致勃勃地把酥油茶倒进装了青稞粉碗里,先喝了两口,才捏糌粑,感觉跟做手工似的。
捏好的糌粑,还带着她的手指印。
祝余咬了一口,嗯,味道其实就是谷物的味道,但因为是她自己做的,感觉还不错嘞。
郝嫂子还让祝余加点奶渣,“这是这边的特色,拌在糌粑里可好吃了,空口吃也行。”
她自己则试着挑了点碗里的辣椒酱。
仅仅一口,她眼睛都亮了。
“老郝,你快尝尝!这辣椒酱可真香!”说着,拿筷子尖儿又挑了一点,配口糌粑大吃。
郝技术员尝了一口,眼睛也亮了,安静了半顿饭的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酱真好吃,怎么做的,你们首都那儿的特产?”
祝余骄傲:“这是我姥爷自己做的。”
最后,这点辣椒酱被珍惜地吃了一半,太辣了,还剩下一半,被郝嫂子小心地盖了个碗放到橱柜里,免得放干了。
快十点钟,郝技术员去上班了。
郝嫂子让祝余拿上钱票,自己去借了个小推车,然后带着她和康康出门。
“咱们先去商店采购,把缺的东西买了。”
祝余昨天来的时候是行尸走肉,今天重走那条街,才终于感觉到一点散步的乐趣。
街上的藏族人比汉族多得多。
拉萨这时候的汉人不多,几万人,而藏族则是百万人以上,突然来了个祝余,相当显眼,她浑不在意,好奇地左看右看。
“嫂子,那家店是卖什么的?”
“嫂子,那个藏语牌匾你认识吗?”
“哇,我闻到了羊汤的味道!”
祝余本来是慢悠悠的兴奋,一闻到羊汤的香味儿,兴奋指数直线上升,要不是现在有事要干,她非得进去喝上一大碗——不对,她没票。
祝余的脑袋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嫂子,这边技术员每月的定量有多少啊?”
“这边粮食定量比外头多,每月四十斤,但40%是青稞,剩下的才是米面。还有些油票啊、工业券之类的,这个也外面配额差不多。”
郝嫂子想了想,“你知道你是多少级吗?”
祝余:“不知道。”
郝嫂子安慰道:“反正这边工资比外头高,十一类地区呢,最高的比例。米面这些东西有国家扶持,和内地一个价儿,只有些工业制品,比外头的贵些,但肯定也能攒下不少钱。”
经过一家熟悉的绿色店面,祝余停下脚步。
“这是邮局?”
“对啊,你要寄信吗?”郝嫂子问。
祝余暂时不寄信,但她要发电报,她跟郝嫂子说了一声,给家里发了封“平安都好勿念”的六字电报,一个字儿三分,花了一毛八。
出了邮局,前面就是一家供销社。
酥油一块五一斤,要油票,砖茶三毛一块,还有沙棘蜜饯之类的特产,祝余什么都想买点试试,但八月的票还没发,她只能先买些急用品。
一个被挑剩下的小鸡黄色塑料暖水瓶。
几个碗盘勺子,一把木筷。
还有一面圆形的塑料镜子,
这些都显然是她不可能千里迢迢扛过来的,易碎,祝余索性在当地买了,免得惹人怀疑。
郝嫂子看她零零散散买了一些东西,但不多,立即想起了祝余寄到院里、让大家惊掉下巴的两个大包,“你家的包裹把东西都寄过来了?”
“对,基本是全的,”祝余笑说。
郝嫂子拍拍她,“你要是有什么想买的,我可以借给你票,等八月你的票下来了就有的用了。”
祝余决定还是等自己的票下来再买。
她采购了半辆小推车,然后就悠哉游哉地散步回了农科院,郝嫂子给她介绍沿途的建筑,“那个小楼,二楼就是后勤部,你得去那儿办手续。”
祝余还没正式入职呢。
祝余扫了一眼:“我等会儿去。”
入职手续不难办,祝余人还没到的时候,粮食关系已经转过来了,还有她的资料,她花半个小时就弄好一切,拿到了新的粮本和票证本。
翻开看看,定量确实挺全的。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祝余去食堂糊弄了一顿午饭,她加速器里有煤油炉有厨具食材,但上午郝嫂子跟着,她不好拿出来。
吃完饭回宿舍,开始洗路上穿的衣服。
祝余忙忙活活,终于在两天的假期内让自己的生活步入正轨,又在第二天推了小车出去转悠,再回来时,车上多了煤炉子和调料。
她跟蜗牛搬家似的,一点点把自己的家伙事儿展现出来,非常之不动声色。
八月一,上班第一天。
祝余兴致勃勃去办公楼找陶院长,结果遇到的第一个问题:“祝余,你想去哪个所啊?”
第72章 泥嚎·修:泥们嚎b( ̄▽ ̄)d
“咱们院没有果树研究所?”
祝余在三秒钟后的震惊后,迅速地平静下来,“那我想研究果树培育的话应该去哪儿?”
陶院长思索了下。
他们这儿有蔬菜所、粮食所之类的,畜牧和草业的占比也相当重,但祝余只想搞果树,他最后道:“要不去农业所吧,不好分类的项目都去那儿,你去了那儿,可以自己做项目。”
又补充:“当然,经费是得单独申请的。”
而且很不好申请,他默默想。
祝余爽快地点头:“没问题!”
陶院长又让祝余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手交握,亲切地说:“今年院里很信任你,没设置实习,你一进来就是13级,加上咱们这儿的十一类地区补贴,每月62块5毛的工资。因为你刚来,所以给你预支一个月的钱票。”
不然按理来说,祝余得月末才能拿到。
祝余:“感谢院里贴心!”
陶院长继续嘱咐:“咱们这儿条件没首都好,你要尽快适应。你不是想做高原草莓吗?做个计划书交上来,我给你申请。”
祝余吃惊:“您这就同意了?”
她还得以为自己得费一番口舌,磨个一两个月,等明年才能正式展开这项工作呢——因为实在离首都太远了,想申请种子都费劲儿。
陶院长笑:“我是很相信你这个年轻人的嘛。”
他虽然这几年一直在西藏农科院,但又不是与世隔绝了,雁东归能联系上在这儿的老同学,他当然也能联系上自己当初的朋友同学。
所以他最开始就一通电话打进了种科院。
结果大大令他吃惊。
祝余,不仅不像他以为的、在档案或者成分上有什么硬伤,相反,根正苗红,拿过校级甚至国家级的荣誉,很多报纸上公开表彰过的呢。
她这样的履历,想进哪个单位都很简单。
但她偏偏要来西藏农科院,这是什么?这是理想,这是信念,这是对他们单位的一片红心啊!
多好的年轻人!
陶院长觉得自己有责任好好引导祝余。
这才上大一,就能做出来一个新品种草莓,后来更有甜玉米问世的天才,没道理到他们这儿就江郎才尽了嘛。她一定能在西藏发光发亮!
咳咳,当然,这个草莓的事是他特意打听的。
他是院长,又不是庙里的娘娘,想做什么项目就能做什么项目,想要多少经费就有多少经费,他在祝余上任之前,当然要好好打听这什么高原草莓的可行性啦。
据草莓组某梅姓熟人说,祝余能来他这儿,是他上辈子烧了高香——老梅在电话里酸死了,念念叨叨,说祝余合该来草莓组给他当副组长。
一个组两个副组长也是很合适的嘛。
不得不说,这些话让陶院长对祝余很有信心。
祝余莫名感受到了这位院长的信任,她握住拳头,斗志昂扬:“我会好好努力的!这样,我今天把申请书弄出来,明天我能在拉萨周边考察一下吗?我打算去河谷地区观测一下。”
陶院长一拍大腿,露出笑容,一上班就这么上进,他看人果真没错!
但他还是客气客气地说了一句:“一天是不是太匆忙了?你还没写过申请书吧,两三天也行。”
“一天就行,”祝余笑嘻嘻:“我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写过不止一次呢。”
陶院长大喜。
他甚至起身:“走,我带你去你的办公室。”
虽说他今天特意问了祝余想去哪个所,实际上早就猜到会去农业所,就这一个勉强对口。
他亲自给祝余带路,一路上碰到其他技术员,对方打招呼,他笑着点头:“搞果树方向的就你一个,咱们院里的办公室挺多的,给你分了一个单独的办公室,你可以养盆花啊、种点草的,有利于良好心情嘛。”
他巴不得祝余迅速把这里当家。
生怕她觉得太苦了,转头申请回首都。
他保证,会有很多单位愿意接收祝余的!
祝余觉得陶院长真亲切!
她是个幸运的人,她没有遇上老登!
“好的!我会好好照顾办公室的!”
到了地方,陶院长掏出一只钥匙开了门,然后递给了祝余:“钥匙两把,你拿一把,院里还有一把。”
祝余把它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
要丢就一块丢。
办公室不到二十平米,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棕色木桌,后面有一把椅子,对面靠着的另一面墙,摆放着一架空的白色铁皮文件柜。
窗台上有个空花盆,桌角立了个暖水瓶,走进来,靠门的墙上贴了个小小的正冠镜。
虽然环境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了。
祝余顺手把鼓囊囊的包放到桌上,把东西掏出来,三四份笔记本、一沓厚厚的黄色草稿纸、一瓶新墨水、一支钢笔,还有个搪瓷缸。
陶院长一看就知道这是真上过班的。
家伙事儿准备得很齐全嘛。
他笑眯眯说:“你要是需要什么东西,包括写申请书,得用标着院里抬头的专用纸,直接去后勤申请。还有这墨水啊什么的,都能申请,只要不浪费就行。”
他叮嘱了一通,临走的时候,特意说:“你虽然现在临时分到了农业所,但项目不归他们管,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就好,我来当你的领导。”
陶院长指了指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我年轻的时候还搞过几年果业呢,虽然没有成功。”
祝余开开心心地点头,把陶院长送走了。她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在办公室里踱步了两圈,摇头晃脑,觉得很有种山里称大王的感觉。
嘻嘻,好玩!
祝余溜达了两圈,就拿上钥匙出门去找后勤了,要了几本院里的文件纸,还有扫帚抹布。
回到办公室,发现门口晃着一个人。
“周姐?”
正在门口好奇张望的人吓得一哆嗦,拍着胸口转了回来,看见祝余,抱着花盆笑:“吓死我了,祝余你走路都没声儿的。”
祝余嘻嘻:“你找我啊?”
她把扫帚把儿夹在胳肢窝底下,抱着东西拿钥匙开门,“请进,不过我还没收拾呢。”
周技术员跟着祝余进来,她左右看了看,“这很干净的嘛,院长特意让人打扫过,我就说是给你准备的,还有人不信。我说对了吧。”
她和祝余是接风那天认识的。
祝余当时喝酥油茶,她特热情,听说祝余也是首都人,给她舀了两大勺奶渣,问她首都现在怎么样了,据说她已经三四年没有回过家。
祝余笑着指了指那张椅子,“你坐。”
她则拿着抹布,把文件柜先擦了一遍,楼里没有水房厕所,但旁边有,她湿了抹布才上来的。
周技术员没坐,把怀里的花盆放到桌上,左摆右摆,挑了个好看的角度。
“这盆花送你,天竺葵,给你这办公室添点儿颜色。”
祝余笑嘻嘻道谢:“它可真好看!”
周技术员这盆天竺葵是粉紫色的,现在正是花期,长得蓊蓊郁郁、花大簇大簇地绽着。
她一拍手,“我应该买个水壶来浇水!”
周技术员来找她就是来送花的,又说了改天请她吃饭,就急匆匆又回去上班。
祝余拿抹布把整间办公室擦了一遍,花盆侧面和底下也擦擦,下楼去洗干净了,觉得自己应该打个水盆架,再弄个盆放在办公室。
不然她洗个手都得跑大老远。
祝余于是又跑了一趟后勤,别说,这些东西还真有,她在干事的申请单子上签了名,扛着木头的盆架子和一个盆儿回了办公室。
她还要了几张旧报纸,来擦窗户。
一通忙完,这间办公室愈发窗明几净。
祝余环顾一周,满意地拍了拍手,终于洗手坐下,摊开自己带来的便宜又厚的草稿纸,开始打高原草莓栽培的申请书草稿。
花了几个小时写完,但经费的估计上她不太清楚,特意跑了趟周姐的办公室询问。
“照着千元写吧,再高就批不下来了。”
下班前半小时,祝余就把申请书给了陶院长。
陶院长十分惊喜:“写得很快嘛!”
他认真地翻看了下,格式写得特别标准,还正规,就是看到经费申请的数字上,他嘴角狠狠一抽,这可真是顶格儿申请的啊。
陶院长委婉道:“你知道这么多是不可能给批的吧。”
“我知道,我这是给您留下,嗯,砍价的余地!”祝余一脸的理所当然,然后又搓了搓手,笑嘻嘻说:“要是院里把明星草莓的种子申请过来,再把肥料地膜之类的准备好,我只要两百块经费都行!”
陶院长忍俊不禁:“行,行。”
他又往后看,发现居然还有两台机器,他仔细看了看,“这个滚筒式发酵机是什么东西?”
“这是这两年出现的一种堆肥发酵机,加快肥料腐熟,原本好几个月才能完成的腐熟过程,用了它只要小半个月,我认为非常适合高原。”
西藏海拔高,气温低,含氧量也低,微生物的分解速度比平原地区慢得多,堆肥比外面费力,所以祝余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堆肥机。
陶院长吃了一惊:“小半个月?”
祝余看他心动的表情,立即打蛇随棍上顺口进谗言:“对!种科院都已经用上了这种机器,我说得还保守了呢,要是植物性的原料,不用十天都能腐熟完成!您是不是想进他个十台八台!”
陶院长:“……”
当初打电话,老梅说祝余是个让办公室很开心的人,他还疑惑,但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他咳了咳,“这个机器,一台贵吗?”
祝余思考了下,迟疑地说:“应该不太贵吧?这是首都钢工大一个学生的毕业项目,要是很贵的话,他应该做不成?”
她鼓舞道:“反正试着申请嘛,说不准首都就给批了个几十台呢!到时候咱们就发了!”
陶院长:“……”
他不想承认自己有点心动,合上申请书:“行,行,你回去吧,这两天我就给你批复。”
咋不给个准话呢,祝余有点失落,但还是问起正事:“那我明天能去河谷地区考察吗?”
陶院长:“你一个人?”
其他项目组最少都是两个人,就祝余一个没有同伴,而且院里所有的技术员都各有工作,不可能单独陪着祝余跑一趟河谷。
他还没想出来找谁陪祝余,祝余就摆了摆手,“我自己去一趟就好,看看地形能不能种草莓就回来。不过能借给我一趟自行车吗?”
陶院长看看祝余,确实不太担心。
“那成,明天你出外勤。院里的自行车也能借给你,去后勤申请回来时还了就成。”
祝余高高兴兴答应,然后就下班了。
她没去食堂,在把煤炉子和铁锅等合理拿出来后,她就打定了主意自己做饭,下班时间是七点钟,当然,上班时间也比内地晚两小时。
这会儿天色还是大亮的,祝余直奔单位外的商店,她现在手里有整个月的票证,先把粮票用了,一共四十斤,40%是青稞票,最后她买了十四斤的青稞粉,剩下的则是大米白面。
剩下五斤粮票备用,以防万一下馆子。
盐、糖、油……祝余把几两油票都买成了酥油,看着剩下的酥油,满眼的垂涎。
她左右看看,没什么其他客人,于是凑近了柜台后的售货员,“同志,你那儿有多余的油票吗?我可以拿花生油跟你换。”
“花生油?”
正擦柜台的售货员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是汉族,这边的油除了酥油就是清油,清油是菜籽油之类的当地油,店里基本只有这两种。
而花生油?
当地不种,交通不便,她几乎没在拉萨见过。
一听到祝余有花生油,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你那儿有花生油?我可以换!我这个月的油票还没用呢,不对,我全家都还没用!”
她急得语无伦次,生怕油飞了。
“嘘嘘嘘,”祝余赶紧让她小声点。
她怀里抱着几十斤的粮食,低声说:“那我明晚上再来,咱俩交换?”
两人迅速地谈好价格。
祝余的花生油是现成的,不用票,但花生油价格通常是九毛到一块一之间,而酥油则是一块五一斤,最后两人商定一换一。
祝余拿五斤花生油,售货员给她换五斤油票。
两人都很满意。
祝余又拿鸡蛋票买了一斤鸡蛋,把火柴票之类的也用了,这个月不用下个月就作废了。
她甚至还有一张香烟票,这个好像是算级别才有的,她不抽烟,但院里也没克扣她的。
买好东西,祝余凭借强健的臂力拎回家。
隔壁郝嫂子一家饭都快吃完了,正在外面刷碗,康康坐在她旁边借着天光写作业。
看着祝余大包小包回来,她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你去食堂吃饭呢,结果你去买东西了?
“对,院里给我发了票嘛。”
祝余笑着说完,经过康康时,顺手给他塞了两个蜜饯,“尝尝,我刚买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给郝嫂子也硬塞了一个,自己也尝尝。
“蜜饯咋能不好吃呢?都是甜的。”
郝嫂子无奈地看着手心里的蜜饯,她是发现了,祝余这姑娘手松得很,这堆东西一看没二十块就下不来,不过人不计较,就显得好相处。
“你等等,我家还有煮好的牛奶,给你端一碗。”
郝嫂子急匆匆进了屋,祝余把东西放进家里,这刚一搬家,就发现这个也缺那个也缺,比方现在,她就没地方装自己刚买的粮食。
“嫂子,周围有卖缸子的吗?”
郝嫂子端着一大碗牛奶进来,一看就明白了,“你要放粮食啊?有,这玩意儿不用去店里买,我知道有一家,他家有好多旧陶缸,你东西不多,用泥瓮就够了。你什么时候要啊?”
她刚问完,又风风火火的一拍手。
“我现在就给你弄去!那人肯定在家!”
祝余抱着粮食袋子“诶诶”了两声,没拦住,郝嫂子已经一溜烟跑了,她只好关门跟了上去。
西藏目前还有以物易物的习惯。
但祝余现在最缺的就是物,她试着掏出那张香烟票,问郝嫂子,“用这个能换吗?”
“烟票?”郝嫂子赶紧把她的手按下。
她小声嘀咕:“这玩意儿可金贵了,你要是不用,就跟单位那些男的换出去,而且人家藏族同志不咋抽烟,”又对对面的人笑笑,用生涩的藏语连比带划地说着什么。
祝余满脸茫然。
坏了,忽然变文盲了,啥也听不懂啊。
没说几句,对方就搬出来三个棕黑色的泥瓮来,上面还有简单的花纹,郝嫂子对祝余说:“你有糕点票不?她想要两斤的。”
“都不要钱?”
祝余吃了一惊,赶紧掏包,“但我只有半斤糕点票,还有一张二两的饼干票。嗯……我这儿倒是有现成的饼干。”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饼干。
“这盒是半斤的,嫂子你问问她行不?”
郝嫂子有点想笑,真是小年轻,上班带包还揣着饼干呢,她又比比划划的和人家交流,最后把这包饼干还有半斤糕点票给了她。
换来三个不大的泥瓮。
“成!咱们走吧!”
郝嫂子要帮祝余抱,祝余就给了她一个,自己抱剩下的两个,两人风风火火地赶回家。
郝技术员正在门口刷碗呢。
郝嫂子一看,恍然大悟,好笑地一拍脑袋,“我就说感觉忘了什么,原来是忘了碗了!”
祝余把泥瓮放在墙角,米、面、青稞粉分别放进去,舀出来一碗米,把袋口系上。
祝余煮了米饭,拌着自己带来的辣椒酱和茄子肉酱吃了两大碗,米有些夹生,今天时间不足,不然应该把它提前浸泡几个小时。
但没关系,她下次就知道啦。
祝余狼吞虎咽吃了一碗,还剩下一半米饭,她盛在大碗里盖上盘子,明早可以炒个蛋炒饭。
……
第二天一早,祝余就去后勤借自行车。
河谷的位置她早就问过了,更详细点来说,其实拉萨本身就是河谷,市区坐落在河谷中间,而祝余要去的,只是一片海拔格外低的周边。
她哼着歌骑了一阵子,人高车大,吸引了许多过路人的注意。
越骑路人越少,周围的农田肉眼可见的多了,祝余感觉查不到到了地方时,就停下来,感受了下清晨凉飕飕的冷风,默默把外套扯紧了。
这还怪冷的呢。
祝余下了车,改成推车四处溜达。
周围有种了田的地方,祝余没往里面走,基本都是青稞,还有些冬小麦白菜之类的,她观察了一圈,又弯腰,抓了一把土感受土质。
“????????????!”(你是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祝余一扭头,发现是个健壮的年轻小伙子,穿着深红色的藏袍,腰间佩戴着藏刀,正用愤怒怀疑的目光瞪着她。
被祝余看到,他一呆,气势似乎没那么凶了。
祝余试探着挥挥手:“你好?”
小伙子踩着靴子小跑过来,又看了看祝余,挪开视线,“泥、泥嚎。”语气都轻了。
祝余惊喜:“你会说汉语!”
她原本是蹲在田埂边的,眼下猛地站了起来,小伙子余光里看到比自己还高一截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扭过了头,抬起脑袋,看着祝余。
她真的比他高一截!
小伙子的脑袋忽然耷拉下去了。
祝余不解,她试探:“你好?你好?”
“泥嚎,泥嚎,”小伙子有气无力地说,跟祝余当年刚学俄语一样别扭,问:“泥,为森么,来则里?”他还以为碰到偷菜贼了呢。
祝余凭借自己优越的联想能力理解了。
“我来考察!”她把蓝色工牌从外套里扯出来,指着上面的照片,又指指自己:“我,农科院,技术员,种地,看田。”
张开胳膊,指了指眼前这一大片河谷。
小伙子迟钝了一会儿,反应明白了。
“泥是,工作?”
“是是是,我是工作!”祝余的语气充满了惊喜,和一个土生土长的藏族成功对话,给了她一种自己学会新语言的错觉。
她热情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是祝余。”
又指了指工牌上的两个汉字。
小伙子又看了看那块被塑料封着的工牌,努力捋直舌头,“窝是,达瓦平措,”这四个字下意识秃噜成了藏语,又跟祝余重说。
“泥刻以叫,窝,达瓦。”
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露出一口白牙,笑。
“月亮的意思。”
“月亮”这两个字倒是说得字正腔圆的。
祝余好奇:“你怎么在这里?”
达瓦指着她刚蹲过的那片白菜田,“则是,我家的。”
祝余懂了。
原来她被以为是小偷了!
但没关系,误会已经解开,她立即抓住碰到能沟通的本地人的机会:“你能给我,介绍介绍,这儿的情况吗!”
达瓦红着脸答应了。
第73章 家书·修:祝余真是个勤勉的同学!
祝余怀疑自己其实是个聋子。
明明耳朵里听到了一堆东西,但是从左耳朵进入,平滑地划过大脑皮层,再从右耳滑出,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说啥嘞这是?
达瓦看起来比她还挫败,他连张嘴带比划,胳膊都要画出一幅种花地图了,看着祝余茫然的眼神,最后气馁地把手放了下来。
“窝,汉语,不豪。”他垂头丧气地说。
祝余立即安慰:“挺好的挺好的,基本交流都没问题呢,”就是只要稍微涉及到复杂点的词汇,比如说分布,比如说地形,达瓦就听不懂了。
两人进行了一番鸡同鸭讲的坎坷对话。
最终祝余举起双手投降,大声说:“好了,好了,我下次再来!”
反正基本的都看了一遍,河谷和几十年后没什么区别,西藏不像内地,土壤水源后面受到大量污染,这边的变化是相对较小的。
祝余心里有了数,想好了下一步该干什么。
达瓦看着她骑上自行车,站在田埂边,大声问:“泥下次,森么时候,来?”
祝余想了想:“不一定哦。”
她摆摆手,“我走了啊,再见!”蹬上自行车一通猛骑,没多会儿,背影就变成了一个小点。
回到市区时已经快到午饭时间。
祝余有点饿了,再加上来拉萨好几天,还没吃过除了酥油茶和糌粑外的当地食物,她扫了一圈,最后下车,进了一家路边的店。
牌匾她当然是看不懂的。
但有好几张木桌子,桌上还有筷子勺子和茶壶,八成是饭店吧。
站在柜台后的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穿着藏袍,乌黑茂密的头发编成辫子,上面点缀着红珊瑚的头饰,皮肤红润,好奇地看着祝余。
她说了什么,祝余睁圆眼睛,表现自己的茫然,摆着手,在自己的耳朵旁边绕圈。
“听不懂!听不懂!”
很倒霉的,服务员不像达瓦一样会说汉语。
姑娘尝试着和祝余说了几句,发现她一点藏语都不会说后,熟练地把面前的小黑板推了过来。
她指了指第一个,然后拎起桌上的茶壶,作出要倒的姿势来,然后端起杯子吹了吹。
祝余懂了,喝的!热的!
那不就是酥油茶吗?
藏族姑娘又指了指筷子,噘起嘴巴,做出夹起来往嘴里吸溜的样子,祝余又懂了,面条!
就凭着肢体语言,祝余点了这两个。
至于付钱,她直接把几张钱票放在柜台上,藏族姑娘自己拿出需要的,剩下的她收回口袋里。然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吃。
祝余盯着窗外来来去去的行人发呆。
绝大多数都是少数民族面孔,穿着藏袍,穿着衬衫、工装这样装扮的基本上都是汉族,但很少,十几个人过去了也没有一个汉族。
她挫败地长叹了一口气,抓抓脑袋。
好久没体会过这种抓狂的感觉了。
点的东西好了,服务员帮祝余端了过来,一碗藏面,还有一杯从暖壶里倒出来的茶。
茶冒着热气,但和酥油茶的味道不同,祝余心里升起一些不妙的预感。
她吹一吹,小心尝了一口,表情顿时扭曲。
是甜茶!
坏了,忘记这边甜茶也很多了!
祝余崩溃了一下。
天啊,她还是得学个藏语吧!
这语言不通、全靠比划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这和把一只猴儿丢进人堆里有什么区别!
祝余沉痛地吃完了这个据说很经典、但她吃不惯的甜咸搭配。藏面有种夹生感,但汤不错,似乎是牦牛骨熬的,还送了一小碟酸萝卜和藏式辣酱,她搭配着喝光了整碗热汤。
吃完,她骑着自行车飞奔回农科院。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陶院长。
“咱们院有藏语扫盲班吗?我想去!”
祝余发出郑重的申请,让陶院长大吃一惊,放下了手里的文献,“你想学藏语?”
祝余一脸沉痛:“不学不行了!”
不学藏语,想点个酥油茶都点成甜的了!
而且这以后工作怎么开展啊,她也不能一直待在小试验田里指点江山,总得出去吧!那以拉萨的民族比例,她怎么和当地的农民交流?
纯靠比划,人家能明白她要求扦插几公分、浇水浇多少吗?
一想到语言不通的后续麻烦,祝余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开始痛了,有种头发即将离她而去的悲怆。
陶院长感觉很震惊。
他沉吟了下,委婉地说:“其实不会藏语也没什么,院里挺多技术员就会说个你好和多少钱,但也不影响生活。”
他们其实大多不怎么会藏语。
祝余坚定:“不行,我得学。”
陶院长只好说了实话:“藏语其实挺难的。”
祝余知道,但还是坚持要学。
陶院长只好顺从了好学的年轻人,无奈道:“咱们院没有藏语班,但市里有夜校。这样,我给你批个推荐信,你可以去学。但你要是去的话,只能利用晚上的休息时间,这可是很辛苦的。”
祝余根本没听进辛不辛苦的话,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那我能今晚就去吗!”
陶院长:“……后天。”
祝余得到了结果,高兴地回去上班了。
她去资料室查了拉萨乃至于整个西藏关于农业种植的资料,包括一些土壤和气候的数据,还有一些目前有记载的作物分布。
她在资料室待到下班,回了趟家,拿罐子装了五斤花生油,遮遮掩掩地装在包里出了门。
她去昨晚联系好的商店。
祝余之前和售货员商量过了,拿五斤花生油换五斤油票,她当场买了五斤酥油,花了七块五毛钱,正好是一整块圆柱形的酥油。她打算拿回家,分装成几部分。
商店今天还有不要票的手绢,藏布做的,是五颜六色的小手绢,祝余也买了五块。
很好,礼物准备完毕!
晚上,祝余在电灯下写信。
“亲爱的姥爷、爸妈,你们还好吗?”
“我在拉萨很好,单位很大,领导人也很好,我还有单独的办公室和宿舍,条件超好哦。你们知道吗?我现在每个月有62.5块工资,哼哼,我快要超越你们咯!”
“我知道你们很想我,我也很想你们,但是!千万!不要偷偷跑来找我——说的就是您!我亲爱的姥爷,余维红同志!(╯▔皿▔)╯”
祝余写到这句话时,狠狠画圈强调。
她毫不怀疑,甚至早有预料,余姥爷爽快地答应她不一起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后面要来。
她来报到之前觉得还好,能见见家人,但自己亲自走了一遭后,立刻把这个念头扼杀。
那五天客车,她至今都不愿意回想!
算了算了,还是等她有机会回首都再见吧。
祝余再三强调不要有任何一个人来找她,又说自己会经常写信,本来以为一两张纸就能写完的,写着写着,钢笔没水了。
“不是刚吸完墨水嘛。”
祝余自言自语,她翻了翻信纸,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写了五六张,甚至连自己这几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写了上去。
她呆了呆,忍不住笑了。
“嘻嘻,反正没有人会嫌我话多!”
祝余很有信心地想着,又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上了酥油和砖茶的详细用法。
祝余把自己买的特产都拿出来,五斤酥油、砖茶、沙棘蜜饯,还有一包干虫草,她把大部分拿出来,用油纸包好,又装进空饼干盒里防撞。
她打好包裹,想了想,又把包裹里的东西清单附在信件里,要是丢了,方便查找。
应该弄点牦牛肉干的。
祝余有点可惜,虽然她家人可能吃不太惯,但特产嘛,应该尝尝。等她弄到多多肉票的时候寄一些回家吧!
写完这封,祝余又写给雁东归的。
他的和师母的合作一封,这个祝余就主要写工作上的事啦,让两个人不要担心,也分了一部分酥油块和蜜饯,让他们尝一尝。
最后给213写信。
祝余只写了一封,不然写上五封,她手都要断了。收信人写庄秋生,再把今天新买的漂亮小手绢放进包裹里,还有一些酥油蜜饯。
反正每个人都要尝尝酥油!
祝余写完了,面对三封信、三个包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想了半天,一拍大腿。
嗷,是宋扶疏!
他说把信给他,然后他再转交给老师的!
那不好让人家白白跑腿吧?
祝余挠挠头,又掏出一张信纸,洋洋洒洒写了一张,顺便暗戳戳的表示自己在申请发酵机。
最后给他也附带了一些蜜饯,酥油没有了,她就塞进去一小瓶虫草。
这个现在一点也不贵。
终于写完,祝余手都酸了,她甩了甩右手,看眼手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倒在床上翘着腿看书。
……
此时首都火车站。
站台上昏黄的灯照亮几人的面孔,宋扶疏把手里的行李交给柳芳,轻声说:“一路顺风。”
雁东归左手拎箱子,右手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我和你嫂子都打点好了,往后几年暂时都在黑龙江,倒是你,在首都,以后要谨言慎行,凡事都低调一些。”
宋扶疏微微一笑:“我会的。”
柳芳叹息了一声。
“别担心,我们会没事的。以后你一个人住在宿舍,更要和大家好好相处啊。”
雁东归和柳芳去黑龙江的调令已经下来了。
他放弃了农机大的工作,从种科院大豆研究所的所长,转去了黑龙江农科院,当地大学本来想邀请他做教授,但被他婉言谢绝了。
两人既然要走,房子自然也退回给学校了。
所以宋扶疏得一直住宿舍了。
宋扶疏温和地点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柳芳给他理了理衣领,“要是遇到什么事,就给我们写信发电报,千万别一个人硬抗。”
火车况且况且的来了,宋扶疏退后。
他目送着两人被挤上了火车,这是今天最晚的一趟车,等明天的这个时候,雁东归和柳芳就会在黑龙江落脚了。
那他呢?他未来会去哪儿?
宋扶疏看着窗户里歪头疲惫睡着的乘客,目光上移,落到了连星星都没有的黑夜上。
今晚的月亮很亮。
高原上的月亮会更大更亮吗?
……
祝余的职业生涯相当顺利。
没有直属上司管她,陶院长是个抓大放小的领导,知道她每天都在为开项目做准备,从不会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喋喋不休。
而祝余也申请到了夜校的名额。
据说,这个名额还挺抢手的,藏族学汉语的班更多,学的多是年轻人,学出来就是储备工人和干部,但像祝余这样要去学藏语的较少。
祝余去学了一天,就知道为什么少了。
藏语好难啊……
祝余瞪着刚领到手的崭新教材,看着那一个个蝌蚪似的字,她怎么之前没发现藏文这么难辨认呢?弯弯绕绕,跟柳树枝似的。
说好的同是汉藏语系有亲缘关系呢?
这是异卵双胞胎吧?完全两模两样啊!
教藏语的老师汉语也很生涩,但比达瓦平措熟练,祝余坐在第一排,盯着老师的嘴巴,试图从他迅猛的读音里分辨出发音的规律。
这也太难了吧!
祝余学了两小时,十点钟下课时,蓬松的头发都糊在了脑袋上,耷拉得像被风吹完了腰。
——她的腰也弯了。
“工卡姆桑,你好;贡姆德勒,晚上好;你吃饭了吗,切瓦……”祝余念念叨叨地一边复习一边往外走,忽然卡住,停下了脚步。
切瓦啥来着?
祝余还在思索,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切瓦马作萨姆!”
“对!就是切瓦马作萨姆!”祝余高兴地一拍手,回头看是谁提醒她,结果发现这是熟人。
“达瓦平措!”
达瓦平措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藏袍,皮肤黝黑,在夜校走廊的的灯光下露出一口白牙,他很高兴地用力点头:“???????????!”
祝余:“……”
她头回觉得是不是有人太高估她了,指了指怀里崭新的书,强调说:“我今天,第一次学。”
达瓦平措还是很高兴:“窝是说,你记得窝!”
祝余矜持地点头:“我记忆里还是不错的。”
她看看达瓦平措,还有他身边另外两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几个男孩都穿着藏袍,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你们都是来学习的吗?”
达瓦平措指着自己:“窝们,学汉语!”
他左边的小伙子笑,口音和达瓦如出一辙,一看就是同一个老师交出来的:“窝是,扎西,”拍拍胸口,“老师说,吉祥,的意思。”
达瓦平措暗戳戳往扎西前面挡。
他和扎西这边互相挤着,右边的男孩直接上前一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祝余:“窝窝,普布,普布,扎西哥哥。泥叫,森么名字?”
祝余觉得藏族人都好热情哦。
她大方地对左挤右挤已经来到她身前的几个人说:“我是祝余。祝。余。”
达瓦平措瞪着两个已经看不到自己的伙伴,挺直腰杆,试图让自己显得更高壮一些。
他急得跺脚,“窝,窝先来的!”
普布根本没听他说话,看着祝余,满脸期待,“祝、余。泥也在,则里,上课?”
“对,我来学藏语。”
祝余说完,见这几个小伙子眼睛更亮了,生怕这几人要跟她来一场听力对话,连忙强调:“但我的水平暂时仅限于你好!——工卡姆桑,对吧?”
达瓦平措立即竖起大拇指:“嚎!嚎!”
祝余得意地清了清嗓子。
几人在走廊里有点挡路,让到一边,出去的路上,祝余问了问他们几个,知道他们都是拉萨本地人,因为年轻,被安排来夜校上课。
到校门口了,三人要往另一个方向走,普布刚要开口,就被达瓦平措一个肘击撞得嗷了一声,捂着后背嘀哩咕噜地骂了句什么。
祝余回头:“你说啥?”
达瓦平措抢先说:“天黑,普布眼睛坏,看不清路,”被兄弟俩齐齐瞪了一眼。
“哦哦,夜盲症?”
祝余热情地为他们提供建议:“你们吃动物肝脏吗?或者,胡萝卜?吃这些会好。”
达瓦平措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对着她傻傻的笑,“哦,胡萝卜,胡萝卜……”
祝余:“……”
这以后真能当干部吗?
祝余挠了挠头,她准备回去了,临走前,达瓦平措喊住了她,“祝、祝余,泥明晚,还来?”
祝余还以为他有什么事呢。
“来啊,以后我天天都得来。”
不然她咋学藏语,她总不能天天去找副院长朗达对练吧?她又不是什么职场魔童。
祝余很有自信地想着。
……
祝余八月来报到真是个好时间。
上了一周多班,她就发现院里的几个藏族家庭很热闹,包括一部分汉族家庭,比方郝嫂子,一大早就去买了牛奶,在盆里捣鼓捣鼓的。
满孝安要去食堂吃早饭,经过她时告诉说:“过两天就是雪顿节,习俗要郊游、喝酸奶,那天拉萨还有表演呢,你到时候可以去看看。”
祝余眼睛一下子亮了。
热闹?那她必须凑啊!
白天她借了后勤的车,去了拉萨周边有记载的几片葡萄藤那儿,偷摸剪了枝子嫁接到加速器里,她打算趁着冬天试着培育一下。
等晚上,祝余照常去夜校学习。
按照老师的说法,她学的进度已经很快了,才来几天,已经完全记住了几十个藏文字母的发音,甚至对着教材能够复述。
虽然因为不熟悉拼读原则,完全不会变音。
老师检查了祝余的进度后,热情地鼓掌,让她上台分享一下自己的学习经验。
祝余:“……”
这怎么说?说她纯靠记忆力好,把30个辅音字母和4个元音符号记下来了?
瞅了瞅底下面露期待,从二十岁到三四十岁的同学们,祝余为难地思考了一下,最后深沉地说:“我能记得住,全靠我在上班时间之余不停复习。吃饭也背,午休也背。”
老师惊叹:“祝余真是个勤勉的同学!”
祝余立即回了座位,继续埋头苦学,她最近已经学了不少常用语了,当然,她只学会了拉萨的口音版本,其他地方的还是听不懂。
九点半,祝余就举手跟老师请了假,说要提前走,“我想去跟我的搭子们练习。”
老师笑眯眯喝着茶点头:“好。”
祝余走了,她随便找了间没课的空教室,没坐两分钟,三个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
“祝余!”
达瓦平措这两个字的发音已经相当标准,在他发声的时候,普布已经迅速地从他背后挤了进来,“祝余!你来得,早!”
他把书放到祝余面前,赶紧坐下。
他弟弟扎西和达瓦平措气冲冲跟进来。
祝余很开心:“我们来练习吧!”
学语言怎么能不张嘴呢,尤其祝余发现,自己的大龄同学们都不太好意思张口,而且大家都是初学,发音常常都有问题,她和同学练习的时候,往往是错上加错。
她又不能占用太多老师的时间。
所以,祝余就把目光打到了达瓦三人身上。
她本来是想,谁有空的话能和她互相练习一下,但三人纷纷自告奋勇,都很喜欢对话练习,最后,就是四个人结成口语搭子了。
别说,进步是比之前快得多。
祝余才不管自己说得对不对呢,反正就说。
三个小伙子最开始还不太好意思。
但看着祝余会胡言乱语地说出一些“反了你”“我揍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之类的话,还理直气壮,于是他们也放松了。
四个人里,普布最热情。
他非常的热爱交流,虽然被祝余纠正发音和语序错误很多,但一点也不介意,就是不太会学习,因为纠完错,他从来不往纸上记!
祝余本来以为这是普布的学习方式,结果发现,过了两天,最开始的错误现在还是错的。
她痛心疾首:“普布,你怎么不做笔记呢?”
“笔记?”
普布一呆,举起手里的铅笔,“笔。”
“我说的是把正确的读音在书上记下来,不然你怎么知道哪个是对的呢,”祝余困惑。
普布的视线漂移了一下。
扎西这两天没少被哥哥插话,立即拆台:“他学不好,笨蛋!”
“诶诶,要鼓励教育!”
祝余一本正经:“普布,我相信你们以后肯定能学好的,你看你的进步,比前两天大很多!”
普布挠挠头,捏着铅笔在书上费力地写。
他补笔记,没法一心二用张嘴了,立即被达瓦平措找到机会,他很聪明,已经掌握了和祝余最顺畅的交流方式。
“今晚我吃血肠!”汉语。
“今晚我吃了,鸡蛋羹,和米饭辣椒酱——血肠好吃吗?”祝余说着藏语,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吃!”达瓦平措一边比划,一边艰辛地介绍:“牦牛血,肉碎碎,青稞粉,做血肠,香!不腥!”他甚至知道汉族不喜欢腥膻味儿。
祝余眼睛都直了,不断吞口水。
啥味儿啊?饭店有卖吗?好想尝尝。
达瓦平措拍着自己胸口:“雪顿节,请你来,野餐!我阿妈做酸奶,奶渣包子,香!”
“这不好,”祝余含泪拒绝。
达瓦急了,普布立即抬头:“去我家帐篷!青稞酒!好喝!”
祝余再次含泪拒绝:“这不好不好。”
“很好!”达瓦甚至机灵地想出了一句常听老师说过的话:“军民、一家亲!”
这句话是说团结的,没错吧?
祝余:“……咱们都是民,没有当兵的。”
但她确实很想吃当地的东西,最后两手一拍,说:“这样,等以后有机会,我带礼物上门,你们再请我吃饭好吗?”
“嚎!”异口同声。
第74章 雪顿节·修:你没事儿吧?没事儿就吃羊肉包子:D
周三那天是雪顿节。
来了拉萨,假期也因地制宜了,雪顿节在西藏是个重大的节日,农科院也给大家放了一天假,祝余早上醒来,裹在被子里顾涌。
她打了几个滚,才磨磨蹭蹭爬起来。
肯定是高反在影响她,她都赖床了!
成功把自己赖床的责任推卸出去,祝余换了件汗衫长裤,又套了件咔叽布外套,就拎着木桶出了门,这桶还是郝嫂子送给她的。
打完水,回家洗脸刷牙。
她含着一腮帮子的牙膏沫,咕噜咕噜地左涮涮右涮涮,眼睛左右乱看,发现有两个藏族家庭的女主人已经早早起床,做饭煮奶了。
院里成了家的技术员基本都有孩子。
还有几个小孩,跑跑跳跳的,被妈妈揪到脸盆前洗脸,毛巾往脸上一糊,吱哇乱叫,被雨水打湿了毛的小猫似的。
祝余也开始做饭。
她就做自己一个人的,泡了整晚的青稞粒掺着大米粒儿一起倒进陶锅里,慢慢地咕嘟着,水刚开,隔壁的郝嫂子也起来了。
郝嫂子揉着眼睛:“祝余你醒得真早。”
她感叹极了,要不说人家祝余受陶院长重用呢,刚来就有自己的办公室,瞅瞅人家,才来单位没两周,天天起得早睡得晚,晚上经过她的窗口,绝对能看到她坐在窗户旁边看书。
隔着一层窗帘,翻书的动作别提多认真了。
祝余笑嘻嘻:“一日之际在于晨嘛。”
她说着话,拿勺子搅着陶锅里的粥,免得糊底,煮到一半,顺手把两颗不大不小的土豆丢进炉灰里,等米粒煮到开花,粥和土豆都能吃了。
郝嫂子也在煮粥,她还往粥里加了点青菜。
虽说他们这儿是农科院,到处都是地,但试验田不是自家的,菜不能随便薅。
他们自家吃的菜都是在屋后的菜地里自己种的,每个房子后面都有,不到十平米,但也能种几十颗青菜,给人补充一点绿叶菜。
还有的家庭,直接圈起来,养了两三只鸡。
祝余刚来,屋后的地是空的。
她不想养鸡,这个得天天喂,还得打扫鸡粪,她忙得脚打后脑勺时肯定会把这事抛到脑后。
但郝嫂子、满孝安和周姐都给她匀了点菜。
这土豆就是满孝安送的。
用炉灰烤熟的土豆又面又糯,祝余配着酱八宝菜一起吃,就着青稞粥,吃得饱饱的。
她拍拍肚子,出门溜达。
今天农科院放假,但食堂热闹得很,不是大师傅在做一些奇奇怪怪的菜,而是好多技术员和家属坐在里面,为中午的聚餐做准备。
削土豆的、打酥油的,干什么的都有。
祝余看到了周姐,她撸着袖子,正很有气势地举着一根木棍搅打桶里的牛奶,动作熟练。
“周姐!你打酥油呢!”
周技术员摸了把额头的汗,甩了甩发酸的手,“对啊,这活儿偶尔干干还挺好玩。你要不来试试?”
祝余当然答应:“我来!”
她撸起外套的袖子,把头发也扎了起来,这才拎起带着圆盘的木棍,美滋滋地说:“这个叫甲罗,这个桶叫雪董,我说得对吧?”
周技术员吃了一惊。
“哦呦!厉害啊,你这藏语班没白去啊。”
他们可都听说了,上班第二天,祝余就去找陶院长申请进修藏语,然后就去了夜校。
周技术员来了兴趣:“你学得怎么样?你好会说了不?”
“当然!”祝余得意洋洋:“工卡姆桑!”
周技术员又问了几个常用语,祝余统统回答上来,口音还模仿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她惊呼道:“你厉害啊!你俄语是不是学得很好?”
她自己是没什么语言天赋,学啥语言都费劲儿,来这儿几年,就学会了你好和再见。
祝余矜持地仰头:“还行吧。”
隔壁桌正在削土豆的藏族技术员看了过来,她直接用了藏语,放慢一点问祝余的学习进度。
祝余慢了两秒反应过来,然后回答她。
虽然讲得慢慢的、变音和语序也有点错误,但她真的说出来了!还能让人听懂!
藏族技术员惊叹:“你太厉害!”
祝余骄傲得嘴角上扬都要压不住了,摆摆手,“客气客气,”然后笑嘻嘻地继续打酥油。
打酥油得用甲罗抽打牦牛奶上千次,一直到黄色的脂肪浮出来,祝余力气大,打得比隔壁桶的男同志还快,搞得对方暗暗使力,胳膊都要抡飞了。
周技术员大笑:“好了好了,老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和祝余比,小心闪着腰!”
“我还没到四十呢!”吴技术员抹汗。
但他再怎么追也撵不上祝余了,因为祝余那桶已经开始出油,周技术员把黄色的油舀到一旁的大塑料盆里,里面装着冷水。
祝余打了一阵子,就眼馋捏酥油的工种了,把搅打的任务交给别人,和周技术员一起捏。
金黄色的酥油捏在一起,把多余的水洗出去,从一坨变成一大块,祝余认认真真把它盘成轮胎的形状,当然,是缩小版的轮胎。
一百斤的牦牛奶才能出五六斤酥油,但还有些副产品,比方分离完酥油的酸乳,把它进一步加热搅拌,再过滤出来的东西就是奶渣。
祝余喜欢把它加到糌粑或者茶里,增添口感。
而做完奶渣剩下的脱脂乳也不浪费,它是酸酸的,可以喝,也可以发酵做低脂牛奶。
其实当有机肥也行,但大家舍不得,还是选择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技术员们带着家属孩子陆陆续续都来了食堂,近百个人,连陶院长都来了,一起准备午餐。
“咱们今天中午包包子!”
祝余一听,立即从人堆后面挤了出来:“馅儿调了吗?我可以调,我超级会调味的!”
陶院长笑眯眯点头:“行,行,那祝余你就和几个女同志去调馅儿吧。”
祝余立即松口气,一溜烟跑进了后厨。
她生怕自己慢上一秒钟,大师傅就会辣手摧馅,然后她这大好的过节日子又得吃黑暗料理。
还好,大师傅还没开始加调料。
祝余立即大摇大摆抢占了调馅儿的工作,今天来的汉族多藏族少,但全肉馅儿的包子显然是吃不起的,只有一盆是羊肉,够大家一人吃一个。
还有两大盆馅料,一盆是土豆,还有一盆是绿头萝卜馅儿,祝余打算调成香辣味和原味的。
后厨的案板都端出去了,技术员们咵咵剁馅儿,大师傅眼睁睁看着祝余把装馅儿的盆抱走,嘀嘀咕咕:“你真会调吗?要不还是我来吧!”
试图抢回自己的工作。
祝余立刻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我来!我来!”
大家没有她阻拦的意思。
反正也不可能比大师傅做得难吃。
祝余下调料的动作可比大师傅豪放多了,大把的葱花、一大碗花椒水,还有羊油酱油……陶院长看得心惊胆战,“这不用少量多次吗?”
“信我!”祝余无比自信。
调完了,她举着铲子用力搅拌均匀,然后低头嗅了嗅,又补了点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肯定香!”
祝余说得信誓旦旦的,陶院长信不信的也晚了,因为她都调完了,并且对着土豆馅儿开始下手。
“这咋是辣的呢?”陶院长再次瞳孔地震。
“三个原味的包子也太没意思的,您放心,这辣味儿的土豆包子可好吃了!”祝余甚至还胡编乱造给自己增加可信度,“我在兰州待的时候,就吃到辣洋芋包子了,好吃的!”
其实她是上辈子吃过的。
陶院长哑口无言。
他眼睁睁看着祝余把三盆馅儿调上了颜色,闻一闻,味道还挺香,大师傅比他还怀疑,闻了好几回,这个调法儿真能好吃?
馅儿好了,小孩子们在一边玩,自问包包子好看的同志们自动上前,开始包包子。
还有擀皮的,蒸包子的。
至于剩下多余的人,就把凳子拉到一起,笑哈哈地聊天,整个食堂都是欢声笑语。
祝余这样自认有本事的人,按理来说当然是要包包子的,她会捏十八种花褶!
但她决定干另一件事。
“师傅,厨房有干辣椒吗?我想炸点辣椒油?”
大师傅满手的面粉,正在包包子呢,闻言想了想,“有一包,放了好久了,一直没用。”
祝余又问:“那我能用吗?”
大师傅很舍不得,“你少用点油啊!少做点!”
祝余立刻笑嘻嘻去后厨了。
过了十分钟,一股呛人的辛香味儿从后厨爆发出来,离得最近的陶院长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嗓子,扭头咳了好几声:“祝余!”
“我马上就炸完!”
祝余心虚且兴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大师傅着急忙慌冲进去,发现祝余拿袖子捂着自己的鼻子嘴巴,那股呛人的香味就是从锅里冒出来的。
“马上马上!”
祝余大声说,她速度很快,炸出来一碗红红的辣椒油,香得要命,大师傅都开始咽口水了。
“香吧?这调点醋蘸包子肯定好吃!”
事实证明,大家可以相信祝余的调味水平,最先蒸出来的是那锅羊肉包子,蒸到一半的时候,小孩们就坐不住了,“好香啊!”
连游戏也不玩了,趴在后厨门口眼巴巴地看。
郝嫂子拉着康康坐在一边,对着祝余,小声笑道:“之前大师傅蒸包子好像没这么香。”
祝余甩了甩头发。
“哎呀呀,还行吧,”她矜持地说:“等会儿包子出来大家尝尝,看看咸淡怎么样。”
包子蒸好,又焖了几分钟,大师傅才揭开盖子,白色的蒸汽伴随着浓郁的香味喷薄而出,一瞬间,他听见一堆人咽口水的声音。
这也太香了……他也咽口水。
每个包子都包得差不多大,赶上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每人一个,祝余拿着饭盒领到自己的那个,然后舀了一小勺辣椒油,加醋当料汁。
仅仅一口,她就眯起了眼睛。
“好吃!”
是康康的声音,他被烫得吐舌头,还舍不得吐出来,一小口肉馅儿在嘴巴里上蹿下跳。
“你急啥,慢点!”郝嫂子拍他。
“妈你快吃!”康康说,自己学着祝余的样子,端着饭盒盖儿去舀了点辣椒油,然后加上醋。
拿包子蘸着吃了一口,他眼睛亮成灯泡。
好好吃!
郝嫂子还觉得是孩子不咋吃肉,馋的,可自己咬了一口,眼睛立即值了,“我的娘诶,咋这么香!”
大家吃得说不出话来,可羊肉包子再大也只有一个,狼吞虎咽,没两分钟就吃完了,然后纷纷对祝余竖起大拇指:“你这行啊!比国营饭店里的包子还好吃!”
大师傅难以置信,这调料就是他平时会用的调料啊,怎么他做得不是那个味儿?
他暗戳戳凑上去,“你咋做的这么香?”
祝余开始整理衣领了。
她做作地理了理领子,然后笑嘻嘻说:“我姥爷是超厉害的厨子!我这叫家学渊源!”
大师傅懂了:“首都的厨子真是厉害!”
又嘀咕说:“怪不得你后来再没来过食堂吃饭呢,”这做得比他好吃多了啊!
心里莫名虚虚的。
陶院长蘸着辣椒油吃了一个羊肉包子,拿手绢擦了擦嘴,“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了,这好羊肉配上好味道,真是值了!”
和这一比,以前吃的那些羊都白死了。
大师傅接收到大家的视线,趁着别人去等土豆萝卜包子旁边时,凑到了祝余旁边。
“那个,祝技术员啊,你能教教我刚才那个调味儿吗?我咋做的就不是那个味儿呢!”
祝余心想,因为你以前一直在胡做!
她大方地说:“我给你写个几个方子,按十斤馅儿的比例,你照着加调料就行。”
祝余巴不得大师傅一天内精进厨艺。
这样她不想做饭的时候,还能来食堂吃上几顿,不至于天天早饭午饭晚饭的做,这多耽误时间啊,都够看半本书的了。
祝余随身一直带着纸笔。
大师傅是汉族,她把几天这三种包子的配方都写给了他,大师傅宝贝似的收好,小声说:“等下回你来,我给你拿个最大的!”
祝余竖起大拇指:“好!”
香辣馅儿的土豆包子以外的好吃,比起这个,中庸的萝卜包子都没那么受人喜欢了。祝余又吃了两个土豆的一个萝卜的,然后端着一碗酥油茶慢慢地喝。
热气烘到脸上,她舒服地眯起眼。
吃完午饭,就是出去玩。
拉萨市里今天有藏戏表演,祝余的藏语还是菜鸟水平,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就听见个什么“诺桑”法王“,她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卡了壳的收音机,听懂一个词听不懂两个词。
她放弃了,继续往前溜达。
这片有挺大的草坪,今天有许多人在这里搭帐篷露营,按照藏族的说法,是过林卡——林卡是园林的意思,就是出来在自然里郊游野餐。
在当地,有个好玩的说法。
叫作“夏日不享林卡,犹如牦牛不换毛。”
所以祝余就出来“换毛”了。
草坪上好多人在载歌载舞,铺着卡垫,上面放着食物酥油茶和酸奶,边上甚至有小孩,牵着小马驹,灵活地可以在上面骑上骑下。
祝余随便找个空地,盘腿坐下。
她仰脸晒着太阳,早晨出来还得穿外套,正午的时候却阳光洋溢,她把外套脱下来,舒服地享受暖洋洋的日光。
“祝余!”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祝余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懒洋洋地举手打招呼:“尼贡德勒。”
中午好的意思。
她说藏语,跑过来的达瓦平措就说汉语,“中午好!”他手里端着一只木碗,递到祝余面前。
“送你吃,酸奶!”
祝余:“谢谢!”
因为吃碳水而犯困的睡意都没了,她一骨碌坐直,端着那碗酸奶,底下是雪白色的,上面结着一层金黄的奶皮,上面甚至撒着一层厚厚的白砂糖,这是很珍贵的。
碗里还有个勺子,祝余舀了一勺,这个酸奶完全是凝固的,她送进嘴里,奶本身是很酸的,加了糖变得很甜,细品一会儿,嘴里只剩下醇厚浓郁的奶味儿。
“好吃!”
祝余含着酸奶眯起眼睛,从外套兜里抓出一把糖,递给达瓦平措,“送给你!”
她又舀了一勺,幸福地吃。
达瓦平措在思考老师说过的汉族礼仪。
别人送礼,是要接的吧?他珍惜地把糖接过,“我见过,兔子糖,百货商店有。”
祝余笑:“这是我从我家带过来的。”
一碗酸奶吃到后面更酸了,因为白砂糖已经被祝余吃掉,她呲牙咧嘴了一下。
达瓦平措看着她傻笑。
祝余根本没注意到。
就算注意到,她也只会认为十六七岁的男孩都是这么呆呆的,吃完了,她把碗还给达瓦平措:“谢谢你,很好吃!”
“没关系!”
祝余:“?”
她纠正:“是‘不客气’,对不起后面接的才是没关系。”
达瓦平措挠挠脸,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大声重说:“不客气!”
祝·老师·余欣慰点头:“孺子可教也。”
达瓦平措没听懂,但没关系,这可能是他暂时还没学到的复杂词汇。
今天天气实在太好了,天空是通透如玻璃的蔚蓝色,有几缕云丝,低低的压在绿草地那边,好像一伸手就能抓进怀里。
祝余左右看看:“这儿有照相馆吗?”
达瓦平措露出困惑的表情,歪了歪头,“照、相、馆?这是什么?”
“就是一个单位,像甜茶馆、商店一样,里面有照相机,”祝余比划了个方形,两手举着,嘴动咔嚓了一下,“就这样,把人的样子拍进去,就像是一幅小小的画。”
达瓦平措似懂非懂,“你要,照相馆?”
“是我想照相,”祝余说。
她想拍张照片,寄回给家里,正好这两天修养得气色好了,体重也回来了,免得她姥爷以为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过得很辛酸。
达瓦平措仔细想了想,跑回他来的位置,和两个穿着藏袍的中年男女说了什么,然后又跑回来,“阿爸阿妈说,好像,没有,照相。”
祝余看看周围辽阔的草地,觉得自己该买一个相机。现在国产相机应该不是特别贵吧。
但似乎票很不好弄到?
祝余这么想着,和达瓦平措聊了一阵子,他还想拉着祝余加入跳舞的人群,她疯狂摆手,把自己的两只手都藏到背后,头甩成拨浪鼓。
天啊,她的跳舞水平和唱歌一样拙劣!
她要捍卫面子!
……
雪顿节的一天过了,重新开始上班。
祝余搬了个三米多长的种植箱,放到自己的办公室,又弄了点植物肥和精挑细选的土,然后把葡萄枝条放进去扦插——枝条就是她前阵子在周边考察时摘的野葡萄。
不用它长得多好,掩人耳目就行。
她真正的试验田,是在加速器里,她已经把几株葡萄分别栽种了,后续会尝试杂交育种。
祝余基本每周都给家里写信。
比方这周的信,她就写了自己在雪顿节打酥油,当天不觉得什么,第二天翅根好疼,还说了自己在食堂“大展神威”,吃到了好吃的当地酸奶,特别香,推荐余姥爷也做。
写到最后,她问问家里有没有相机票。
“要是有相机的话,我就可以拍照寄回家啦!”
黏上邮票,祝余第二天把信寄了出去。
然后她继续沉迷工作。
……
祝余最早寄出的信和包裹,经历几千公里的漫长路程,花了足足两个月,十月份才送到首都。
邮递员敲门的时候,余姥爷正在院子里喂鹩哥,旁边放着收音机,他都没心思听。
“谁啊,”余姥爷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见到邮递员的一瞬间,余姥爷一呆,然后就是狂喜:“西藏来的信是不是!”
“是,还有包裹。”
邮递员笑着点头,把一封信和车上的一个包裹递给余姥爷:“您收好,检查一下。”
余姥爷道了谢,关了门赶紧拆开信。
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句:“亲爱的姥爷、爸妈,你们还好吗?”
余姥爷眼睛一下子湿了,他继续往下看,小妮儿说自己过得很好,单位也不错,看到她炫耀自己拿到高工资时,他破涕为笑。
“这小丫头!”
他嘀嘀咕咕继续往后看,看到祝余说绝对不要去西藏看她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怎么知道他有这个想法的?
小颖和同义露馅儿了?不能啊,他怕他们俩不同意,根本没跟他们说啊。
还是这小丫头太精,一下子猜到了。
余姥爷看了三遍信,才小心翼翼叠好、放回信封,打开一边的包裹,可以看出祝余生怕路上颠簸坏了,拿干草包了好几层,打开后,发现是一堆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的东西。
酥油和干百合他不认识,但祝余的信后面提了好几回,连做法都写了,他轻易对应上。
至于砖茶和葡萄干,他当场尝了口。
茶苦苦的,配上牛奶和酥油一起煮应该挺有风味,葡萄干倒是很甜,皱巴巴的,据说是小妮儿经过兰州的时候买的。
余姥爷高兴地把东西收起来,看了眼表,小颖和同义咋还不下班啊,他要和他们分享!
……
“我的脖子好痛。”
庄秋生捂着自己的后脖子,唉声叹气,这大四上学期才过了一半,她一边在农业部实习,一边还得时不时回学校和老师商量毕业论文,只觉得头重脚轻,有种恨不得晕过去的感觉。
她按部就班的上学都忙成了这样,祝余一年干完了大三大四两年的活儿,她是怎么做到的?
庄秋生时不时就会思考这个问题,但至今没有答案。
好不容易周末,她能够回家。
大院门口的门卫一见她就拿出一封信和一个包裹,“庄同志,这是你的信和包裹。”
庄秋生一愣,伸手接了过来。
看到上面的来信地址时,她把那个不大的小包夹到胳膊底下,等不及回家,边走边拆开了信。
“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还好吗!”
庄秋生抿嘴一笑,继续往后看,祝余的开朗乐观一点没变,大肆宣扬自己喝到了多好喝的酥油茶、捏糌粑有多么好玩,顺便痛诉了那五天坐着的客车对她心灵造成的巨大伤害。
“我在商店里看到五条漂亮的小手绢,送给你们,还有酥油,请根据本人附在最后一张纸上的做法准备操作,切勿灵机一动哦!”
庄秋生笑着扶了扶眼镜。
真是的,坐五天车也没把她的开朗磋磨掉一点,看来这周末,应该和陈凌云她们聚一下。
这酥油茶当然要大家一起喝咯。
……
宋扶疏晚上九点才看到属于自己的信。
他抱着一个包裹和一封信回到宿舍,几个室友们正凑在一起,讨论教授今天的授课。见到他回来,笑着问:“你哥给你寄信啊?”
“朋友,”宋扶疏笑了笑。
他没看包裹,直接拆开了那封信,发现里面掉出来两封,一封比较厚,起码是两三张纸叠在一起,背面写着老师师母两个字。
而另外一封……宋扶疏忍不住笑了下。
几个室友惊奇地侧目。
宋扶疏没注意,抖开这有点可怜的一张信纸,上面的字龙飞凤舞,光看着仿佛都能看到意气风发又很狡黠的一张笑脸,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重新折好,放到自己的桌上。
又拆开那个包裹。
包裹里面还有一个包裹,是给雁东归柳芳的,宋扶疏放到一边,打算明天寄到黑龙江。
而剩下的,则是祝余给他的。
两个纸包,打开装着茶砖和葡萄干,宋扶疏捏了一个尝尝,很甜,还有一个干草包着的罐子,里面是棕红色的蜜饯,祝余说是沙棘。
他尝了尝,比葡萄干还要甜。
室友一小心翼翼地发问:“宋扶疏,你没事儿吧?”以前也没见他这么笑过啊。
宋扶疏反应过来:“嗯?怎么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把上扬的嘴角按下去,可下一秒看到桌上的东西,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室友二:“……你不是学疯了吧?”
宋扶疏咳了咳,“别胡说。”他把东西装进柜子里,头一次不像平时一样,给大家分享。
室友三眼睛放光,凑到他跟前,神秘兮兮地小声问:“你对象寄的?”
宋扶疏手臂一滑,葡萄干差点从手上落下来,他又用力咳了咳:“不是!”耳根泛红。
几个室友面面相觑,室友三一屁股坐回位子上,抱着胳膊一翻白眼。
“你就看我们信不信吧!”
要不是个特殊的人,宋扶疏能笑成这样?
他对着自己的仪器都没笑成这样过。
宋扶疏不理他们,放好东西和信件后,就下楼去了另一间宿舍,敲敲门。
“学哥?”
祝振华惊讶地看着门口的人。
宋扶疏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去,但因为没有表情,所以祝振华以为他是刚跑步回来,他好奇地问:“学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说起来,自从那次搭伴去红山公社介绍粉碎机后,祝振华就和宋扶疏慢慢熟悉起来,对方也不像其他同学说的那么冷淡,人挺好的嘛。
之前他忙学年论文,没有空闲,学哥还帮他去叔婶儿家送东西呢。
宋扶疏若无其事地说:“我嫂子想给祝余寄一些东西,除了牛舌饼,她还有什么爱吃的?”
祝振华恍然大悟,是了,小桃儿跟她老师师母关系特别好,这俩人正好就是学哥的哥嫂。
他挠挠头:“你应该问她啥不爱吃。”
宋扶疏:“……”
他决定换个问法:“她爱吃的东西里,有没有什么耐存放的、不容易坏的?或者营养品?”
营养品?
祝振华灵机一动:“我知道!我婶儿说了,小桃儿从小就常吃一种营养品!”
宋扶疏不动声色:“是什么?”
祝振华笃定极了:“鱼肝油!”
宋扶疏脸色扭曲了一下。
他似乎吃过这种东西,味道不是很好,他怀疑地看着祝振华,“祝余喜欢吃鱼肝油?”
祝振华理直气壮:“我婶儿说她从小就吃!”
宋扶疏信了。
他随便扯了两句和祝振华告别,第二天给雁东归寄出了信和包裹,就去了百货大楼。
他买了一大瓶鱼肝油,闻到盖子散发出的味道,心里又忍不住产生了怀疑:祝余那样爱吃的女孩,真能喜欢吃这玩意儿?
但祝振华应该不会说错?
他是祝余的亲堂哥,之前祝余喜欢吃稻香春的点心,尤其牛舌饼这事儿,就是他说的。
难道祝余注重健康多于味道?
宋扶疏迟疑了一下,又对售货员说:“再给我拿两罐梅林的午餐肉罐头,两罐豆豉鲮鱼的罐头,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
她肯定会喜欢吃这些吧?
第75章 怪不得·修:谁是世界上最萌的人!(o?v?)ノ
没过多少天,祝余收到了雁东归的信。
夫妻俩的信一人一封,她看了才知道,原来前两个月的时候他们已经去了黑龙江,两人问起她的情况,在拉萨待得怎么样。
祝余当然说万事都好,除了交通……
因为交通,寄信的时效来去差了三四个月,十月的时候,祝余收到家里的信和包裹,信写得比她写的还厚,包裹里都是吃的用的。
她想换点牦牛肉干寄回去,但一直没成功。
当地发放肉票汉民多是猪肉,少数民族多是牛羊肉,每月每人半斤到一斤之间,祝余从八月攒到十二月,也才零零散散攒了四斤——不是当地自制的肉干,她是买回来生肉,自己做的。
和收到家书和213回信差不多的时间,祝余还收到了另一个来自首都的包裹,是宋扶疏的。
他怎么还寄了东西?
祝余奇怪地拆开,刚一打开,迎面看到一个熟悉的橙黄色瓶子,她脸色登时一绿。
鱼肝油?
挑衅她!
正当祝余怀疑这是宋扶疏故意嘲讽她的时候,又看到底下的四盒猪肉鱼肉罐头,还有一整袋大白兔奶糖,她顿时又变得眼泪汪汪了。
好朋友!
嗯,下回给他寄东西不抠门了!
祝余决定给宋扶疏也攒点牦牛肉干,她正东攒西攒的时候,在首都,宋扶疏也在收拾行李。
室友一抱着本书,坐在床上盘着腿看,一边啧啧称奇:“你怎么这回主动申请去拉萨出差?我们大家都不敢抬头,生怕被老师挑中。”
宋扶疏头也不抬,把叠好的毛衣放到箱子里。
“总得有人去的。”
室友二摇头:“可之前去各单位出差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积极啊,”有些还是很好的单位呢,去了能结识人脉,但宋扶疏也不感兴趣。
他是这届最好的学生,但人也出了名的低调。
宋扶疏一本正经:“没去过西藏,见识见识。”
说完了,他抬头看看几个室友,皱眉露出嫌弃的表情:“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书看完了吗?论文写完了吗?课题做得怎么样了?”
室友们:“……”
室友三把手里的书往后一抛,身体前倾,怀疑地盯着他,“你一心虚就会话多、转移话题。你说,你特意申请这次出差是不是有目的!”
宋扶疏:“没有。”
他一本正经,谁也看不出他心虚,随手把行李箱合上:“我还有事,出去一趟。”
几个人试图拦,但没拦住。
宋扶疏熟门熟路来到楼下。
宿舍门没关,祝振华正穿着毛马甲缩在椅子上,认认真真看笔记,他敲了敲门,祝振华看了过来,眼睛顿时亮了,“学哥!”
祝振华迫不及待地走出来,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学哥!你的笔记记得也太好了,对我帮助特别大!”
他这学期感觉能考班级第一!
“有用就好,”宋扶疏目光往门框上瞟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系里要派人去西藏的军械所出差,在拉萨,选了我。”
祝振华一愣,然后就是惊喜。
“你要去拉萨?!待多久啊?”
“大概半个月,”开头说完,剩下的就顺畅多了,宋扶疏接着说:“祝余不是在那里吗?你们有什么东西要捎给她吗?我可以帮忙。”
他说得十分自然,一点没有异样的样子。
祝振华一点都没有怀疑。
“真的吗?学哥你果然和我妹关系很好!那个,你能不能等等,我回我叔家问问!”
他兴奋地说:“他们买了东西想给小桃儿寄呢,但东西怕摔,一直没想好怎么送过去!”
祝振华连看书都顾不上了,当场出门。
宋扶疏看着他一溜烟跑没影了,回到宿舍,等晚饭后,祝振华直接来了他们宿舍敲门。
“老宋,找你的,祝学弟,”开门的室友一回头喊了一声,发现宋扶疏在泡脚,直接把祝振华拉了进来,“进来说进来说。”
正准备把脚抬起来的宋扶疏:“……”
祝振华已经被拉到他面前了,也不能让他出去,宋扶疏只能安稳地把脚放回温水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坐。”
几个室友悄咪咪把脸从书上探出来观察。
他们是知道的,宋扶疏刚上研一的时候,就认识这个黑龙江来的学弟,似乎关系不错,因为他的书和笔记都常常借给对方,但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宋扶疏盯着几双鬼鬼祟祟的视线,硬着头皮问:“那个就是你们要带过去的东西吗?”
他指了指祝振华手里的皮包。
“对,这是相机,”祝振华说。
话音一落,周围几个研究生嗷一声跳了起来,“相机?什么相机?能拍照的相机吗!”立即簇拥过来,想看看这没放在照相馆里的东西。
祝振华局促道:“是那个,劳动牌相机。”
“劳动牌?”
对这个有所耳闻的室友三一拍大腿,惊呼道:“那个据说特别漂亮的大眼睛是不是?三十九块钱呢,票特别难弄!你这是哪儿弄来的?”
祝振华挠头:“我叔家要寄给我堂妹的。”
祝余之前来信,问家里能不能弄到相机,相机票比自行车还稀罕,基本都是公家单位才有,祝同义找了朋友,给她弄了台特别漂亮特别出名的劳动牌,还有几盒胶卷和洗照片用的药水。
但这个贵重,又怕摔,他们一直没寄出去。
正好,祝振华说宋扶疏马上要去拉萨,祝振华立即把东西拿了过来,请他帮忙捎过去。
祝振华把皮包交给宋扶疏,右手的递过来一包芝麻糖,“麻烦你了,这是小桃儿姥爷送你的。”
听到这个小名,几个室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们互相看看,顿时露出了然的微笑,抱着手臂,站在一边老神在在的瞅着宋扶疏。
宋扶疏:“……”
他头皮有点发麻,但还是神情冷静地接过东西,“帮我谢谢余姥——爷爷。”
祝振华觉得余姥爷还不算老爷爷吧。
他虽然六十多岁了,但是身强体壮,头发也没白,脸色红润,背都没驼呢。
他挠挠头,傻笑道:“是我们该谢谢你,要不是你顺道要去拉萨,我们都不知道这个相机怎么寄出去。”
“那什么,学哥你继续泡吧,我走了。”
祝振华站起来,还不忘跟其他几个研究生问好,“学哥们,我走了啊,再见。”
他走出去,室友一笑呵呵关上门,转身就换了一副面孔,眯着眼睛凑近宋扶疏。
三张大脸做出如出一辙的鬼祟表情。
宋扶疏反手把东西放到自己的床铺上,拿起毛巾,低头擦脚,平静地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室友一:“怪不得啊怪不得。”
室友二:“我就说,你也不热情啊,怎么和隔了好几年的学弟混熟的。”
室友三:“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三人跟唱三重奏似的,一声更比一声高,宋扶疏很想装听不见,但三个大男的怼在他面前,他都把洗脚盆端起来了,也不让他走。
“快说!怎么回事!”三人叫嚣。
宋扶疏试了一下,无法突破重围。
他板着脸说:“我发挥人道主义精神,为学弟在拉萨的家人送一些物资,怎么了?”
三个室友齐齐翻白眼。
“平时可没见你这么有人道主义精神,”其中一个人嘀咕:“是谁上回小组作业把不干活的人骂得狗血淋头的?”
宋扶疏纠正:“我没骂,是正常讲话。”
室友一啧啧两声,把被拐跑的话题拉回来,他两手抱臂挡着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宋扶疏同志,你是不是喜欢祝振华的堂妹?”
宋扶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们要是闲着,就去把宿舍卫生打扫了,”他的表情十分嫌弃,“还有你,袜子几天没洗了!”
宋扶疏端着盆走了。
被指责袜子的室友二很委屈,他拎起自己的袜子晃了晃,“我也才两天没洗!谁跟宋扶疏似的,恨不得天天洗衣服,衣服都要被洗坏了!”
话题成功被转移开。
他们倒是还想再继续八卦,但宋扶疏的嘴巴严得跟被焊枪焊死了一样,而没过几天,他就拎着行李,上了从首都到西宁然后再到拉萨的飞机。
……
“祝余?祝余?你才下班吗?”
郝嫂子吃完饭,正在门外就着热水刷完,看到裹着棉袄、外面又套着军大衣的祝余回来,两只手还互相揣着袖筒,十分朴实。
祝余一张嘴就哈出白气,已经十二月了,最近不仅天黑得越来越早,而且也越来越冷。她天天捂得跟个狗熊似的,还是冻得要死。
她需要炕!火炕!
呜呜最近她晚上睡觉都冻醒好几回。
祝余吸着鼻子说:“刚伺候完种植箱的祖宗。”
办公室里没暖气,她怕里面的葡萄秧冻死了,最近照顾得格外精细。
祝余恋恋不舍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开了家门,铁钥匙冷冰冰的,拿在手里都冻手,她关上门,屋里比外面暖和些,但还是好冷。
祝余把炉子生了,就开始煮酥油茶。
要不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呢,大冬天的,喝酥油茶再正确不过了,味道浓郁,热乎,还有高热量,她煮了半壶,把脸放在热气上熏。
她眯起眼睛,感觉舒服点了。
饭刚才已经在食堂吃过了,经过祝余四个月对大师傅的“帮助”,现在大师傅的手艺已经大为进步,能做几十个简单的拿手菜和蒸包子,哪怕进国营饭店干活也不会被骂浪费钱了。
所以冬天越来越冷,祝余懒得下了班还得做饭后,她工作日基本就在食堂吃了。
酥油茶煮好,祝余煮了一碗,用泛红的手捧着慢吞吞地喝,感觉五脏六腑都暖了。
“呼~舒坦!”
祝余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冷冰冰的,她慢慢喝了一碗,额头出了点汗,屋子里也暖和了很多,她才把外面的军大衣脱了。
余颖给她重做棉袄的决定是对的。
西藏温差特别大,而且明明天气是晴朗的,但太阳照到人身上,却好像没有温度,祝余最近被冻得哆哆嗦嗦,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抗冻。
她于是每天都去买农科院养牛场里的牦牛奶,买上一壶,早上煮半壶酥油茶,灌到暖水瓶里喝一天,晚上,再把剩下的半壶煮了。
就这么数着日子过,盼望赶紧到春天。
晚上祝余也不坐在窗边看书了,而是缩在厚厚的棉被里,脚上穿着毛茸茸的厚袜子,贴着一个汤婆子——她每晚都灌上四个汤婆子,放在被窝里,这是十月降温那会儿买的,救她狗命。
包括上班,祝余也无时无刻不抱着汤婆子到。
她现在没得冻疮,除了每天戴手套穿得暖外,都得感谢这四个宝贝。
躺了一会儿,露在外面拿书的手就变得凉凉的,有种被勒紧后血流不畅的感觉,祝余闭了闭眼,把手按回汤婆子上,进了加速器。
要不她在过道打个地铺睡得了。
一进来,就感觉春风拂面。
葡萄和草莓的香气馥郁香甜,都聚集在加速器里,一号田的桃子还在努力长着,祝余换了放在田边的塑料拖鞋,走进去开始摘葡萄。
这葡萄是在拉萨周边扦插的,最初有好几个品种,一种个头比较大,但哪怕完全成熟,味道也偏酸,有些涩味,而另一种绿葡萄口感脆甜,就是个头太小了,只有拇指肚大。
祝余对后一种很看好。
她在加速器里已经杂交了好几轮,现在绿葡萄已经有了明显改善,预计春天会有成果。
到时候,祝余就能把办公室种植箱里的移花接木……嗯,然后就去磨陶院长!
一串串葡萄颜色不同,大小不同,闻起来气味倒是都很清新,祝余把它们一颗颗剪下来,留一点蒂,拿了个搪瓷盆,倒上水和盐简单清洗。
葡萄太多了,没地储存,祝余在做葡萄干。
十斤葡萄能晾出两斤半葡萄干,祝余还是达瓦平措他们打听的做法,现在已经十分熟练,晾出了十几斤葡萄干,每天都抓一把吃。
可能就是喝酥油茶吃葡萄干,所以哪怕祝余现在吃得明显没在首都时多,也没有变瘦。
把今天的葡萄洗干净,隔着一层纱布,平铺在簸箕上,然后祝余就把它放到田里,自然风干。
这多省事儿啊,每天翻几回就成了。
祝余觉得等自己从拉萨离开了,自己都能干加工小作坊,什么晾葡萄干啊、打酥油啊,她都会了,而且做得相当好吃呢!
忙活完一通,祝余才盘腿坐在过道上,从暖水瓶里倒出一杯酥油茶,一边喝,一边看书。
……
第二天是周六,食堂会做包子。
祝余中午一点半的时候就开始饿了,抱着汤婆子在办公室里溜达,结果听到楼外传来了喧哗声,她趴到窗边看了看,只看到几个刚进来的人影。
陶院长好像也在?
祝余没有看热闹的打算,蹲在种植箱边,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把这几棵葡萄秧换了,却没想到,过了两分钟,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祝余说。
门口站着陶院长,笑脸盈盈,“祝余啊,你申请的发酵机已经运过来了,首都那边还特意派了人来指导,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亮出身后的人,其实也不用让开,因为后面的人个子相当高挑,本来也能露出脑袋。
祝余瞠目结舌,手一抖,差点把葡萄秧儿从土里拔出来。
陶院长还奇怪呢,祝余怎么没反应,他笑着说:“怎么了你?见到首都老乡了?”
指导员笑了笑,“是老乡。”
他走进来,伸出一只手,“好久不见。”
祝余:“!”
她握住那只手疯狂摇晃,不像握手,像在进行甩手舞,惊喜地大叫道:“宋扶疏!”
陶院长一愣,其他人也愣住了。
祝余丝毫没注意到其他人,老乡见老乡,她两眼泪汪汪,“宋扶疏你怎么来了?你也来拉萨了吗?不对不对你才研二……”
“我有公差,在拉萨待半个月,”宋扶疏微微笑着,任由她带着自己甩手,“你还好吗?”
“我挺好啊。”
祝余眼睛亮晶晶的,她终于想起旁边还有好些人,高兴地对陶院长说:“我的朋友!”
陶院长吃惊:“你们是朋友?”
他想了想,恍然大悟,意识到什么似的笑道:“我就说你怎么知道发酵机,对,对,刚才宋同志介绍了,这个机器就是他做的嘛!”
祝余傻笑:“嘿嘿,是的!”
宋扶疏把祝余肩膀上落的一片葡萄叶拿下来,微微笑道:“做国内自己的发酵机还是祝余提议的。”
陶院长大为吃惊。
祝余自豪地挺胸抬头,“客气啦客气啦,你看看你,太谦虚……”她虚伪地摆了摆手,然后迫不及待地问:“你要在我们院待半个月?”
天啊,那她可以当东道主带宋扶疏吃好吃的!
她要和他大!聊!特!聊!
陶院长刚要说宋扶疏得去其他单位,来农科院只是顺道指导一下发酵机的使用(但祝余肯定会用,好像用不上他?),宋扶疏已经自己开了口:“我得去军械所,但可以不住在那儿。”
陶院长一愣,“那,那住在我们这儿?”
宋扶疏道谢:“那就麻烦陶院长了。”
陶院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来都来了,他把祝余也叫走,祝余跟着出去前,指了指办公桌上那只木头小狗,捅了捅宋扶疏的胳膊,“你看你看!”
宋扶疏回头看了眼,又看她,“你很冷?”
“你还不知道这儿有多冷,”祝余嘀嘀咕咕,小声说:“中午能穿个普通棉袄,晚上得套军大衣。对了,你有汤婆子吗?我给你匀两个!”
宋扶疏苦恼地说:“我没带什么东西。”
祝余歪歪头,直接凑到陶院长身边,“院长院长,宋扶疏没被褥诶,咱们院有吗?”
“有,有,尽管放心!”
陶院长热情地说:“需要什么我们农科院都有,你好好住下就是了。你等等啊,我把其他技术员也叫过来,一起去看发酵机。”
这次发酵机批下来五台,不多,但初次尝试嘛,祝余觉得往后农科院肯定会再进的。
宋扶疏给大家讲解怎么使用,还有它的特性,祝余听了,都是她本来就知道的东西。
于是她开始走神。
宋扶疏倒是和几个月前差不多,没胖也没瘦,白白净净的,在人堆里相当扎眼。诶,他坐了那么多天车,就没有变憔悴吗?
等一起去吃午饭时,祝余就忍不住问了:“你走的是到首都还是到兰州那条路?”
宋扶疏想了想:“到西宁?”
祝余一呆:“首都到兰州,到西宁再到拉萨?我上回走的是这条路。”
宋扶疏嘴角翘了翘,“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去军械所,有些机器问题,所以申请了飞机。”
祝余:“?”
她眼里的羡慕和控诉都快溢出来了,“可恶!我就说你怎么不像受了累的样子!”
飞机!那可是六十年代的飞机!
宋扶疏这小子真是的,她连这个年代的飞机都没见过呢,他居然都坐上了!
宋扶疏觉得祝余看起来很想给自己一拳头,他咳了咳,看看周围,大家都目视前方往食堂走,于是小声说:“你家里托我给你带了东西。”
祝余脸色一下转好:“宋扶疏你真是好人!”
她变脸比川剧变脸还快,语气一下子从要锤人变成了对亲人,宋扶疏嘴角上扬。
“等下给你拿。”
祝余嗯嗯嗯地快乐点头,已经开始猜测家里会寄什么了,烤鸭?牛舌饼?还是
千万别是鱼肝油。
她妈和宋扶疏送给她的鱼肝油,她都让给了院里几个有小孩的家庭,自己没吃一口。
说起这个,祝余又伸手捅咕宋扶疏的胳膊。
“嗯?”宋扶疏看过来,“怎么了?”
祝余观察着他的表情,皱着鼻子问:“你之前给我寄鱼肝油干嘛?那个超难吃的!”
宋扶疏:“……”
他心道果然,祝余怎么也不像会喜欢吃鱼肝油的人,他毫不犹豫出卖消息来源:“你堂哥说的,他说你从小就吃鱼肝油。”
祝余表情扭曲了一下。
哼!
她是从小就不爱吃被余颖逼着灌!
但宋扶疏还是好人,祝余又美滋滋地说:“谢谢你的罐头和奶糖,我超喜欢的!明天周日我放假,你有空吗?我请你出去吃好吃的!”
宋扶疏笑笑:“好。”
这两人聊得太自然了,虽然声音不大,但架不住周围没人说话,陶院长竖起耳朵,和旁边的满孝安等人面面相觑,大家的表情很微妙。
一种掺杂了好玩、嘿嘿、和怪不得的表情。
啧啧。
年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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