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毕业典礼·修修:妮儿在笑(????)


    祝余还看到了庄秋生的父亲。


    个子中等,看起来很精壮,右脸上有一块带着缝针痕迹的伤疤,虽然穿着常服,但那身板一看起就是军警行业,他正在和几个人说话。


    这夫妻俩的气质一文一武的。


    一个男同学小声说:“我见过她爸。”


    祝余惊奇:“诶?”


    男同学说:“这个区的公安局的,我家之前被偷了东西报公安,那时候在大厅里见过他。”


    似乎还是个领导。


    祝余歪了歪头,不是很在意,左右好奇地看。桌上的菜还没有,但饮品在——其他桌是茶酒,他们这一桌是北冰洋汽水,她很满意。


    她走了这一路,正好有点渴了。


    桌子中间有瓶起子,祝余伸长胳膊拿过来,“啪嚓”一下,起开自己面前那瓶,又问旁边的白丹:“你要现在开吗?”


    白丹还是第一次吃席碰到汽水。


    她不知道这会儿能不能喝,但祝余都开了,那应该能,于是把自己那瓶推了过来。


    祝余再次熟练起开瓶盖。


    最后,她把几个女生的汽水瓶都起开了,瓶起子递给几个男生,重新美滋滋落座。


    喝上一口,舒服地眼睛都眯了起来。


    “还是凉的呢!”


    “嘿,你们喝上啦?”一道开心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祝余回头一看,发现是陈鹤。


    她上上下下挑剔地看了一遍。


    嗯,还行,也是穿的绿色军便装,腰带扎得板正,看起来人都挺拔几分,就是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看起来有点傻。


    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和他打招呼。


    陈鹤显然极其春风得意,说话的语调都比平时上扬几分,他笑嘻嘻问:“秋生说大家喝饮料比较好,怎么样,你们要不要来瓶酒啊?”


    祝余第一个拒绝,“我不要。”


    她不喜欢喝酒,不管是白的红的黄的啤的,那都是对她味蕾的毒打——她觉得很难喝。


    而且喝酒会让人变笨!


    她不允许这么对待自己聪明的大脑!


    几个女生都拒绝了,还没毕业,大多数学生也没怎么喝过酒,而且酒也不便宜呢。


    最后,几个男生说来一瓶尝尝。


    等陈鹤走了,白丹悄悄问祝余,“酒是什么味儿啊?”


    “苦的,辣的,一口下肚胃里像烧起来一样发热,”祝余毫不犹豫说坏话,但客观地补充:“据说有些人喝起来是浓香醇厚的,但我尝不出来,我觉得都很难喝。”


    她还是喜欢自己的甜饮料。


    这小玩意儿多好喝啊。


    慢慢人来齐了,订婚宴也开始了。


    这会儿的订婚相当简单,和结婚仪式相像的地方,就是一起对着主席的画像宣誓。


    祝余看到陈鹤宣誓的时候,他看着庄秋生都眼含热泪了,露出难以直视的牙痛表情。


    他不会当场喜极而泣吧……


    还好没有。


    陈鹤憋回了自己的眼泪,高高兴兴和庄秋生一起给大家敬酒,走到祝余这桌时,一堆在学校里嘻哈打闹的同学们想笑又憋住。


    有一种熟人装腔作势步入社会的尴尬感。


    庄秋生笑着举起酒杯,”大家喝酒。“


    祝余举起装着汽水的杯子,开始秃噜吉祥话:“祝你俩身体健康,学业顺利,万事如意!”


    陈鹤盯住她:“还有呢?”


    还有啥?


    祝余挠挠头,试探着:“百年好合?”


    陈鹤满意了,对她举起酒杯,又对大家招呼:“来来来,大家喝酒喝汽水!感谢大家的祝福!”


    玻璃杯一碰,61年春的尾巴勾了起来。


    ……


    二辩。


    该死的二辩。


    祝余大早上起来接了热水,装在搪瓷缸里,熨烫摊在桌面上的衬衫,这是件黑色的衬衫,平时她不怎么穿,但今天,她要穿!


    她要打扮得像个冷酷的杀手,面对曹登!


    ——是的,那个老登姓曹名登。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祝余扶着额头,有种气笑了的荒谬感,历史真是循环,说不准,老登的这个“登”,真是源于现在这个姓曹的呢?


    曹登蝴蝶翅膀一扇,一堆群体有了名字。


    祝余把黑色衬衫熨得平平整整,穿在身上,这件衬衫甚至是长袖,她再套上一件黑色的长裤,在白丹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我威风吗?”


    白丹默默点头。


    威风,太威风了,像要收割谁的狗命。


    她欲言又止:“穿一身黑,是不是不太吉利?”


    “我上回穿得吉利也没见走运!”祝余气愤地说,她对着塑料镜子把披散的头发扎成一个揪揪,额角的碎发也捋到耳后。


    很好。


    她现在差个镰刀就可以装扮黑无常了。


    祝余冷酷地板起脸,“我要走了。”


    白丹敬畏地目送她离去。


    五月末的天气晴朗温热。


    祝余穿着一身黑,手上连包也没有,只有一本厚厚的白色论文,卷成圆筒握在手里,和人擦身而过时,像要随时举起给谁脑袋一下。


    大家默默躲避,回头敬望。


    难道提前毕业的压力这么大,给人逼疯了?


    祝余丝毫没在意他人眼光。


    需要二辩的人不多,整个专业,加起来也才七八个人,祝余直奔二辩的教室,到门口时,发现其他学生居然已经到了。


    脸色比之前还憔悴,感觉有点死了。


    祝余则像来杀他们的人。


    不像上次,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祝余看了眼前排位置上的名牌,找到——曹登。


    她在这个位置后面落座。


    哈,她就要坐在这儿,近距离凝视这个老登!她要用自己的诅咒视线穿透他!


    雁东归和仲平生一进来,就察觉到室内的诡异气氛,后面是正常的,焦虑紧张,而两排以前,则是一种猪突猛进的凶狠……


    “你怎么坐这儿?”雁东归迟疑地问。


    祝余的眼睛往前面瞟了一眼,但是义正言辞地说:“我要好好接近答辩老师们!”


    接近谁,不用说了。


    雁东归都怀疑她会不会在后头踢曹登的椅子、踹他的腿……别说,她腿长,还真能够到。


    但他没说什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仲平生含笑问:“准备得怎么样?”


    “非常好!”祝余很有信心地昂头回答:“我必然会证明自己的实力!”


    曹登几分钟后才到。


    他看到祝余的时候,眉头都挑了挑,在第一排看了一圈,发现自己的位置居然在她正前方时,表情都扭曲了一下——她疯了?


    她不会在他背后做小动作吧?


    但曹登还是施施然坐下了,她搞小动作也没关系,反正仲平生和雁东归就在旁边,他还能趁机阴阳姓雁的教生不正。


    但祝余什么也没干。


    她也不看窗外,也不看黑板,就盯着曹登的后背死死地注视,曹登本来在和一边的女老师说话,后背越来越毛,都有点毛骨悚然了。


    他扭头往后看。


    祝余还盯着他呢,并且没有收回视线,只是假笑着说:“老师转过来有事儿吗?”


    看什么看老登!给你一拳锤成熊猫眼!


    曹登皮笑肉不笑:“祝余同学都不需要再准备准备吗?真是名师出高徒,一样自信啊。”


    “是的呢是的呢,”祝余阴阳怪气。


    “我这种有实力有天赋的人,随便做做就比一些徒有其表的人强多啦。这有什么办法呢?”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谁让我是天才呢?”


    后排学长们:“……”


    曹登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下,哼了一声,眼风扫向隔壁隔壁的雁东归,冷笑道:“真是有自信啊,不愧是敢申请提前毕业的高材生。”


    祝余呲牙:“嘻嘻。”


    曹登一股邪火冲上脑门,嘎嘣扭头转回去了。


    祝余在他背后:“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雁东归的肩膀抖了抖,脸扭向靠墙的那侧,祝余觉得他一定是在笑,两人中间的女老师正在喝水,直接“噗”的喷笑出来了。


    “咳咳,哈……咳咳,”女老师一边捂嘴疯狂咳嗽,一边偷偷掐自己的大腿。


    死嘴,快憋住啊。


    没看到曹老师脸都绿了吗!


    祝余的心情愉快点了。


    这次祝余的答辩位置是在最后,她怀疑是仲平生怕她耽误太长时间,所以给她放到了最后。


    事实证明,系里的做法是对的。


    在前面还只是尖酸几句的曹登,到了祝余这儿,水也不喝了,腰也不弯了,坐得笔直笔直、眼睛晶亮晶亮地给她挑刺儿。


    “你这个选题很没有实践性啊,空想。”


    “你这个论文的构架太大了,空泛。”


    “没有点新鲜东西吗?太老了。”


    但这回祝余没怎么张嘴。


    因为雁东归替她舌战“群雄”。


    “祝余的实践性一向相当高,她在种科院果树研究所实习的时候,梅组对她的观点非常认可,高原上可实践的概率非常大。”


    “构架大,反而说明祝余的创造能力。”


    “老?关于草莓的课题,祝余不说国内第一人,也是非常前沿的。这两年国内的草莓相关论文,可大多是祝余发表的。”


    曹登挑一个刺儿,雁东归给他撅折一个。


    他虽然用词还是客观礼貌,但语气冷冷的,双手抱臂,一看就是非常不满。


    底下答辩完没走的学生们坐得乖巧,左看右看,生怕这两人会当场拍着桌子吵起来。


    曹登很想吵起来。


    但仲平生正平静地望着他,他知道的,这家伙看着温和,但就连校长过来都不会怯。


    曹登最后只能憋屈地住了嘴。


    他期待地看着身边的女老师:“孙老师,你有什么问题吗?该到你提问了。”


    同样怕两人打起来的女老师:“?”


    她松了口气,有种解脱的感觉,对着祝余笑道:“该问的都问了,我觉得祝余的论文不错。”


    祝余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虽然看着是正常的,但女老师瞬间想起了答辩前的那两声“嘻嘻”,嘴角上扬,急忙低头。


    可别又把曹老师笑破防了。


    祝余抱着论文下台,昂首挺胸,神清气爽。


    ……


    二辩,通过!


    不仅通过,祝余还是今年的优秀毕业论文。


    和这个成绩一起下来的,是毕业生们的分配结果。白色的名单发下来,所有毕业生都先紧张地找到自己的名字,分去好单位的喜得大叫跺脚,分去普通单位的长叹一声,懊丧但也可以接受。


    没有很差的单位,只是好和普通的区别。


    看完自己的,当然还得看看别人的。


    扫到祝余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得格外看看——这么厉害的学妹,肯定能去种科院吧?——这几乎是所有人的想法。


    于是,当看到“西藏农牧科学院”的时候,一双双眼睛就瞪得格外大。


    陈宏霞:“这不是印错了吧?”


    她还记得一辩那天和自己坐在一起、还借给自己书看的祝余,听参加过二辩的同学说,她的二辩现场相当激烈,但也还算顺利。


    结果,西藏?


    陈宏霞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曹登都一手遮天到这个地步了?”觉得肯定是他小心眼使了坏。


    不止毕业生,听到风声的大三生也来找祝余。


    “你怎么被分配到西藏了?是不是有人改了你的档案?你去找学校问问吧。”都这么说。


    祝余很感动。


    大家都来提醒她,大家好,她也好!


    她挥挥手,对来提醒的每个人解释:“虽然那个谁是很缺德很恶毒,但分配这个事儿我知道的,去西藏农科院是我自己申请的。”


    大家半信半疑,觉得她是被威胁了。


    最后庄秋生为她解释:“真的,这学期刚开始我们宿舍就知道了,不信你们去找教务主任或者仲老师问问,他们都知道的。”


    大家这才勉强离去。


    好不容易又送走一波善良的学生,祝余端起茶缸子吨吨喝了半杯,一抹嘴说:“我的消息这么难以置信吗?”


    “是的,”庄秋生说。


    虽然她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很久,但还是觉得祝余的想法太莽撞,也太理想主义,但祝余坚持这么做。


    要是祝余后面回不来,她去农业部上班能不能给她弄回来?庄秋生已经想到这里了。


    陈凌云笑道:“但我相信你。”


    白丹比她更笃定,从书里抬起头,郑重地说:“你一定、一定、一定能成功。”


    祝余感动兮兮地捂住心口。


    “我就知道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下周就是毕业仪式,祝余被选上了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还要公开发言,祝余花了一天时间写了稿子,还让庄秋生帮她看了看。


    文教群英会腌上的公文味儿已经淡了。


    但祝余发现庄秋生很懂这种!


    庄秋生比她写得好多了,给她圈圈改改,加了几段话,还给祝余:“毕业典礼那天我们都会去看你的。”


    祝余笑嘻嘻抱着稿子:“好!”


    不止室友要来,家长也要来。


    知道学校允许毕业生的家长入校参观后,祝余连夜骑车回家,告诉一家人这个消息,余姥爷当机立断:“哪天啊?……哪天我也去!”


    余颖想了想:“我串个休。”


    祝同义:“我串不了,直接请假吧。”


    不去?那是不可能的!


    这三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大人立刻回屋,开始翻找自己的衣柜,计划那天穿点什么。


    祝同义甚至找了个照相师傅来。


    照相师傅本来是照相馆的,平时没活儿的时候,就去天坛、故宫之类的地方给游客拍照,祝同义和人家熟悉,请他那天上午走一趟农机大。


    ……


    毕业仪式是6月12号。


    这时候没有标准的学位服,祝余穿着白色的衬衫,还有浅蓝色的工装背带裤,余颖本来想让她穿布拉吉的,但被她被拒绝了。


    “私底下再穿裙子,明天我要帅气!”


    祝余穿这一身确实非常帅。


    她个子高,肩膀宽,腿长,穿着背带裤还能像是三七分,往胡同里一走,迷倒了从几岁娃娃到十几岁少年的孩子们。


    “小桃儿姐姐好漂亮!”


    欢呼的最大声的就是小五斤了。


    祝余非常得意。


    前一天晚上她是在家住的,第二天一大早,一家四口骑车去学校,祝余载着余姥爷,祝同义载着余颖,在邻居们的赞美里离开。


    到了学校,也是一派热闹。


    大红的条幅拉在校门上方,放眼望去,校园里全是学生,有满脸喜色就要奔赴前途的毕业生,有没课来看热闹的低年级。


    家长倒是不多,在首都还能来的家长本就是少部分。


    毕业典礼负责人正找祝余呢。


    见到她和几个一看就是一家子的人过来,挥了挥手,大声喊:“祝余!祝余同学!”


    “诶!”


    祝余同样挥挥手,大声回应了一声。


    “我先过去了啊,你们四处转转!”祝余说着,跳下车朝负责人跑了过去。


    一家人并没怎么来过农机大。


    现在一看,发现很多学生似乎都认得祝余,好些人跟她打招呼,余姥爷看着看着,眼睛都酸了,“我还记得小妮儿是娃娃的时候呢。”


    他在自己膝盖上比划着。


    “才那么高一点儿,脑门上点着红点点,穿着小背带裤——和今天这身多像啊!”


    祝同义很感慨:“一转多少年过去了啊。”


    余颖低头,感怀地抹了抹眼睛:“这小丫头,闹闹腾腾的,还真给她闹腾出本事来了。”


    三个人说着说着,被雁东归看到了。


    雁东归见过余姥爷,有一回冬天周末下雪,市里停了公交车,是他特意来学校接的祝余。旁边两人他虽然不认识,但一看就是祝余父母。


    太像了。


    余姥爷也看到了他,“雁老师!”


    雁东归索性走过来,跟他们说话。


    说到祝余要去西藏农科院,余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小丫头,偏要跑的那么远,几千公里啊,坐个火车都要好几天的地方!”


    知道祝余要去西藏后她就很担心。


    虽然祝余振振有词,说要去升职,她没扫兴地说什么,但背地里掉了好几回眼泪。


    祝同义从口袋里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脸,“没事儿,没事儿,孩子大了总要离家的嘛。”


    雁东归说:“祝余未来是打算回首都的,不是要一直在西藏,我觉得你们都可以相信她。”


    相信是一回事,担心就是另一回事了。


    雁东归安慰了几句,看到几个女生结伴走来,“祝余的室友们来了。”


    陈凌云和白丹有一年假期没回家,还跟着祝余回家做客了呢,一下子就看到了在人群中耸立的几人,拉着庄秋生她们走了过来。


    “姥爷,叔叔阿姨!”


    余颖立即擦干了眼泪,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跟她们问好。


    典礼开始了。


    祝余发表感言的时候,她的亲友们是站在一起看的,等一通脱稿讲完,她施施然一鞠躬,下台就立刻兴奋起来,“怎么样怎么样!我今天是不是特别挺拔特别英勇特别厉害!”


    庄秋生竖起大拇指:“春风得意马蹄疾。”


    说的就是祝余了。


    祝同义找来的照相师傅来了,别说,看到扛着摄像机的师傅,有不少毕业生心动。


    他们找过去时,师傅都拍了好几张了。


    “老祝!你家闺女出息啊!”


    照相师傅啧啧称赞,刚才祝余发言的时候他都看见了,是什么优秀毕业生,还戴了大红花呢。


    祝同义哈哈笑:“今天可得麻烦你了,大老远跑这么一趟,改天去会喜楼,我请你吃饭!”


    寒暄两句,就开始拍照了。


    祝余把213五个人全叫过来,在印着“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的校门前拍了一张。


    她们站得很紧,肩贴着肩,齐齐露出笑容,祝余站在中间,伸手揽住左右两边的庄秋生和白丹,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咔嚓”快门,青春落幕。


    “我会给你写信的,”庄秋生走之前说,锤了锤她的肩膀,“你要是不回,我就一直寄,在西藏也骚扰你。”


    祝余笑嘻嘻保证:“我一定回!”


    白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明明自己不是要毕业的那个人,但眼睛红得比祝余还厉害。


    陈凌云和她重重拥抱:“我相信你。”


    她在祝余耳边说:“你想做到的一切都一定能做到。”


    袁可可送给祝余一对套袖。


    “我自己缝的,你去西藏戴,每回看到它就得想起我们几个。不许忘了!”


    高青板着脸,还是那么别扭。


    “反正你是天才,去哪儿都会发光,”她顿了顿,“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室友们离开了,但离群的鸽子永远记得归途,太阳和磁场会告诉它,故园在何处。


    祝余把胳膊伸得直直的,从左边的余颖和余姥爷,到右边的祝同义,都被她的手臂揽住,她微微歪头,快乐地张开嘴巴眯眼大笑。


    照片是回忆的折痕。


    每次抚摸,都是一场幸福的追溯。


    第67章 筹备·修修:家里进贼啦


    祝余八月份就得到单位报到。


    距离那儿还有一个多月,但家人已经开始给她准备行李了,余姥爷甚至想跟着祝余一起去,那么远的地方,孩子一个人可怎么办。


    祝余不同意。


    “西藏海拔那么高,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光坐火车都够累的,”要是碰上个高原反应,这会儿也不知道好不好治,那咋整。


    余姥爷还是留在首都好。


    有医院,医生靠谱,跟她走纯受罪去了。


    余姥爷很舍不得,“你一个娃娃可怎么办啊,也不知道那地方排不排外……不行,我得去给你弄点常用药去!”他噌一下站起身,也不空发呆了,立刻就要去诊所给祝余买点药。


    祝余没拦着。


    确实,她从来没去过西藏——这辈子,也不知道六十年代初的拉萨是什么样子,医疗发不发达……大概率不太发达。


    那稍微备点药也行。


    发烧药、消炎药、治拉肚子的,医生还给开了很猛的抗生素,一边算钱,一边随口问余姥爷:“怎么买这么多药啊?要囤着吗?”


    “不是啊,是我家小妮儿。”


    余姥爷愁得脸都皱巴起来了,唉声叹气,扶着膝盖说:“小妮儿毕业分配去了西藏那儿的农科院,那么远,我得给她备着点东西。”


    “啥?!”


    医生不敢置信,声音都拔高了,作为就在小豆胡同附近的唯一诊所,他当然知道祝余。


    他左右看了看,大中午的,也没有病人,只有诊所的两个护士在,此时也惊诧地凑了过来。


    他压低声音小声问:“是不是被人害了啊?”


    “没,没,”余姥爷摆着手,含糊地说:“小丫头一口一个要去建造西藏……”


    几个听众佩服极了,一个护士竖起大拇指,敬佩地说:“您家的祝余真是有大理想的人。”


    余姥爷脑袋一突一突,笑不出来。


    这要是放到外面,他巴不得国家每个人都这么好,但自家的小孙女这样……他很舍不得。


    非常舍不得。


    他甚至恨不得祝余懒散一点没志向一点算了,起码高高兴兴就在他跟前,去了几千公里外,要是生了病他都没法知道。


    余姥爷拿了医生给开的药,纸包上每个都写了药名和用法,他拿在手上,没回家,改道进了附近的邮局。


    “同志,咱们这儿打电话到西藏得花多长时间能接通啊?”余姥爷上前问。


    工作人员:“外省电话转接费事儿,怎么也得半个小时以上,要是线路不好的时候,得两三个小时吧。大爷,您要打电话?”


    “我现在不打,”余姥爷摆了摆手。


    他又问了寄包裹去西藏得花多少天,才慢吞吞地回家,院门没关,传出一股甜甜的糖水味儿,一进去,发现祝余正在熬绿豆汤。


    “等会儿喝点甜的啊!”祝余笑嘻嘻。


    她解下身上的围裙,勾肩搭背把余姥爷揽到了鸟笼子下的椅子上,哄着说:“暂时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见面!你想想,到时候你小孙女成了所长部长的,衣锦还乡,你多有面子啊。”


    余姥爷不是很高兴。


    他难得的板着脸:“我就想你高高兴兴,健健康康,还好好的。”


    祝余:“可我想升职,不升职我就不高兴!”


    再过几年那不是升不升职的事。


    是如果想更好的保全自己和别人,那就要有足够正直的面貌、光辉的履历。不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得让自己有成为刀俎的权力。


    指望别人大发慈悲,那不很可笑吗?


    只有呆瓜才信世界上都是好人。


    祝余觉得自己不是呆瓜。


    她也舍不得离开家人,但是她知道,确信,自己未来一定能回来,所以没家人那么担心。


    祝余讲了一堆冷笑话,也没把余姥爷哄好,还是绿豆汤扑锅了,余姥爷才推了她一把。


    “好了好了,你的汤要冒出来了。”


    祝余嘻嘻:“不生气了,咱不生气了啊。”


    她又抱了抱余姥爷的肩膀,才飞奔去厨房搅汤,绿豆汤她喜欢清澈但浓郁的,清爽,这个凉着喝更舒服,煮好后用井水镇着。


    余颖和祝同义今天晚了半小时才回家。


    余颖满头大汗,不是因为今天热,而是手里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祝余急忙接过来,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棉花?”


    还是十好几斤的新棉花。


    “给你做棉被的,”余颖甩了甩勒得通红的手心,下一秒就被祝余抱住了,“妈妈你真好!”


    “还有爸,”祝同义把脸塞过来。


    “为了跑这些棉花票,爸爸我的嘴皮子都要磨烂了。”


    棉花金贵,尤其各家定量都不多,祝同义今天中午甚至跑了趟饮食公司,问了几十个人,才把这些票的定量换出来。


    “爸你也好!”祝余又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余颖甩着手说:“你原先那床棉被都不软和了,也不够厚,妈打算找人重新弹一遍,掺着这些新棉花,给你重新做一条厚的一条薄的。”


    据说那边都是高原,几千米,肯定很冷。


    一家四口边吃饭边说话。


    余颖甚至掏出来了一张单子,她把菜往嘴里送,眼睛看着那张纸,说:“棉花和被套已经买了,垫的褥子就拿之前的那个,妈也给找人重新弹一遍,还有床单、枕头……”


    祝同义接上。


    “棉袄也穿了好几年了,给你重新做身新的,哦对对,还有棉鞋,这个可不能缺了。”


    余姥爷情绪不佳,但不忘说:“弄个皮的棉鞋,那种保暖。”


    三个人七嘴八舌说着,余颖的单子上本来就有密密麻麻一堆东西了,居然还掏出笔来,又加上几个,“这些也得买……我得记上。”


    首都的物资都这么缺呢,平常不是这个买不到就是那个买不到的,余颖可不觉得西藏的东西会更全。她得把这些东西都提前准备了。


    祝余被感动得眼泪汪汪。


    就快走了,她没再出门四处乱窜,基本就在家里陪余姥爷。但其实余姥爷也不用她陪,他满首都的转悠各大店面给她买东西。


    自家能做的他没买,但有些自家不好做。


    六必居的酱八宝菜、稻香春的牛舌饼,各种干黄酱芝麻酱黄豆酱,余姥爷又挑了满满两罐王致和的青红腐乳,对着旁边的祝余念叨。


    “也不知道那边的东西你能不能吃惯……要是吃不惯,就勤快点,多自己做啊。”


    祝余严肃:“保证不让自己饿瘦!”


    余姥爷还买了很多调料,有酱油醋这样常见的,也有白芷花椒这样普通人家不常用的,他是厨子嘛,倒是很容易就能找人买到。


    有了这些,祝余都能做饭店大菜了。


    祝余本来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想的是那么大的单位、八成得吃食堂,但看着余姥爷都准备了,她就默默去种子公司买了菜种。


    每种都种上一些,放在没加速的三号田。


    回了家,余姥爷也不闲着。


    茄子酱、辣椒酱、香菇酱……他做了装满七八个罐头瓶子的酱,说让祝余不想做饭的时候,就下个面条就着吃。余姥爷不知道高原上海拔高,面条是煮不熟的。


    祝余眼睛酸酸的,嗷呜呜地发出鸣笛声。


    “好了好了,这么大了还哭,不害臊。”


    余姥爷把祝余赶出去,厨房门虚掩上,祝余都听见里面他哭得比自己还大声了。


    祝同义人缘很好,不仅换了那些棉花票,还给祝余换了十几斤全国粮票,他们平常用的粮票都是首都市限定的,出了市就不能用。但全国粮票不一样,它甚至能换油吃。


    祝余又囤了几批花生。


    粮荒的三年只剩下半年了,她家一直以来都能吃饱,只是经常得吃点红薯土豆,她去西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怕家里没油吃。


    加起来三百多斤的花生,祝同义偷摸找人榨成了一百斤的油,装满了几个白色塑料桶,祝余只拿了一桶,大概二十斤。


    “剩下的你们留着吃,我到时候想吃还有呢。”


    祝余拎走了一桶油,还有一桶油放去厨房,剩下的放到杂物间上面,免得被耗子啃了。


    祝余偷偷摸摸问:“爸,你能弄到煤炉子吗?”


    “煤炉子?”


    祝同义抹了抹脑门上的汗,丝毫没有追问的打算,只是问:“你想要个煤炉子?”


    祝余用力点头,掰着手指头


    “还有铁锅、菜刀、煤球……”


    她都准备了那么多调料,还专门种地了,那得弄个厨具吧?


    祝同义爽快点头:“成,等我两天。”


    煤炉子很不好买,要么有专用票,要么就得拿很多张工业券,祝同义花了三天,那天晚上晚饭都没回来吃,天全黑了,才扛着炉子回了家。


    一路上没有任何邻居看见。


    祝余高高兴兴把煤炉子放进了加速器,现在她的过道上已经有了不少东西。最西边是图书角,摆着书架书箱,靠中间的位置罗列着几个大背篓,堆满了草莓、桃子。


    而靠东边,就是她预备的小厨房了。


    煤炉子有了,祝同义给了她票,祝余白天自己就去买了菜刀铁锅还有些基础的厨具。


    搬回家时,胡同里议论纷纷的,大家都知道她要去西藏农科院那事儿了。


    但祝余最近太忙了,一直没顾得上回应。


    她家不愧是厨子之家。


    余姥爷心心念念要让她自己动手做菜别饿着,祝同义和余颖直接给祝余买了一堆现成的。


    祝同义不知道和哪个厂子打交道,弄回来一箱香肠腊肉腊排骨,香气扑鼻,一家人头回拒绝祝余的分享原则,非要让她全都带走。


    而余颖呢?更夸张了。


    她像是去百货大楼搞批发了,苹果干红薯干核桃之类就不说了,还有麦乳精、油茶面、秋梨膏、奶糖、饼干,还有鱼肝油!


    祝余一看到那个玻璃瓶子就恶心。


    “妈,我都多大(呕),你还给我买鱼肝油(呕),我不想(呕)——吃。”


    她坚强而倔强地说完了这一句话。


    余颖置若罔闻,在单子的“鱼肝油”这一项上划了道线,“买都买了。”


    祝余悲愤,“我不爱吃这个!”


    不知道余颖听谁说的,鱼肝油对眼睛好,那时候祝余上小学,每天跑到学校的图书室里去看书,她生怕祝余眼睛坏了,逼着她吃鱼肝油。


    每天晚上一勺,塞进她嘴里,然后拔出勺子捂着她的嘴巴摇晃,想吐都吐不出来。


    她跑都跑不过!


    祝余偷偷摸摸接近那两瓶鱼肝油。是的,还是两瓶!试图给它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来。


    余颖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许动。”


    祝余跳起来嗷嗷叫唤,“这不说给老年人吃预防软骨病吗?应该是我姥爷吃!”


    余颖:“你姥爷也有。”


    祝余:“……”


    她无话可说,悲怆倒地。打开鱼肝油盖子,试图看看这么多年过去是不是变了味儿,结果一嗅,一股甜腥味儿直通天灵盖。


    “呕!”


    ……


    祝余愤怒了。


    她愤怒的表现就是,光明正大的偷拿家里的洗发香波、肥皂和毛巾,别说,她家有好多新毛巾,都是几个家长单位发的福利。


    她挑着白的厚的抱进怀里,偷笑着呲牙。


    ——节约了自己的小金库。


    余颖在旁边准备针线盒,是的,她甚至给祝余弄了个小针线盒,免得她衣服破了袜子破了都没法补。一回头看她那美滋滋跟耗子偷了油的样儿,好气又好笑。


    “出息!就这两块毛巾能花几个钱?”


    “一分钱也是钱!”祝余振振有词。


    她把毛巾放到一边,还从袋子里挑了几双没用过的棉线手套,还有胶皮手套,跟在家里抢劫似的,扒拉着扒拉着,全扒拉进自己怀里了。


    她还很理直气壮:“东西放着不用多浪费啊,我帮你们消耗消耗!”嘻嘻,立省五块钱。


    她怎么就这么会过日子呢?


    劫富济贫,劫富济贫。


    家长们富,那她不就是那个贫吗?


    祝余恨不得把自家的卫生纸也卷走。


    但因祝同义要上厕所,发现家里进了家贼,事情败露。祝余被余颖捏着耳朵归还赃物。


    ……


    七月中旬,这天是周五,余姥爷扛着用干净的尿素袋装起来的大包,祝余手上拎着两个稍小的包,爷孙俩大摇大摆走过小豆胡同窄窄的路。


    “哎呦,小桃儿是今天走吗?!”


    一个在胡同口坐着唠嗑的大娘惊得站了起来,旁边几个人叽叽喳喳的,不敢置信。


    “不是,不是,”余姥爷忙说。


    “我们就是先把行李寄过去,”祝余把两手的褥子和枕头棉衣往上举了举,笑嘻嘻道:“不然大老远的,我长八只胳膊也拎不过来。”


    祝余不喜欢扛着太多东西出远门。


    太狼狈了,逃荒似的,有种连路边的狗都应该给她一个怜悯的眼神再给她鼓掌的感觉。


    大娘奶奶们面面相觑,跟上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尤其最近祝余一家早出晚归,每回出现还行色匆匆的,大家都知道是在给祝余置办行李,也不好意思耽误。


    今天是个难得打听的好时机。


    孙大娘几步走到祝余身边,伸手帮她垫着点重量,趁机问:“小桃儿啊,你真要去西藏?那么老远,你就不怕回不来吗?”


    “我不怕!”祝余振振有词。


    她嘴上说得相当体面,昂首挺胸,说要去艰苦的地方为国家做贡献,实际上心里想的是自己肯定会回来。她还有一大家子呢!


    她的原生家庭这么好呢,咋能扔了呢!


    祝余甚至想每个月都回来。


    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一个月四天假加起来不够她单程火车的,但一年也许行?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祝余对自己有信心。


    大娘们唉声叹气。


    “你说说你,在首都多好哇,我们都以为你能去大单位当领导呢。结果……”


    这胡同里的文曲星去了西藏高原。


    那他们的娃娃上这个学有啥用?还不如考个初中就算了,赶紧进厂当个工人。


    祝余多敏锐啊,立刻察觉到言外之音。


    “上学呢,当然是非常有用的,”祝余咳了咳,不得不举其他例子,“要不是我主动报了西藏,我可是能去种科院的。什么是种科院?种花农业科学院!全国农学第一单位!”


    大家一听,更咂舌了。


    “那你这是图啥呢?”一个奶奶忍不住问。


    “图理想!”祝余严肃地说,正经了一秒,立即又对他们说:“娃娃们还是得念书啊,不念书,进厂都只能去车间!但要是上了高中,那争取争取就能去拿公文包坐办公室了。”


    邻居们咂咂嘴,感觉说得对。


    确实,祝余这辈儿还没太看出来,有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有的念完了小学,有的念到中学,基本上都是进厂干活的。这当然不错。


    但再不错也没有坐办公室当干事舒服啊。


    又体面,又轻松,还没那么累。


    当干事的年轻人属于相亲市场的王牌!


    ——祝余不算。


    全胡同没有一个人敢给她介绍对象的,除了老余家人眼光高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不敢。


    啥男的能配得上祝余啊?


    脑瓜子聪明,长得俊,长得这大高个(虽然在这会儿不算优点,做衣服都得比别人多扯一尺布,但起码说明了家里吃得好营养足!),而且一家子不是退休的就是正式职工!


    他们觉得,就算是干部子弟也配不上祝余的。


    这孩子在自己家过得多好啊。


    唯一吃过的苦——不,就没吃过什么苦。


    大家看祝余嘻嘻哈哈,余姥爷也不像之前那么苦大仇深了(被祝余哄好了),于是气氛也轻松起来,一边说笑,一边去邮局寄包裹。


    “同志,寄到西藏拉萨的农牧科学院,研究员祝余收。”


    祝余是计算好的,这些被褥棉衣应该是在她到拉萨的前两天到,就算晚了也没关系,那么大的单位,总不能让她半夜露天睡吧。


    就算露天还能看星星呢,西藏的星空一定很漂亮。


    空手往回走,正好碰到下课回来的学生们,这几年有的学校实行二部制,学生们轮流上课,所以有时候中午就背着书包回家了。


    祝余一眼看到几个小豆胡同的小孩,小五斤也在其中,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旧挎包,人是灰扑扑的,但一双眼睛格外亮。


    “小桃儿姐姐!”


    她看到祝余就跑了过来。


    一个奶奶笑眯眯说:“胡同里这些小孩就喜欢小桃儿,”看到她都哒哒的往上凑。


    走进胡同时,小五斤家的院门锁着,那个奶奶想了想,“他家的好像十点多钟那会儿,带着光宗耀祖两个出去了?”


    那应该是出去玩不带小五斤呗。


    祝余翻了个白眼,直接把她拽到了自己旁边,“走走走,去我家玩儿。我跟你说,我家大嘴都会被语录了呢。”


    她特意教的!


    小五斤立即跟上了她。


    祝余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包括那些小山似的吃的调料和日用品衣服。


    她打算到时候那些占地方又不重的充门面,实际上大多放进加速器,还省得路上被偷了。


    “来,大嘴,背个语录。”


    祝余点了点鸟笼子,现在天气暖和,大嘴的笼子就挂在桃树上,鹩哥收着翅膀站在横杠上,身上的羽毛黑得油亮。


    它瞪着绿豆似的黑眼珠子,不叫。


    祝余不满:“你这孩子,叫你表演节目呢,大大方方的啊,快点!”又点了点鸟笼子。


    小五斤咯咯直笑。


    在祝余给它捏了一小捏米粒以后,它才勉强地张开尖尖的橘色喙,字正腔圆地念了。


    “青年是整个社会力量中的一部分最积极最有生气的力量……在社会主义时期尤其是这样!”尾音甚至是扬起来的。


    念完了,鹩哥骄傲地昂首挺胸。


    祝余立即鼓掌:“背得好!快,小五斤,给咱们大嘴鼓掌!”要不她姥爷说鹩哥聪明呢,说赶得上几岁小孩,听听,这背得多溜啊。


    小五斤配合地用力呱唧。


    她惊叹地叫道:“小桃儿姐姐,大嘴和你说话的语气好像!”


    “那可不,这句就是我教的,”祝余得意。


    余姥爷在厨房做菜,大中午的,热得很,人没什么胃口,他决定随便挑个料汁弄个酸甜辣味儿的凉拌菜,多做点,把小五斤那份儿做上。


    而外头,祝余拉着小五斤坐在了门槛上。


    她看着小孩的眼睛,黑亮亮的,在太阳底下闪着矿石似的光,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小五斤是短发,细细软软的,像小动物的毛。


    小孩都跟小猫小狗似的。


    好的很简单,坏的也很简单。


    祝余措辞着,纠结地问:“那个,小五斤啊,你想上大学吗?”


    第68章 私仇·修修:人绝对不能立flag


    “想!”


    小五斤回答得毫不迟疑。


    祝余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跟拧起来的麻绳似的,试探着问:“那要是没法上呢?”


    小五斤有些不明白。


    但她还是说:“我肯定能考上!”


    祝余连忙说:“对对,我当然相信你能考上,但要是,要是,”她含糊起来,觉得这对一个满心想上大学的小孩太残酷了。


    “要是不能上大学怎么办呢?”


    这几年是六三三制,小五斤秋天开学上初二,再加上初三和高中三年,她高考的时候,正好碰上66年大学停止招生。


    这不是跳级能解决的问题。


    停止招生之后,大学里的老生也是饱受影响的,混乱、迷茫,还伴随着可能非常狰狞的各种事件,毕业证都可能拿不到。


    那几年的教学活动基本上是完全停止的。


    所以小五斤没法上大学,在恢复高考前。


    祝余唉声叹气,两手搭在膝盖上,窝在门槛上说:“现在大学里也是有点乱的,动不动就谁被举报了,谁家成分有问题。要是几年以后,越来越严重的话,那怎么办呢?”


    小五斤睁大了眼。


    她还没细想出来祝余话里的意思,或许是不敢想,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用气声问:“到时候就不能上大学了吗?”


    她的眼里很迷茫。


    她从小就喜欢念书,或许也不止是喜欢“念书”,总归,她以为自己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可能,可能,”祝余哪敢说百分百。


    她艰难地说:“到时候要是大学不能上了,你们这帮年轻的学生怎么办?都在城里?哪有那么多工作岗位能收得下。你说是不是?”


    她特意在走前跟小五斤说这事,就是为了这个。


    如果按部就班念完初中念高中,到66年大学停招,小五斤既没法上大学,也很难找到工作——她家显然是不可能给她一点帮助的。


    陈大志不可能把自己的工作让给她。


    至于给她买工作?更不可能了,他就算能掏出那些钱,他和他妻子也不可能拿。


    小五斤自己找工作,平时是不算难的。


    但在混乱的66年,全体高中初中毕业生都要找工作,她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能比得过那些厂里有人、单位有亲戚的关系户吗?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


    更恐怖的,还不是暂时找不到工作,而是被陈大志随便嫁出去换彩礼,或者直接被迫下乡。


    哪个祝余都不敢想。


    十三岁的小孩呆呆地说不出话。


    她傻住了。


    祝余把小五斤的肩膀揽过来,歪着头,贴着她的脑袋,小声说:“你愿意去念中专吗?”


    小五斤还是没说话。


    祝余的话,对她就像一记尖锐的针刺,她从来没想过但此时被猝不及防扎进肉里……她刚要张嘴,发现脸颊上湿湿热热的。


    她舔了舔嘴边,咸的。


    自己哭了吗?小五斤更迷茫了。


    祝余默默抱着她,过了好久,小五斤把脸埋进了她怀里,“我,我愿意。”


    她知道祝余不会骗她。


    吃过午饭,祝余把碗刷了,小五斤撸起袖子给她帮忙,然后两人拎着小马扎去几公里外的公园,找了个树荫底下的位置,挨着坐下。


    小五斤已经冷静下来。


    生长条件越不好的孩子可能越早熟,她迅速地接受了自己可能没法上大学的情况,只是问了一句“那我很久以后也不能上了吗?”


    “不一定的。”


    祝余摸摸她的头:“不上大学又不代表不学习,你好好学,多看书,等能再次考的时候,拿个第一名!羡慕死他们!”


    小五斤抿嘴笑了笑。


    小五斤问:“那我去哪所中专比较好?”


    她以前想的是努力学习、上好高中、好大学,从来没想过初中毕业就考中专的事儿。


    所以她对此完全不了解。


    祝余原本也是不了解的。


    但她前段时间特意去打听了。


    她拿出一张纸来,边写边让小五斤看,“首都的中专一共几十个,质量比较好的有这几个。但是这个我不太建议,”她圈起一家护理学校,笔尖在上面点了两下。


    “这儿毕了业能去各大医院,但是当护士,我感觉你不会太喜欢。”


    小五斤是个很敏感的孩子。


    因为营养不良,她个子不高,人很瘦弱,护士是个很累又需要体力的工作。而且那种面对生死病症的环境下,她估计不会开心。


    小五斤果然摇头,“我不想当护士。”


    她没去过几次医院,最多只去过最近的小诊所,很不喜欢那种消毒水的味道。


    冷冷的,像是冬天。


    祝余就把剩下的几所中专给她介绍了一遍,都是工科学校,因为目前的中专基本是为了国家工业化和实业发展开的,所以实践性很强。


    小五斤认真地听了,“那哪所最厉害?”


    厉害……祝余摸了摸下巴,看着那几个学校中肯评价:“虽然都是工科,但领域各有不同。但论后续发展的话,我比较建议首都铁路学校。”


    铁路,几十年后可是大热。


    现在也不差,首都铁路学校是52年建立的,铁路系统直属,学生毕了业大多被分配到铁道部的下属单位,什么铁路局啊、机务段的,都很不错。


    最重要的,是适合小五斤。


    要是普通的工作,小五斤在单位坐班,很难不受陈大志的骚扰,他上门一找一个准儿。


    但铁路不一样。要是一个跟车或者远行的岗位,那几天甚至十几天才回一次首都。


    小五斤一听祝余的分析,眼睛立即亮了,铿锵地说:“那我要去铁路学校!”


    她一直害怕长大了还会被陈大志捏在手里。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大学毕业后分得远远的,天南海北,什么都好,但又舍不得祝余——她就想住得和祝余近近的,起码偶尔能见到。


    现在知道铁路学校能天天出远门,这种快乐,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没法上大学的失落。


    祝余嘿嘿一笑,“走,我带你去瞅瞅。”


    她看了眼时间,来得及,于是收起小马扎,直接带着小五斤去了首都铁路学校。


    好说歹说,把小五斤推出来说孩子想过两年考这儿,提前见见世面,门卫大爷才勉强同意两人进去瞅瞅,还让快点出来。


    小五斤在学校里转了一圈。


    和她想的其实差不多,校园大大的,有漂亮的小楼和打扮整洁的学生们,比她初中的学校好看多了,是和家里截然不同的一个世界。


    书声朗朗,还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很喜欢这里。


    胡同里卡上66年大学停招的学生就小五斤一个,同龄的也有,但基本上考不上高中。


    祝余把目光放在了那些半大孩子上。


    十岁以下的不用管,到66年也还不到十五岁,祝余看的是那些十岁及十岁以上的。


    她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在胡同外头疯玩,还有几个平时就燥得很脾气很大的男孩,就觉得脑袋疼——都是潜在闹腾分子!


    “多看点书不好吗?”


    祝余十分困惑,“看书不比在墙边尿尿比谁尿得远好玩吗?”


    她搞不懂这些孩子。


    她觉得已经有了代沟。


    不,哪怕她五岁时的时候,看着那些在厕所里比比划划的小男孩也会发出“噫”的嫌弃。


    说男孩脑袋发育晚,她觉得有道理。


    但祝余还是把他们召唤了起来。


    七八个孩子,有男有女,肉眼可见的几个男孩身上玩得更埋汰一些,还有个抱着皮球,急切地问:“小桃儿姐姐你叫我们过来干嘛啊?我还要踢球呢!”


    扭来扭去,跟衣服里扎了刺儿了似的。


    “就知道玩,今天作业写完了吗你?”


    祝余叉腰,凶巴巴地把他们看了一遍。


    小孩也不扭了,心虚地左右看。


    “大虎和二全也没写!”他大声出卖小伙伴,旁边两个男孩不敢置信,嗷嗷叫了起来。


    “二虎你叛徒!”


    祝余感觉脑瓜仁嗡嗡的。


    就这?就这?这样式儿的小孩,过几年能长成大串联和造反的主力军?她真是难以想象。


    “不许吵!”


    三个男孩顿时安静,祝余板起脸,挨个盯着他们:“我听说最近学校有逃学的是不是?老实交代,你们八个娃娃谁这么干了?”


    他们左看右看。


    几个小女孩一脸坦荡,出卖小伙伴的那个小孩却眼神乱飘,一下子就被祝余揪了出来。


    “说,二虎,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二虎在她的手底下扭得跟蛆似的,哎呦呦叫着,大声抗议:“我没、没——我就逃了一次!”


    “一次还嫌少?”


    祝余把他的衣领子放下来,指了指其他嘿嘿笑看热闹的小孩,“说,这里谁是你的同伙!”


    二虎毫不犹豫出卖。


    “大虎和二全!”


    大虎:“?”


    二全:“?”


    说好的一辈子好兄弟讲义气呢?叛徒!


    眼见着几个孩子张牙舞爪又要打起来了,祝余用力一咳,三孩立刻停下,老老实实垂下手看着她。


    大虎小声辩解:“我们也没干啥,就是出去跑了一圈。”


    “跑步怎么不在学校里跑?”祝余还能不懂小孩嘛,她翻了个白眼,“立正!你们三个!”


    “说说,怎么回事儿——不许找借口!”


    三个孩子没认为这是什么大事儿,乖乖说了,原来是二虎不知道从哪儿认识了几个子弟小学的高年级学生,对方态度傲傲的,一下子就得到了他们这帮青春期小孩的仰慕,双方接触。


    这次逃学,也是对方提出来的。


    确实没干什么,就是腿着疯玩了几个小时,还试图爬其他胡同的墙——


    “我们没爬!”二虎争辩:“他们说要爬,我还记得你说不许偷窥别人家隐私!没爬!”


    祝余扬起来的巴掌又落下了。


    这就好,不然孩子大了,也不能打屁股了,她都不知道该打哪儿好了。


    二全躲在大虎二虎两兄弟背后,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也没多好玩……”


    二虎撇撇嘴,“那你当时咋不说。”


    “好了好了,不许内讧!”


    祝余板起脸,“这有啥好玩的,你们要是闲着,就结伴去天坛跑步,去图书馆看书,哪怕在门口滚铁环玩呢,不比那个有意思?”


    二虎嘀咕:“这才没意思呢。”


    见到祝余瞪眼,他连忙往自己哥哥身后躲,大声说:“人家顽主说的!不是我说的!”


    顽主?


    一听这个词儿,祝余仿佛看到一个玩世不恭的小子在对自己吹口哨,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什么顽主!多大的顽主!人家一米八高玉树临风有脑子的调皮青年才应该叫一声顽主,其他的统称盲流混混!”


    祝余严肃了起来,盯着他们三个。


    “他们有没有偷东西,偷进别人家或者欺负别人?”她上高中时见过,有两个自称顽主的小青年在学校门口闲逛,还尾随别人。


    二虎几个摇头:“反正我们没见过。”


    二全补充:“我们还没一起玩过几次,他们大院的还看不起我们呢!”很有点委屈。


    祝余放下心。


    “前两年城南的事儿你们忘了吗?入室偷东西,还偷窥厕所,最后被判了十年!”


    二虎一愣,“啥?还得被判刑?”


    “这还是判的轻的,”祝余痛心地看着几个小孩:“瞅瞅,瞅瞅!不学习就是文盲法盲!偷看厕所要是按照流氓罪判,那好了,可以直接吃花生米了!”


    其实她在忽悠几个小法盲。


    现在还没有法条意义上的流氓罪呢,偷看女厕所判死刑是八十年代严打时候的事儿。


    果然,二虎几个立刻疯狂摇头。


    “不去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去了!”


    祝余满意。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八个小孩一人发上一颗,叮嘱道:“以后长点心眼,别人家说什么都信。大院子弟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要是去大学里转悠一圈,一砖头能砸到两个大院子弟。”


    二虎含着糖嘟囔:“可人家就是了不起啊。”


    “你看看你,年纪小小的,怎么志气更小!”祝余连连摇头,重重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毛。


    “大院子弟怎么了,人家的功勋是家长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你要是也想这样,你就自己往上拼,你家从你这代开始发达——你孩子以后也能当大院子弟!”


    二虎噘嘴,“我觉得我不成。”


    他是年纪小,又不是傻。


    他要有小桃儿姐姐这脑子,他奶奶还能一看他就叹气吗?


    祝余又白了他一眼,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回去洗洗头吧,满脑袋草屑。”


    她再三强调:“你们爱学的多学,爱玩的也别过了火,但别听风就是雨的跟着闹事啊。谁要是闹事,等我回来了,不给谁吃糖!”


    这一下拿住了他们的命脉。


    一个个立即乖巧,表示自己以后一定好好的。


    祝余很满意。


    回去的路上碰到刘主任,她还特意提建议,说组织胡同里的孩子去少儿图书馆看书,既省得家长费心,又能让孩子学习。


    刘主任很赞同这个提议。


    ……


    祝余本来以为,自己会风平浪静的等到七月十日,上火车远赴拉萨。


    但实际上,人一“以为”,就要出事。


    七月八日那天,晚上七八点,祝余都准备回屋种树了,院门被哐哐敲响。


    “谁啊,”余姥爷走出来。


    “我去开门,”祝余随手推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三十来岁的陌生男人,脸色十分严肃。


    “是祝余同志的家吗?”左边那个方脸男发问。


    祝余的眉头一下子挑起来了。


    “我是祝余,你们是?”余颖和祝同义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和余姥爷一起走到祝余身后,四个人一起默默盯着这两人。


    方脸男拿出证件亮了亮,说:“我们是来调查你的老师雁东归的。请问现在方便吗?”


    祝余皱紧了眉,心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可能。


    她让开位置示意两人进来,反手关上门,也没在院子里,而是开了正屋,拉开电灯。


    “啪”的一下,灯亮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两个调查员下意识闭了闭眼,再一睁开,被满眼的红镇住了。


    一进门,直面挂在墙正中央的主席像,甚至不是一般人家里挂的小尺寸,而是巨大的一副,威严、庄重、彩色的,就挂在那里。


    主席像的周边,铺满了奖状和奖章,摆放得错落有致,让人怀疑是不是把小学的“卫生标兵”也挂上去的程度,还有几个五好文明家庭的奖章,和一面大红色金边的锦旗。


    锦旗内容是——


    英勇奉献正义市民?!


    方脸男今天跑了好几个单位,但去的要么是办公室要么是宿舍,大晚上赶到祝余家,确实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这个。


    他自家都没摆放的这么正式呢。


    瞧瞧,主席像底下的桌子还摆了一本红语录!精装版!只有高级干部才能拿到的!


    方脸男和同事圆脸男对视一眼。


    “咳咳,我们要问祝余和你的家人一些问题,”比起刚才,态度明显好上许多。


    祝余指了指桌子,“请坐。我去泡茶。”


    “不用了,我们调查完就走,”方脸男说,他明显是两人间的上级,坐下直接问:“祝余,你对你的老师是什么看法?”


    祝余坐在她对面。


    在家人担忧的目光中,她假装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雁老师是农学领域的顶尖学者。在研究方面,他为国家的用油困难出了非常大的一份力,在学校方面,他也是优秀的教授,对学生一视同仁,教学任务从来不敷衍潦草。”


    方脸男还以为他们大晚上这个架势来访,祝余会领会到什么,说一些坏话呢。


    他看了眼祝余,在本子上如实记录。


    祝余反问:“请问是出什么事了?”


    方脸男也没隐瞒,公事公办地回答:“据有关人士举报,雁东归同志任人唯亲,公然包庇自己的学生,总之多方面都有问题。”


    祝余眉头要挑到天上去了。


    “相关人士?任人唯亲?包庇学生?”她两手抱臂,气笑了,“这个学生说的是我?”


    方脸男没承认也没否认,“所有学生。”


    祝余:“你们也去问了我的师哥师姐?”


    方脸男点头,“没错,”他们白天都在走访雁东归在首都的学生,按照顺序年纪来的,到最后,才来找祝余。她也是举报信里提及最多的学生。


    祝余直白地说:“是匿名举报还是实名举报啊?我觉得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像是举报人。”


    方脸男:“你的意思是和雁同志有矛盾的人恶意举报?”


    “对,就是恶意举报。你们稍等一下。”


    祝余起身,方脸男疑惑地看着她走到墙边,弯腰抱起角落里的一个樟木箱,搬到桌子上。


    “砰”的一声,带起木材防虫的气味。


    “首先,先说我又没有被包庇的问题。”


    祝余把自己留档的实习书抱出来,还有大学期间发表过的论文报纸,厚厚一摞。


    她依次拿起,介绍:“我在正式实习之前,曾在种科院玉米研究所袁所长手下干过一个月,系对方主动邀请我,因为我培育出了我国第一种su1基因甜玉米。”


    她拿出关于甜玉米的那篇《农业科学通讯》,放到方脸男面前,他翻了翻,看不懂。


    祝余继续:“而我为了申请提前毕业,在大三上学期,也就是去年的秋季学期,再次去种科院学习,是在果树研究所草莓组。原因是我培育出了明星草莓。请看这一篇。”


    她拿出另一本《农机大学报》。


    祝余重新坐下,两手交叉,平静地看着方脸男,说:“明星草莓后在红山公社试点规模种植,目前约二十亩地,我是唯一负责人,农业部任命文件上有公章,你们可以去查询。”


    “甜玉米属于国家主要项目,在我培育出后,即上交国家,因品种稀有和国内国情问题,并未在国内销售,而是作为罐头出口东欧。”


    祝余点了点那两本保存完好的论文。


    “我个人认为,这可以从学术和实践方面说明,我——雁老师学生之一的优秀。”


    方脸男迅速地记录。


    祝余又把那一摞报纸和几十封信推过去。


    “在我上大学的三年期间,不算学科论文,发表过的农牧领域文章近三十篇,这只算了始发报纸,不包括转载。还有来自全国人民寄给我的信件。”


    “这可以说明我的群众性。”


    一样样证据摆出来,祝余如数家珍,学校的表彰、国家的表彰,她培育出来两种新作物,现在没什么版权的说法,但国家和农业部当然是给过她奖励的,她有数封红章表彰信。


    而最后两样。


    祝余拿出了今年在全国文教群英会的先进个人奖状,“我还在大会堂进行了公开演讲。”


    然后是指着墙上那个大红的锦旗。


    “我的。抓住了一个岛国埋下的特务。”


    祝余从头到尾声音非常平稳,言简意赅,感觉说出了山一样多的信息,可抬表一看,花了还不到二十分钟。


    方脸男一页纸都记满了。


    他翻过旧的一页,哪怕是来做调查工作的,都忍不住对祝余露出了欣赏的目光。


    “请问能借用一下钢笔墨水吗?”


    “可以,稍等,”祝余回自己屋拿了墨水,一出门吹到清凉的风,她深吸一口气,回到正屋时,又变成了随时可以应对陷阱的冷静样子。


    方脸男给钢笔吸上墨水,查看着自己的笔记。


    “祝余同学确实非常优秀,我还听说,你申请了去西藏农牧科学院工作是吗?”


    “对的,是我主动的,”祝余面不改色地说:“感谢我的老师,让我耳濡目染了一些奉献精神,我想要去西南高原,为同胞做出一些实事。”


    方脸男再次记录。


    祝余能说的都说完了,方脸男把目光投向了她的家人。关于雁东归的亲友关系,祝余作为学生查得比较详细,但家人只有个大概。


    余姥爷平生第一回,疯狂强调自己在根据地干的那几年,连在全国厨艺技能大赛的评委证都掏出来了,表情特别恳切。


    “同志啊,我跟你说,要不是我年纪大了,59年给钓鱼台国宾馆选厨子,我都是能进去的。我还是里面厨子的朋友和师傅呢!”


    方脸男不住地点头,低头记录。


    他甚至从那个老相册里,看到了余姥爷拎着铲子、和两个现在常在报纸上出现的领导的合照。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家人背景真硬啊……


    等两人问完了,祝余才开口说:“我不知道这个举报人是谁。但我们学校有一个叫曹登的老师,曹操的曹,登记的登,他和我的老师有私仇。”


    “在我毕业答辩时,他故意刁难,让我二辩。二辩时,又是当场刁难,还差点和我的老师吵起来。这件事今年农学专业的毕业生都知道。”


    祝余想了想,又轻飘飘补充。


    “这个人风评很不好,对于家境不好的学生区别对待。据说老丈人家很有背景。”


    方脸男记得手都要酸了。


    记完这些,他等了等,确认祝余没什么要说的了,才合上笔记本,舒了一口气。


    在祝余这儿,今天他们花了最长时间。


    先是在街道那儿得到了一堆“祝余从小就聪明厉害”的褒奖,然后来小豆胡同私下打听,得到的也无一不是好评。


    最后来她家敲门,又是一通牛哄哄的。


    方脸男和同伴站起身,“今天的调查就到这里,感谢你们一家的配合。”


    祝余伸出手来,“希望你们查清真相,还雁东归老师的清白,我认为一个为国为民付出的学者是不应该被辜负的。”


    方脸男伸出手来,跟她握手。


    “我们当然会好好调查——听说祝余同志马上要去西藏了吧?祝你一路顺风。”


    第69章 保重·修修:哼哼,谁想收到妮儿的信呢!


    祝余第二天打算去雁东归家附近看看。


    余姥爷没拦着,只是默默让祝余换上一身平时很少穿的长袖长裤,脑袋上戴个深沿帽子,挡住头发,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个丝巾围她头上。


    严严实实绕了两圈,把她的脸都遮住了。


    祝余对着塑料镜子眨眨眼,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她沉吟着说:“我好像要去偷东西。”


    余姥爷白了她一眼。


    “你就当自己是回学校看同学——总也有同学暑假留校吧?反正见情况不对就赶紧跑。”


    祝余笑着点头。


    等骑着自行车出了家门,她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奋力骑车,骑着骑着,经过一个小公园外的弯弯窄路时,对面迎面过来另一辆自行车。


    她打眼一瞧,立刻脚刹。


    “宋扶疏!”


    对面的人抬起头,看到她这幅造型的时候先是迷茫,然后就是了然,也稳稳地刹了车。


    他的语气居然不惊讶,“你要去我哥家?”


    祝余左右看看,见没人,立刻跳下车扶着车把示意宋扶疏往公园里走,等拐到草坪深处,确认周围十米内没一个活人了,她才放松了点。


    “情况怎么样了啊?”


    她把遮到眼睑的丝巾往下拽了拽,露出脸来,因为天气太热,脸颊都被烘出了红印子。


    宋扶疏别过眼去,说:“情况还好。昨天调查组去找你们了对不对?我刚知道这事。”


    祝余挠头:“你刚才是要去找我?”


    宋扶疏默认了,转而问她:“调查员态度怎么样?没有欺负你们吧?”


    “没有啊,感觉还挺公事公办的,也没引导我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祝余随口一答,注意力又回到正事上,“老师怎么样了?我说可能是曹登恶意举报他,有人去查曹登吗?”


    宋扶疏默默看向她。


    “他挺好的,”他顿了顿,又说得详细了一些,“前天调查组上门搜查,书房翻了一遍,但没有敏感书籍,也没有信件,他们无功而返。我哥和我嫂子被带走了一天,今早刚回来。”


    “怎么还有师母?!”祝余大惊。


    她赶紧追问:“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控制住他们之后,就是走访亲友,你、我,还有你那几个在首都的师哥师姐。不过没什么事,他们已经被放回来休息了。”


    祝余眉头紧皱。


    “没什么事?这还没什么事?!这也没出公文确保没问题吧?那就还会有事啊!”


    宋扶疏迟疑了下,说:“曹登也被抓走了。”


    祝余:“?”


    她立即追问,调查组这么有效率?她昨晚刚给他上完眼药,今天就正式调查了?


    宋扶疏不敢看她的眼睛。


    目光落在她背后的草坪上,含糊道:“昨天,昨天我上门找他,诱导了一些话……”


    不是很光彩。


    他干的事情,应该算是钓鱼执法。


    关于他和雁东归没血缘关系的事,学校里是没人知道的,其他老师都以为他是老来子,父母过世后,就跟着哥哥嫂子生活。


    曹登本来的预想是打雁东归个措手不及。


    这帮外国留学回来的教授他再了解不过了,生活上小不小资不一定,但学术上,必然家里有一堆外文书籍和信件,所以他想的是调查组一去,必然能翻出大把证据。


    就算雁东归没有,柳芳也肯定有。


    她是学哲学的,爱看书,家里不管是人文社科还是历史文学都肯定有大把资料,这些书放到现在,随便一本,都足以给夫妻俩安上罪名。


    但谁能想到,他俩早就把书交给祝余了呢?


    调查组不仅无功而返,甚至一进书房,就看到硕大的一个主席画像、夫妻俩这些年得过的锦旗奖章,几十年来的功勋铺满了整间屋子——祝余强烈推荐让柳芳这么干的。


    他们翻东西都不得不轻手轻脚。


    戴着红色主席胸章的夫妻俩拦也不拦,看着他们翻找,甚至床底下也找了,还是一无所获。


    他们被带走,但也只是进行了照例调查。


    为了防止给亲友们通风报信。


    而在两人被看管起来的那天,也就是昨天,宋扶疏知道调查组也会来找自己,他甚至发现了他们已经在系里调查,所以他打了个时间差。


    ——他去了曹登家。


    曹登一直以为他是雁东归的亲弟弟,还算聪明,运气很好,跟了个厉害的好老师,发现他上门时,还以为是求情的,一阵酸言酸语。


    他根本没想过雁东归会没事的可能性。


    所以对宋扶疏也毫不设防,把十几年来被雁东归压着的气全撒了出来,在他看来,这个敌人的弟弟,也很快就要跟着他哥一起完蛋了。


    调查员就跟踪在宋扶疏后面不远处。


    目睹并偷听着两人的对话。


    后面曹登嘲讽、辱骂宋扶疏的话当然是自然而然了,他是个傲慢的家伙,修养和礼貌对他来说是放屁,所以他肆无忌惮地痛打落水狗。


    宋扶疏说:“然后我告诉他我是烈士遗孤。”


    祝余听着他从头到尾地讲这两天发生的事,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还以为宋扶疏真是为了老师师母去求曹登呢,结果,是去钓鱼执法???


    她呆滞地看着他,“你是烈士遗孤?”


    宋扶疏平静地说:“我母亲是抗战时的潜伏人员,在任务期间牺牲,我父亲被刺杀而亡。”


    除了雁家人,和当初商量怎么抚养他的领导,这件事并没有外人知道。


    宋扶疏最开始是跟着雁东归父母一起生活的,他们是对很好的夫妻,对他也很好,对外只说他是自己的老来子,后来雁东归他们回国,老夫妻去世,他就跟着雁东归柳芳生活。


    祝余捂着嘴不敢说话。


    宋扶疏反而对她笑了笑,继续讲:“我把出生证、当时的收养证明和领导信件之类的给了调查员,然后他们就把曹登抓起来了。”


    曹登骂得很难听,还很大声。


    所以现在蹲局子被调查的人成了他自己。


    比起雁东归,曹登值得被人攻讦的地方可就多了,他家里有成套真皮沙发,精致茶具咖啡具,真丝被褥。


    他在学校里的名声也不好,对领导傲慢,对学生尖酸,带的课成绩也是最差的,最擅长的就是对着学生吹自己的来时路(美化版)。


    甚至因为他,他老婆的旗袍都被翻出来了。


    现在老丈人家非常生气,把他老婆捞了出来,至于这个女婿,丢在局子里划清界限。


    祝余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也就是说,曹登要倒大霉咯?”


    “是的,”宋扶疏脸上浮现笑意,“辱人者人恒辱之。”


    祝余很痛快:“活该!”


    她又问:“那他会被判刑吗?就应该让他蹲个十年八年的,嗯,最好去卖苦力改造!”


    宋扶疏:“他光现在的罪名就够蹲几年的了,而且,调查组似乎还查到了其他的。”


    比方收受贿赂、贪污经费……


    被痛打的落水狗换成自己,曹登在监狱里应该会过得很“开心”吧。他想。


    祝余爽了。


    恶人就该有这种待遇。


    她的心情一下子转好,踢了踢前面的青草尖儿,终于想起来问:“所以你是来给我报喜的?”


    宋扶疏顿了顿,没否认。


    祝余觉得的确很喜,她笑嘻嘻说:“我很高兴!哼哼,这是我离开前得到的最好的消息!”


    她可以快快乐乐上火车了!


    宋扶疏从车篮里拿起一个油纸包,它被用红绳绑着,散发出一种香甜的气味,递给祝余。


    “稻香春的牛舌饼,给你的。”


    祝余眼前一亮,下意识问:“老师给我的?”


    又觉得不对,“他和师母不是才放出来吗?还能给我买这个?”稻香春又不是离得很近。


    宋扶疏含糊其辞,“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是的呀是的呀,你怎么知道?”祝余快乐地捧着那包牛舌饼,得有两斤重,沉甸甸的。


    看她还要追问,宋扶疏盯着自行车的车把,说:“我昨天下午去买的——把曹登送进去了很高兴,对,就是这样。”


    “然后你就骑俩小时车去买了牛舌饼?”


    祝余佩服地看着他,“你真勤快!那你确定要送给我吗?我可不会客气客气还你一半嗷?”


    宋扶疏用力点头,“你吃。”


    祝余愉快地把油纸包放在了自己的车篮里,拍了拍手,上面沾了一点点油渍,还有咸香,她伸出两个手指头捏出手绢来,擦了擦。


    知道好消息后,她讲话的声音都轻快起来。


    “那走吧,我要去看看老师,我明天就要去西藏了,也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回来。”


    两人并排骑着自行车。


    骑出去好几分钟,宋扶疏忽然开口,“要是遇到事的话,可以给我们写信。”


    “我会的我会的,”祝余笑眯眯说。


    实际上不会的,一封信寄回来一个多月呢,就算有事儿,她也会自己解决的。


    柔软的夏风拂面,带着毛茸茸的暖意。


    宋扶疏的一点碎发被吹得到处乱跑,他眯起眼睛,说:“我哥后面可能会调动工作,到时候,你,嗯,你可以把信寄给我。”


    祝余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跑偏了。


    “调动工作?该死的!姓曹的给他欺负跑了啊!”她愤怒沸腾,吸引了一个路人的注意。


    “没有,是他想调离首都。”


    宋扶疏余光瞄着她的车还稳稳当当的,解释说:“首都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很乱,也没什么安稳的趋势,老师想着要不去黑龙江或者新疆之类的地方几年——目前是想的黑龙江。”


    “黑龙江?”


    祝余一下子有了好脸色,“我老家就在黑龙江!他要去吗?那我可以——我家人可以给他俩当东道主!”她自己是不行了。


    她要去高原上吭吭哧哧种树了。


    宋扶疏忍不住笑了笑。


    莫名的,他心里那些压抑被风吹跑了。


    “还没定下来呢,只是有可能,到时候你想给他们写信的话,就寄给我,我来转交。”


    他再次提起。


    祝余警惕地看着他,“那你可不许偷看!”


    宋扶疏:“……我有素质。”


    祝余哼哼地扭过头,勉为其难但其实很欢快地答应:“那行吧,到时候我会给你写信的!”


    宋扶疏轻舒一口气,骑得终于快了点。


    ……


    雁东归和柳芳好好的。


    只是提心吊胆两天,两人的精神都有些萎靡,见到祝余来,柳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听说调查组去你家了,还好吗?”


    “挺好的,挺客气也挺礼貌的,”祝余乖乖说:“你们俩还好吗?看起来感觉好累。”


    雁东归白头发都肉眼可见的多了几根。


    他按了按额头,叹息着说:“之前我还不太赞同你去西藏的决定,现在看来,你是对的。”


    祝余立即坐正:“那你们要一起去吗?”


    雁东归连连摆手,“我们俩这身子骨可去不了,年轻时我也去过高原,高反高的,差点留在那儿。”


    柳芳笑了笑,“他可是真晕倒过。”


    祝余失落地弯了脊背,下一秒又直起来,“反正去哪里都好了,反正离这种小人远一点。什么封闭单位啊,南南北北的,暂时待几年嘛。”


    雁东归颔首。


    “我和你师母好好商量商量。”


    祝余跟着他们聊了半小时,雁东归把自己认识的,在西藏农科院的老同学告诉了她,还说:“保全现在在四川农科院,你去西藏的时候要是经过成都,有事可以去找他。”


    祝余响亮的答应:“好!”


    然后她就打算走了,他们俩看起来疲惫得不得了,她起身,三个人一起送她到楼下,宋扶疏把她的自行车推过来:“一路顺风。”


    祝余笑嘻嘻:“好的!”


    她蹬上自行车,快乐地说:“好朋友,我会把你的木头小狗带去西藏的!”咱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小狗呢。


    宋扶疏下意识心虚地低了低头。


    莫名又笑了笑,抬起头说:“保重。”


    祝余骑上车走了。


    八月上午的风是晴朗的,天空无云遮蔽,她的背影一览无余,被风勾勒出自由的轮廓。


    ……


    祝余离开,小豆胡同普天同庆(bushi)。


    她走的前一个晚上,这个孙奶奶、那个王大娘的,你家给她送几颗鸡蛋,他家给她送一把红薯干的,都非得让她路上带着吃。


    祝余不要不要的,但也比不过大娘手快。


    到最后,不要说了一百遍,回头一看,桌子上鸡蛋红薯干已经堆满了——毫无作用。


    刘主任再来时,她猛灌了一大口糖水,两臂一张开:“这回我真不要了!”


    刘主任一愣,然后明白过来就笑了。


    “这孩子,这是给你的心意,”说着,从兜里掏出几颗鸡蛋放进篮子里,然后说:“我从街道给你申请来一面锦旗,还有一个搪瓷缸,东西不多,但总也算是奖励呢。”


    祝余看着那面锦旗,很震惊。


    “我这毕业分配去的还能算是援疆吗?”


    锦旗上赫然写着“援疆志愿”四个大字。


    “这怎么不算?”刘主任振振有词,“街道都同意了,那肯定是算的,你瞧瞧这搪瓷缸,我特意给你挑的,上头还有‘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儿呢!”


    祝余欢呼着两手接过,“我喜欢!”


    她就是这么大公无私英勇无畏!没错!


    刘主任拍拍她的肩膀,“你要出远门了,那么远,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在那边好好的,要是受了委屈碰见啥事儿,就给我们写信——发电报啊。”


    说着,她还看了看屋里几个眼睛发红的人,打趣道:“反正你家长肯定舍得花这个钱。”


    余姥爷豪气地一拍大腿:“发!”


    写信一等一两个月,等到了黄花菜都凉了,他可等不及,电报虽然贵,但一两天就能到呢。


    祝余笑嘻嘻点头:“我知道!”


    刘主任没打算多说,耽误这一家人最后的团聚时间,刚要走,就被祝余又拉住了,她压低声音:“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别跟别人说啊。”


    补充:“您丈夫也不行!”


    刘主任笑呵呵点头:“行,行,你说吧。”


    祝余就说了:“小五斤初中毕业后可能不参加高考,直接上中专,要是到时候陈大志拦着不让她去念书,那您帮帮忙啊。”


    刘主任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祝余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感觉以后会越来越乱,学校也稳定不到哪儿去。所以您看好胡同里这些小孩,别天天出去打闹,人一闲,还不看书长脑子,就容易聚众闹事。”


    刘主任想起最近听说的那些乱糟糟的事儿。


    她发呆了一会儿,郑重地点头:“我会看好胡同里孩子的,一起去——一起去少儿图书馆。”


    这么一想,祝余之前的提议真是对啊。


    进去看书不收费,里面还必须得安静,不能吵闹,随便找个孩子的奶奶爷爷,让一起轮流陪着去,还能免得孩子遇上拍花子。


    ……


    七月十日,祝余下午两点的火车。


    这天是周日,一家人在半个胡同的目送下带着祝余去火车站,祝余大多数行李都在加速器里,还有一捆搪瓷盆,一只硕大的藤箱。


    她看到小五斤躲在门后面哭。


    祝余招了招手,“小五斤。”


    小五斤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拿手背擦着眼睛跑上来,祝余弯腰抱住她,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在正屋的书包里放了一沓信封邮票,还有十块钱,你要是给我写信,就去找我妈拿。”


    小五斤一下子嚎啕了。


    “不哭不哭了,乖啊,”祝余笑眯眯摸摸她的脑袋,从兜里抓了抓,实际上是从加速器里拿出一块奶糖,直接剥了皮塞进小五斤的嘴里。


    “好好念书,以后糖有的是呢。”


    小五斤泪眼朦胧,看着她跟大家摆摆手,然后往公交车站的方向去了。


    她很想追上去,但没动。


    她以后会追上去的。


    ……


    去拉萨有两条线可以走。


    一条是青藏,祝余得从首都到兰州,从兰州到西宁,最后再到拉萨。另一条是川藏,从首都到西安,西安到成都,然后再到拉萨。


    她这次走的是前者。


    这趟线路,陆陆续续得走半个月,中间会有住招待所的地方,但大多还是在火车上。


    为了拯救自己的屁股,祝余去买了卧铺。


    软卧是不可能了,那是高级干部才能享受的待遇,硬卧还能努努力,祝余拿出自己的学校毕业证和单位报到信,人家一看,就同意了。


    这也算是个未来干部嘛。


    检票之前,一家四口就站在墙边,余颖给祝余整理着领子,殷殷叮嘱:“路上要小心点,看紧了自己的东西,还有你的鞋,装起来放到上面,可别又被人偷了。”


    祝余捏拳,“我会保护好我的财产!”


    祝同义拎着祝余的行李,说:“天气热,没给你捎多少吃的,你饿了就去餐车或者直接买盒饭吃,千万别饿着自己啊。”


    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小丫头才不会饿着自己呢。”


    余姥爷拼命思索着,祝余还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想着想着,他猛地一跺脚,“坏了,忘给你买汤婆子了!那儿冬天肯定冷!”


    他懊恼得不行,冻伤膏都记得,怎么就忘了汤婆子了呢?


    余姥爷二话不说:“我现在去给你买!”


    喇叭里已经放出祝余这趟火车要检票的声音了,余姥爷不知道该走还是该不走,最后慌张地抓住了祝余的手,“到了地方给我们发电报,千万别省钱,要是缺什么东西买不到也告诉我们,我们给你寄过去!好好的,好好的啊!”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祝余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别担心,我会想你们的!”她又抱了抱余颖和祝同义,扛起自己的藤箱和搪瓷盆,迈大步子狂奔似的跑了。


    她能感觉到几双目光贴在自己背上。


    祝余忍了一路,一直忍到上了车、找到位置,是个下铺,她把藤箱和搪瓷盆往过道上一塞,一屁股坐下,然后就仰着脸嗷呜呜嚎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


    拎着箱子走进来、正在焦急寻找位子的人刚走进这个车厢,就听到水壶开了似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走过来,先看了眼嚎得很伤心的姑娘。


    然后又看了看对面的小牌子。


    坏了,他就坐在开水壶对面。


    祝余嚎得旁若无人,反正这站是始发站,大家都还没上来,她一边嚎,一边把自己的藤箱举到行李架上,脸盆塞到床底,随身的包从身上扯下来,扔到床上。


    把过道腾出来后,她一屁股坐下继续仰脸。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对铺:“……”


    人还挺有礼貌。


    第70章 欢迎·修修:农科院搁哪儿啊?


    祝余抽抽巴巴地停住了。


    她把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才把手绢掏出来,擦擦眼泪,擤擤鼻涕,终于看清了对面的乘客,是个脑袋很光很圆的蓝衣服大爷。


    他背对着她,正在整理包。


    祝余吸吸鼻子,往外探头看了看,窗户外已经没什么走动的乘客了,列车缓缓向前滑行,她心里很惆怅,感觉像漏了洞窜风的口袋。


    呜呜呜呜呜呜不想走了!


    感觉眼睛又酸酸的要流点什么出来,祝余用力深呼吸,憋了回去,回身翻自己的包。


    一本《西游记》,这是她打算路上打发时间看的,还有一包大饼,一盒辣卤猪耳朵,祝余不饿,只把那本《西游记》拿了出来。


    她向后坐了坐,靠着墙面开始看。


    大爷一回头,发现祝余不哭了。


    她板着脸、一脸认真地瞪着手里的书,就是翻的有点慢,他也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看。


    车厢里其实还挺热闹的。


    祝余看了一阵子,估计是眼泪把水分排出去了,她有些渴,拿出水杯,“大爷,您能帮我看一下东西吗?我去打个水。”


    大爷抬头,“行,你去吧。”


    祝余打水回来,正好碰上列车员检票。


    这年头检票不止要看车票,还要看证件和出门的介绍信,祝余把一沓用夹子夹好的证明掏出来,列车员仔细看了看,“哎呦,首都农机大的大学生啊,你要去西藏上班?”


    “是啊,”祝余吹着水杯,试图让它快点凉。


    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


    列车员朝祝余竖了竖大拇指,又检查大爷的证件,又一看,“嚯,您也是去西藏的啊?”


    祝余惊奇地看向了大爷。


    大爷笑了笑,“我也去上班,上班。”


    列车员去查下一个人了,祝余坐回自己的位子,好奇地身体前倾,“您去西藏哪儿啊?拉萨吗?我要去拉萨。”


    大爷抖了抖报纸,折好放回了包里。


    “是啊,我也去拉萨。小同志,你去什么单位啊?”他笑眯眯的,让祝余感受到一些熟悉的气息——咋感觉机关里的领导都这么笑呢?


    祝余说:“我去科学院。”


    嗯,回答了,但没完全回答。


    这回轮到大爷惊奇地看她了,“嚯,你看起来很年轻啊?有二十五吗?都能去科学院了?”


    他见过的那些技术员感觉都不小了啊。


    祝余摆摆手:“我刚二十——您多大了?”


    一来一回,祝余知道了对方是在拉萨上班的,至于具体单位,嗯,两人都没说。


    火车上太无聊了,祝余索性跟对面唠嗑。


    大爷别看年纪大了,但人还挺好玩的,讲起话来很有种知识分子的冷幽默,他对祝余说:“你这样年轻的汉族姑娘拉萨可不多见,你们单位在市里吗?到时候可不像首都这么能玩。”


    祝余好奇:“拉萨汉族很少?”


    她只知道几十年后的拉萨,游客相当之多,赶上旅游旺季,游客都快比本地人还多了。


    大爷说:“基本上都是政府机关单位的,还有些调过去开店当老师的,你这样去搞科学院的嘛,”他露出回忆的表情,想了半天。


    “你是物理研究所的?交通研究所的?”


    祝余没想到他还真挺熟悉当地。


    她咳了咳,“科学不分家嘛,不分家,大家都算是科学院。那个,您是机关的吧?”


    大爷看起来不像当经理的也不像老师。


    大爷也很含糊,“对,机关。”


    然后两个人一起默契地转移了话题,祝余问:“您知道拉萨当地、或者附近有什么食品类的工厂吗?比如罐头厂、酿酒厂之类的?”


    她问的迫不及待,这可关系到她的后续发展。


    大爷居然也不迟疑,“没有。”


    他随口道:“就有家食品厂,但也不大,能生产点饼干糕点啥的。罐头酿酒?那没有。”


    祝余如遭雷劈。


    过了好一会儿,她不死心地追问:“那小作坊呢?那种有个小机器就能做的作坊,当地青稞不是也能酿酒吗?都是怎么做的?”


    大爷:“就自家随便弄点啊,拉萨那边是半城半农,本地人大多是种地的,自给自足,包括现在,还有很多人是以物换物生活呢。”


    祝余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


    完犊子了,这不完犊子了吗?!


    祝余感觉脚痒痒的,莫名想跳下轨道狂奔回家里,但她忍住了,坚强地问:“那当地的商业是靠什么发展?没有什么产业吗?”


    大爷看了她一眼,“靠农牧。”


    祝余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一点。


    农牧,那她还是能挣扎一下的。


    她把手上的水杯放到小桌板上,免得等会儿一激动撒自己腿上,准备再详细问问大爷。


    但大爷反而问她了。


    “你怎么问这个?你是做工厂机床的?”


    祝余挠挠头,终于说了:“好吧,我去的科学院,全称是农牧科学院。我搞果树培育的。”


    大爷一愣,然后恍然大悟。


    他终于懂了,但又免不了困惑,上上下下看了看祝余,也不像种地的啊。他问:“你是做什么果树培育的?怎么去拉萨了?”


    “我自己申请的。”


    未来单位都说了,其他的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祝余随口渲染了一下自己去建设高原的雄心壮志,然后说:“就是不知道当地政府支不支持。”


    要是极其不支持的话。


    那她说不准真要连夜找关系回首都了。


    大爷来了兴致,“你搞的这个规模很大?很赚钱?不然怎么都问到有没有工厂了?”


    “规模要循序渐进,但拉萨周边弄个几十亩地是绝对没问题的,”祝余一副自己做过很多资料的样子,一本正经道:“我是做过很多高原情况调查的,对高原果树领域,很有信心。”


    “至于赚不赚钱……”


    祝余从包里翻了翻,看似从底部实际上是从加速器里拿出一个罐头来,是草莓罐头。她用力一扭,拧开盖子,“您有杯子吗?我给您倒点。”


    大爷一惊,“这么大方?”


    他左右看了看,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空杯子,又抓了把糖给祝余,“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其中一个项目。”


    祝余边倒边说,红色的汤汁连带着整颗草莓倒进杯子里,“明星草莓,它现在在首都郊区种了几十亩地,供应给首都罐头厂,这么大的一罐罐头,售价是九毛钱,不过基本都是出口的。”


    祝余说着,摇晃了下罐子里剩的草莓。


    “不过我这是自家做的,不是他们工厂产的,没厂里的那么甜,您尝尝。”


    “九毛钱?”大爷一下子肃然起敬:“我买的那瓶猪肉罐头也才九毛钱呢。”


    他闻了闻杯子里的糖水,很甜,又试着尝了一口,香甜浓郁,最后把一颗草莓倒进嘴里。


    这草莓一尝就是很嫩的水果,软嫩多汁,肉特别厚,带着一股别的水果没有的馥郁。


    大爷眼睛亮了:“这个叫什么(祝余:明星草莓),明星草莓的,高原上也能种?”


    他怕祝余是不了解拉萨。


    特意强调说:“西藏那儿可全是高原,光说拉萨吧,平均海拔三千六百米,白天热晚上冷,冬天也特别长,这草莓真能长活?”


    “可以,”祝余说得很肯定。


    她是查过相关资料的,“只是需要一些辅助手段,比如挑选三千五百米以下的地方,我记得拉萨附近有河谷地区吧?那儿就行。而且也不是苗子往地里一栽就完事儿了,还能申请地膜,越冬管理,这样才能长活。”


    大爷听她说得信誓旦旦,不像假的。


    他又喝了口糖水,甜滋滋的,比山楂罐头好吃,“你刚才说这种罐头是出口的?”


    “没错,而且还很受欢迎。”


    祝余克制着吹了吹草莓的受欢迎程度,然后拍着自己的胸口,“不是我自夸,您在国内草莓这一块儿打听一下,我祝余确实是有点名气的。在种草莓上,我非常有经验!”


    大爷信了。


    这么大的口气,要是大话的话也太自信了吧?


    他掏出一双筷子,试图把杯子里的草莓夹起来,一边感兴趣地问:“所以你打算去拉萨种草莓?”


    “是先在拉萨种草莓。”


    祝余强调了那个“先”字,“其实西藏东南比较温暖的地方都适合种草莓,但这种水果太娇嫩,我已经在进行耐运输的品种培育了,但暂时没有结果,所以必须得当地有加工厂。”


    不然现在这个交通,货物很难运出去。


    大爷明白了,“所以你问罐头酿酒?”


    水果罐头、水果酒,这个他懂的嘛。


    “没错!”


    祝余两手一拍,她越看越感觉这个大爷不像普通人,乐呵呵说:“不止草莓,我还打算种高原葡萄,但这个的品种我打算先去当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您觉得怎么样?”


    她知道藏地有挺多葡萄品种。


    “听起来倒是蛮好的。”


    大爷终于戳起来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嚼嚼嚼,“但搞商业可不能空口白牙一张嘴,经费是很宝贵的嘛,你可以先初步尝试,看看效果。”


    他看看祝余,见她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才继续说:“那儿工商处还是不错的,你交个申请上去,只要可操作性高,还是有可能同意的嘛。”


    听听!听听这话!


    这说的跟自己就是工商处的似的!


    祝余用力点头:“没错!”


    同时在接下来的旅程里,默默暗示自己擅长哪些育种项目,大爷看起来听得很不经意,但祝余发誓,她看到他耳朵都竖起来了!


    他肯定是个领导!


    大爷也在不经意给祝余透露一些东西。


    比方他说,前几年的时候,西藏引进了一批果树苗,但后来存活的不到一半,而且效益也不好。


    祝余:这是因为管理粗放!


    但没关系,拉萨,你的强来了!?(*︾▽︾)


    祝余和大爷相谈甚欢,她知道了大爷的本名,钱川,他看样子不是第一次走这趟路线,到兰州停歇的时候,还和祝余一起凑了顿手抓羊肉。


    别说,这羊肉光加点盐巴就挺好吃。


    到兰州后,过两天才有从兰州到西宁的票,钱川给祝余介绍了一家招待所,“这儿公家单位出差的常来,以后你经过兰州也可以来这儿。”


    祝余要了间房,放下行李就开始乱转。


    钱大爷的身体不太行,几天火车坐完,吃顿手抓羊肉就在招待所倒下休息了,年轻人祝余却趁这两天狠狠玩了一通。


    牛肉面、甜醅子、牛奶鸡蛋醪糟……祝余大吃一顿两顿直到六顿,吃得脸色红润,她还买了两斤葡萄干和百合干,没有当地的票,是直接跟供销社的售货员拿全国粮票换的。


    接下来到西宁也是这个步骤。


    祝余人还没到拉萨,但加速器里已经又堆了几个小包裹,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国营饭店里问哪个菜最招牌,吃到好吃的,就仔细品品,在自己的小本本上估计个做法和材料的八九不离十,打算后面寄给余姥爷。


    让他也尝尝。


    钱川看着祝余明明也跟自己一样坐了快十天火车,但却精神焕发,再看看自己,本来亮堂堂的秃脑门都感觉黯淡了。


    难道真是他年纪大了?


    钱川摇摇头,摸了摸光滑的脑袋,说道:“从西宁到拉萨没有火车了,咱们得坐客运班车,两天一趟,今天下午正好有一趟。”


    祝余正笑嘻嘻大口吃西宁老酸奶呢,冰冰凉,加了糖,她美滋滋问:“得花多久啊?”


    钱川:“五到七天。”


    祝余:“???”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换成了难以置信,声音拔高:“多久?你说多久?!”


    五到七天,再加两天她都能回首都了!


    钱川也很无奈:“原本西宁到格尔木段应该是有趟车的,但后来停工了,我们去拉萨只能走公路,不是军用卡车,就是客运班车。”


    祝余:“……”


    她感觉嘴里的老酸奶真的很酸,酸得她表情都麻木了,“我滴娘啊……”


    祝余绝望地吃完了一杯老酸奶,拉着行李跟上钱川,步伐沉重,感觉像奔赴刑场。


    给她一拳头都比坐一周客车痛快。


    七天啊,七天,啥人的铁腚能一路做到底啊?


    这屁股都得坐死了吧?


    祝余为自己的屁股默哀,但来都来了,她还是咬着牙跟着钱川买票上车,客车人倒没有坐满,因为坐这趟车的基本除了科考人员就是干部,旅客是很少的。


    祝余往座位上一坐,感觉已经开始死了。


    接下来更想死了。


    祝余晕车,但不是很严重,但因为这趟车走的基本是砂石路,坑坑洼洼,她坐在座位上有种在船上被轰隆隆震荡的感觉,屁股都被震麻了。


    加上缺氧,车上的每个人都像是有点死了。


    “呕——”祝余下了车门吐得昏天暗地。


    她的左边:“呕!”


    她的右边:“呕呕!”


    一车人有一多半都吐了,包括钱川大爷,等吐得肚子空空如也,他们重新上了车,开到晚上,车停下,但祝余一点欣赏星空的心情都没有。


    她脑袋一歪,奄奄一息地靠在椅背上。


    感觉吐个舌头就要嘎了。


    我的床,好想你……


    钱川坐在祝余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多少吃点东西,不然明天更难受。”


    祝余一听这个,立刻想起下午那些呕吐物,又弹跳而起呕了一声,还好她的肚子已经吐空了。


    她绝望捂嘴:“人的联想能力真的不能太丰富……”


    祝余还是勉强吃了点东西。


    干粮是在西宁买的,她就说钱川为啥要让她买干巴巴的大饼呢,原来是为了耐放。她掏出大饼,用牙齿撕扯着,咬得面目狰狞。


    再看剩下的五张大饼,祝余更绝望了。


    等这些吃完,或许她可以拥有鳄鱼一样的咬合力?


    吃了几口,祝余放弃了,把大饼重新塞回纸包里。其他人都要么缩在座位上、要么直接躺在地上睡了,她抱着自己的包,把脑袋靠在窗上。


    臀,跟着我委屈你了……


    揣着这个念头,祝余晕乎乎睡过去了。


    ……


    祝余是被早晨的阳光唤醒的。


    山地上的晨光凉凉的,是冷调的银青色,不远处的高山还有掼奶油似的雪顶。


    车上的空气很浑浊,祝余下车透气。


    这确实是她从来没经历过的艰苦行程,车上储存的水是勉强够大家喝,洗脸刷牙都不行。


    她蹲在车边,拿出大饼继续狰狞撕扯。


    她的牙,跟着她可是有嚼头了。


    就这么白天坐着发呆晚上坐着睡觉,七月二十九,到达拉萨那天,祝余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皱巴巴的咸菜干,按照她自己的辛辣评价,她好像穿了一身小毛孩的尿介子。


    建筑物越来越多,但祝余都打不起精神高兴了。


    她现在的脸色像一周前的钱大爷,面黄肌瘦,人都瘦了两圈,至于钱大爷本人,把脸一蒙、往座位底下一趟,闭眼睡得十分安详。


    其他人也差不多是这样子。


    但祝余还倔强地没有席地而躺,因为她怕谁的鞋底沾了尿,再蹭她身上!


    呜呜呜呜呜何等惨剧!


    “嘎吱”一声,车停了。


    两个轮流开车的司机都长舒一口气,眼睛乌青,有气无力地让大家拿行李下车。


    祝余左手拎着藤箱,右手拎着一摞搪瓷盆,身上还挂着个挎包。她迷茫地站在大太阳底下,感觉自己像蹲了两年刚出狱的青年,阳光刺眼,外面的世界大变样了。


    这给她干哪儿来了?


    周围的建筑十分低矮,像是岩石和木头搭配的,平顶厚墙,木门和窗棂都漆成了红色,其他人都有目的地的各找方向离去,但祝余——


    农科院搁哪儿啊?


    祝余更迷茫了。


    钱川拎着行李走上来,累了这些天,他也有气无力的,“走,我带你去找你单位。”


    俩人路上一味的走,没开一句口。


    到了一条路上,钱川终于指着前面说:“你一直往前走,走个七八百米,挂着个石头牌匾的就是,有西藏农牧科学院的大名儿。”


    他和祝余告别了。


    祝余继续往前走。


    拖着沉重的屁股和腿,还有嗡嗡响似乎沉了两斤的脑袋瓜子,终于见到那块白色的大理石时,祝余泪花都要冒出来了,“农科院!”


    她简直要扑上去给它一个狠狠的拥抱。


    勒死它!


    可恶,怎么这么远!


    保安瞪着大眼睛看着她,几里哇啦说了什么。


    祝余指着自己鼻子,“跟我说话吗?”


    保安仔细地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上的行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回头大声喊了什么,没一会儿,一个明显是汉族面孔的大叔跑过来了。


    “同志,你是祝余同志吗?”


    祝余拼命点头,恨不得仰天长啸,“我就是祝余啊!”


    保安让祝余进来,看了她的证件,又小跑着去找人,过了十分钟,一伙人过来了。


    从五官上来看,这些人有汉族有藏族,为首的两个人跟祝余握手,态度十分亲切热情,“欢迎你,祝余同志,我是咱们西藏农牧科学院的院长,陶应庆。”


    另一个伸手:“我是副院长朗达。”


    祝余跟他们握手,眼泪汪汪。


    天娘嘞,别寒暄了,给她个位置放下东西洗洗澡行不行,她流浪汉似的杵这儿很局促啊!


    陶院长似乎看出祝余的局促,说:“我们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住处,你之前邮寄过来的行李也送到了,已经放在了那儿。咱们西藏的条件比较艰苦,和首都比不了,但院里会尽量给技术员创造出比较好的环境。”


    祝余用力点头:“我懂,我懂。”


    她忙不迭地就跟着去了,正想着问问在哪儿洗澡,陶院长说:“你刚来拉萨,这儿有高反,这几天最好不要洗澡洗头,容易难受。”


    祝余好像听到了晴天霹雳。


    坏了,她怎么忘了这事儿了!


    祝余跟着大家到了那处平房,不大,但是单间。这是几排一模一样的平房,她的位置在靠中间的一间,不远处还有水井,起码用水应该是没问题的。


    陶主任把钥匙交给她。


    “你先好好歇歇,等晚上,大家给你办接风宴。”


    祝余感动地连连点头,“好,好。”


    大家走了,她拿钥匙开门进了屋,和她想的环境差不多,简陋的单间,但有床有柜子书桌和椅子,还有电灯。


    祝余安慰自己,起码有电灯呢!


    她刚才沿途看到的那些居民房子,好像有许多是没通电的,破破旧旧,这么一比,她住得还不错呢,起码看起来就没建几年。


    床板和地面都很干净,窗户都是亮的,一看就刚被人收拾过没几天,祝余拉上毛毡似的窗帘,左右手行李一丢,开始翻包裹。


    这个包裹里有她的被褥床套,她翻出来那床比较薄的夏被,和其他的一起铺在床上。


    然后把枕头拍了拍,摆在正中间。


    然后祝余脱掉衣服,倒头——这也没法睡啊!


    她一身脏兮兮的,脱了衣服也是脏兮兮的!


    祝余最后还是进了加速器,明显,这儿比外面的氧气充沛得多,她感觉头都没那么痛了。


    借着田里定时浇水的功夫,她洗了个澡,幕天席地,环境如此野生,感觉自己成为了返祖的猴儿,她还在水花里啃了个饱满的水蜜桃。


    在客车上她都没怎么喝水,渴坏了。


    洗完了,祝余的身体和心理终于舒服了。


    至于头,她没洗(怎么做到不洗头?把脑袋伸出田地边缘),免得被大家发现,不过还好,她是沙发,就算一周没洗头发也没有变成一缕一缕。


    她出了加速器,扑在床上,倒头就睡。


    “呼噜,呼噜。”


    她甚至累得打起了小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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