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
一下课,庄秋生就推开后门冲了出来,包都没顾得上收拾,陈鹤任劳任怨地把她的钢笔盖上、笔记本合上,和教材一起放进包里。
然后挂到自己的肩膀上。
“我回来办事儿!再看看你们!”
祝余欢快地说。
并意有所指地再次猛晃手上的书。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我都晃得这么明显了!
庄秋生当然看到了,但她以为这是祝余吸引她注意的今日单品,并没注意,直到说了好几句话,这本书不停在她眼前出现,她才看了眼。
“诶?”
这不是她刚开学那会儿常看的那本书吗?
“这是你新买的?”她猜测。
祝余缓慢地摇头,“不对。”
“这是你新捡的?”她再猜。
祝余瞪了她一眼。
庄秋生笑,此时班级已经有人过来打招呼了,祝余笑容灿烂,跟大家挥手,“嗨嗨嗨”个不停,尤其拽住了陈凌云和白丹。
“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陈凌云和白丹当然答应了,于是祝余在脱离了同学的包围后,跟着三个人——包括陈鹤。他插不上话,委屈但坚持不懈地跟在庄秋生旁边。
那本书莫名其妙到了庄秋生手里,她本能地翻到目录,这是一本旧书,但不脏也不破,被主人很好的爱惜着,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慢吞吞地翻着,不知不觉,到了扉页。
嗯嗯嗯?
她看着浅黄色的扉页下方的签名,眼睛猛地瞪大了,隔着眼镜,祝余都能看出她的震撼。
没错,她一直悄咪咪观察庄秋生的反应呢。
庄秋生:“你怎么弄到作者签名的?!”
她甚至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那几个漂亮清峻的字,发出虽然不太可能但挂在祝余身上似乎也挺合理的真诚问话——
“这不是你自己仿冒的吧?”
祝余:“?”
她的鼻子一秒钟就气歪了,对她指指点点:“信任呢?你对我没有信任!这可是我特意找人家亲笔、亲笔签名的!”
她把眼睛瞪得圆圆的,表达自己的愤怒。
庄秋生一秒钟给她顺毛。
“是我的错,是我有眼无珠……”然后就忍不住把话题挪到了书上,“所以这是真的!”
祝余“嗯哼”了一声。
她得意地说:“比真金还真,我看着人家签的呢——你不是特别喜欢这个作家吗?”
这是本比较鸳鸯蝴蝶派的小说,那位作家建国前的作品,在比较敏感的当下,祝余还是趁他一人的时候偷偷过去、请他签名的。
签两本,送庄秋生一本,她自己留一本。
她也挺喜欢看他的小说的呢!
庄秋生感动地抱住了祝余的胳膊,“你真好!”另一只手把书牢牢地抓在怀里。
祝余像一棵大树完全能靠住她的依偎。
陈凌云和白丹好奇极了,庄秋生打开扉页,让她们俩和陈鹤看,脸颊都激动到微微发红,她平时一贯冷静淡然,可不常这样。
她的声音甚至都大了两个声调。
“我几乎看过他的每本小说和散文集!他这十几年一直在南京,天啊,他居然来首都了!”
祝余被捧成国王了。
和她一比,庄秋生都快看不到自己的正经对象了,等到食堂排队时,她要把那本签名小说好好地放进包里、但找不到包时,才发现他。
“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陈鹤:“……”
他眼里的幽怨都快溢出来了,祝余还在旁边嘎嘎嘎的发出大鹅笑声,他气哼哼说:“我一直在!你是光顾着瞅祝余,把我当空气了!”
他把挎包摘下来,庄秋生把书放了进去。
她柔声安慰道:“对不起,我太久没见祝余了,太开心……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陈鹤还能说什么,他一听庄秋生说话就讲不出任何反对意见了。
祝余笑得更大声了。
祝余这学期粮食关系都转到了种科院食堂,当然没饭票,她拿出粮票跟她们换了一张,掏出随身带的饭盒,就开始梭巡几个餐口。
“四餐口最近好吃,”庄秋生适时说。
祝余就美滋滋跟上她,对于吃饭,庄秋生这个人也是有一番品味的,陈凌云去了三餐口,白丹去了一餐口,最后只有陈鹤跟着两人。
排队闲着,自然要闲聊。
庄秋生问:“你下午有空吗?我这里有两张京剧的票,《赵氏孤儿》,你要是有空的话我们两个一起去看?”
祝余眼睛闪闪,陈鹤瞠目结舌。
祝余很想答应,但瞟着陈鹤的表情,还是勉强问了一句:“该不会你们俩原本要一起去看吧?”
那她还是有点素质的,后来者不破前约会!
庄秋生一秒钟否认:“不是,这是上周末我妈妈给我的票,我还没决定和谁一起去看呢。”
其实要是祝余今天不出现,她就会邀请陈鹤了,但谁让她来了,还专门给她带了礼物呢?
于是庄秋生一秒钟变心。
她甚至问陈鹤:“我们没有提前约好,对吧?”
陈鹤控诉地看着祝余,但说“没有。”
祝余的良心一秒钟落了地。
她无视陈鹤哀怨的眼神,快快乐乐地说了声“那我要去!”,然后扯了扯自己的短袖上衣,“这身衣服能进去吗?”
“看京剧没那么多讲究,”庄秋生笑道。
打完饭,五个人坐在同一桌吃,基本上是祝余庄秋生陈凌云说话,白丹偶尔说,不是室友还不是同性别的陈鹤憋屈地低头干饭。
吃吧,多吃点,争取再长胖点。
他总不能肌肉还没祝余大吧?
他刚才都看见了,祝余嫌热,把短袖的袖子又往上挽了一截,上臂哪怕不发力也能看出漂亮的肌肉流线,路过的女学生一直看呢!
再瞅瞅自己,他悲怆了。
他都大三了,个子是长了点,和祝余差不多高,但怎么还是细狗啊!
陈鹤看起来很想把自己噎死。
庄秋生心想难道是自己刚才打击太大了,她在和祝余说话的间隙里,抽出时间安慰他:“别伤心,等下次有票,咱们俩再一起去。”
陈鹤立即抬头:“我明天就去买票!”
庄秋生:“……好。”
……
这是祝余第一次看京剧。
余姥爷平时在收音机里会听些戏剧,但以祝余的鉴赏水平,她也听不出什么,她看着庄秋生拿出票,交给工作人员。
对方在票上划了一道,“请往里进。”
“走吧,”庄秋生拉着祝余往里。
京剧的观众厅和电影厅不一样,台子倒是挺漂亮,祝余被拉到位子上,虽然这是她第一次看,但不影响她觉得这位置很好。
正对表演台,不远不近的,视角刚好。
祝余好奇地拍拍椅子,“这儿让吃东西吗?”
“不让,”庄秋生笑道:“好早前还能点个茶什么的,这几年不行。你想吃什么?我刚才看到外面有卖冰棍的,等会儿出去可以买两根。”
祝余舔了舔嘴巴。
“本来没想吃,一进来人不让吃就想吃了……嗯,等会儿出去我吃绿豆冰棍!”
庄秋生笑:“那我要奶油的。”
祝余乖乖坐在位子上。
剧院礼仪她是不知道的,反正人家拍手她就拍手,人家喝彩她就喝彩,演这出《赵氏孤儿》的角儿似乎很有名,底下的掌声叫好跟雷鸣似的。祝余听懂一半,但感情和肢体动作很有渲染力。
一场看完,她很满足。
“人生第一次看京剧,顺利!”
两个人一起去剧院对面买冰棍儿吃,穿着冰棍厂白围裙、戴着白帽子的大娘揭开箱子上的小棉被,里面是好几种冰棍。
“有奶油雪糕,红豆绿豆雪糕,还有糖水冰棍儿,闺女你们想要哪个?”
冰棍冒着凉丝丝的气,祝余果断指向那个暗红色的雪糕,“还是六分钱吗?”
“对!全首都都一个价儿!”大娘爽朗地笑答,给祝余拿了个红豆味儿的。
庄秋生要了个奶油的,这个一毛二。
她刚要付钱,祝余已经顺手把一毛八递过去了,她熟练地揭开包装纸,舔了口雪糕的顶儿,催她,“快吃快吃,天这么热等会儿化了。”
虽然她不知道剧院票多少钱,但肯定不便宜。
庄秋生笑笑,拿过那支雪白的奶油雪糕,吃了起来,吃着吃着,两人听到一点喧哗。
“这咋?哪儿打起来了?”祝余左看右看。
“不像……”庄秋生比祝余更敏锐,她戴着眼镜,一下子注意到了路的西边,拐角隐约冒出人影来,她脸色微变,拉着祝余往后。
“我们去那边!”
祝余被她拉进了一边的国营饭店,隔着一道窗户,看着外面的吵闹。连卖冰棍的大娘都背着箱子退得远远的,后背贴在了墙上。
庄秋生轻声说:“是游街的。”
祝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冰棍僵在嘴里,她看着那一队人推搡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过去,说看不清面孔,是因为头发散乱,把那张脸都遮住了。
终于想起来,把冰棍摘下时,舌面似乎都被带下了一层皮,她捂住了嘴巴。
……
快十一月,祝余的实习进程过半。
老梅早就从沈阳农科院回来了,心想事成,带着人家从欧洲引进来的草莓种子,虽然每种都不多,但他还是很满足,召开组会。
“我打算往耐贮存耐运输的草莓那边搞,风味尽量保存,你们俩的想法呢?”
组员——晓思和祝余坐在他对面。
这是祝余参加过最随意的组会,老梅裤腿上还沾着泥、抱着一盆草莓摘虫子,她身边的副组长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语气非常坚定。
“好吃的……不是。我说都听你的。”
就剩祝余了。
她瞪着眼睛,面对两个人期待的凝视,啊呃了一下,最后表示:“大圣一号!”
这是她的执念!她过不去的坎儿!
老梅啧了一声,但不生气,“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实际。这不得先研究主要困难吗?”
草莓的主要困难就是易坏。
祝余认可这句话,于是:“那我也听你的。”
老梅满意了。
办公室里之前种植箱都放不下了,他出差的那阵子,全被晓思和祝余移栽到了试验田里,长势很好,现在果子已经红了一半了。
老梅蹲在田边,又开始翻祝余写的那本小册子,“你上面写,草莓得用地膜越冬?”
“其实搭大棚更好,但不是人家红山公社的大队没这条件吗?”祝余搓了搓手,期待地看着他,“但咱种科院可不一样……咱能搭大棚吗?”
“不能。”老梅一秒钟都没迟疑。
他拒绝的果断程度让祝余的眼皮都耷拉下来,“为啥?咱不是有经费吗?”
“那点经费才多少?”老梅痛心地看向她,语重心长,“在做出正式结果之前,就这点经费,不得省着点用吗?你以为领导还会再给批吗!”
他一脸祝余“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表情。
祝余:“……”
她悻悻地把头扭回去了,继续摘虫子。
晓思也在摘,他比起祝余戴着手套、还要对着虫子呲牙咧嘴不想直视的样子自然多了,摘了一大把,扔到箱子里,这可不能随便扔回田里。
他问:“地膜真能好使吗?”
一层膜,似乎也没多厚,真能在首都这样的北方让草莓苗儿顺利过冬?
“真能,去年我在学校就是这么干的,”祝余说,又补充:“但还有上面铺稻草啊之类的保温措施,也不是把地膜一盖就完事儿了。”
老梅连手套都不戴,他一边手动除虫,一边往前挪移,看到两颗个头不大、但特别红的草莓果子,已经熟透了,于是掐了下来。
“来,你们俩尝尝。”
他给了晓思一颗,嫌弃道:“回回看见,都跟你在所里馋了八辈子一样,快解解馋吧。”
晓思已经听不见了,他看那颗草莓的眼睛都冒贼光。
祝余分到了另一颗。
她仔细端详了下,不脏,但还是下不去口——这可是施了好多肥的呢。于是她去一边的水桶里洗了洗,这水是等会儿要用来浇的。
她回来时,晓思那颗草莓已经进嘴了。
“真甜!”
他满脸幸福地说,嚼嚼嚼舍不得咽。
祝余把草莓丢进嘴里,是挺甜的。
吃完了,晓思感慨:“怪不得这草莓罐头能一瓶卖九毛钱呢。我夏天时买了一瓶,嚯,还是好不容易才从百货大楼抢到的,据说大多数全出口了!”
老梅吃惊地看他:“你还吃过?”
晓思嘿嘿笑道:“那会儿我才上班,刚领了工资,想买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呢。”
他咂咂嘴,又说:“新鲜的比罐头还好吃。”
罐头胜在加糖多,再甜的水果煮熟后也是酸的,罐头里加入大量的糖,虽然还保留了一定草莓的味道,但那股风味却欠缺很多。
老梅看他这形容的,自己都馋了,又寻寻觅觅找到一颗全熟的,擦都没擦就往嘴里塞。
——这也没法擦,皮薄,一擦就破了。
牙齿刚咬下去,一股丰沛鲜甜的果汁就被挤压了出来,细嫩柔软,有种特殊的香气。
老梅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用“你真是有眼光”的眼神看了眼祝余,朝她竖起大拇指,“这会吃的是不一样哈,确实是个好品种……这要把它的耐贮存性质培育上来了,这能给国家赚多少钱?”
这玩意儿就适合收割老外的钱包啊!
祝余得意但难得客观:“那口感可能会改变一点,”比方现在柔软的口感,天然不可能承受长途运输的颠簸,更别提跨国了。
她提议:“咱们可以培育脆的!”
只要甜,有草莓味儿,那就不是萝卜!
老梅认可地连连点头,干完这片田里的活儿,拍拍手,“走走,咱们回办公室育种去!”
……
祝余在草莓组待得很开心。
她白天在组里上班,和老梅晓思两人一起育苗。
从沈阳带回来的草莓种子有两种是果皮较厚、质地较脆的,他们优先种植,试图让它们和明星草莓杂交试试。
杂交育种最理想的状态——兼具父本和母本的优点。他们希望新杂交出来的,能兼具明星草莓的味道,和新种子的脆韧耐贮存。
而晚上,祝余在自己的单人宿舍里忙碌。
她先花两个晚上写了篇关于地膜使用的文章,在最早的那篇《草莓连作障碍防治与土壤修复》论文里她提了一嘴,但没详写。但最近院里采购了一批地膜,可见有些所要试着使用了。
那她得写写它的注意事项。
地膜是个好东西,但如果胡用乱用的话,反而会对土壤造成污染。所以每次使用后,都必须进行回收——不是废话,确实有人不回收。
还有很多人回收了,但收得不完全。
祝余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然后熟门熟路地寄了出去,最近练字太多,字都更好看了。
然后她就继续种地。
祝余在回忆后世的高原果树品种,几十年后能种好的,现在也能种好,这是个讨巧的做法,起码不用在几千个种类里胡乱尝试。
于是她就想起了高原草莓。
是的,几千米海拔的高原上也能种草莓。
而且还能种得不错。
高原上海拔高、昼夜温差大、日照长,这其实对水果糖分的积累非常有利,而且因为气候相对内地较冷,在同样的露地或地膜种植下,能够比内地草莓更晚上市。
内地五月草莓成熟,它能六七月。
在现代是个错峰卖高价的好机会,在现在优势没那么大,但也是个创收的好项目。
但有三个大问题要解决。
一还是草莓的贮存能力。
必须得是耐贮存的,能从高原运到外界。
二是交通运输。
不然再耐贮存的水果,也会放坏。
三就最关键了——祝余说话得好使。
她要是什么成绩也没有,空口白牙,就算去了高原上也只会被当成黄毛丫头口若悬河,她再怎么说,当地不重视也没什么用。
所以祝余又开始写论文了。
遇事不决,写论文,心情不佳,写论文,写论文就是让她焦灼的大脑变清澈的第三好方法。
第一好是吃,第二好是种地。
西藏那家农科院似乎在拉萨附近?祝余想着,把二号田腾出来,参数设置成那附近的。
在小小的试验田里,种啊种啊种。
……
草莓是祝余在大众眼里最擅长的水果。
这个生长期短,计算好时间、当年就能收获,祝余还想再弄一种水果。左看右看,又把目光落在了隔壁的隔壁的研究组上。
桃子组。
他们组现在培育的桃子品种都不错,各有各的特性,祝余对那个黄色脆桃很感兴趣。
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当时跟人家副组长换了两颗桃子,那俩吃剩的桃核儿她没丢。
她把桃核砸开,用湿布覆盖里面的种子,浸润了两天,然后埋进了一号田里。
参数也调整到西藏那边。
至于原本那十几棵桃树……后来首都似乎援藏种过这种桃子?她觉得应该能适应。
如果不能适应……
祝余沉痛地想:那对不起了!只有强者才能在她的田里继续生存!
……
“祝余啊,你毕业打算去哪个单位啊?”郭所长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十分期待。
祝余正襟危坐,十分正经。
她高亢道:“我要到祖国需要我的地方去!”
郭所长:“……”
他一口水差点呛到嗓子眼,捂着嘴咳了两声,才磕绊着说:“你指的是——我觉得咱们所里就挺需要你,我听说你们的草莓都在新育种了?”
祝余:“不用我老梅和晓思也能行。”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一个育种人,老梅和晓思他们做得都很不错,就算没有她暗戳戳帮助,按照这个方向培育下去,绝对也没问题。
她的时间加速器,只是起到一个辅助的作用。
帮助她追赶时间。
郭所长听这个意思,“你不想留在首都?”
“暂时不打算,”祝余回答得很谨慎,她以后当然要回来的,她姥爷爸妈都在这儿呢。但这几年辛苦一下,还能给自己升职,为啥不干?
人不怕努力,就怕努力得到一场空。
她是金子,放哪儿都锃亮!
郭所长很可惜,“我还以为你能留在我们研究所呢。现在就缺你这样有经验又努力的研究员啊,你毕业只要进来,就是13级,到时候能拿55块的工资呢。”
他拿工资诱惑祝余。
祝余果然被诱惑到了。
五十五,这是多少顿涮羊肉啊……但她握紧拳头,含着嘴里的泪拒绝了:“暂时的忍耐是为了更大的理想——我要为国家做贡献!”
呜呜呜,等她大获全胜回来了。
她要把自己腌成香喷喷的涮羊肉味儿!
而且。
她又不是今天就走!(¬︿??¬☆)
第62章 十二月·修修:书信保卫大作战
祝余回学校期中考试。
她考的是农学专业大三和大四上学期的科目,加起来快十门,大部分是期中论文,小部分才是闭卷考试。
这两天学校稍微动荡,陈鹤说,后勤部有个老师家里被查出了敏感书信,昨天的事儿。
下午考完最后一门科目,祝余甩了甩写到酸痛的手,揉着食指虎口,把卷子交了上去。
拿上放在讲台的包走人。
才是下午四点多,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祝余去了图书馆,柳芳坐在原先的位置上,正为两个学生办理借阅,见她过来,说了句。
“考完了?”
“刚考完,”祝余说着,顺腿拉了她旁边的位子坐下,眼巴巴看着她办手续。
等两个学生走了。
柳芳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奶糖,递给祝余,笑着问:“怎么来图书馆了?来借书?”
这学期祝余忙着实习,连学校都没来过几次。
祝余甜甜说了谢谢,剥下一颗蓝白色兔子的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含着说:“我来看看图书馆的书还全不全?师母,有那种不让摆了的吗?”
柳芳一怔。
“上个月还进了一批人文社科的书籍呢,”她说着,抬头看着从面前经过的学生们。
祝余也在看,她鬼鬼祟祟地压低了声音。
“师母,化学系老师那事儿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儿?”柳芳问。
“就是关于书啊、信啊的事儿,”祝余含糊地说着,把奶糖顶到腮帮子上,不耽误自己说话。
柳芳一下子明白了。
她脸色有些忧虑,低声说:“听说了……”
祝余的声音更小了,蚊子哼哼似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所以说,什么外文书啊、朋友信件什么的,该挪走就要挪走啦。”
柳芳不说话。
祝余把脸凑到她面前,笑嘻嘻说:“我那儿有秘密基地!你和老师要是没地方放,可以放我那儿!”
他俩的书房超多书的!
柳芳看她作怪的样子,担心都被冲淡了点。
她把她的脸推开,没好气地笑道:“什么秘密基地,我们这儿要是不能放,难道你那儿就能放?”
祝余振振有词:“我放我家祖坟里!看谁挖!”
其实哪有祖坟。
她家祖坟搁遥远的黑龙江呢。
柳芳白了她一眼,“别胡说。”
“我才没胡说,”祝余哼哼唧唧,“反正我说真的,我真的有秘密基地,超安全的。”
“再说再说,”柳芳也不知道信没信。
……
祝余去红山公社。
她这也算是上级任务,快到冬天了,第三大队和其他大队种上的草莓快要越冬,单社长不太放心,申请让祝余过来指点指点。
祝余骑上自行车美滋滋来了。
红山公社冬天的状况明显比之前好许多,祝余看到团眼睛那几个孩子,背着书包,小脸也不是瘦得只剩一层皮了,她快乐地打个招呼。
团眼睛也跟她打招呼,哒哒哒跑过来。
“祝同志!”
“你们要去下午上课啊?”祝余笑眯眯问,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小毛娃一人一颗。
几个小孩脆生生说谢谢,有礼貌得很。
祝余看着她们往公社小学的方向去,重新蹬上车,这回是一鼓作气骑到第三大队了。
成大队长早早在村口等她,一起的,还有熟悉的公社新新干事肖干事。
以及其他种了草莓的大队负责人。
“嗨!”祝余精准刹车,“大家下午好啊!”
“下午好,下午好,”成大队长脸色红润,作为红山公社种草莓的先驱大队,他自觉和祝余最熟,于是第一个响亮答应。
祝余下了车改推车,被他们围着往里走。
路上,她听着成大队长迫不及待地讲这半年种草莓的情况,说了一会儿,其他大队长就忍不住插话进来了。
这老成,咋光顾着自己一个人叭叭呢!
“我们第一大队碰到了那啥——灰霉病!按照小册子上说的处理了,坏了好多苗儿呢。”
这位大队长说起这个一脸心痛。
“是不是苗子栽植太密了?”祝余敏锐发问:“还是浇水太多太频繁?”
成大队长笑话他,“我就说,我就说你们大队种得太密了吧!你还不信!”又对祝余说:“公社给申请了农药,就按照你给的那个比例,后来他们大队的苗儿就好了!”
祝余放下心,大声跟他们说。
“一亩地千万别栽太多苗儿啊,不然反而减产,而且要经常去除老叶,防止徒长。病叶病果你们都好好处理了吧?要么深埋,要么烧毁。”
这些祝余的小册子上都有,这些活儿琐碎,但没种稻子粮食辛苦,第三大队都是交给年纪大的劳力和半大孩子干的。
但成大队长还是掏出册子,仔细看了看。
祝余看到他手上那本册子、翻得都卷角发黄了,一看就看了很多遍。她十分惊奇。
成大队长识字儿啦?
成大队长跟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骄傲地仰头:“我这半年可没闲着,天天去扫盲班学习呢!”认了一堆字儿,当然,他是按照小册子上学的。
他认字儿不就是为了看它嘛!
祝余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厉害啊。”
五十来岁还有这个拼劲儿,成大队长可以的。
说着话到了草莓田边,有几个大小伙子已经抱着地膜等在一边了,正围着另一本小册子看。
见到祝余,爽朗地喊了声“祝同志。”
“大家好大家好。”
祝余偷笑,她感觉自己跟领导下基层似的。
其实关于怎么越冬,小册子上写得挺详细,但大家第一年种,不放心是很正常的。
祝余撸起一点袖子,露出手腕,棉袄太笨重了,捆在身上都快把人限制成企鹅了,不方便。
她说:“来来来,我们一起铺地膜。”
大队长们连忙指挥自己队里的青壮年跟上,谁让年轻人学得快呢,那个育苗、这个药剂的,打从祝余开课起就是这些识字的青年来。
祝余熟练地指挥介绍。
还好她嗓门亮堂,能让周围几十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时不时还得指挥后退一点,一个瞪着眼的麻花辫姑娘,恨不得把眼睛贴在她手上。
浇封冻水、铺地膜,然后是覆盖稻草秸秆,祝余示范了一小块地,然后拍拍手问:“你们会了没有?”
其实不难。
一堆人立即抱着地膜,趁着祝余还在的时候动手,要是有问题,当场她就能指出来。
成大队长偷笑。
大半人都是其他大队的,这算帮他们免费干活呢。
祝余叉着腰巡逻,见到刚才那个麻花辫姑娘铺上膜,恨不得把稻草覆盖到一米高,她惊叹地阻拦:“倒也不用这么厚……”
她这是生怕苗儿给冻死了啊。
祝余给她讲了讲应该盖多厚,讲得十分精确,绝对没留下一点“灵机一动”的余地。
麻花辫又操作了一遍,“这样行吗?”
“很好!非常好!”祝余朝她竖起大拇指,“照这么厚来就行。”
大家干得都很不错,祝余满意地绕了一圈回到大队长们旁边,从挎包里抽出一沓纸,左看右看……她递给了肖干事。
“这是我之前发过的一篇关于草莓连作障碍的论文,草莓不能在一片田种太多年,会减产、增大病虫害,你们可以参考参考。”
肖干事接过,几个脑袋立即凑过来看。
祝余继续说:“但现在种科院——就是种花农业科学院,他们现在的果树研究所里多了个草莓组,专门做草莓培育的。要是后面遇到什么问题,你们公社可以试着找他们求助。”
肖干事默念两遍,“我记住了!”
大队长们也赶紧念着这个名字,乖乖,虽然听不懂,但什么科学院、什么研究所的,听起来就牛的嘞。
祝余今天的任务算完成了。
但她不急着走。
她趁着其他大队长背着手去瞅地膜的时候,把成大队长拉住了,悄咪咪喊:“大队长!”
“啊?”成大队长眼睛还黏在地里呢。
祝余又拉了他一把,成大队长才看过来,发现她笑嘻嘻地搓手,“你们大队有木匠不?”
成大队长一下子明白了。
“你要打家具?”
祝余用力点头,小声说:“我想弄几个书柜、书箱,但外头都得要家具票!你们大队用不?”
这很符合成大队长对文化人的刻板印象。
他挠挠头:“不用!我儿子就是木匠,平时也给大伙儿打个桌子箱子的,出点手工钱就成。”
他朝祝余挤挤眼,小声说:“不收你的!”
祝余眼睛一瞬间瞪得溜圆。
她疯狂摆手,“我可不能犯错误啊!”
不该占的便宜绝对不占!
成大队长:“……”
他只好说:“那你要啥样的书柜和箱子啊?”
祝余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两张纸。
画的嘛,很简易,但能认得出来,她指着图纸说:“书箱就普通箱子,不用上漆,最好用那种能防虫的木头,没有也行。书柜要一米半宽,高度嘛……”她伸出右手,往上比量了下。
“我伸手能把最上一层的书拿下来就成。”
成大队长仰头看了看她。
“那两米二?”
祝余:“成!”
成大队长又问了她要几个,祝余摸了摸下巴,“先两个书柜四个书箱吧。啥时候能好啊?”
“这可不少,起码得半个月吧。”
成大队长想着,现在是农闲,反正也没什么活儿干,就让自己儿子专心打家具吧。
祝余开心答应,“我付定金!”
成大队长死活要给她打个折,祝余把定金付了,约定好半个月后自己来拿,今天这趟红山公社之行就算圆满成功了。
……
柳芳到底还是答应了祝余。
这个十一月还没过去,家属区就发生了另一桩老师被上门带走的事件,宋扶疏站在书架前,把一本本书拿到桌子上。
“这个这个这个……全都必须处理掉。”
雁东归看得很心痛。
有些珍贵的资料国内没有,都是他当年从国外带回来、或者朋友千里迢迢寄来的,甚至有绝版,一想到这些书可能毁于一旦……
他长长叹了一声,拿起一本书,抚摸着书皮。
“我想想有没有哪儿能藏吧。”
宋扶疏冷静地说:“首都我那儿的房子。”
那个小洋房是他父母留下的,或者说,是父亲的祖产,建国后并没有被收回——他父母都是红党,母亲是在潜伏期间牺牲。
所以那栋房子至今好好地在他名下。
雁东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你那儿住着几家租户呢,不方便,就算要请他们离开,动静也太大了。周围都是二层小楼,很容易被注意到。”
人家一看有人挖院子,必然会怀疑的。
没事都要搞出事来。
宋扶疏不住那栋洋房,房子这东西不好空着,而且也太扎眼,所以他托房管局租了出去。
柳芳看着这两人争辩该放在哪儿,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感觉能确保安全的。
她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雁东归迟疑着说:“要不这些信件,找个晚上烧了吧,”说这话时情绪低落。
这些信件大多是和友人的通信。
柳芳叹了口气,终于开了口:“前两周,祝余来找过我,她说……”她不确定地停顿了下,继续说:“她那儿有个秘密基地可以放书。”
雁东归和宋扶疏一起看了过去。
雁东归:“祝余?”
宋扶疏:“祝余。”
柳芳感觉脑袋更疼了,一突一突的,她这几天都在失眠,“祝余家的情况比我们稳当很多,一家子根正苗红的,而且住四合院。”
他们住楼上,是想埋院子里都没院子。
雁东归迟疑:“这不安全吧?”
不是说自己的书信不安全,而是放在祝余那儿,可能会给祝余带来一些危险。
柳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了。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眼睛一闭,“她说要埋她家祖坟里,没人会去挖。”
雁东归:“……”
宋扶疏:“……”
很荒诞但像是她能做出的事。
但宋扶疏无情揭穿了祝余的胡言乱语,“我认识她亲堂哥,她家祖籍东北,祖坟不可能在首都。”她总不至于缺德到埋别人家祖坟吧。
……吧?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宋扶疏说:“我去问问,如果她那儿安全的话,就放祝余那儿,如果不行,就把信烧了,书找个晚上埋郊外山上去。”
……
“你怎么来我家啦?”祝余十分惊奇。
她摸着下巴,绕着面前挺拔得跟白杨树似的年轻人转了一圈,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被掉包了,但怎么看都是她认识的那个宋扶疏啊。
她抬头看看天,十二月下雨了?
宋扶疏任由她打量。
他对院子里的一个高大老人、一对观察他的夫妻俩微笑,温声说:“我是宋扶疏,振华的学哥,目前在钢工大读研,这次来,是特意来感谢祝余同志之前的帮助——”
他顿了顿,看向祝余补充:“发酵机。”
祝余抱臂歪头。
“就这?”这都多早之前的事儿了?
而且那机器又不是她做的,宋扶疏感谢她什么?提供灵感?可他后来发论文时把她放致谢上了啊,特意感谢她了呢。
她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儿。
宋扶疏被祝余盯着猛瞧。
他十分不自在,想挪动步子,但院子里还有另外三双长辈的眼睛牢牢盯着,那目光不像是他来拜访,像是他要把祝余拐卖了一样。
他硬着头皮把手里的礼品递了过去。
“之前的感谢太敷衍了,我觉得配不上你的灵感支持。”
祝余一下子就信了。
“嗨嗨嗨,你早说嘛!”她愉快地接过东西,不经意间低头一看,眼珠子立即瞪大了。
嚯,一罐麦乳精,还有两瓶酒。
“你好大方!”
这得十好几块钱了!
余颖走过来,一把把祝余手上的东西拿过来,要给他塞回去,“怎么能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呢?你是振华的学哥啊,他怎么没来?”
当然是宋扶疏想单独见见祝余的家人。
他早有准备,把手里另外一个袋子递了过去,“振华这两天在忙学年论文,知道我来,特意托我帮他把东西捎过来。”
祝余瞅了眼,“红宝书!”
书店里的红宝书最近卖得可火了,祝余都抢不到,她就广托好友帮她采购。她接过来数了数,“一二三四——很好!咱们一人一本!”
余颖暗暗瞪了她一眼。
这傻丫头,注意力怎么分分钟被带跑偏呢。
祝余看她妈急的,眼皮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这才抓抓脑袋,嘿嘿飘出一句话。
“他是雁老师的弟弟。”
余颖:“?”
她的脸色一瞬间安详热情,把院子里的宋扶疏往正屋领,“哎呦,你是小桃儿老师的弟弟啊?怎么不早说呢?一家人,一家人啊,快坐!”
祝同义和余姥爷也一秒切换笑脸。
疑似拱白菜的猪和老师家属那可不一样。
余颖特意给他倒茶,宋扶疏,十分不自在,他左边是余姥爷右边是祝同义,被夹在中间,只能把手搭在膝盖上坐着。
祝同义:“多优秀的年轻人啊,原来是家庭遗传!”
祝余啃苹果的咔嚓声一顿。
宋扶疏生父生母好像去世了来着……
但宋扶疏并没生气,他只是笑了笑,说:“我哥和嫂子很喜欢祝余,聪明,努力,现在大三还打算提前毕业,以后步入工作一定会发展得更好。”
他拿出毕生的情商来。
祝余很满意,一边咔嚓嚓啃苹果一边竖起耳朵,“好听爱听多说,还有呢?”
宋扶疏开始绞尽脑汁地构思。
余颖都带着茶回来了,宋扶疏也没构思出来。
他拘谨地两手接过茶,“谢谢。”
刚才宋扶疏一进来,余颖觉得是个小白脸,但一听是祝余老师的弟弟,顿时觉得眉清目秀,看看,多灵秀啊,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不像刚才在院子,宋扶疏还要注意点隔墙有耳,他这回踌躇着说了:“我今天来,除了为了感谢祝余——”他硬着头皮没有改口。
然后继续:“还是为了问问,祝余愿不愿意收下我哥书房里那些书?可能还有些信件。”
祝余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连苹果都顾不上啃了,兴奋地问:“书?都给我吗?书房里那些书得上千本呢!”
宋扶疏:“一部分,大概是三分之一。”
他说话时,也在观察几位家长的表情。祝余不是一个人住,她和家里人一起,那做些什么也应该征得家里人的意见……但看着他们的神态,似乎并没有露出恐惧和厌恶?
他稍微放下点心。
宋扶疏诚恳地说:“我不知道你要把书放在哪里?”
祝余摆手:“当然不是大剌剌放卧室里啦,秘密基地!”她朝几个家里人眨眨眼,三人意会,刚才稍微绷紧的脊背瞬间放松了。
安心。很安心。
宋扶疏却不是很安心。
祝余把他手里捧着的茶杯放下,拽着他的胳膊把人拉了下来,对余颖他们说:“我们出去说!你们喝茶吧哈!”
眼珠子骨碌转动了一下,从堆得冒尖、除了她没人碰的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塞进他手里。
她吃他看着多不好啊,嘻嘻。
祝余把他拉进了厨房,宋扶疏站在门边,捧着那个苹果跟门神似的,局促地问:“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谈话啊,”祝余随口说。
她搅和搅和锅里的花生甜汤,宋扶疏来前,她正和余姥爷研究甜品呢。她说:“秘密基地我家里人也不清楚,但很安全,你放心!”
她拍着胸脯打包票。
宋扶疏确实比较放心。
虽然祝余平时看起来,喜怒哀乐(似乎没哀过)都放在脸上,像是个单纯到一眼能看到底的人,但事实上,关键时刻没掉过一次链子。
他看过她写的那些论文。
刨除他不了解的农学知识外,在所有涉及到经济和政治的部分,她都处理得非常聪明。
知世故而不世故。
宋扶疏转过身,扫视着院子,有一棵桃树,冬天枝干光秃秃的,底下是一张落灰的桌子。院子有一半铺了石砖,靠边缘的一半则是裸土。
“你的东西埋在了院子吗?”
祝余吃惊地看着他,“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宋扶疏:“……”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那片不太平整的土地,祝余的声音幽幽从背后传过来,“你看得那块地方,咔嚓,是我家的菜地,咔嚓。”
她还在啃苹果呢。
宋扶疏觉得自己不该问那么多,他只是说:“这个地方最好不要在你家里,也不要有关联。”
祝余保证:“绝对没有!”
她放加速器的过道里,谁还能进去不成?
宋扶疏转回身,对她郑重说了声“谢谢。”
举起手里的苹果,咬了一口。
好——酸。
第63章 寒假·修修:妮儿考得很爽╮(─▽─)╭
“1、2、3……47……”
祝余把书一本本放进箱子,每放一本,就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下一本书名,等到放满一箱书后,她把这张纸撕下来,放到箱子最上头。
这箱子是原木色的,还带着一股木头原始的气味,没有刷漆,正是请成大队长家打的书箱。
光老师那儿来的藏书,就快放满四个箱子,不仅有农学相关的,还有许多柳芳的人文社科、哲学历史之类的书籍,甚至后者的更多。
这才是真都要不能看了。
祝余挠挠头,又把几捆用绳子系好、整齐码在一起的信件放进去,填满空隙。
扣上箱盖。
老师家藏书真多啊。
祝余光整理这些书籍、编号收起,就花了一个多小时,她留下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放到一边的书架上,这是她打算后续看的。
她自己的那些书也大多挪到了书架上。
客观来讲,咳咳,祝余以前看的那些小说、戏剧,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类型,绝大多数,不是属于“四旧”就是属于“小布尔乔亚”。
所以她一通收拾完,发现几乎都得挪进加速器。
而房间里原本的书架快要空了,剩下一整套《主席选集》,马列,周树人的书,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陈年笔记——她上大学前的笔记。
祝余以前上学的教材都送给了胡同里的小孩家,这些笔记留下了,因为家长们倒是想借,但发现孩子借回来也看不懂,就放弃了。
她的笔记记的就像试卷答案上的“略”。
没头没尾,能不能看懂全靠脑回路。
总之,祝余的房间现在看起来非常正直。
她手上沾了一些灰,祝余骄傲地推开房门,在院子里洗洗手,就催着余姥爷他们也收拾房间。
“再给您房间挂个主席像吧,”祝余指指点点,指着平整的墙面说:“感觉墙有点发黄了——要不我给弄个石灰水刷刷?”
“黄吗?”余姥爷退后两步细看。
他住这儿这么多年,早习惯这个亮度了。
“多黄啊,对眼神不好,”祝余说做就做,立即召唤祝同义调石灰水,她小心地把桌子柜子推得远离墙边,这才踩着凳子干活。
一边刷墙一边哼跑调的粉刷匠之歌。
刷完一面墙,祝余十分得意,把毛刷往桶里一丢,叉腰说:“我要是去干泥瓦匠,肯定也好!”瞧瞧,她刷得多均匀多漂亮!
祝同义笑得不行,祝余总能从各个角度夸奖自己。
“好了好了,你能你能。快去看看我和你妈的屋子,我收拾得差不多了。”
其实能收拾的确实不多。
这会儿作风向简单朴实靠拢,房间除了床柜,就是必要的东西。夫妻俩的卧室里有床头柜,有大衣柜,有装被子的柳木箱,还有几本书。
哈哈,还是余颖的会计专业书!
多好,他们一家都这么上进!
祝余溜达了一圈,余颖看到余姥爷的墙重刷了一遍,别说,这小妮子涂得是挺均匀的,她有些意动,拿胳膊肘碰了碰祝同义。
“石灰水还剩点,要不咱俩这屋子也刷一下?”
祝余耳尖,立即大声附和:“我来!”
她乐颠颠地把刷墙当乐子干,撸起袖子,又完美地刷出了四面墙,跟干出了强迫症似的,拎着毛刷去自己卧室——她卧室还挺好的,跳过。
最后她把厨房墙刷了一遍。
她家算是很爱干净的人,余姥爷做完饭,都要把案板锅台收拾得干干净净,跟他学厨的祝同义和祝余也承袭了这个习惯。
厨房虽然墙面和天花板泛黄,但那是被油烟熏的。
祝余刷了一遍,看着白了一层的家十分满意。
祝余干活,其他几人也没闲着,祝同义烧了水撸起袖子洗被套,吭吭哧哧用力搓着。
余颖把几个刚裱上框的主席像抱出来,问祝余:“这每个屋都得挂吗?”
她觉得正屋挂一个就成了,但祝余不同意,她振振有词,说要让自家每个屋都充满正道的光!
——除了厨房。
厨房烟熏火燎的,祝余觉得不尊重主席他老人家。
祝余要刷用完的桶和毛刷,余姥爷接了过去,“你去和你妈看看怎么挂吧。”
祝余就笑嘻嘻撂开手了。
正屋是用来待客的,主席像自然要挂在进门直面的墙最中央,被大红的奖状、奖章们簇拥着,乍一看,感觉进了什么严肃单位。
但祝余就要这个效果。
其实除了主席像,旁边也挂了几张照片,只是尺寸没那么大,有余姥爷年轻时候的、有家庭成员单人照,还有他们拍过的全家福,看起来并不夸张。
余颖退远几步看了看,面色复杂,“感觉跟我们单位工会似的呢。”
感觉进来就要开始开会了。
祝余满意地拍拍手,“这多好!正经!”
说着,她又推着余颖去余姥爷房间,石灰水还没干,这会儿不能钉,她就在面对门的侧墙上比划了一个方块,“到时候就钉这儿。”
她自己的房间,就很省事了。
钉子叼在嘴里,找准位子,拿小锤猛猛一锤,然后挑一张尺寸合适的主席像挂上去就好了。
祝振华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个忙碌的情景。
祝同义洗衣服,余姥爷刷塑料桶,祝余抱着几个大相框来回乱窜,非常自由。
“堂哥!”祝余响亮的喊了一声。
祝振华下意识扬起一个笑容,他打过招呼,把手上的一个油纸包给她,“我上午刚去稻香春,买了点牛舌饼。”
“你真好!”祝余赞美并想吃。
干活告一段落,他们一起进堂屋。祝振华一进来就直面那片大红的墙面,乍一看,除了几张照片,就是连成片的奖状……他瞪大了眼。
“这是……”
他呐呐不知道咋说,上回来也妹这样啊?
祝余迫不及待地问:“瞧瞧,是不是看起来非常根正苗红?我特意布置的呢!”
她把那包牛舌饼放在桌上,奖状墙下面也有一张长桌,摆着一本红语录,这本还是精装的,大红的底面,标题几个字凹下去,烫金的。
祝余拿起来挥了挥,更骄傲了。
“看看,这本印刷得漂亮吧?”
这本精装是庄秋生前两天送给她的,她特意挑了它供在这儿,看起来就很板正庄严。
祝振华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要干啥啊?”
以后家庭会议都要在主席的监督下的意思吗?他莫名打了个哆嗦。
“当然是让它融入我们的生活!”祝余振振有词,双手抱臂看着他,“来,哥,给我背几句语录听听。”
祝振华:“……”
他吭吭哧哧半天,只背出了最耳熟能详的几句,得到祝余十分嫌弃的表情。
“你这高考学的东西忘光了啊,这可不行,”祝余啧啧摇头,把余姥爷拉过来,“我姥爷记的都比你多!”
余姥爷:“……”
他莫名觉得脸皮子有点热热的,这夸奖咋这么奇怪呢?祝余还拉他,“快,姥爷展示一下。”像过年聚会非得让小孩表演节目的家长。
余姥爷眼睛一闭,尴尬地背了几句。
“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然地要和我们作拼死的斗争……”
余姥爷虽然背得有点磕巴,但居然一字不差,一下子唤醒了祝振华高考复习时的记忆。
他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回事儿?!”
一家人都被小桃儿传染了吗?
染上学习细菌了?
他以为她要买红语录、是为了送给同学们,结果是督促下至四十上至六十的中老年人?!
祝同义笑着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吃桌上的苹果,“小桃儿最近催着我们背语录,还行,一天背个一两条,也不是很难。”
余姥爷也不想背的。
他都六十二了,认字儿还是自己年轻时自学的,能读报都算他好学,结果祝余还让他背!
但她说周末回来要检查!
检查一家人的!
被她跟在屁股后头念念叨叨了两周,他迫不得已妥协了,还好他年纪大,祝余只要求他一周背两条,余颖和祝同义背得更多!
别说,书本都捡起来了。
祝振华瞠目结舌,无话可说。
也许老余家是有些好学的特性的?他想。
不然同样有一半姓祝的血,他哥他姐也没见很好学啊,起码私底下是不愿意读书的。
祝振华恍惚地咬了口苹果。
一下子被酸得呲牙咧嘴,脸都扭成了橘子。
祝余笑嘻嘻:“多吃点,多吃点,这苹果放了两周了,到现在还没吃完!”
她用控诉的眼神看着一家人。
余姥爷咳了咳,说:“行了行了,我去泡个糖水,你们俩一起说话吧,啊。”
他急忙走了。祝同义默契跟上。
余颖把祝余手里那本精装红语录放回原位,拿到手上时,极其自然地翻开看了看,嘴唇轻动,一看最近就没少背。
——她做梦都在背书。
可怜见的,她上学那会儿也没这么努力啊。
祝振华震撼地问:“这是怎么了?”
“当然是为了进步!不进步就是退步!”祝余铿锵有力地说,捞起最后一个仅剩的苹果啃了口,一边呲牙咧嘴,一边坚强地说:“我都没看红语录,我直接看的选集原文!”
红语录是浓缩过的经典语录,而原文,却是她房间里的成套厚书,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祝振华更震撼了。
他张大嘴巴,敬畏地看着眼睛和嘴巴都扭曲到不在原位的祝余,好想看到她的脑袋散发出金光——“你说,人有没有可能是图书馆成精?”
祝余立即捏住他错处似的瞪眼。
“封建迷信!封建迷信!”
祝振华一下子把下巴合上了。
他讪讪地拍了拍自己的嘴,“我在外面不这么说。”这不是面对自家人嘛,放松了。
“那你以后可要谨言慎行,”祝余狼吞虎咽把苹果啃了,看看那个核儿,也嚼吧嚼吧咽进肚子,解脱似的擦擦手长舒一口气。
可算吃完了。
下回可不能贪便宜,见不要票就抢着买了。
祝余拿手绢擦着指尖,一边朝他抬抬下巴,“走,去我房间,带你看我的书架。”
祝振华以为她是要展示自己的图书角。
结果进去,发现书柜上只有寥寥一层的书,没有工具书,也没有杂书……
“不像你的。”
祝余看起来就是个叛逆的崽。
她应该有一堆五花八门的闲书才对啊?
祝余称赞地看他一眼,表示对他眼光的认可,但是,“我是要让你看我的正确——正确!不过你不用着急处理自己的东西,平时稍微注意点言论就成了。”
祝振华觉得后背毛毛的。
祝余已经提醒完毕,又把刚进来的祝振华流畅地拽了出去,打开那袋牛舌饼,又去翻家里的点心,一边翻一边朝余颖嘻嘻地笑。
余颖白眼:“吃吧吃吧吃吧。”
祝余:这是同意了!
其实不同意她也吃,只是余颖同意的话,她就大大方方地吃,她不同意,她就偷偷摸摸做贼心虚十分不安地吃。
她没忘记苦哈哈搓被套的祝同义,吃着自己的,还拿个小碗在底下接着,给他喂了一个。
一家人,有福同享!
这可是她老余家的当代家训!
……
离一月越近,期末考试越近。
饶是祝余这种自信的人,也开始疯狂复习,感谢她的两位领导——组长老梅和副组长晓思,两个都是只要她干完活儿就不管其他的人,于是她天天都抱着书学得昏天暗地。
按照晓思的形容:祝余学习,有种恨不得把书吞进肚子里的狰狞。学到让他害怕了。
老梅很赞同。
“学到这个地步,学不好都是奇迹。”
祝余已经听不见了,她学疯了。
95分,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要是一个大题出错,她就可以和提前毕业告别了。
她一边复习大三和大四上学期的科目,一边做研究所的实习,一边修改大三的学年论文——她写了篇关于高原果树的,几千字,随随便便就写完了。
这会儿没互联网,她甚至不用担心查重。
实习比期末考试早结束一周。
祝余打包行李从种科院走人时,老梅和晓思不舍极了,老梅感慨:“要是实习生都这么好带,那以后希望所里年年给分。”
晓思含蓄表示:“祝余好像也没用人带。”
祝余跟他俩握手,真挚地说:“我的那箱草莓,都开始结果了,你俩要好好照顾啊。”
果体明显比平常的大一圈呢。
虽然不是大圣一号,但也多少有个石猴的雏形了,当然,她的加速器里雏形更鲜明。
郭所长也很不舍得。
他再次让祝余好好考虑考虑毕业来果树研究所的事情,祝余跟他郑重告别。
“所长。总有一天,咱们俩会顶峰相见的!”
到时候就是她祝余已非吴下阿蒙的时候!
祝余把行李搬回宿舍。
住一两周也是住,她这学期净搬家了。
实习报告交给系主任仲平生,郭所长和老梅都给了她很高的评分,评语写得好极了。
学年论文交给雁东归,这个最简单。
一月六号,期末考试出了时间表,学院是个好学院,很贴心,教务处给大三和大四农学班排的考试时间都错开了,祝余完全能一周考完。
只要祝余一天考三四门,哈哈。
一天考三四门!(尖叫发疯扭曲阴暗爬行)
半夜九点半,祝余从图书馆回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教材,放到桌上。在她回来后,陈凌云五个就又给她腾出了一块地方。
她安详地微笑说:“我一点也不困。”
庄秋生已经学到两眼无神了,她从眼镜片后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你学亢奋了。”
陈凌云麻木地把书盖到脸上。
“希望你明天顺利。”
白丹没说话。
她抱着书,黑眼圈已经快从脸上掉下来了。
……
第二天开始考试。
祝余早上五点多起床,虽然这时候看书没什么作用了,但她还是把上午考的两门课过了一遍,七点钟去吃饭,七点四十到考场,坐定。
这一门是大四的《植物抗逆育种》,祝余混在一众大四生里,但面孔并不新鲜——她可能是整所学校里名声最响的学生了?
从大一那会儿,就妙招不断的。
祝余坦荡地坐着,甚至从兜里摸了颗糖往嘴里塞,吃吧,吃好了等会儿好好考。
试卷发下来,满当当的题目。
祝余把两面试卷都浏览了一遍,舒了口气,脸上挂起了胜券在握的微笑。
拔出钢笔盖,开写。
……
连考五天,饶是祝余这样铁打的壮士,也要受不住了。人看起来精神焕发,但眼睛发直,好像下一秒就要张嘴,来个农学现代化理论。
她手上的茧子都要磨厚了。
祝余飘出了考场大门,出了楼,二话不说,展开双臂扑进了雪里。
“妈呀!她晕了?”
“我就说考试会让人想死!”
“同学,这里不让睡觉!”
祝余一骨碌爬起来,头发和睫毛上还沾着雪花,脸上是一种学到升华的微笑——好像一颗人形舍利子?
她两手放在小腹前,平和地说:“我在感受自然。”
哈哈,她今天就要上演一出石猴出世!
(并没有)
……
祝余考得很爽。
所有看到她接近满分的卷面成绩、论文成绩、实习成绩的人,都替她感觉到很爽。
陈鹤:“嗷呜呜呜……我又是第三!”
他抱头嚎啕,再次复刻去年和前年的惨状。
祝余现在对谁都会有好脸色。
她笑容灿烂、语气轻快地说:“不要伤心,不要伤心,等明年你就可以考第二啦!”
陈鹤泪眼朦胧:“为啥?你要退后?”
祝余笑得更灿烂了,拍拍他肩膀,“因为,下半年我就毕业啦!”
陈鹤:“……”
他静了一秒,嘤嘤嘤假哭得更明显了,庄秋生都没眼看,敷衍地拍了拍他的头,“好了好了,第二也是不错的,起码之前都是老三呢?”
陈鹤嚎得更凄厉了。
人的悲欢不能相同,祝余嘎嘎嘎笑得很开心。
白丹这学期要回家,火车票早就买好了,大家都是如此,领完成绩的当天,祝余就骑上自行车,背上一个挎包回了家。
余姥爷做了一桌大餐为她庆祝。
红烧鲤鱼、锅包肉,还有醋溜木须、炒韭菜两个素的,有油有肉,油是上回榨的花生油,现在还没吃完呢,预计能吃到年后。
祝余幸福地直搓手,“好香啊……”
她被食堂清汤寡水对待了几天的肠胃立即蠕动了起来,叫嚣着要把这些吞进肚子里。
余姥爷最后端来几碗米饭,“主食!”
余颖和祝同义刚到家,洗了手脱了棉袄,祝余迫不及待拿了筷子,一人递一双。
吃到红烧鱼的那一刹那,她眼泪都要淌出来了。
“好好吃!”
“没有你的日子,姥爷你都不知道我怎么活的!”
祝余几乎有点狼吞虎咽了,余颖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慢点,慢点,别卡到刺儿。”
祝余小时候喉咙卡过鱼刺,疼得嗷嗷叫,吃馒头喝醋都不好使,最后还是去诊所让医生用镊子夹了出来。
但她光记着好吃,没对鱼产生任何心理阴影。
祝余把米饭和鱼肉一起送进嘴里,陶醉地眯起眼睛,“香,太香了,我要香晕过去了。”
祝余还很爱吃鱼头。
虽然肉不多,但吃鱼头别有一番意思,就跟慢吞吞剥蟹脚一样,像一边吃一边玩。
她吸溜一下,把晶莹顺滑的鱼脑吸进嘴里,又吃格外嫩的腮边肉,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一顿饭可谓吃得酣畅淋漓。
一顿吃完,祝余毛衣都穿不住了,她把它脱下来,只穿里面的秋衣,热出了一脑门汗。
吃完还有饭后小水果,草莓和桃子。
这两种水果目前在加速器里十分泛滥,那些大背篓里基本都装满了,祝余还时不时拿出一些,做成果酱和罐头,寄给老家。
据说她的小侄女敏学很爱吃这些甜甜的。
不对,应该说现在谁都喜欢吃甜。
她多寄点,大人就不会只留给小毛娃吃,自己也就舍得尝尝了。
但加速器里的水果还是太多了。
大冬天的,这些也不能分享给别人家,于是余颖和祝同义每天都会吃上一大碗,要不是怕肚子受凉,还能吃更多。
祝余快快乐乐地带上了两饭盒草莓,她的说法是自家花盆种的,当然,懂的都懂。
她去拜访雁东归和柳芳。
“老师,我来讨论我的毕业论文!”
人未至,声先到,戴着红围巾红帽子的祝余裹得像个糖葫芦,身上的棉袄还是嫩黄色带小花的,还没过年,就已经非常喜庆。
雁东归笑着开门:“进来吧。”
祝余这学期忙得出奇,让人怀疑会不会猝死的程度,两人一直没时间好好说说她的毕业论文,现在放寒假,才终于有了空。
柳芳端着一盘糕点出来,“快来尝尝我做的驴打滚,看味道怎么样?”
她这几个月的新爱好,学习做糕点。
祝余快快乐乐地应了,她被柳芳拉到沙发上,刚坐下,就感觉面前投来了一片阴影。
抬头看一眼,哦,“宋扶疏!”
宋扶疏坐下,似乎在冬天比之前捂得更白了点,让祝余偷偷对比了下他的脸和墙皮的颜色。
啧啧,没法比,墙皮是死白的。
她心里想的宋扶疏不知道,拿着书坐下。
“上午好。”
祝余开始掏包了。
她先是掏出来——一床小棉被?虽然不大,但确实很像棉被。她打开外面的“棉被”,露出里面的两个饭盒,“看我的花盆草莓!”
打开饭盒,里面的草莓新鲜水红,跟像一盒芝麻红宝石似的,一点没有冻到的迹象。
祝余顿时得意:“果然没冻伤!”
她放到桌上,期待地看着几个人,“你们尝尝和之前比怎么样。”
这是大圣的雏形呢。
呃,虽然说……很雏的雏形。
这些草莓只比明星草莓大上一圈,但空心也更大,风味嘛,酸味更重,但还是很容易坏。
雁东归尝了,给出的评价十分客观。
祝余并不气馁,美滋滋拿起一块驴打滚,“没关系,我以后一定可以把大圣一号培育出来的!”
她怎么可能放弃?
她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儿!
第64章 西藏农科院·修修:你可以尽情地信任妮儿!
雁东归问:“你的论文要延续学年论文?”
按照他们系的惯例,毕业论文可以是学年论文的深化探讨,也可以另选题目,祝余放假前交上的那篇学年论文质量很高,但字数只有三千。
祝余无所谓:“写这个也行,写别的也行。我还打算写个几万字呢。”
雁东归扶额,“太多了,没有必要,”研究生的毕业论文也不过三万字呢。
祝余已经在吃柳芳的驴打滚了。
驴打滚捏起来软软凉凉的,是红豆馅,外面还沾着一层黄豆面,祝余拿另一只手手心接着,下口前问:“那我分一截写个五千字?”
说完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甜的糯的!祝余欣赏,祝余再咬。
“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几块,”柳芳笑眯眯说。
雁东归思索了下,缓缓说:“你的学年论文是泛谈高原果树,但毕业论文的话,要更深入、更有实践性……你最好具体到一种作物上。”
祝余一下子纠结了。
“高原草莓?高原桃子?我现在其实对高原葡萄也挺感兴趣的,”她眨着乌黑的大眼睛,表情十分坦荡,“老师你说我写哪个好?”
雁东归:“……”
草莓就算了,桃子也算了,他起码知道祝余家种了棵桃树,但这个葡萄,是怎么沾边的呢?
“你怎么还要种葡萄?”
祝余想都没想,说:“果树不管是用砧木还是扦插,长果子都太慢了,三年才能结果,所以我想先种一些短生长期的水果。”
不然久不见效益,她拿什么推进?
她空口白牙一张嘴,当地愿意支持就怪了。
雁东归承认她说的对的。
“但是一个适宜高原气候的品种培育并不容易,运气不好,可能几年都没有成果。”
祝余有信心:“那我还有草莓!双线并进!”
鸡蛋可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小时候藏零花钱还知道放两个地方呢。
雁东归叹了口气。
“那你要做好长时间克服困难的准备啊。”
祝余胡乱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但实际上,农学育种上最浪费人力的一环——时间,加速器就能为她代劳了。
嘻嘻她又开心啦!
祝余又捏起一个驴打滚往嘴里塞,嚼着嚼着,不经意间扫到窗台上多了个小玩意儿,两只垂下的大耳朵,有胡须,棕白配色……
“木雕!”
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并很感兴趣,这不是可爱的小手办吗?谁有这个闲情逸致?
柳芳看了一眼,顿时笑起来。
“这是扶疏雕的,他有时候会雕这些小玩意儿。”
祝余惊奇地睁大了眼。
看看宋扶疏,嚯,他还是个手工达人?
宋扶疏不自在地挪动一下,把那只蹲在窗台晾晒的小狗木雕拿起来,准备放回房间。
但祝余想看看:“能给我瞅瞅吗!”
宋扶疏沉默了下,还是把木雕递给她了。
他咳了咳,淡声道:“雕得不好。”
祝余一贯把这种话当做社交中的谦虚,她就常这么说,但实际上为自己骄傲得不行呢。
她把这个小玩意儿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什么木头,她认不出来,还没她拳头大,放在手心,让她联想起一些都市传说。
柳芳含笑:“说是一种外国犬种呢。”
祝余把木雕捧起附和:“比格大王!”她其实没在国内见过来着,宋扶疏居然知道?
他果然是个有见识的人。
宋扶疏一僵。
柳芳惊奇:“就是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祝余骄傲地说,她把那只狗戳得往后一支楞,扑通倒下,大声说:“我还知道它叫大耳朵怪叫驴!”
宋扶疏更僵了,默默低头不说话。
祝余很欣赏且敬佩地看着他,“你见过这种狗?总不能养过吧?那你可真厉害。”
她迄今为止,还记得那个现代金句呢。
闭上眼,水龙头里流出的是狗叫。
嘎嘎嘎嘎嘎,听听,文豪!
祝余很惊叹,难道宋扶疏这个纯理科生还有创作的天赋?但没等她杂七杂八想明白,宋扶疏先一步开口。他咳了咳,“你喜欢的话就拿去吧?”
“真的?!”祝余惊喜。
嘴上还问着,但实际上她已经迅速地把木雕往包里揣了,不忘赞美:“你真是一个大方的好匠人,我会好好对待它的!”
她要把它放在桌子上当宠物!
不用铲屎不用喂不用遛还不会叫!
宋扶疏一味不语,只是低头。
在老师家待了半天,雁东归好好把祝余的论文框架限制了一遍,祝余老实听了,手上还不停地摸木雕的垂耳朵,等到离开时,还熟稔地拍了拍宋扶疏的肩。
“你以后会成为优秀的业余木雕师的!”
“我愿意支持你的作品!”
宋扶疏嘴角抽搐:“多谢。”
“不客气!”祝余志得意满地走了,脑袋上戴着枣红色的帽子,跟一把燃烧的火似的。
……
“火”在首都各大街道流窜。
祝余虽卷,但也爱玩,好不容易放寒假,她当然先要肆无忌惮地玩上一阵。
反正余姥爷也不上班,祖孙俩今天去看电影,明天去看京剧,快乐地满首都转悠。等周日的时候余颖和祝同义放假了,一家人收拾停当,一起去莫斯科餐厅吃顿西餐。
红菜汤五毛五,奶油番茄汤五毛五,咖喱牛肉一块三……半桌菜点下来,花了十几块。
祝同义脱了棉袄,里面穿着板正的半新褐色毛衣马甲,穿得很像那么回事儿,笑着问余颖:“好久没来了,你要不要喝个咖啡?”
余颖白他一眼,“啥家庭能天天来?”
又说:“不要了,这些就够了。”
她会计的本能已经开始心疼了。
但好不容易全家一起出门,余颖没扫兴地说什么,只是等面包篮上来后,看了眼分量,默默又让服务员加了两根——一两面包还要五分钱呢。
有刀叉,但一家人都用的是筷子。
西餐这玩意儿,天天吃觉得没什么吃头,但偶尔一吃,感觉新奇又特别,尤其是莫斯科餐厅的菜式基本都是改良过的,很合大家胃口。
祝余哐哐炫饭,余颖又叫了俩面包的行为是对的,因为未免一顿饭吃进去谁的半月工资,他们吃了很多面包垫肚子,好在也是好吃的。
吃完,祝余心满意足。
“我看今天还有酸奶,我要买一杯!还要买一杯掼奶油!”
余颖:“你还没饱?”
“我饱了,但我要准备下午加餐。”祝余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拿掼奶油回家做草莓蛋糕!”
她那本《银勺子》都没用上两回呢。
正好最近闲,她要开始钻研美食!
余颖无话可说,让她买了,酸奶一杯倒进自带的水杯里,掼奶油可以直接端回家。
祝余一回去,就开始准备蒸蛋糕胚。
谁让没烤箱呢。
祝余对做菜是有一种对待论文的态度的,蛋糕蒸出来,金黄蓬松,抹上掼奶油充当奶油面,最后铺上整面红红的草莓,像个生日蛋糕。
她握着刀——洗干净的菜刀,把它切开。
“姥爷?爸妈,你们快来吃啊!”
祝余大声呼唤,她把蛋糕切成整齐的三角块,一人分上一块,面露期待:“怎么样?”
她其实信心不大,毕竟多少年没做过蛋糕,糖油加的比例都不知道对不对……
但余姥爷很捧场!
他咬了一大口,嘴巴上都沾上了掼奶油,不住地点头:“嗯,不比老莫的差!”
祝余立即开心地笑了起来。
余颖和祝同义配合地竖起大拇指,祝余这才开始尝自己那份,蒸出来的蛋糕胚欠缺一些烤出的焦香,但抹上扎实的奶油后,弱化了这个缺点,非常有老式蛋糕的感觉。
清淡,实诚,一点不弄虚作假的。
草莓蛋糕大获成功!
在此之后,祝余又尝试了手打桃子汁(用的是家里一个没用过的蒜臼子),和酸奶(从奶场打了壶鲜奶回来,拿老莫的酸奶做引子),都非常成功,除了酸奶能酸掉牙齿。
但加些糖不就可以了嘛,不影响!
……
今年是一月二十八日过年。
每到这段时间,就是小豆胡同最热闹的时候,炸小肉丸的香气整天飘着,出来玩的小孩们都换上了最簇新的衣裳,往常脏兮兮的小脸都擦干净了,四处嗷嗷叫着疯跑。
拿风车的,拿拨浪鼓的,什么的都有。
“瓜娃子!别跑远了!”
祝余听到一个四川来的邻居大喊。
祝余正拿红纸糊灯笼呢,听到这儿,笑得差点把浆糊抹到自己手上,“瓜娃子明年就该上小学了,这小名儿不得被人笑话啊?”
余颖:“还有叫狗蛋猫蛋的呢,有啥好笑话的?你快去写对联吧,我来糊。”
她一屁股给祝余挤走了。
就祝余这速度,能磨叽到晚饭去。
祝余噘着嘴哼哼唧唧地挪到一边,拎起毛笔,一边写还一边不死心地说话:“他们会互相笑话!哼,我当年还被笑过呢!”
那几个臭小子居然叫她书呆子!
她气得撸起袖子,把那几个比她高两学年的学生揍得嗷嗷叫,自此在那所小学留下了文武皆备的传说。
到现在她还是荣誉学生呢!
余颖忍不住笑起来,她也想起以前的事儿了。
她动作比磨洋工的祝余麻利多了,没多会儿就糊好两个红灯笼,这是今年胡同的流行,虽然一家人也不知道过年挂红灯笼是哪儿来的习惯,但还是照办了。
起码看着挺吉利呢。
祝余不慎熟练地操作着毛笔,比起去年,手艺进一步生疏了。写得不能说好,只能说横平竖直——
“超绝小学生字体!”她给自己锐评。
“大家不嫌弃,”余颖笑道。
祝余手写的对联还是那么受欢迎,大家都抢着要,刚分出去,余姥爷和祝同义就拎着满满当当的年货回来了,是拿街道新发的春节票买的。
祝余一眼就瞅见了篮子里圆滚滚的红色果实。
“山楂!”
“专门买来做糖葫芦的,这够给你做个十来根的了吧?”余姥爷笑眯眯说,进了正屋放下篮子,才把围巾和老头毛线帽摘下来。
祝同义配合:“等会儿爸帮你做!”
祝余搓手:“我还要串一些草莓的!”
外面卖的山楂糖葫芦不知道洗不洗,但祝余洗,她一想到这些山楂在仓库里、摊子上风吹日晒,淋了不知道多少尘土,被多少只手摸过,她就觉得上面充满细菌。
她洗了一遍,又在簸箕里摊开晾干。
至于草莓,祝余也洗了,洗得格外轻。
她家拿甜菜熬的红糖显然不那么适合做糖衣,祝余拿的是刚买回来的白糖,分出一部分,和等量的水一起放进锅里。
为了节约用量,她是把锅身倾斜着的。
糖浆表面变黄,滚出大量气泡,祝余拎起一根用铁签子穿的山楂,在表面一滚,放到一边的托盘上,“啪”一下一摔,又往下一滑。
这会在签子头上结出一层糖衣。
祝余是严格按照小时候卖糖葫芦老奶奶的动作做的,从转着签子在糖浆上一滚,到最后那灵魂的“啪”一摔,都是精髓。
虽说签子不太正宗……
祝同义在一旁着急忙慌串签子,这铁签比较长,能穿七八颗山楂,是好早之前家里烤肉用的,至于竹签木签,那当然是没有的。
一半是原汁原味圆的,一半是蒸过压扁的,在糖浆里滚过,凝结前还洒上一点炒香过的白芝麻。
完美!
祝余越做越熟练,等到半盆山楂半盆草莓没了,还有些意犹未尽,“我还没玩够呢。”
余颖:“那就去吃吧。”
她早就已经拎起一串草莓糖葫芦吃了起来,这会儿都吃到一半了,金黄的糖衣又甜又薄又脆,比起扎实的山楂,格外香甜多汁。
“这还没到最好吃的时候呢!”祝余抗议。
她一脸余颖暴殄天物的表情,把两托盘的糖葫芦都放进了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随便拿了个干净的白纱布盖上,免得落灰。
“糖葫芦就要冻得冰冰凉才好吃!”
余颖不听,咔嚓狂吃。
祝余啧啧摇头,等到扁山楂的糖葫芦彻底冷却了,才狠狠咬上一大口,眯起眼睛。
1961年春节前夕。
祝余家实现冰糖葫芦自由!
……
好爽啊。
这个众星捧月的感觉。
祝余不得不承认——她也从来没否认过,本人的虚荣心确实是有些的,她听着小娃娃们一个个上来甜甜地拜年祝岁,每人分上几颗糖葫芦,再呼噜呼噜脑袋毛。
“祝小桃儿姐姐明年还考第一名!”
面前这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脆生生说,盯着祝余手里的糖葫芦,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祝余绝对是胡同小孩最羡慕的人。
没有之一。
祝余发完你的发你的,发完你的发他的。
她把手里的一把糖葫芦全分了出去,得到一大把吉祥话,心满意足,一堆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围着她姐姐长姐姐短的说了半天,被家长喊着回家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祝余手上就剩一把沾着果屑的铁签子。
进了院子,萝卜丸子的香气更浓了,余颖端着小碗对她招招手,祝余跑过去,“啊~”
余颖拿筷子插了一颗丸子塞进她嘴里。
祝余嚼嚼嚼,竖起大拇指,“好吃!”
吃完这个吃那个,还没到年夜饭,祝余在厨房里四处捣乱,最后被余姥爷撵了出去。
她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儿。
没关系,她消化一下,还能再战!
过完年实在是舒服极了,天气冷,她不再出门跑步,祝余每天舒舒服服窝在炕上,背后靠着堆起来的棉被,两腿一盘,捧着本书就是看。
除了看书,就是在加速器里种地。
主要是脆桃和草莓。
二月是忙碌的月份——祝余单方面认为。
为了在下学期不用把精力放在如何毕业上,祝余花了一周时间,把论文写了出来。这会儿没有电脑码字,纯靠手写,比几十年后麻烦得多。
余姥爷看一眼她的满篇字就眼晕。
默默冲杯麦乳精给她,补补营养,然后就抱着收音机去隔壁听自个儿爱听的评书戏剧。
大家各忙各的。
等到开学时,祝余已经被喂胖了好几斤,自觉脂肪稍稍增长,可以应对学校食堂了。
今年的情况应该比去年好?
食堂里的小球藻窝窝头颜色稍白了点,一看就是杂面和藻里掺了些白面,这么看来,大家的伙食的确比去年强上一些。
白丹回来的时候倒是瘦了一大圈,不像是回家过年了,像回家挨饿去了。
她回家后的条件没留校好。
但见到家人还是开心的。
这学期,所有大三生都要写学年论文,系里给分配了指导教师,其他同学焦头烂额忙着和老师商定选题的时候,祝余显得格外悠闲。
她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举书,古代私塾先生似的摇头晃脑,让213宿舍得出一致的结论。
——欠揍。
高青率先把祝余按回椅子上,把她举过脑袋的书也强行镇压,板着脸说:“不许动!”
祝余扭动:“嘻嘻嘻。”
高青白了她一眼,她是化学系的,宿舍里没有同班同学,所以最近常去隔壁宿舍探讨,此时抱着厚厚的一摞书昂首挺胸去了。
别管写得怎么样,气势要有。
高青走了,袁可可对着稿纸唉声叹气,她头发最近都掉得厉害,闹心得不想洗了。
之前看祝余写论文,一篇一篇的,好像不用思考文字就像水一样从笔下流出来了,怎么轮到她的时候,感觉这么费劲儿呢?
她的脑袋像是生锈的水龙头。
袁可可又痛苦地长叹一声。
213充满了学习的痛,只有祝余一个人是快乐的,比起上学期,她轻松到像插了翅膀。
上学期,她要实习,还要考大三和大四上学期的课程(大四也在实习,课很少),而这学期,大四因为是毕业季,课更少了。
她每周只用上不到十五节课!
简直太轻松啦!
祝余得意地简直要哼起歌来,但为了室友们的心理健康着想,她友好地忍住了。
“我要去打饭,你们去吗?”
祝余看了眼表,这块梅花表已经陪伴了她快三年,保护得一直很好,没什么划痕,里面那朵银白的金属梅花还是亮晶晶的。
陈凌云和白丹已经把脸埋进书里了。
庄秋生却忍不住了,“我也去!”
她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她已经坐在这儿一上午了,为了挑一个合适又简单的选题,翻了十几本书,眼下头昏脑胀,感觉被知识袭击了。
庄秋生从书桌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饭盒,问陈凌云三人:“高青先不说,你们仨要带饭吗?”
“要!”齐刷刷三声。
庄秋生拿走她们的饭盒和饭票,拉着祝余往外走,经过隔壁宿舍时,敲了敲门。
“我要去食堂了,高青,你要帮忙带饭吗?”
高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明亮,“不用了,我等会儿直接去食堂吃。谢谢你啊!”
庄秋生就和祝余出去了。
三月初的天上还刮着雪,不是在下雪,而是风大,把落在地上的浮雪吹了起来。祝余紧紧地闭上嘴,把红围巾拉到眼睛底下。
“我像不像蒙面大侠!”
庄秋生看了眼,一言难尽,然后煞有介事地说:“嗯……你像,采花贼。”
祝余一拳头轻捣在她肩膀上。
“完了,我重伤了,”庄秋生轻叫一声,做作地捂住了自己的肩膀头子,因为棉袄太厚,这个抬胳膊的动作显得有些局促。
祝余气哼哼嘲笑:“你是南极企鹅!”
庄秋生笑:“那你是戴围巾的北极熊。”一样的白,高大,很有几分野性的拳脚。
祝余觉得这是夸奖,遂原谅她。
这会儿还没到下课时间,两人走得也不快,祝余把顺着胳膊往下出溜的挎包拽回来,这棉袄穿的,给她快变成溜肩了。
眯着眼,看到主干道不远处一个匆匆的背影。
“诶,你看那像不像陈鹤?”
她捅咕捅咕庄秋生。
庄秋生看了眼,十分无语,“哪儿像了?陈鹤明明比那个人高好不好。”
“有吗?”祝余又眯着眼看。
看了两眼,她就放弃了,随随便便地挥着手说:“反正他们都一样的瘦。”
像她种的玉米秆!当然,此话她没说。
她可是个有情商的大学生!
庄秋生抿嘴笑了一声,没否认。
祝余嘀咕:“他真应该好好练练了,他能抗动一百来斤的麻袋吗?他是不是不运动?”
庄秋生为陈鹤说了句中肯的话。
“我觉得咱们专业这个下田的量,就算是运动了。”
虽然大家不是特别健壮,但也有点肌肉。
不然锄头都挥不动。
祝余“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承认:“陈鹤这人除了咋呼了点、瘦巴了点、脑袋比我落后了一点外,还是不错的。”
庄秋生扑哧笑出声来。
“他要是知道你夸他,说不准会高兴。”
如果这算夸奖的话。
“我可不轻易夸人的呢!”祝余振振有词。
她又强调:“当然,很重要的一点是,他长得也还行,”站在庄秋生身边算得上顺眼。
她见不得歪瓜裂枣配对!
那在伤害她的眼睛!
这种配对,对方有美德就算了,但很多时候,歪瓜裂枣和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是搭配的。
庄秋生又笑了起来。
“祝余啊祝余,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看脸?”确实,祝余在宿舍里从来不谈男同学,她最喜欢的话题,是今天中午吃什么,和晚上吃什么。
祝余惊诧地看了她一眼,
她伸出手,摸了摸庄秋生没被毛线帽挡住的额头,喟叹道:“天啊,谈恋爱不看脸看什么?看成绩吗——你说得对,我真看成绩。”
她深沉地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无法容忍笨蛋。
现在轮到庄秋生感叹了。
“又要脸好看,又要成绩好……”
祝余补充:“还得温柔,还得阳光,还得善良开朗大方不抠门爱干净长得高!”她一口气贯口似的说了一长溜,最后两手一拍。
“这才是基础条件!”
庄秋生:“……”
“你这真不是在许愿吗?”她甚至抬头看了看天,她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爸已经是很不错的男同志了,也没到如此地步。那个年代的人大多数长得不够高。
祝余一拳头砸在手心。
“我还没说完呢——还得眼里有活儿!”
她可见不惯那种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的男人,这叫丧失了基本的人格健全!要不是有社会的婚姻制度保护他们,白送都没人稀罕的!
庄秋生认真地问:“你见过这样的人?”
“我啊,”祝余理直气壮,砰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骄傲地仰起脑袋:“我就具备以上我所说的所有美德!”
庄秋生:“……”
她沉默着回想了一下,发现虽然有些夸张成分(祝余对自己有相当的滤镜),但居然还真是!
她握住了祝余的手:“你真是优质人类。”
祝余臭屁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那是!比起我,你那个陈鹤——也就差上那么亿点点吧!”
不过还有谁符合这个标准?
祝余脑袋里冒出一张挺漂亮的脸,白净的,头发湿漉漉,上面搭着一块毛巾,面无表情含着点怨气的一张脸——她啧了声,甩甩头。
宋扶疏这人确实好看又聪明,个人美德和能力上应该都相当优越,他还会雕比格小狗呢!
就是这阳光开朗吧……他不太符合。
他内向的气质都快从头发丝里冒出来了。
祝余哼哼唧唧地说:“要我说,大家伙儿就是要求太低了。我姥爷和我爸这都几十年前生人了,也没见得跟这些男的似的落后。”
余颖早年丧母,余姥爷一直把她宠着长大,自己没正式读过什么书,硬是让她去上学。当然,这是正确的,不然余颖后来也不能当会计。
她家这大老爷们才叫爷们。
其他人家的男的,祝余只能称之为为封建余孽。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官儿,在家倒端上官架子了——此处她把陈大志骂得很难听。
他就是这样的,在外唯唯诺诺,在家重拳出击。
败类!
庄秋生不知道祝余想到什么,腮帮子都气得鼓起来了,好笑地拍拍她胳膊,“好了好了,我今年打算订婚,到时候你来不来?”
祝余:“?”
她不懂话题是如何九转十八弯拐到这个上头的,瞠目结舌,激动到破了音,“订婚?和谁订婚?你订婚?!”
天娘嘞,庄秋生和她差不多大,都是二十吧?
庄秋生笑道:“只是订婚,又不是结婚。”
祝余震撼:“那啥时候结婚?”
庄秋生想了想,“可能毕业一两年后?”
祝余张大嘴巴,已经说不出话了。
庄秋生手动把她的下巴合上,笑盈盈说;“别这么震惊,我以后可是打算进政府单位的,难不成还能不结婚?”这不是个人问题,而是你成了家、领导才会给你加担子提拔的问题。
祝余差点咬着舌头,她揉了揉快掉出来的眼珠子,发出惊骇低语;“那你和陈鹤结婚?”
“不然呢?”庄秋生很好笑。
“我们两个谈对象,看起来很像闹着玩?”
祝余老实摇头:“那倒没有。”
她十分真挚且客观地说:“但比起你对陈鹤,明显这小子更黏着你来着,”哪怕上课都得坐她背后,生怕一错眼庄秋生就会掉进地缝似的。
祝余很没眼看。
庄秋生耸了耸肩:“这样多好。”
祝余赞同。
她接受了室友这学期就要订婚的事实后,顿时兴奋起来,“我还没见过同龄人订婚呢!——那些被家里嫁给乱七八糟人的不算。到时候要摆酒吗?是不是太铺张了?我给你随礼钱!”
庄秋生把她又开始拍胸口的手拽下来。
“你还是学生呢,随什么随,自己赚的实习工资也不行!”她抢在祝余张口前遏制住她,然后才说:“到时候可能办几桌简单的,就请我爸妈单位的领导同事,还有你和陈凌云她们来。”
她只打算请关系好的朋友来做客。
至于普通同学,给大家发点糖就好了。
祝余感动,“我就知道我是你的好朋友!”
因为消息太震撼,祝余进了食堂才反应过来,门口钉着的棉被帘子还没拆下来,一进来,庄秋生的眼镜就被热气烘出了一层白气。
“我瞎了,”她幽默地说,摘下眼镜来擦。
不戴眼镜的庄秋生确实半瞎了。
她把一盘姜丝炒肉看成了土豆丝炒肉,每个饭盒都打上了一份,祝余排在另一个餐口,打完和她汇合时,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难道她口味变了?她大胆猜测。
回到宿舍开始的一屋人都一言难尽。
白丹说:“食堂好好的肉,怎么非得配着姜丝来炒呢?”她不挑食,但姜例外。
陈凌云倒能吃,她把几人不爱吃的姜丝拨到自己的饭盒里,笑着说:“冷天吃这个暖身子。”
庄秋生误食了一大口姜丝,表情扭曲。
死手怎么找垃圾袋也找不到,最后还是祝余把一张纸递了过来,“吐这上面吧。”
庄秋生吐了出来,并沉重地说:“大师傅这是寒假上哪儿进修了?这么邪门?”
她们嘻嘻哈哈开吃。
吃完,下午又头碰头写论文,唯一不用写的祝余盘腿坐在床边,津津有味地重温《骆驼祥子》——尤其是雪白的老豆腐和马蹄烧饼油炸鬼那几节,感觉香气从书里飘了出来。
吸溜(???)。
……
大四生们这个学期就要毕业,大学包分配,但单位之间却有差别,有的人下基层,有的人多在实验室,还有的人,直接变成了办公室的文职。
好与坏,级别与单位,就看这一遭。
现在可没什么跳槽的说法。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毕业时分配到了哪个单位,那往后几十年就在这个单位扎根了。
但今天也荒诞。
比起实打实学了四年的学生们,各单位意向表里最常见的名字,却是一个大三生。
首都的这些单位,十个有九个都想要祝余,至于京外的倒没什么动静,想来一个土生土长、前途无量的大学生也不可能跑去外地。
教务主任往常只头疼有学生没有合适单位。
还是头一回,合适单位如此之多的。
她把手里的文件整理好,重新放回抽屉,锁上,刚出了办公室就碰到几个在门口犹犹豫豫的学生,笑着问:“来问单位分配的事儿?”
教务主任性格温和,学生们并不怕她。
几个人满脸希冀,又想打听,又怕被以为是走后门的,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什么话来。
教务主任招招手:“跟我进办公室说吧。”
这一耽搁,就到了下午,午饭后,教务主任拿着饭盒直奔系主任办公室,敲开门时,仲平生一看是她,就笑着问:“学生单位在分配了?
教务主任一听就头痛。
每年这个学期,她都得经历一番纠结,确实有学生想送礼分个好单位的,但这对其他同学不公平。最后系里也大多是考虑到学生的原籍,只有少部分才能留在首都。
教务主任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你们专业那个想提前毕业、叫祝余的学生?把她叫过来聊一聊?这事有点复杂。”
仲平生找了个学生去叫祝余。
祝余在图书馆,赶过来时已经是半小时后,她敲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位盘着发的中年女同志,“主任!”她立即热情地凑了过去。
“请坐,”教务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看了一上午的意向表,看得头疼,也不委婉了,径直问:“有很多大单位想要你过去,你是什么想法?”
祝余敏锐:“种科院?首都农林院?”
教务主任颔首,甚至补充:“还有农业部。”
农业部?
祝余最没想过的就是这个,也不用犹豫,答案她几个月前早就想好了,直接问:“有前几年开的那家西藏农科院吗?我想先去那儿。”
她用的是“先”。
但教务主任并没注意到这个,她惊讶地看着祝余,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祝余重复:“西藏农科院,拉萨的那家。”
教务主任失语。
农业部种科院这样的地方不去,要去西南上的高原?她好半天才说:“祝余,我记得,你的资料上是土生土长首都人吧?”
“出生地是,”祝余说。
籍贯按家长走,她是黑龙江的。
教务主任还是十分震撼。
她其实见过一些愿意奔赴偏远地区的学生,他们有理想,有壮志,希望能在地方做出一番事业。但要去如此偏远地方的……还真没有。
拉萨离首都四千多公里,按照现在的交通,哪怕坐火车,祝余去一趟都得花一周。
教务主任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她看向仲平生,想让他这个系主任说点什么,但仲平生神色平静,像早就知道这事。
祝余跟他谈过了。
雁东归也是同意的。
教务主任严肃了起来,盯着祝余的眼睛问:“你确定吗?你以后不打算回首都了?”
“当然不是。”
祝余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我家里人都在这儿,我肯定会回来的。”
教务主任困惑了,“你怎么回来?”
她沉默且无奈,觉得这个学生太过理想化,但系里同意、学生同意,她还是勉强点了头,“我会联系西藏农科院,问问情况。”
其实不用联系她都能想到。
祝余愿意去,那边必然鼓掌欢迎。
教务主任走了,仲平生终于开口。
“祝余啊,”他见祝余转过头后,才语重心长、几近于肃穆地说:“我相信你会回来的。”
“我也相信!”
……
最终结果是很好猜的。
经历了漫长的电话转接,教务主任终于联系上了西藏农科院,对方得知是首都农机大,分外震惊,知道有个非常优秀——教务主任一连用了三个“非常”强调——的学生想来他们这里后,工作人员震撼地通知了领导。
他们农科院也没给首都送招新意向表啊?
没有吧?
他觉得就算送了也没用,而且从西藏到华北一路千里迢迢,咋可能会有学生要来嘛。
结果,还真有?
教务主任和领导进行了一番隔着几千公里的坎坷交流,信号不好,交流时不时就冒出电音来,甚至还会忽然几分钟断线。
明明几分钟能说完的事,愣是费了半小时。
好不容易商量完,教务主任长出一口气。
而西藏农科院呢?
当然是同意的。
对面甚至,热情地表示祝余来了就能转正,都不用经历半年到一年的实习期。
他们非常信任农机大培养出的优秀学生!
挂断电话,领导还握着话筒没反应过来。
“这娃子不会脑袋坏了吧?”他自言自语,又嘀咕说:“不能啊,说是年年全专业第一的人,这要脑袋坏了还能考第一?人家学校也不能骗我吧?”
要知道,来西藏的人比去新疆的还少。
新疆还有个建设大西北的口号呢。
领导嘀嘀咕咕,工作人员眼睛锃亮。
“咱们这儿要来大学生啦?”
他们是个正经单位,首都的全国种科院下辖的,每年当然也会招一些新鲜血液,但基本都是邻近省份的农学院,大专中专更多一些。
首都农机大的,确实第一次见。
听那意思还是提前毕业的优秀学生!
领导根本没听见干事说话,他在沉思。这个学生是不是可能成分有点毛病、或者有什么硬伤,难道是首都那边没单位要她?
不然怎么愿意从首都跑来高原?
领导胡乱地想着,迷迷瞪瞪放下话筒,撑着桌子起身,刚起来,又猛的一屁股坐下了。
他回过神,拨通了另一个首都的号码。
“我得找老朋友打听打听……”
电话嘟的一声,接到了话务员那儿。
“请转接种花农业科学院。”
第65章 答辩·修修:咬牙:妮儿会永远、永远记得他!
订婚的时间定好后,庄秋生告诉了室友们。
除了祝余,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听,瞠目结舌,陈凌云甚至忍不住说:“虽然我觉得你和陈鹤以后也会结婚,但这是不是太早了?”
大学还没毕业呢。
“先宣告一下嘛,”庄秋生笑。
又看祝余:“我可是把时间特意放到了毕业答辩之后……一辩之后。你不会二辩吧?”
“侮辱!”祝余气愤。
“我决不可能沦落到二辩!”
话不该说得太早。
……
答辩那天是5月20日,名字怪吉利的,祝余混在一堆大四生中,被分到了答辩二组。
毕业生们来得很早。
一间教室里有二十几人,这是今天上午答辩的人数,祝余一来,就看到一个系里学生会的成员正在前面整理论文,一摞摞分发到前排的几张桌子前,这是等会儿几个老师要坐的。
祝余和这人不熟,随便挑了个窗边坐下。
她的答辩位置是在中间,不早不晚,预计十一点能轮到她,她把挎包放在身后,自己提前预备的论文放到身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
没电脑没打印机就这点不好。
交上去的那几份论文,包括她手里这份,全是祝余自己手写的,钢笔尖儿都快写出火星子了,不过答辩也不用做PPT了,这点不错。
祝余看了一会儿,其他人就陆陆续续到了。
有人看了几眼祝余,表情十分复杂,大家纷纷找位置坐下,有个学姐坐在了祝余旁边。
祝余看着这帮学哥学姐,面露感慨。
上学期期末看着的时候还挺好的,但现在,才过了半年,感觉人脸也黄了头发也秃了——毕业论文的杀伤力这么大吗?
感觉学老了两岁呢。
憔悴的学姐试探着打招呼:“祝余?”
祝余“诶”了一声,眼睛弯弯,看起来不像是来决战答辩的,而是来吹着小风放松的。
学姐感慨:“你一点都不紧张吗?”
“不紧张啊,”祝余对自己的论文有信心,雁东归批改过好几遍呢,挑不出任何毛病来,要是哪个老师不满意,肯定是对方的问题。
是他没眼光!
学姐对她的自信表示羡慕。
她昨晚上大半夜没睡着,早上还是被室友叫起来的,眼下太阳穴突突的疼,她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像个假人,“你肯定能过的。”
她对祝余的上进和强悍早有耳闻。
大三生们不知道,但他们大四生知道,上学期全班实习,到最后,是祝余的分数最高。
不是那种干了几个月、领导客气一下给了高分,而是后来学校去各单位走访实习情况,郭所长和她的直属领导把她夸到天上去的那种高。
还旁敲侧击能不能把祝余毕了业分过来。
这谁能比?
这有天理可讲吗┭┮﹏┭┮。
祝余担心地看着她:“学姐你没事儿吧?”
感觉下一秒她就就要噶过去了呢。
祝余从包里掏了掏,掏出来两本书,又从底下抓出几颗糖来,分了两颗给学姐,“你吃。”
学姐精神了一点,“你肯定能过!”
第一次说话就给她吃糖,就该祝余过!
祝余也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答辩八点钟开始,七点五十答辩老师们才来,三个人,往那儿一坐,最开始整理论文的学生会成员、也就是答辩秘书坐在稍后的位置。
老师们一进来,教室里就安静了。
祝余看了一眼,只有一个是教过她的老师,剩下两个都不熟,似乎一个姓曹一个姓刘。
“陈宏霞,”答辩秘书叫号。
祝余身边的学姐猛地站了起来,捋捋头发,深呼吸两口,然后努力地挤出微笑拿着论文上了台,很有种孤注一掷往悬崖上走的悲壮。
她开始讲述自己的论文选题,因为紧张,声音都在发抖,眼神飘着飘着,看向了祝余。
祝余:?
她露出一个笑脸,朝她竖起大拇指。
陈宏霞说着说着,渐入佳境,终于自然了。
论文都是自己的导师审核过的,通常质量不会差,她花了十几分钟论述,然后面对答辩老师的提问,也都是些正常的问题。
只是那个姓曹的老师,问话有些尖锐。
陈宏霞下来后,腿都在发抖,扶着桌子坐回位置上,脸上的疲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瞬间活了!
她露出牙齿灿烂地笑着,精神焕发,甚至有心思打发时间了。答辩完后学生不能离开,她左看右看,看向了祝余带过来的两本书。
一本《生死场》,一本《家私国》。
“能借我一本吗?”她小声问。
祝余点头,把两本书都推到她面前,“你自己拿,”至于她自己,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第二个学生答辩,体会两个时代答辩的不同。
嗯……这会儿并不简单。
因为没有PPT,纯手写论文也不那么方便信息索引,所以学生必须对自己的论文相当熟悉,才能在老师发问时迅速回答,不磕巴得像台接触不良的机器。
确实有学生被挂在讲台上,吭吭哧哧半天憋不出答案,最后只能疯狂鞠躬说对不起的。
祝余目露怜悯:好惨。
好不容易到了祝余时,已经是十点半,前面有些同学花的时间比她估计的更长,没关系,她绝对不会耽误后面同学的时间!
答辩秘书:“下一位,祝余。”
祝余整理了下衬衫熨过的领子,拿上论文,抬首挺胸上了台,不仅不紧张,还跟野兽巡视自己的新领地一样自然且理直气壮。
“各位老师好。”她浅浅一鞠躬。
祝余对自己的论文完全是倒背如流的程度,她侃侃而谈,从选题目的到意义,从理论意义到实践推进,她甚至和三个老师对视着,发现其中两个老师对她微笑的时候,心道稳了。
就是那个曹老师……
祝余看他不停地撇嘴,一页页迅速翻看着自己的论文,心里升起不妙的想法。
果然,她一说“请老师们提问”,姓曹的顿时开了口,“这位叫祝余的同学,”他拉长了声调,一下子让祝余联想起了当年的博士导师。
那个老登,就惯会用礼貌的用词,讲一些不礼貌的话。
曹老师问:“据我所知,你是大三的学生,比其他同学少上了一年时间,你觉不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有一些错漏之处呢?”
祝余:“?”
她礼貌地微笑着,“我觉得应该没有呢。上学期考试,我的专业课平均分好像是98?”
曹老师:“分数是分数,只要背会了东西分数都能拿得很高,但实践上可不代表掌握了。”
祝余:“我大学期间一共实习了一学期零一个月,实习分数全系最高,在红山公社指导了二十亩的草莓田。我认为我实践也不错呢。”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就算下一个就要答辩的学生,都忍不住抬起头,脸上带着八卦的渴望。
其他两个老师都看不下去了,这个老曹怎么回事,教过祝余的那个老师咳了咳,打圆场:“曹老师没教过祝余吧,可能不太了解她。”
曹老师盯着祝余不肯移开。
他轻慢地说:“名气很大的学生嘛,从大一开始,就爱出风头……谁知道是不是沽名钓誉?”
祝余拳头硬了。
老登!给我死!
曹老师显然是揪着祝余不放了,哪怕提出的所有问题,祝余都有理有据的答了,但依旧只说什么“死记硬背是没用的”这样的屁话,其他两个老师都慢慢变得不好看了。
还是一个老师冷冷地说了句“答辩时间要不够了”,曹老师才勉强停嘴,假惺惺地说了句“还没步入工作呢,态度不好可不行。”
祝余:“?”
陈宏霞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她都看到祝余捏起拳头了!生怕祝余一拳头就砸上去。
祝余忍住了。
她凝视着曹老师,皮笑肉不笑地说:“是的呢,铭记这位曹老师的教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该死的老登!
真是哪个年代都有老登!小登老了是老登,老登死了是死登,这种登能不能关在家里别出门祸害社会啊!
她要疯了!
陈宏霞看着祝余沉着脸走回来,一屁股坐下,然后就盯着那个曹老师的后脑勺磨牙。
她战战兢兢,“你没事儿吧?”
祝余咬牙切齿:“我有大事。”
她要立刻马上知道这个老登的身份,很好,从现在开始,这个登排上她的仇人榜了!
她问陈宏霞;“你知道他是谁吗?”
陈宏霞迟疑,她左右看看,祝余和她的后排没人,左边是窗,她合上书凑近祝余,小声说:“我知道一点。”
陈宏霞跟祝余讲了自己知道的。
据说——学生间的传闻往往是保真的。
据说曹老师家里很有背景,他讲课一点也不好,对学生也两副面孔,那种家里父母是领导的,他就热情耐心,对那种农村来的或者父母只是普通职工的,他就非常冷淡。
至于为什么如此刁难祝余……
陈宏霞声音更小了,“我听说,他好像和雁老师很不对付。”
祝余明白了。
“他嫉妒我老师的才华!”
他们系里,最受欢迎的老师应该是仲平生,温和幽默,教课也深入浅出。而雁东归因为严厉肃穆、考试难度大,学生都有点怕他。
但大家还是很喜欢他。
因为他虽然严苛,但人并不刻薄,对每个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你的智商平平,你的智商也平平。甚至对自己更喜欢的学生,比如祝余杜峰依秀然,他的态度只会更严苛更挑剔。
他的想法:有能力的就要做得更好。
而且哪个老师有能力,哪个老师是混子是老油条,大家不傻,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这个曹老师,显然就是靠关系混上来的。
陈宏霞说他们班都不咋喜欢他。
祝余更确定了,“他还嫉妒我!”
陈宏霞觉得说一个老师嫉妒学生有点奇怪,但莫名又觉得说得很对,她只是觉得祝余很惨。
这不会得二辩吧?
……
陈宏霞说得对。
据雁东归转述,曹老师这个不要脸的,坚持要让祝余二辩,其他老师怎么劝都没用,理由是祝余回答他问题的时候态度不好!
祝余气到在办公室里跳起来。
“他胡说!他胡说啊!”她发出凄厉的尖叫:“我都一口一个老师您了,我还回答了他每个问题!他这个老——老师诬陷我!”
一个“老登”险些冒出口。
祝余的脑袋都开始烧到冒烟。
雁东归也很生气,他是刚跟曹老师吵过一架来的,但答辩老师就是有让某个学生二辩的权力,哪怕他是当着仲平生的面吵起来了,也没用。
他沉着脸说:“答辩老师只能决定学生一辩通不通过,你放心,二辩我会去盯着的。”
祝余还是气得嗷嗷叫。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社会的毒打!
雁东归叹了口气,示意祝余坐下,愧疚道:“这件事还有我的错,我和这个姓曹——曹老师先前有过一些矛盾,他一直记恨我。”
但对他做不了什么,这回答辩,碰到祝余,可是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了。
“你有什么错?你没错!”
祝余还是很生气,她生气地大声说:“肯定是他嫉妒您!是不是!这种没有才华的小偷我最懂了,能力没有,阴招一套一套的!”
她还碰到用AI改她文章的小偷,无耻!
雁东归吃惊地看她一眼,“谁告诉你的?”
祝余一精。
“他真是小偷?!”她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我只是随口说说啊,他真偷东西!”
学校是漏勺吗,啥人都能进来?
雁东归沉吟了下,没觉得不能说,干这事的人又不是他,“他的确差点偷过我的论文,要不是发表前被发现了……”
他想到当年的事,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祝余的怒气降下来一点了。
她忍不住问:“然后呢?处罚呢?不会啥事没有他后来好好地当上大学教授了吧?”
雁东归默认了。
祝余痛心疾首:“公平呢?正义呢?该死的,一个活人怎么能如此不要脸啊!”
树还要皮呢!
雁东归咳了咳,示意她小声点,虽说办公室此时没人,但门外有人经过怎么办。
他说:“反正你放心,二辩他不会闹幺蛾子的,我会盯着,”仲平生也不可能让一个好苗子二辩不过,不然学校的制度岂不是成笑话了。
祝余勉强点头,“好。”
她其实并不担心自己毕不了业,不管是系里还是学校,她知道她肯定能过。
但姓曹的使绊子还是很恶心人啊。
她在雁东归这里答应得好好的,说好好准备一周后的二辩,实际上一回宿舍,就找庄秋生。
“你知道咱们系姓曹的那个老师吗?”
她怕庄秋生名字对不上外形,还比划着,“头顶,这儿缺了一块头发。脸色黄红,眼袋掉到这块,看起来就很讨厌很尖酸刻薄的那个!”
越评价越来气了,面目可憎这人!
庄秋生一下子理解了,“他惹到你了?”
祝余气哼哼的,悲怆地用力拍着自己胸口,大声嚎啕:“他把我的一辩挂了!”
庄秋生原本随意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了。
“你一辩挂了?!”
天啊,这是213从没想到的可能。
祝余委屈地控诉:“他当场答辩的时候就给我挑刺儿,我提问的时间是别人的两倍!刚才老师把我叫过去,说他非得把我挂了!”
庄秋生担心地看着她,“要不找仲老师?”
“他已经知道了,”祝余一屁股坐下,拿手指头画圈圈恶毒地诅咒他,愤愤地说:“死不要脸的老登,我会永远记着他的!”
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她会每天诅咒姓曹的出门踩狗屎,种什么什么死的!
庄秋生更担心了,“那怎么办?”
“没事儿,他二辩干不了什么,”祝余重重哼了一声:“他也就能在一辩作作妖。”
庄秋生稍微放下点心。
她在抽屉里找了找,翻出一包桃酥来,分给祝余,“吃点甜的,心情好一点。”
这个说法还是祝余告诉她们的。
虽然她的原话是:心情不好,吃点甜的,心情好了,吃点辣的,心情好不好,吃点咸香的……
祝余咔嚓嚓咬了一口,心情确实很快转好了,她捂着嘴含糊地问:“你这几天还在学校?”
后天周日,庄秋生订婚。
她以为她应该得提前回家准备准备呢。
“我明天请假回去,”庄秋生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我妈和陈鹤他家在准备呢,我嘛,买身新衣服,弄个红花戴戴就好了。”
现在也不兴铺张浪费。
祝余唔唔点头,“那你告诉我们地址,我和陈凌云她们到时候一起过去!远吗?”
“不近,”庄秋生说。
“得坐两段公交,然后步行一段路,步行大概二十分钟吧,”她有点不好意思。
祝余无所谓,首都这么大,远是正常的。
她兴致勃勃地问:“你家在哪儿?”
庄秋生报了一个地址。
祝余当场眼神就变了,她嘴里还叼着半块桃酥,左歪歪头、右歪歪头,把庄秋生看得想笑,她才说:“怪不得你能有精装的红语录呢。”
她知道庄秋生家境不错,八成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但没想到,居然是住政府大院的。
庄秋生抿嘴一笑。
她知道自己的舍友们都很好,不会因为她家里条件好就谄媚或者嫉妒,就连原本有些自卑的白丹,这两年也越来越自信了呢。
祝余拍着胸脯打包票:“你放心,我初中去过那一片儿,保证把其他人安全带到!”
……
庄秋生结婚,大家还是稍微打扮了下。
祝余挑了件浅黄色的短袖,看着喜庆点,还有条刚过膝盖的宽松短裤。她喜欢穿得宽松一点,虽然余颖总觉得松垮垮的,能塞下两个她了。
至于其他人也差不多,短袖,长裤短裤都有。
今天一起走的不止213的六个人,还有和陈鹤关系好的几个朋友,都是同班同学。
他们约好了一起在宿舍门口见面。
“走,咱们去坐公交,”祝余带路。
祝余和班里除了陈鹤之外的男生都不太熟,她太忙了,陈凌云好一些,她和一个东北来的同学关系好些,因为未来说不准一起在北方工作。
上了公交,下车,转公交,最后走路。
越往这边走,越发现周围好多政府机关,这个部、那个部的,最后走到一个挺气派的红砖墙前,甚至还有警卫员守在门口。
见到他们,警卫员也不意外。
“是来参加庄家订婚宴的学生吗?”
“对,我们是同学,”祝余说着,把自己的学生证掏出来,大家都拿出来,给警卫员看,然后在他拿出来的登记表上签名。
陈凌云感慨:“这还是我第一次进政府大院呢。”
大院里是一座座三四层高的小楼,修得很整齐,警卫员给他们指了位置,但完全不用费力找,直接循着声音就到了一座楼下。
楼下有小广场,摆着几张圆桌,布着红花,有些已经到的人在那里寒暄。这些人身上大多有典型的机关气质,感觉跟进了哪个办公楼似的。
祝余一眼就看到了庄秋生,她没穿布拉吉,身上是一身绿色的军便装,只有头发,扎成了两个辫子,正和一个中年女性握手说话。
看起来和学校里截然不同。
他们走过去,乌泱泱八九个人,一下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一位穿着衬衫西裤的中年女士戴着眼镜迎上来,气质知性斯文。
“你们是秋生和小鹤的同学吧?”她笑着问。
祝余:“您是秋生的母亲?”
她问的很笃定,因为这位女士和庄秋生长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白皙的脸,下巴尖尖,甚至一样都戴眼镜!
“是,我在家常听说秋生提起你们,”庄母说着,甚至看看大家的外形,真能把几个女孩对上号,“你是祝余,她是凌云,白丹,可可,高青……我说得对不对?”
一个没错。
祝余:“我就知道庄秋生很喜欢我们!”
庄母一愣,然后笑了起来,此时庄秋生终于结束一段寒暄走了过来,“说什么呢?”
“说这些小朋友真可爱。”
庄母笑着说,回头看了眼,“我去看看厨房的菜备得怎么样,你跟同学们聊聊天吧。”
走之前,还对着几人微笑致意。
优雅,太优雅了。
祝余忍不住问:“你妈妈是哪个单位的?我觉得是文化部或者图书馆!”
庄秋生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我们厉害的祝余,猜得很准,文化部。”
家长一走,庄秋生看起来有了点在学校的样子,抿嘴一笑,对同学们招招手。
“走,我给你们留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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