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说学校能同意我提前毕业吗?”
祝余来种科院这两周,第一次趁着午休的时候来大豆研究所找雁东归,之前两人只在食堂碰到过两次,打了个招呼。
她可谨记不给别人留下话柄!
雁东归还以为是什么事,结果祝余在办公桌前刚刚站定,就迫不及待问出了这句话。
雁东归有些错愕。
他顿了顿,手里刚端起来的搪瓷缸又放下了,沉吟道:“前几年学校是可以的,那时候是学分制,现在是学年制……想毕业,起码得把后面那些课的学分拿到手。”
回答完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祝余坐下,疑惑地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祝余坐下了。
她的圆眼睛盯着他,里面的光都要熄灭了,沉痛地说:“还有两年,我感觉在学校里太耽误时间了,不如在外面干点什么。”
学校的课程她基本学不到什么,唯一的好处就是去图书馆方便,而且有同学一起玩……但比起紧张的未来,那就不值一提了。
现在在学校里待着,给她一种屎到临头了、还坐在课桌前一无所知写作业的危机感。
这不擎等着被粪泼一脸吗?!
太可怕了,祝余绝不允许自己坐以待毙。
雁东归再三确认了祝余不是一时冲动,他有些为难,但平心而论,他觉得这不是个坏决定,“以你的水平,完全可以直接进入工作岗位,就算当正式研究员也不差的。”
人家正式研究员都未必有祝余这成绩呢。
就是学校那边,有些麻烦。
雁东归想了想,想到什么,又抬起头问:“要是提前毕业了,你打算干什么?”
他依稀记得以前问过祝余类似的问题,她说要当厉害的牛人,绝对不留校任教。
祝余的回答没变,“反正我不待学校,”脱口而出完,她小心翼翼瞄了眼雁东归,试探着问:“老师你能辞职吗?”
雁东归:“……”
他惊诧地看了祝余一眼,表情十分复杂。
咋?
这是向上管理都不让他当教授了?
反正办公室的门紧锁着,也没有外人,祝余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说:“我感觉以后学校不太安稳啊,学校那边学生多,众所周知,学生就是火,风一煽就着……”
她扇动着自己的右手,风声呼呼的,努力让雁东归明白自己的意思。
听懂了吗?
学校很危险啊!
雁东归失笑,摇了摇头,“哪就到这种地步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祝余觉得雁东归心里没数。
他再有数,也就是个普通人,还能预言到几年后的风暴不成?她怨念地看了他一眼,挺直的脊背塌进了椅背里,像一滩融化了的冰激凌——她今天穿的是白色汗衫。
“好吧好吧,那您得谨慎点,见势不妙,赶紧辞职!”祝余絮絮叨叨地不死心。
雁东归转移了话题,“你在玉米研究所待得不错,我前几天碰到袁所长,她还透露说,等你毕业可以正式进来的意思。你是怎么想的?”
他耐心地询问祝余的意见。
学校毕业都是包分配的,像农机大这样的好学校,很少给学生分配到犄角旮旯,但学生和学生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祝余这样,大二能发两个高含金量期刊、有个人育种成果的学生,可想而知,到时候就是被争抢的香饽饽。她有选择的权利。
祝余的脸一下子皱成了酸橘子。
“我也没想好啊……”她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狮子头,看看雁东归,又看看窗外的树影。
大学里肯定是不能去的,她又不是好日子过腻歪了,去体验雪崩埋头的感受,剩下的就是农科院农林所这样的单位,强点,但不多……这也没什么可挑拣的余地啊!
除了公家的还是公家的!
这除了公务员就只能去国企啊。
祝余恨恨地把头发抓成鸡窝,最后沉痛地说:“老师你说,我去哪儿能升职最快!”
雁东归:“……”
他前几十年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什么教授、所长,职位都是水到渠成的。他一言难尽地看了眼祝余,觉得上辈子见到太多老实学生,现在就碰见个奇奇怪怪的祝余。
也不能说祝余的想法不对,但是……咳咳,大家嘴上都不说想升职的事儿。
但雁东归还是回答了。
“越大的单位,越不好升职。越大的成绩,越容易升职,”他谨慎地说完了,实在没忍住,“你才十九岁,想这个干什么呢?”
祝余深沉道:“落后就要挨打!我不想挨打!”
她有素质不打别人,不代表别人有素质不打她!那她当然要掌握实力的主动权!
雁东归不理解但尊重。
师生俩短暂地谈了二十分钟,最后祝余话锋一转:“西南那边是不是要新建农科院来着?老师你说,我要是去那儿搞起来高原果树经济,能几年内混上副所长吗?”
雁东归再次沉默。
西南……他没去过那个地方,但是个学过地理的种花人就知道那边气候艰苦,更有少数民族族裔群居,农科院更是难以发展。
雁东归最后只能客观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去那儿待几年,的确升职能比首都快。”
那边环境恶劣,人才缺乏,祝余这样的去那儿,可想而知,能立即鹤立鸡群。
祝余沉重地拖着腿走了。
她其实没想好毕了业到底怎么办,但自己得往上爬吧?那就最好去镀个金,去地方是有用的,不然那么多二代去基层镀金是为了什么?闲得没事吃点苦吗?
肯定是有好处啊!
至于西南,她确实对高原果树有几分了解,做这个是她的强项呢。
纠结得黑眼圈都出来了,连续三天晚上失眠,再回小豆胡同,余姥爷以为她被打了。
“哎哟,你这咋变成熊猫眼了!”余姥爷大惊,鹩哥大嘴立即秒跟,扑闪着黑黢黢的翅膀附和:“熊猫!熊猫!”
祝余嘴硬:“这是最近流行!”
她把挎包丢到桌上,整个人都散发着暴躁的气质,余姥爷给她端了个桃罐头来,嘘寒问暖:“上班这么累啊?快吃点好的,你妈买了两瓶罐头呢,明天你捎一瓶走。”
祝余看他担心的样子,呲牙笑了。
“没事!我没事儿啊!”
祝余死活不承认,她被余姥爷盯着吃了半罐罐头,又被推进了房间。
“快快,好好睡一觉,你是不是天天熬大夜了?”
余姥爷絮絮叨叨地念着,祝余觉得眼眶子酸酸的,像真被人打了。她忍不住了,嗷的一嗓子抱住他,嚎啕:“完蛋了,完蛋了!”
“什么玩意儿完蛋了啊?咋就完蛋了?”
余姥爷拍着她的背,语气都软了,妮儿从小到大除了假哭就没掉过几次眼泪,“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啊?你跟姥爷说!”
祝余凄惨地继续嚎啕。
她还记着院子没有隔音,生怕邻居听见,嚎啕的声音很小,感觉余姥爷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就跟小时候哄她一样。
嚎了十分钟,她才吸着鼻子停下。
“我没事了!”她恶狠狠、不知道对谁说地说,狠狠一跺脚,像要把地踩碎。
“我要振作起来!绝对!绝对不会屈服!”
祝余自言自语,念念叨叨,余姥爷担心地看着她,“真没事了?到底怎么啦?”
感觉给孩子逼疯了呢?
这不能是中邪了吧?不对不对,现在不兴说这个,封建迷信!
祝余确实觉得自己要疯了。
从今天起,她就要给自己造势,她要成为一个沽名钓誉的名人——呜呜她最讨厌的那种人!
祝余甩了把脸上的水,昂首挺胸进了房间。
她要振作!搞事!
……
祝余开始写稿子。
同屋的赵意不知道祝余在写什么,只能看见她一篇又一篇的写,厚厚的两摞稿纸摆在桌边,短短时间内,她新买的墨水下去了一半。
赵意迟疑:“你们暑假这么多作业?”
“没有,这是我给自己的加训,”祝余义正言辞地说。
她头也不抬,把手里这篇稿子最后收尾,放到了一边,然后开始写下一篇。
这篇写什么呢?
她捏着钢笔随便想了几分钟,然后落笔——《论化学农药的规范使用》!
赵意欲言又止,但看着祝余无比专注地刷刷刷写字,也不好说什么,总归她每天早上睁眼时,祝余坐在桌前写,她晚上闭眼时,祝余打着手电筒在楼道里写。
赵意想让祝余回宿舍写。
但她抱着一摞稿纸振振有词:“我是个有素质的人,我不能半夜开灯影响你睡觉!”
在写的同时,祝余还开始买邮票。
别误会,她本人没有集邮的爱好,也没有买邮票等几十年升值的打算。她只是买上一整版邮票,然后挨个揭下,贴到信封上,最后流水线一样,欻欻寄往不同的报社。
邮局的工作人员迅速地面熟了祝余。
“祝同志来了?今天还寄信吗?”工作人员笑着说,祝余这个月寄了二十几封信。
平均下来,几乎一天一封。
祝余“昂”了一声,把手里的几封黄色信封递过去,“我的邮票没了,要再买点。”
工作人员咂舌。
“你不是刚买了一版吗?”她说着,从底下掏出一沓邮票来,开玩笑道:“要是所有撰稿人都有你这个效率,那报纸都不用是日报,直接能是半日报了。”
祝余腼腆地微笑,拿邮票的速度却飞快。
祝余再回家时,余姥爷握着一大把各报社的回信,感到麻木,“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寄出去那么多信?广撒网啊?”
祝余回种科院时说,让他关注着点家附近的邮局,看有没有回信,余姥爷还以为就一封两封,谁知道这一个月,他简直凑出来一本新华字典!厚厚一沓!
祝余就是抄稿子也不至于写这么快吧?
她得寄出去多少篇啊?
“这才是个开始呢!”
祝余振振有词,她让余姥爷把信放到桌上,拿上剪刀,开始乐颠颠拆“盲盒”。
余姥爷成为拆盲盒流水线的上级工人。
他拿起一封信,歪着脖子看了眼地址,“这个是《种花青年报》的,”递给祝余。
祝余拿剪刀“刺啦”一声整齐裁开。
她倒着信封抖了抖,里面掉出来两张纸,一张是汇款单,不多,才几块钱,祝余放到左手边的盒子里,另一张是回信,她扫了一遍,交给迫不及待要看的余姥爷。
“这个青年报我投的是知识青年该如何为工农阶级学习支援,”祝余肯定地说。
余姥爷美滋滋收下,看完一遍,重新叠好,决定放进自己的宝贝箱子里。
祝余开始拆第二封。
“《农民日报》……这个投的是怎么肥料发酵、保持水土。《工人日报》……怎么利用碎片田地种菜养殖,”祝余每拆开一封信,都能说出对应的文章主题。
余姥爷最开始还兴致勃勃,但拆到第十几封的时候,他就有点麻木了,怎么这老些,以前没见着小妮儿这么爱投稿啊?
而且这些报纸这么好上吗?
祝余一边拆一边念。
“第二十四封,”祝余说着,把最后一封得意地抖开,“《人民日报》!”
余姥爷耷拉下去的眼皮又猛地抬起来了。
他小心翼翼接过那张《人民日报》的回信,虽然高兴,但还很困惑,“你最近怎么寄出去这么多稿子?不是上班吗?祝小妮儿,你不会天天不睡觉写这些吧?!”
他的老虎眼睛瞪起来了。
祝余心虚地左看右看。
“也没有天天……”坐不住了,她一个弹跳而起,“别揪耳朵,别揪——哎呀,我最近有大事要做!”
余姥爷不高兴,这孩子怎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粗声粗气:“什么大事儿!”
祝余的一只耳朵还被他薅在手里,但余姥爷一点没用力,她还是那个得意洋洋的样儿。
“当明星。”
余姥爷:“?”
……
祝余说得一点也没错。
整个八月,全国的报纸——从工农相关到《人民日报》这样的综合性报纸——都频繁出现了“祝余”这个名字,署名非常明确。
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农学系祝余。
绝不给人认错的可能。
她公开写了那么多农业相关的文章,从肥料、水土,到果树作物,不是那种动辄八千字的学术论文,而是那种放到通用报纸上的技术小文章,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好使”。
因为不好使的祝余根本没写。
她敢在这个时候放到大众目光之下的,都是得到千万农民和研究者认可的好法子。
整个八月,24篇,24个“首都农机大的祝余”,除了让注意到的人怀疑这学生的精力是不是旺盛到离谱了,就是让这个名字迅速冲进了上层视野。
以一种入室抢劫般的速度出了名。
按照祝余的话:这叫造势。
祝余不仅写稿子,当有读者对此来信时,她还会认真地回信,当然,写的也都是农业相关的知识,从字里行间、到全文主旨,完美营造了一个朴素天才的农学青年形象。
还很热情。
她起码回了几十封信!自掏邮票和钱!
求求了,有眼睛的都睁开看看吧,谁敢说一声她祝余不够红不够专不够积极正确?
祝余的名气迅速扩大,实习结束的那天,赵意终于知道祝余这段时间起早贪黑是在写什么了,她佩服地说不出话,直竖大拇指。
牛啊,太牛了。
整个八月的农学是祝余的八月。
离开学还有小半个月,袁玉还有点舍不得祝余呢,但她确实有点太忙,婉拒了她的邀请,捧着盖了章子的实习书回家。
是的,这还算成学校正经实习了呢。
祝余的付出是有用的。
《首都青年日报》的记者迅速注意到了祝余,也没法不注意到,她短时间内发了那么多篇知名报纸的文章,一模一样的署名。
大学生、青年、首都人……这不是给他们报纸天造地设的采访人士吗!
记者火速联系到祝余,询问能不能采访。
祝余表面矜持地点头:当然可以。
实际上心里打滚欢呼:等到了!终于等到了!她就知道她这么营销是有用的!
放在几十年后,她咋也能当个明星经纪人?
嗯,也可能是无资质营销号。
……
开学的前一个周末,祝余一家一大早起床,祝余一出来,就看到余姥爷站在院子里,穿着还带折痕的灰色中山装,一看就是压箱底好多年,今天特意翻出来的。
祝余吃惊地抬头看了看天。
晴朗,温暖,没错啊……她痛心疾首地说:“姥爷!这是八月!你不用为了见记者把自己闷出痱子来啊!”
这穿上俩小时人不得热中暑了?
余姥爷脸有点红,“不行吗?”
他还有点不舍得换。
余颖穿着一件雪白雪白的衬衣,挺直的裤子和小皮鞋出来,有点不自在,但是红光满面,迫不及待地问:“我呢?我这身咋样?”
祝余哑口无言。
她客观评价:“能当场去大礼堂领奖了。”
隆重,太隆重了。
祝同义穿着一件普通整洁的七成新蓝色短袖出来,胸前带着主席头像胸针,他得意地笑道:“我就说你妈这身太新了,不朴素!看看,爸这身合适吧?”
祝余对他竖起大拇指。
“对!对!就要这个感觉!”
余颖白了祝同义一眼,回屋换衣裳去了,她换了件米白色的圆领短袖,旧旧的,戴上主席胸针,还想着要不要把低跟皮鞋换成破布鞋。
“也不用妈,”祝余恳切地说,把她那双比自己年纪还大的老破布鞋蹬走,“咱家到底也是个双职工,穿太差了也怪假的。”
她是要营造人设,又不是作秀!
余姥爷有些失落不能穿中山装,但换回短袖,感觉是挺凉快的。他瞅瞅院子里互相打扮的兴奋几人,把自己的老布鞋蹬上了。
这个纯粹是他平时就喜欢穿布鞋。
打扮完了,祝余满意地看看三人,干净、整洁、朴素,又带有城市家庭的优良面貌,再看看自己,嗯,也很不错。
她今天这一身也是特意打扮过的。
她昨晚特意洗了头,今早把炸毛的头发蘸了水梳得服服帖帖,上身是白衬衫,但是很早之前旧的那件,手肘那里打了个浅色的补丁,不明显,但就要这种隐隐约约不做作的感觉!
黑色长裤旧皮鞋,胸前佩戴红胸针。
完全一个大好青年嘛!
四个人进了屋,凑在一起进行记者来前的再次提醒,祝余拍着手强调:“积极、朴素、进步——这就是咱们家的临时家训!哦哦,还有最重要的,根正苗红!”
余姥爷用力点头。
祝余从三天前收到记者的信就在念叨这句话,他耳朵里的茧子都记住了。
余颖有点紧张,绷紧了脸。
祝同义笑道:“放心,放心,绝对不给你拖后腿,说话这不是爸的强项吗!”
今天正是施展他嘴皮子的时候!
一家人嘀嘀咕咕半天,早饭都是随便吃的,一直到将近九点,记者来了。
“有人敲门!”
余姥爷猛地站起,祝余也连忙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摆,挺胸抬头去开门。
“您就是白记者吧?您好您好。”
祝余拿出了自己平生最阳光的笑容,语气都温温柔柔,一边开门,一边伸出手来。
白记者仰头看了看祝余,心里有些惊讶,但同样热情地伸出手,“你好!”
祝余朝着周围探头探脑的邻居们眨眨眼,请白记者进来,严阵以待的家长们从余姥爷开始,依次伸出手,“白同志您好!”
白记者仰头看了看一家人,挨个握手。
白记者信上就说了,要了解一下祝余本人和养育她的家庭,眼下四个人站在一起,确实一看就是一家人,形似也神似。
她被请进正屋坐下,旁边有窗,擦得像是一层透亮的空气(余颖大早上拿报纸蹭了三遍),一看就是爱干净的一家人。
白记者拿出记录本和钢笔,采访之前,先对着年纪最大的余姥爷笑了起来。
“您就是祝余同志的姥爷吧?你们祖孙俩可真像。”
余姥爷嘴笑得都要合不拢了,谦虚地摆摆手:“哪有哪有,这孩子可比我聪明,从小到大,周围成绩就没有比她好的。”
白记者笑着问:“祝余同志是农机大的高材生,从小应该就成绩很好吧?”
此时还没到祝余发挥的时候。
余颖自觉接上,温柔(是的,平常讲话从来没这么温柔过)地说:“祝余从小就非常聪明,最早上我们单位的职工幼儿园,后面小学中学,基本都是第一呢。”
白记者有些吃惊:“那祝余同志可真是优秀,怪不得能写出那么多好稿子呢。”
祝同义微笑着,白净的脸,浓眉大眼,看着就特别让人舒服,他温和地说:“我们祝余从小就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带着其他小孩玩,我们胡同里的家长都很喜欢她的。”
可不是嘛,从小孩子王,带着其他小孩一起上房揭瓦,最后她没挨揍人家挨揍。
还好脑瓜聪明,把人哄得明明白白的。
白记者笑了笑,看了看一边端坐着、只是偶尔眨巴眼睛的祝余,又看向墙上几乎挂满的相框、奖状。一大片,想不注意到都难。
照片有单人的有一家人的,至于那些奖状,红得耀眼,她仔细分辨了下,发现不止有祝余的——这就有意思了。
他们家不是只有祝余一个孩子吗?
白记者感兴趣地问:“我能看看这些奖状吗?”
祝余露出一个矜持的微笑。
她就知道,昨天忙活一晚上,把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挂上去是有用的!
白记者拿着记录本,走过去挨个看。
她看到一个“余维红”的名字,上面是某届首都厨艺技能大赛的特等奖,她看看三个家长……最后吃惊地问:“这个是余老同志的吗?”
余姥爷谦虚而骄傲地笑了。
“是的,都是十几年前我得的奖状了,也没什么,就拿过这一次的奖状。”
白记者下意识问:“后面没参加吗?”
余姥爷更不好意思地一笑,莫名看着,和祝余平时很像,“后来我都当评委了。”
白记者:“……”
第57章 红利·修修:妮儿的名气响当当(●ˇ?ˇ●)
“祝余母亲?”
“我是首都罐头厂的会计,建厂那年我就在干了,平时工作繁忙,但也有幸为厂里做出一点贡献。祝余六岁前放在我们单位的附属幼儿园,她是个特别……咳咳,乖巧的孩子。”
祝余昂首挺胸。
“祝余父亲?”
“我以前在市里饮食公司工作,后来公私合营,被单位派到了会喜楼当公方经理。大家伙儿还挺喜欢我们饭店,给市里创收不少。”
祝余拼命点头。
“祝余姥爷?”
“我建国后在首都几家大酒楼都干过,确实,手艺学了不少年,学得还成,拿了一些上头的奖状和表彰,先进个人我还拿过呢。”
祝余满意微笑。
你问她心不心虚?当然不啦!这不都是实话吗!她、她家人就是都这么好!
白记者笔都记得快冒烟了。
这几年她也采访了不少典型,但祝余这样的,确实少见……要不说人家能培养出来这么优秀的孩子呢。
不过优秀到这个程度……白记者看了眼从脸上就写着伶俐相的祝余,决定这得看出厂基因。
没那脑子,咋努力也只能到普通优秀。
把三位长辈、连带着前几十年来首都前的故事都采访了一遍,听说余姥爷还干过根据地,白记者又高看他一眼,“您老是有见识的人。”
余姥爷笑得格外谦虚,“哪里哪里。”
终于该到祝余了,白记者扬起一抹笑。
她看着正襟危坐、看着格外正经的祝余,温和地询问:“祝余同志平时在学校成绩优异,一直在班级荣获第一名,有什么学习方法吗?”
她刚才看到了祝余那一摞成绩单。
方法?
祝余这一瞬间想的是“靠脑子和卷”,但嘴上说得恳切:“当然是靠努力和老师的教诲啦。”
她睁大眼睛,力图让整张脸都透出真诚来。
“我平时除了完成课内任务,还会去图书馆拓展知识量、大量下田实践。这点要感谢我的老师,他为我提供了很多帮助,他是个好老师。”
白记者来了兴致,“是哪位老师?”
“我们系里的老师都很好,优秀又耐心,”祝余这么说着,但话锋一转,“但对我帮助最大的是雁东归雁老师,他是国家油料作物方面的专家。光去年,他就培育出了一种高产的油菜花,现在已经规模化生产,为首都和临近市民解决了很大用油困难呢。”
她说得字字清晰,刻意放慢,生怕白记者没听清,末了还强调道:“雁东归——大雁的雁,东方的东,归来的归。您听听,这听起来就是从祖上开始为国为民的好名字啊!”
白记者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
但大学老师对祝余的成长的确应该是重要的,她在笔记本上记下名字,又记了两笔事迹。
“这位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祝余立刻来了劲儿,身体前倾,开始掰着手指头说:“雁老师治学严谨(期末挂过人)、认真负责(天天批改作业),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研究和学生,自己在生活上却完全是一种不在意的状态(做饭非常难吃)。”
祝余越说越激动,她都快把自己给感动了。
她要是雁东归,一边上课、备课、批作业、学校开会,还得在大豆研究所上班、开会、搞研究……她当场就能给领导表演一个发癫。
“他简直是蜡烛燃烧自己照亮我们!”
她发出如上一句高亢的评语。
被突然燃起来的祝余吓得一激灵的白记者:“……”
祝余还没说完呢。
她握住了白记者那只空余的左手,望着她的眼睛,殷切地说:“他和他的夫人伉俪情深,在生活上彼此照顾,在研究上彼此鼓励。对我这个年轻的学生也充满了信任和支持!”
“在我去年做出的明星草莓和甜王一号甜玉米两个成果里,他们的功劳必不可少!”
祝余每说一段还停停,生怕白记者跟不上。
她用余光瞄着记录本上不断增加的字样,确认刚才咬重的字音白记者都记了,露出笑容。
白记者说:“看来他们是很好的老师?”
“没错!”祝余肯定地点头,“你看我这个个子就知道了,我吃得多。在学校雁老师还会自掏腰包请我们去他家吃饭(虽然很难吃),师母还给我们做了绿豆糕吃(这个不错)!”
听到了吗?听到了吧。
多么可歌可泣的俩好人啊!快记!
白记者低头记下一笔:帮助学生吃饱。
祝余想了想,提前打好的腹稿基本都说了?于是松开了白记者的手,笑嘻嘻道:“反正雁老师可好了,上梁正下梁也正,他带的研究生也都很好,帮助我在学业上解决了很大的困难。”
她帮杜峰解决了很大的困难。
还拯救了蔡保全的小命!
反正祝余能想到还不夸张的溢美之词全安了上去,白记者看起来也听得很认真,她说要给她一个很大的版面的,那应该都会写上去吧?
祝余如此期待地想着。
白记者觉得自己记了这么多,都是她身边师长的,对于祝余本人的了解还没几句呢。
她主动发问:“祝余同志的理想是什么?”
祝余一呆。
她眼神飞快左右瞟了一眼,余姥爷他们都盯着她,祝余支吾了一声,“我的短期理想是培育一些好的作物,为国家带来更多的经济收入,让人民享用上便宜还好吃的水果……”
白记者眼前一亮,刷刷刷记录。
“那长期理想呢?她问。
祝余绞尽脑汁地继续说:“长期理想……”她纠结得开始抓头发了,啥长期理想,她的长期理想就是成为活着的历史!牛哄哄的大佬!
祝余最后深沉地说:“我要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益的人!”
白记者感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祝余同志,你是个有大志向的人!”
祝余的眼神又开始四处乱飘了。
好在白记者是个专业而严谨的记者,她剩下的问题都中规中矩,围绕着祝余和知识青年本身,谈了一个小时,谈到祝余口干舌燥。
末了她起身时,还用力握了握祝余的手,“你是个好同志,好青年,我相信你的理想一定会实现的!”
祝余对她灿烂地呲牙笑。
她也反握回去,认真地说:“对!对!我这种积极向上的无产阶级家庭、老师培养出来的青年就是这样的正直!我会努力的!”
白记者对她微笑。
她觉得和祝余谈话很舒服,条理清晰,逻辑明确,就是她的话总是有很多形容词和定语——可能是写论文的习惯?
她丝毫没想到祝余是在给她潜移默化催眠。
根正苗红!听到了吗?
我说我所有师长都根正苗红!
祝余看着她离开,关上院门,长舒一口气。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可真是的。
今天把半辈子没打过的官腔全打完了。
而白记者骑上自行车离开的时候,觉得还有祝余坚定的声音在耳边摇晃:“五好文明家庭”“无产阶级”……她甩了甩脑袋。
白记者这个陌生面孔来小豆胡同,自然是很显眼的,她碰到个短头发看着很干练的中年女同志,对方手里牵着个瘦弱的小女孩。
小女孩小声问:“主任,她是来找小桃儿姐姐的吗?”
白记者心思一动。
本人的发言总是没有外人客观,这么想着,她刹了自行车,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来递给她,笑眯眯问:“你也是住在小豆胡同的吗?”
小五斤警惕地看着她,摇摇头不要。
刘主任笑道:“你是来找祝余的记者吧?”
祝余知道有记者要来时,就特意跟她说过这事儿了,她今天一看白记者的打扮,就猜到了。
白记者笑道:“是的,我想再跟你们街坊了解一下,祝余家的情况?”
小五斤抢先说:“小桃儿姐姐是全胡同最好的人!”
白记者惊讶地“哦”了一声,这么点大的孩子,和快大上一轮的祝余关系很好?
她好奇地问:“你怎么这么说?”
小五斤没有半点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
她脆生生果断地说:“之前我爸不想让我上初中,还把我打了一顿又关起来,就是小桃儿姐姐把我救出来的!她是全胡同最好的姐姐!”
刘主任笑着点头:“祝余是个好孩子,正直,善良,胡同里这些小孩儿都很喜欢她。”
白记者更有兴趣了。
她把记录本和钢笔又掏了出来,“我们去那边树下详细说说?”
……
祝余还是两天后报纸刊登,才发现多了一些“据胡同街坊”的表述。
看那个溢美之词的程度,不用想也知道是小五斤,在这小丫头眼里,天上的仙女也比不过她。
“很会说话嘛,小丫头。”
祝余笑眯眯摸摸小五斤的脑袋,她坐在院子那棵挂着青果子的桃树下,两只小手捧着个冰激凌,正在满脸幸福地舔着吃。
祝余之前答应过的,拿了工资,请她吃冰激凌。几个是不行了,真能吃坏肚子,于是她弄了西瓜、葡萄和桃子拼成果盘。
前几个月开始,一号田的加速功能开了,祝余的桃子就以十分迅猛的速度生长,第一年初果,过量结果容易让树早衰,所以她每棵树只留了五十个果实,但加起来也有五百多个。
两个桃子一斤,加起来得有一千斤呢。
祝余老早就馋了。
在种科院实习那几个月,她有时候会经过果树研究所的地盘,桃子、李子、西瓜、巨峰葡萄,引进的本土的,全种在那块儿,每次经过她都觉得香甜的气味在勾引她。
但她只能对着流口水不能吃。
回家就不一样了,自家的,她大吃特吃!
小五斤吃冰激凌,祝余和余姥爷也分别拿了一只,奶油冰激凌三毛钱一杯,祝余吃着吃着,拿葡萄和桃子块儿蘸着奶油。
这吃法真不错。
她眯着眼睛,酸甜冰凉,还一咬爆汁。
余姥爷眯着眼睛吃冰激凌,这洋人来的玩意儿,是特别,偶尔吃吃还怪有意思的。
多吃不行,太冰了,还容易腻。
他一边吃,一边催小五斤:“快尝尝这些水果,放井里镇过,就该这样的夏天吃。”
烈日,冰激凌,西瓜。
何等享受啊。
小五斤朝两人笑,她小心翼翼拿了一块西瓜,祝余切的块儿很豪放,鲜红多汁,手轻轻一捏汁水就淌了出来,她在家从来没吃过西瓜。
就算有,也是两个弟弟吃她看着。
小五斤把西瓜塞进嘴里,腮帮子就满了。
她用力嚼嚼嚼,感觉今天好开心。
祝余也很开心,她把《首都青年日报》的报纸叠了叠放到一边,等余颖和祝同义下班给他们看,吃完冰激凌吃水果,吃完西瓜吃桃子,样样儿都是甜的,只有葡萄是酸甜的。
你问葡萄是哪儿来的?
这可不是果树研究所的巨峰葡萄,而是市场上卖的郊外普通葡萄,紫红色,颗粒不大,皮薄肉嫩,味道三分酸七分甜,有种花香。
祝余吃完了冰激凌,人也像奶油一样融化在椅背里。
她张着嘴巴,小五斤主动把葡萄粒儿放进她嘴里,她就开始嚼嚼嚼,被余姥爷笑拍了一下。
“就你懒。”
小五斤甜甜地说:“我愿意给小桃儿姐姐喂葡萄。”
祝余得意地对余姥爷摇头晃脑。
她是小孩的妲己。她说的。
……
祝余的造势相当成功。
白记者写的那篇稿子相当不错,祝余想要的那种根正苗红、进取可靠的感觉全都有,甚至还更上一层楼,她的家庭和师长,关键词全用上了。
她没白说!
《首都青年日报》一刊登完,其他地区日报、全国报纸更是陆续转载。
开学那天,同学们还只有庄秋生对祝余朝她眨眼、促狭打趣“你这是要出名了”,但再过了一周,全班都知道这件事了。
不,可能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因为学校莫名其妙开了个讲座,题目:“向祝余——新一代工人阶级知识青年典型”学习。
台下祝余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她的厚脸皮要承受不住上千人的目光了,但来都来了,祝余还是按照学校的要求上台,举着麦克风,进行了一小时的激情演说。
祝余的造势效果比她想的还好。
她想的:上报纸给自己宣传宣传,留个底。
实际上:因为宣传太猛了,一下子成国民典型了。甚至其他大学都在开这个讲座!
一时间风头无两——字面意义上的。
祝余走到哪儿都有人看她,不是她自我意识过剩,而是真的有人看她——白记者采访那天,给她家拍了合照,她站在最中间,这张大图就放在报纸上最显眼的位置上。
这脸,这身高,想认错都难!
祝余这么开朗的人都被看局促了,偶尔去钢工大看祝振华也不去了,在自家学校就算了,在人家地盘,有种被当猴子的感觉。
那她咋也得是个金丝猴!
她开始去雁东归和仲平生那儿磨想提前毕业的事,俩老师很开明,一致觉得她能行。
他俩又去找校长。
近两年,学校还没有提前毕业的先例——其实以前也不咋有,大学又不是小学初中,那点知识随便学学就能过关了。
学校领导层开过会后,得出结论。
雁东归说:“如果你在大三和大四的所有课程中确保每科90分以上,就能提前结业。”
祝余一拍大腿:“我可以!”
她激动得站了起来,不就是九十分吗,她之前的成绩可是九十五分都算低的!
雁东归说:“包括俄语等非专业课。”
祝余还是坚定:“我肯定可以!”
雁东归就把新的课表给了祝余,顺便说:“咱们系毕业是要求一学期实习的,你假期实习了一个月,还不够。你是打算去哪儿?”
祝余听这话里的意思……
“有很多单位想要我?”
雁东归微微一笑:“首都农林科学院和种科院都愿意要你,要是想去农业部之类的,也行。”
首都农林科学院就是杜峰现在在的地方,比起种科院,它更像是专为首都服务的市农科院。
祝余开始摸下巴。
农业部她是不打算去的,虽然离市区近,但她又不打算去公务员,去那儿实习干啥,学着怎么整理资料和端茶倒水吗?
至于两个农科院……
她郑重地问:“我要是去农科院实习,学校这边的课怎么办?我能不上课直接考试吗?”
雁东归像是早有预料。
“你要是完全不上课,需要考到95分以上。”
开会时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不管哪个农科院都离学校颇远,如果祝余必须按时上课的话,她除了分身别无办法。
就算是能飞,都赶不上趟的。
祝余立即自信:“那我直接考试!”
雁东归把早就准备好的考试科目和对应教材、书籍给了祝余,他早就猜到祝余的选择。
“那你要去哪个农科院?”
祝余比较无所谓,加强甜玉米是个好项目,但她现在还是想去搞点更方便未来的……“我能去种科院的果树研究所吗?”
雁东归惊讶,“不是玉米研究所?”
祝余摇头:“我觉得毕了业自己很可能去西南待两年,”她要去艰苦的地方镀金升职!
雁东归没想到祝余会这样。
他迟疑了下,还是点头:“我去问问。”
这事儿祝余谁也没说,过了两天,实习书下来,她开始在宿舍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宣布这个消息:“朋友们!我要提前去实习了!”
或看书或聊天的五人齐齐惊诧抬头。
陈凌云:“去哪儿实习?”
“种科院,”祝余说,又强调:“我可不是故意瞒你们的啊,是今天通知才下来。”
白丹一贯内敛的,现在也忍不住了。
“咱们系不都是大四开始实习吗?”
祝余摇了摇食指,她深沉地说:“我打算提前毕业,所以也要提前实习了。”
几人面面相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庄秋生静了好一会儿,放下了手里的书,闭上眼睛,“好了,谢谢你,我开始焦虑了。”
祝余双手握着,耸肩腼腆微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庄秋生又睁开了眼,推了推眼镜,她不担心祝余没法提前毕业,只是觉得疑惑:“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个?之前也没见你着急工作啊?”
缺钱?不太可能。
祝余一家人对她的疼爱都快溢出来了,虽然她自己没说过什么,但她能看出来,时不时带到宿舍的零食、罐头,还有零花钱。
那些报纸上也说了,一家子职工,还不是普通工人,是不可能缺钱花的。
祝余把宿舍门关上了。
她双手叉腰,做贼似的低声说:“我觉得还是步入工作岗位比较适合我……”
早一年进职场,早一年混资历啊!
她现在就要吃上时代红利!
庄秋生虽然还是觉得困惑,但也没有非得刨根问底,高青却忍不住了,她一向是个直白且不隐藏的人:“你是不是觉得学校要乱?”
祝余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奶,再别说她是个直性子了,谁能有高青直接啊!
她一把捂住高青的嘴,“小声!小声!”
高青挣扎了下,被她严严实实捂着嘴巴,无语从眼神里都快溢出来了,朝其他人示意。
袁可可吓了一跳,“真的吗?”
“咳咳,我可什么都没说啊!”祝余眼珠子骨碌碌转,她把高青松开了,很心虚但坚定地说:“反正等你们毕业分配的时候,去哪儿也别选任教,科研单位啊、行政单位啊,都比学校好。”
六双眼睛短促地对视,然后迅速移开了。
有些东西,心知肚明还行,一旦说出口来,就觉得像刀子割肉,太触目惊心了。
庄秋生慢吞吞又推了一下眼镜,“……你放心,”她本来也没打算留校,科研单位,以她的水平也免了,她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行政部门。
白丹面露犹豫。
她其实还有些想留校任教的……
祝余一看,立即苦口婆心劝说。
“当老师虽然体面,但也没有搞研发育种体面吧?你想想,咱们系那些厉害的老师是不是都身兼数职,在这个院那个所的兼任?”
白丹迟疑地点头:“好像是。”
祝余满意了,两手一拍,“反正别留校!千万别留校——外地的农学院最好也别去!”
下个周一,祝余背上驮着行囊,挎包里揣着文件证明,再次站到了种科院熟悉的大门前,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哈哈,果树研究所,她祝余来了!
她这只耗子,要掉进香甜的大米缸啦!
祝余把挎包往背上一扔,冲了进去。
“您好!我来报到!”
第58章 果树研究所·修修:怎么全组就我一个没职务!
“你就是祝余吧?”
端着搪瓷缸子的郭所长看着站在桌前的祝余,很面熟,很高,他七八月份暑假那两个月碰见过几次——这姑娘每每经过他们的果林,都移不开眼,跟眼珠子被蜂蜜粘上去了一样。
祝余:那我很爱吃了。
祝余老老实实直站着,脖子上挂着新鲜出炉的蓝色工牌,但比起暑假那一张,新的这张换了归属——果树研究所。
她已经把行李放进新宿舍,现在两手空空。
祝余说:“对,郭所长您好。”
果树研究所,郭所长,这姓儿真搭配啊。她一边发散思维,一边开朗地说:“手续已经办完了,今天周一,您看我去干什么呢?”
郭所长沉思。
他确实没想到祝余会来他们所,还是主动申请的,不过她之前做过草莓,似乎也挺对口?
他很民主地询问:“你想去哪个项目啊?”
祝余眼前一亮。
好人,还给她选择权!
她把果树研究所那些自己见过的项目迅速想了一圈,然后说:“桃树?或者草莓?”
是的,今年夏天多了个草莓项目组。
郭所长敲定了:“那就去草莓吧。”
祝余愉快地答应下来,他喝了口茶,端着搪瓷缸带祝余出去,直奔草莓组的办公室。
“老梅,”他喊。
被叫老梅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汗衫挽着裤腿,十分朴素,他蹲在窗边的种植箱旁边,头顶智慧的泛着光,跟灯泡似的。
祝余眯了眯眼:嚯,亮瞎她了。
老梅掐下一片发黄的病叶,“怎么了所长?”
郭所长笑着指了指祝余:“给你带来新的实习生,农机大的高材生,这学期在你这儿。”
“实习生?”
老梅有些吃惊,他看了眼呲牙笑的祝余,抓着一把病叶站了起来,“实习生不都分配给桃树苹果那些大组了吗?还有给我们组剩的?”
郭所长笑:“祝余可不一样。”
其他大四实习生上周就上岗了,但祝余是破例提前来的,他对祝余示意,介绍介绍自己。
祝余嘎嘣脆地开口:“梅组长您好,我是祝余——”
“你是祝余?!”老梅打断了她。
他惊奇地跟看见电影屏幕里跑出个活人一样,蹭一下到了祝余旁边,左看看,右看看。
“你是那个培育出明星草莓,上个月、发了二十几个报纸,那个雁东归的徒弟祝余?”
祝余心想:这儿站不下那么多人。
但她的表情还是特别灿烂:“对!都是我!”
老梅刚才觉得带实习生有点麻烦的脸一下子多云转晴,“好啊!我就知道所里不是净给我塞些青瓜蛋子——来!你快看看这些草莓苗!”
他拽着祝余袖子把她拉到了种植箱边。
郭所长笑眯眯的。
“祝余这学期都在所里实习,但偶尔得请假回学校,你可是她直属领导了啊,要好好带她。”
老梅囫囵点头,“行行行,我知道了。”
他随口敷衍了一下上级所长,注意力就挪到了这长长一箱草莓上,“我去红山公社看了,你在那个大队种的草莓真不错啊,他们伺候得也挺仔细,等明年,一定能有个好收成。”
祝余初来乍到,还比较谦虚。
“我觉得应该也是!”
郭所长走了,祝余和老梅热情地讨论了一下这些草莓,过了一会儿,一个二十来岁的男青年进来,手里拎着一桶黑乎乎的湿土。
“老梅我拿——诶?”
他看到办公室里的陌生人影,愣住了。
“晓思回来啦,”老梅给祝余介绍,“咱们所之前就俩人,我,晓思,他是副组长。现在加上你,仨。”
祝余瞪圆了眼睛。
好一番简陋的人员组成啊。
老梅是组长,晓思是副组长……合着一个组仨人,就她是没职位的小兵啊!
晓思比祝余还惊奇,他反应很快,随手把右手拎着的桶放下,“这是所里新来的实习生?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我们见过?”
祝余记性很好。
她还沉浸在一组仨人就她没职务的失落中,闻言随口答:“食堂吧?我见过你,挺爱吃三餐口的土豆饼是吧?”
天天排队买土豆丝饼,还洒点辣椒面。
很有点吃的品味。
晓思:“……对,对。”
他把眼镜摘下来,拿衣服下摆小心地擦了擦,这回再看祝余就认出来了,“诶,你不是玉米研究所的吗?你和赵意她们一起!”
怎么来他们果树这儿了?
祝余只好又给他解释了一遍自己的实习生涯,并强调:“在做甜玉米之前,我的第一个成果是明星草莓!”她朝种植箱努努嘴。
老梅只耐心等待了一分钟的寒暄。
然后他就插入了两人中间,撸起袖子,“行了行了,快别聊了,我们弄弄这个草莓!”
祝余发现这个组还挺好的。
老梅没有架子,晓思也没有,两人看样子是自力更生惯了,都没有使唤她这个组里生物链最底层的意思,自己就把换土的活儿干了。
等干完,回头看到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忘了你了!”
祝余问自己该干点啥。
老梅想了想,最后看了眼表,“十一点了,快吃午饭了,晓思,你带祝余出去溜溜,把咱们果树研究所熟悉一下吧。”
免得出门七拐八拐走丢了。
晓思答应了,并摸了摸肚子。
“不知道食堂中午做没做土豆饼,我辣椒面都要没了,”他咕哝了两声,在祝余惊异的目光中洗了洗沾满土的手,“走,我带你转转!”
祝余跟着他去了。
实习第一天上午,很轻松。
外面的天气好极了,谁要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泡在办公楼里、头也不抬的干活,那就是把蔚蓝的天和清越的虫鸣一起暴殄天物。
何况还有果树研究所里甜蜜的果香。
两人经过一大片桃林,红白的桃子沉甸甸挂在枝头,飘出一股股香气,晓思一边咽着口水一边说:“那是桃子组的(咕噜)平谷桃(咕噜),今年刚结果(咕噜),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平均每五个字咽一下口水。
祝余原本在垂涎地看果林的,但眼下目光也控制不住地落到他身上。
不愧是吃土豆饼还要撒辣椒面的精纯吃货。
祝余问:“你想吃吗?”
晓思:“当然!你不想吃?”
他走不动道了,看着那些桃子,眼里满是垂涎和惋惜……他怎么就不是桃子组的呢?
能不能给他临时调过去一周,尝尝味儿呢?
祝余又问:“这是脆桃软桃?”
“软桃吧,”晓思又开始诚实地咽口水了,“这是新培育的桃子品种,据说跟水蜜桃似的,一咬一包汁……桃子组光说也不让尝尝!”
祝余看着,觉得和自家院子里那棵树挺像。
她家院子里的就是软桃,香甜饱满,汁水四溢,她扦插到加速器里的那十几棵也是,开学前往家里放了一盆,余颖每天都吃好几个。
祝余蠢蠢欲动。
“没有点正规途径,能吃到桃子组的桃子吗?嗯,比方让我们品尝试吃、市场调研?”
晓思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我要有你这么敢说就好了,”他沮丧地说:“上回也不至于被他们组里的撵出来。”
祝余:“……”
她悻悻地扭过了头,“快走快走,前面的葡萄架在向我们招手呢。”
对着葡萄,晓思流口水。
对着李子,晓思流口水。
对着山楂,晓思开始擦嘴了。
祝余一直用余光瞄着这位奇人,看到这里,忍不住感慨:“你来果树研究所真是来对了。”
这光咽口水能给自己喝饱啊!
晓思唉声叹气,“我今年才来的,一来就到了草莓组,种了俩月,还没尝过味儿呢。”
只能对着其他组的果子望洋兴叹。
但晓思人很好,他确实带着祝余把近处溜了一圈,经过仓库时,门没锁,他指着里面一架银白色的卧筒状机器说:“那是所里刚进的发酵机,刚启用,听说特别好使,但现在只有那些用肥量大的组里用。”
祝余的圆眼睛噌一下亮成灯泡。
“钢工大的?!”
晓思点头:“你怎么知道?听说是钢工大一个研究生……还是要读研来着?忘了。”
“是这学期刚读研一,”祝余纠正。
这不是她的好朋友宋扶疏的发酵机嘛!
祝余眼睛亮亮的,好啊,最好赶紧扩大它的规模,这样不管她毕业后去哪儿都能用上……宋扶疏人虽在发动机,但农学将铭记他!
祝余在心里把他狠狠赞美一番。
此时也快到十二点了,其实还有十五分钟,但晓思已经默默往食堂的方向走,祝余心照不宣,也没有阻止——吃饭不积极的下一句是什么?
思想有问题!
两个刚认识的吃货一起到食堂,打饭阿姨看到祝余,吃惊地睁大了眼,“你不是走了吗?”
祝余八月下旬一没来,他们全食堂都知道。
祝余笑嘻嘻:“我又来啦!”
她把饭盒饭票递过去,开始熟练点餐。
从食堂的菜单,就能看出快到蔬菜丰收的季节了了,土豆馅儿包子、土豆丝、煎土豆饼。可谓是土豆全家荟萃,但确实不难吃。
土豆馅儿的包子虽然是奇异的碳水加碳水,但土豆绵软入味,配点脆生生的萝卜小咸菜,还是不错的。
至于土豆饼,还有晓思给她分享了辣椒面。
虽然他抖辣椒面的时候满脸不舍,但你就说他给没给吧。
他咕哝说:“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
祝余道谢,美滋滋尝了一口。
仅仅一口,她的舌头冒烟,眼睛冒泪,一边着急忙慌拿水杯一边惊叹:“你老家四川啊。”
晓思已经开始开心大嚼:“你怎么知道?”
祝余猛灌了两口水,又把水含在舌尖,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给我辣到上青天了。”
祝余怀疑晓思的舌头已经被捶打出来了。
不过不得不说,这位副组长普通话不错。
幸好晓思给她洒的辣椒面没有多少,祝余还是含着泪把它吃完了,吃到一半,食堂门口进来几个熟悉的面孔,她欢快摆手。
“嗨!”
赵意几个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赵意和钱耳一起来的,征询了晓思的同意后,把打好的饭放在了旁边,她们吃惊地问祝余怎么在半个月后又出现在了种科院。
祝余的解释已经很熟练了。
赵意和钱耳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最后朝她竖了个大拇指:“你牛。”
祝余觉得自己也很牛,美滋滋接受夸奖。
下午就是正式步入工作状态了,老梅抱出来一堆密封袋,每个都不大,上面用钢笔字标注着“丰城产”“南京产”之类的字样。
祝余瞅一瞅,又伸出手扒拉了两下,“这是其他地方的草莓品种吗?”
“对,”老梅如数家珍,“基本都是南方的,比如这个丰城产。它果面是浅橙色,果肉橙红,虽然看起来颜色淡,但据说挺甜的——丰城农业部那边说的,我没吃过。”
祝余听着,觉得这描述像淡雪或者桃熏。
老梅又拿起那袋写着“南京产”的种子,说:“这个的话,据说是果实特别脆,结实。你那个明星草莓什么都好,气味香口感甜,就是皮太薄太容易烂了,没法长途运输。”
祝余会意:“你想杂交?”
“对!”老梅高兴地拍了拍手,“我和晓思想培育一种耐贮存耐运输的草莓!”
祝余开始思考。
老梅问:“你想往什么方向培育?”
祝余立即想起自己中道崩殂的博一了。
她左手握拳,举到桌子上方,然后眼睛亮晶晶兴奋地说:“我要培育和我的拳头一样大的草莓!我连名字都给它起好了!”
老梅:“……”
晓思:“……”
老梅真的想控制住自己的嘴,但他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他还是问了:“什么名字?”
“大圣一号!”
祝余脆亮大声地回答。
……
大圣一号虽然远在天边,但近处的培育还是要做的,在种草莓方面,祝余比他俩还熟——老梅还捧着从红山公社弄来的那本草莓小册子,时不时翻看呢,这还是祝余编写的。
于是老梅大手一挥,把她当正式工使唤。
“晓思,你育种这俩。”
“祝余,你育种这俩。”
祝余看着老梅把任务分配完了,自己似乎啥事也没有,她没问(她是被社会毒打过的成熟人士!),但晓思问了。
“那老梅你干啥?”
“我出差啊,”老梅理直气壮地说。
他指了指身上特意换上的衬衫,还有脚下的旧皮鞋,对着贴在办公室门边的塑料镜子照了照。
“沈阳农科院这两年引进了好几种八倍体草莓,听说是欧洲那边的,品质很不错。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申请下来出差的机会——跟兄弟单位请教!”
祝余立即鼓掌支持:“好!要不把咱的种子也带过去?跟人家交换一下!”
空手白要人家不给咋办?
老梅觉得她说得对。
但首都这边成气候的草莓品种就明星一个,还是新兴的,他最后也只把刚申请下来的各地种子分出来一点,揣着上了火车。
草莓组就剩下祝余和晓思俩人。
这实在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上班时光,催芽、育苗,完全不费劲儿,祝余甚至去院资料室转了两圈,看看《农业科学通讯》是怎么运作的,这是种科院的院刊。
她还借了这两年的院刊,全抱到办公室看。
祝余在思索该写什么当毕业论文。
这个年代经济不发达,物资匮乏,但学术上到处都是没开发过的宝地,不像几十年后,能写的论文全是前人做过的,哪怕是纯自己胡编乱造的东西,一查重,照样能红上半边天。
哪怕你不想踩在巨人肩膀上,也得踩。
但现在,祝余敢说:我就是巨人本人!
她的选题还没定下来,第二周的周五食堂,雁东归找了上来,“祝余。”
他一看就是特意来找祝余的,知道她吃饭特别积极,早来几分钟,一堵一个准儿。
祝余开心挥手:“老师!你来吃饭吗!”
“我来找你有事,”雁东归和分配到他们大豆研究所的实习生一起来的,示意几个年轻人去打饭,他则对祝余道:“下个月是全国文教群英会,你知道吗?”
祝余眨巴着眼,“不知道。”
雁东归:“……”
他只好解释:“关于全国范围内教育、文化、卫生等领域的表彰,你要被学校当作先进个人报了上去,具体情况,你明天得回学校。”
表彰?
祝余的雷达瞬间动了,“给我颁奖!”
“现在还只是上报阶段,不知道能不能选上呢,”雁东归纠正,又示意祝余小声点:“明天你去学校找仲主任,他来给你做介绍。”
祝余眼睛亮得简直有了钻石的火彩。
“是不是要交申请表之类的!”
她懂!
什么大型的表彰比赛,都得交申请表,写一些红闪闪正当当的话嘛!还有祖宗十八代!
雁东归含笑点头:“对。”
他又说了几句,拍拍祝余肩膀,走了,没宽慰她不要紧张——祝余这孩子不像会紧张的。
她像是越大场合越兴奋的。
关键时刻链子很紧。
祝余很高兴,她要请假——组长是不在了,她跟晓思说:“我明天请假,你能给我开假条吗!”
晓思一呆。
他一直没有自己是“副组长”的意识。
主要一共就三个人,他能管谁啊。
晓思迟疑地点了点头,“老梅桌上好像有空白假条,让我想想……”他回忆了一番之前自己请假的流程……他也没请过假啊!
上班天天吃食堂,他哪舍得请假!
最后晓思去隔壁组请教了一下,学着人家组长的口吻,在假条上写了一行批假的字,交给祝余:“你还得去找郭所长签字,然后去后勤报备。”
哪个年代请假都挺费劲儿啊。
祝余悻悻地去了。
郭所长听到她是要回学校,笑眯眯应了,签上自己的签名,“正好周日放假,可以回家歇歇,下周一再来上班。”
对哦,祝余更开心了。
她晚上下班前,特意请晓思周日帮她照看一下自己的育苗田,对方同意了,她高兴地说:“好人!等我回来,给你捎桃子吃!”
她拍着胸口:“我家院子树上结的!”
晓思一下子万分感动。
“去吧,去吧,我保证让你的苗子一个芽儿都不带掉的!”
……
“这老些表格吗?”
祝余看着面前一大摊文件,面露呆滞。
仲平生慢悠悠喝着茶,把一沓浅黄色的草稿纸推到她面前,“记得先打个草稿,再往上写,写错字或者划了可就不好看了。”
祝余:“……”
她两辈子都不理解为什么不能划改!
(其实她能理解,但错到麻木抄到不想抄的时候就不想理解了!“
祝余苦着脸开始绝望打草稿。
这种动不动“表率作用”“业务技能”的文书实在不是她擅长的,抓耳挠腮,猴哥附体了十分钟以后,挤牙膏似的憋出来三行字。
祝余放弃了。
她恳切地看向仲平生,眼神真挚:“老师,能来个案例给我借鉴借鉴吗?”
她写论文都没写文书费劲儿!
仲平生开始翻找。
他找到一些类似的材料,虽然知道祝余不至于照抄,但是还是提醒了一句,“写得像那么回事儿点啊,申请材料很影响结果的。”
祝余喜气洋洋接过:“您放心!”
她飞速地把这些文件过了一遍,闭上眼睛,确认自己已经被“甘于奉献、坚守初心、为人民服务”腌入味儿……“我会了!”
她拔出钢笔开始写。
材料自然不只是祝余这个申请人要弄,学校这个推荐祝余的单位也要,祝余甚至还看到一份推荐信,盖着章子还有行云流水签名。
字儿很眼熟。
祝余又惊又喜:“老师给我写的推荐信!”
仲平生喝着茶水,和蔼地笑笑:“不止。推荐信需要两封,另一封是校长给你写的。”
祝余感动又骄傲地按住心口。
“我就知道我是他们超喜欢的学生!”
仲平生承认了,确实。
这几年,全国的知识分子境况都是敏感的,他们搞农学的好一些,比起文学、哲学之类领域,天然就更贴近农民阶级,但也风声鹤唳。
八月里祝余横空出世,一道闪电似的迅猛劈开名气,在收获大量民众关注的同时,不仅对她、对身边的人有好处,对学校亦是。
一个得到国家认可的典型会成为许多人的底气。
他们可以说。
我们和她是一样的——祝余能站在全国的平台,接受领导人的表彰,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他们也念了很多的书,也在为国民服务。
她更喜欢做刀。
但愿意为别人当盾。
第59章 先进·修修:真的是妮儿吗?是的!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外面天气晴得要命。
这个点儿回种科院上班是不可能的,她请了一整天的假,上课也是不可能的,她这学期一节课都不打算来,反正他们院老师也不给划重点。
祝余长腿往自行车上一跨,准备去吃点好的。
人开心了,吃点好的庆祝庆祝。
人不开心了,吃点好的哄哄自己。
祝余深谙此道。
吃点好的也不用非得烤牛烩羊的大餐,祝余直奔最近的一家国营饭店,这家店早些年是早餐档口,包子一绝,豆腐脑更是几十年的老手艺。
祝余一进去,“同志,来碗豆腐脑!”
白嫩的豆腐被长柄铁勺一片片舀进碗里,颤巍巍地抖着,黄花菜、木耳丝、榨菜……一勺勺的配菜被扔到上头,最后满满舀上一碗卤汁。
祝余有种祥子吃老豆腐般的期待。
她付了一毛一分钱,小心翼翼把一大碗豆腐脑端到靠窗的桌上,还有两个热腾腾刚从锅里拿出来的芝麻酱烧饼。
这是何等大餐啊,祝余幸福得乐陶陶。
她拿着白瓷勺子搅了搅豆腐脑,然后才舀上一大口——有嫩豆腐有配菜有汤,俱全!
然后啊呜一口送进嘴里。
就是这个味儿!
祝余觉得自己没吃早饭就赶来学校是正确的,食堂虽然饭菜也还行,但没法和卖的比。
人家饭店能干这么多年,是有原因的。
她幸福地一口口吃豆腐脑,用筷子夹着烧饼往嘴里塞,要不是没洗手,用手拿着吃更香!
吃得整个人发出一身热汗,末了擦擦嘴起身,出了饭店,感觉暖融融的太阳更热乎了。
夏天?不是。
免费桑拿。是的。
祝余回了家,余姥爷见到她高兴得不得了,不住地问着她实习的怎么样、食堂饭菜如何,但祝余已经站在树下摩拳擦掌了。
“我要爬树!”她中气十足地说。
院子里的桃树果子已经熟了一半,毛茸茸的,像团起来的粉白小动物,小猫幼崽?
祝余把余姥爷给的袋子——放哪?她看看自己,最后把包带挂在了脖子上,很像套了个大饼。
她蹭蹭鞋底,轻轻松松上了树。
摘桃子这个活儿祝余很熟,她没花十几分钟,就把熟透的那些桃子摘了下来,手脚腾挪爬下树,手上除了木屑就是桃子上的茸毛。
“姥爷你快尝尝,和我之前拿出来的比,哪种好吃?”祝余问。
余姥爷洗了两个,一个塞给祝余,另一个送到自己嘴边,认真地品客品,“嗯,家里的个头没你那个大,味道——挺像的?”
祝余咬了一口,一嘴都是丰沛的汁水。
“甜度大概都是十三四!”她肯定地说。
祝余的语气非常自信,虽然没有甜度检测仪,但她的舌头就是尺!
余姥爷听不懂,只一味狂吃。
祝余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家里人都知道她今天得早走,揉着眼睛起来,余姥爷还想给她烙点饼,她摆摆手拒绝了,“好啦好啦,你们继续回去睡吧,我去食堂随便弄点吃的!”
她背着一袋子桃子走的。
祝余一路哼歌。
回到种科院时,她大腿都有点酸了,要是首都能办骑行比赛,她感觉自己咋也能拿个前三。
她可以老登附身,来上一句——
我骑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祝余被自己的想象逗得咯咯直笑,把蓝色工牌从车篮子的包里掏出来,挂在脖子上。
“叔,我来上班!”她经过门卫。
祝余先去了食堂吃饭,这会儿是七点半,食堂人正多的时候,等排到祝余,都没有空坐下吃了,只能要了两个咸烧饼边走边吃。
路上经过桃子林,她再次垂涎。
研究所里种的桃子是啥味儿呢……
祝余吸溜着口水,咬了一大口烧饼,等回到草莓组的办公室,豪气地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桃儿,“请你吃!”
正蹲在种植箱旁写观察日记的晓思噌一下站起来了。
“什么什么!”
他还没见到祝余要请他吃什么,脸上先一步露出了兴奋,看到那两个又大又红的桃子时,变成了十分钟前的祝余——狠狠吸了口口水。
“桃子!”
“嗯哼,”祝余得意,“我家院子里结的。”
她终于把两个干巴巴的咸烧饼吃完了,指头上沾了点油渍,一边擦手,一边满怀期待地问:“副组长。你说,我要是拿桃子去跟桃树组的人换,他们会愿意吗?”
晓思已经扑到了那俩桃子上。
水果啊,这可是水果啊……他颤巍巍抚摸着桃子上新鲜的茸毛,谁敢想,他一个在果树研究所干活的人,居然自己都吃不到水果!
——这草莓一茬也没结呢!
晓思爱怜地把两个桃儿一手一个拿起来,要不是祝余看着,她怀疑他会直接上嘴咬。
晓思鼓励:“你可以试试!”
祝余立即被鼓励到了,她数了数袋子,还有六七个桃子(加速器里还有几百个:D),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一换一?
她拎起袋子:“我去试试!”
祝余去敲了桃树组的门,他们组的副组长已经来了,听说祝余的来意,吃了一惊,但莫名也不太意外——要不是爱吃,这姑娘也不能长这么高吧?
副组长耳朵听着祝余对自家桃子的极致渲染“倍儿甜,倍儿嫩,倍儿多汁”,试图给他催眠,他看了一眼,确实品质很好。
他爽快地答应了。
“成,那就给你换两个。”
祝余高兴地跟他去摘桃子。
副组长甚至还满足了她的小愿望,让她自己摘,“你想要软的还是要脆的?”
祝余吃了一惊:“还有脆的?”
副组长笑着点头:“有个正在培育的品种,是黄桃,肉挺脆的,这两天正好成熟。”
祝余立即忘本:“我能各来一个吗?”
一个一捏就陷下去的粉色水蜜桃,一个捏起来很硬实的金黄色桃子,祝余一手拿着一个,高高兴兴和副组长道了谢回去了。
路上碰到雁东归:“老师,请你吃桃子!”
她从袋子里拿出自家带来的软桃,给他拿了一个,不等他拒绝,人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一手毛的雁东归:“……”
……
“所里这软桃的味道不错嘛。”
祝余坐在椅子上吃桃子,桃子汁水很足,有几滴淌到地上,但她暂时也顾不上擦。
办公室一共三把椅子,只有一把带靠背的,晓思今天特意请她上座。
他也捧着一个桃子把脸埋进去吃。
“你家这桃子也挺不错,”他含糊地说。
祝余立即得意:“这桃子和我年纪一样大呢,我姥爷特意从郊区挖的小树苗,”说着,最后一口桃肉塞进嘴里,只剩下一个核儿。
就是果肉有点黏核儿。
祝余是不懂延迟满足这个词的,她吃完了这个水蜜桃,立即又啃另一个黄色桃子。
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脆甜。
“嚯!”她惊奇地睁大眼:“脆桃也不错!”
祝余眼珠子骨碌碌转,一边啃桃子,一边想着这种桃子不知道适不适合高海拔气候。
她开始试图和桃子组研究员偶遇。
……
偶遇失败。
桃子组不愧是果树研究所的扛把子之一,组里研究员忙的,昏天暗地,尤其最近是个别品种的收获季,全体研究员都泡在了果林里。
祝余也不能天天去林子外面蹲守啊。
她是想和人说话,不是想被当成偷桃子的!
祝余悻悻放弃了旁敲侧击的打算,但还没等到她正面出击,全国文教群英会的事先出结果了。
“我?”祝余喃喃。
“真的是我?”祝余指着自己鼻子。
“我是先进生产者?!”祝余声音拔高。
三连奏听得雁东归很好笑,但两人此时是在食堂,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是你,真的是你选上了。”
祝余觉得脑袋有点晕晕的,像晕碳了,可她明明才吃了两个饼子一份菜呢?
她扶着自己的额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嘴巴酸酸的。
好像是笑容扬起来了?
祝余摸了摸自己的脸,努力把咧到耳朵根儿的嘴角拉回来,她义正言辞难掩兴奋地说:“那我是不是要被颁奖?有奖章吗?或者是奖状?天啊,老师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一连串的问题。
雁东归道:“文化教育领域的颁奖在十月份,也不远了。按照往年情况,奖章奖状都有。”
祝余看样子很想尖叫。
但她忍住了,眼睛亮晶晶:“好消息!”
她要再吃一个饼子庆祝!
雁东归交代完这件事就走了,祝余兴奋地吃完饭,果然又去额外买了一个饼子,吃到肚子都鼓了起来。
没过几天,她就重回农机大。
仲平生给她交代情况。
“这次文化领域的先进生产者,数你最年轻,上面的通知,你要准备讲话——别高兴得太早。”仲平生一看祝余眉毛都扬起来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及时打断。
祝余兴奋:“我还能更高兴吗!”
“……”仲平生哑口无言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的意思是,被选出讲话的人有很多,你格外年轻,所以不要太骄傲自满……”
他看祝余的表情,觉得她没听进去。
祝余激动地猛猛一拍大腿。
她呐喊:“这不叫年少有为什么叫年少有为!”
仲平生:“……你说得对,但先听我说。”
祝余乖乖闭上嘴巴,期待地等着他讲话。
仲平生喝了口茶,耐心地跟她说到时候的大致情况,从那天——十月十日,半个月之后——祝余该穿什么,一直说到她该说什么。
“谦逊,”他再次强调:“要谦逊。”
祝余“啊”了一声,理所当然地道:“行走在外,我当然会谦逊的啦,我又不是显眼包。”
她可是超级在意形象的呢。
仲平生欣慰地笑笑。
“稿子也不是随便写的,你得写好,然后交上去审核,确认没问题了才能到时候念。”
祝余的表情一下子苦了。
天啊,这种场合发言,这不得是官方文书加强版啊!
但她捏紧拳头,绝不服输:“我会好好写的!”
……
“沿着为社会主义国民服务的目标,我不断努力,积极学习,向老职工请教——呸呸!什么老职工!”
祝余对着六七张经典发言稿,一边痛苦地抓头发一边写,在这段写错(实际是抄错)的字上划了一道,改成“向老师、同学请教。”
这间实习宿舍就她一个人,所以祝余独占一张桌子,她脚边的垃圾篓里已经积攒了一堆纸团,全都是她这两天晚上写废的稿子。
抓耳挠腮写到十一点,她终于集各家之大成、制作出了一份拼接完美的演讲稿。
这应该成了吧?
祝余不太确定地想着,交给雁东归,托老师回学校的时候把它捎给系主任仲平生。
至于她?
年轻的实习生,她还得给草莓苗追肥呢。
……
十月十日那天到的很快。
为了应对这件事,祝余前一天周六就回了家,她当然早早就把好消息告诉了家人。
余颖同志比她还焦虑——她甚至特意串了休!
天啊,余颖可是刮风下雨都不会耽误上班的人士,年年全勤,连串休在她的职业生涯里都一只手数得过来!
“要不去理个发吧?”余颖扒拉着祝余早上刚睡醒、乱糟糟的头发,念念叨叨。
她很难理解,自己的头发是顺的,她爸也不是炸毛,怎么就这孩子,天天脑袋上跟鸟窝成精了似的呢?像凌乱的小狗毛。
祝同义被赶去上班了,他也不想去,但是余颖说——你留在家是能给小桃儿挑衣服还是梳头发啊?他只能悻悻地出门工作了。
余姥爷绕着祝余打转,他虽然不觉得祝余头发很丑,但还是认同:“对,去理个发好。”
孩子要去大场合,得精神!
祝余眨巴着眼,被他俩绕来绕去盯着看。
“我怎么跟动物园的猴儿似的……”
“人家猴儿可是收门票的,”余颖白她一眼,开始掏兜,“听说四联剪头发特别好,人家丰城来的店呢,洋气,你也去那儿剪!”
她掏出了八毛钱。
祝余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
天啊,四联……
四联美发,是56年从丰城来首都的店,凭什么叫“四联”呢?因为是丰城最时髦的四家理发店各自出了师傅合并起来的!名店!
而丰城那是什么地方?
公认的全种花最时髦最发达的大都市啊!
其他理发店剪个头只收两三毛,四联美发收八毛,光凭收费,就能看出来人家的水平!
祝余捧着那八毛钱,感觉有点烫手,“真的吗?妈。你真让我去剪八毛钱一个的头?”
这还是抠门的余颖女士吗!
八毛钱都够她吃七碗豆腐脑了!
事实证明,余颖女士今天真的大方,她又扒拉了下祝余左右乱翘的头发,越看越觉得像鸟窝——鸟爪子都不至于抓这么乱!
她焦虑地说:“要不你去烫个头发吧?两块二,烫个好看点的也值了!”
祝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两块二?烫个头?人均工资三十的当今,剪个头两块二算什么级别?这是好几百一个头!
她觉得今天自己烫完,后天余颖就得后悔。
为了余颖不会晚上后悔得睡不着,祝余都朴素了,她诚实地说:“也不用吧……这显得我怪脱离人民群众的,我觉得我这头发挺好。”
她摸了把自己的头发,“多自然啊!”
人家抓造型还抓不出来这样的呢。
蓬松凌乱美!
余颖瞪了她一眼,但不可否认祝余说得对,她最后还是决定:“那就单独剪个头!不烫了!”
祝余被余颖拽到了王府井大街,四联理发店不愧特级,还没到过年时候呢,店里都有好些人排队,有男有女。
祝余看到有个刮脸的男同志,理发师用毛巾倒挺讲究的,一个步骤一换,她默默观察了下,发现女宾那儿用的毛巾都挺干净,才放下了心。
听说四联在东华门有专门的消毒车间呢。
现在看来是挺干净,八毛钱没白花。
没拿书干坐着,祝余也不觉得无聊,她坐在一边,晃悠着腿,兴致勃勃地看着理发师给一个女宾剪头。别说,技术是挺不错,说剪多短就多短,还有层次。
剪完以后,确实精神又漂亮。
祝余真诚感慨:“确实能收八毛。”
这审美比其他店高一截啊。
她捅咕捅咕满脸紧张的余颖,凑到她耳边,“妈,你也剪个头吧。”
余颖看都没看她,她正谨慎地端详几个理发师的动作,试图挑出来一个手艺最好的,等会儿给祝余剪,“老实坐着,别乱动弹。”
祝余鼓起腮帮子。
“我给你出钱!”
余颖这回大发慈悲地看了她一眼。
“就你这加起来实习还没两个月的工资,能比得上我上班这二十年的?”
她是节俭,又不是没钱!
“那你就剪一个呗,”祝余的手继续捅咕她,怂恿道:“剪个好看的,回家看傻我爸!”
余颖有点意动了。
人没强势拒绝,就是有点想答应。
因此,在两个理发师腾出位置,招呼祝余过去的时候,祝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余颖推了过去,“给她烫个头发!烫个好看的!”
余颖白她一眼,“不烫,光剪。”
“烫个吧,烫个吧,”祝余不死心,“我还没见过你烫头发呢。”
想烫趁现在赶紧烫,过几年可就不能烫了。
余颖有点犹豫了。
上回烫头发,还是拍结婚照的时候,这些年确实越来越朴素了……一旁理发师也说她烫头发肯定大气,余颖彻底心动了。
“那就烫一个!别太夸张的啊!”
祝余满足了。
她被理发师送到水池那儿洗头,师傅的手艺相当好,按摩得还怪放松的,也没用什么护发素啊,但就是比她自己洗的柔顺。
就是被人家洗不太自在。
师傅托着祝余脖子:“放松,放松。”
但祝余总想梗着脖子,直挺挺的,被洗头什么也不能干,她就盯着人家老师傅对视。
老师傅:“……”
他假装看不到祝余的目光,专心洗完头,把毛巾盖在她的头上,引去剪头的位置。
四联还有电吹风呢。
祝余拥有上辈子记忆后,最馋的除了手机,就是这些家用电器,什么洗衣机电视机,现在都不是普通人能买的,不,可能国内就还没有!
她什么时候才能解放自己的双手啊?
她讨厌打扫卫生!
她忍不住问:“师傅,你们这电吹风卖吗?”
刚洗完头坐在一边的余颖瞪了她一眼。
祝余恍然未觉,听师傅说这是公家统一采买的,她还失望地叹了口气,看来她不能拥有了。
师傅详细地问了祝余要什么样的发型。
祝余立即支楞起来,她对着镜子,在自己的下巴那儿比划着,“剪到这儿,让它看着柔顺利索一点,就要那种——那种优雅、知性、有文化的感觉!”
她看着镜子里的师傅满脸期待。
“师傅您懂了吗?”
老师傅:“……我懂了。”
他在祝余的头发上比量了一下,咔嚓下刀,利落得让祝余有点惊恐,一动不敢动。
她打小剪头发就怕被剪到耳朵。
但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老师傅动作迅速又麻利,把祝余的头发剪出了一个漂亮的层次,稍稍打薄,让她蓬松厚重的发丝都显得轻盈了许多。
祝余晃晃脑袋,感觉真轻了。
地上一大堆黑黑的碎发呢。
老师傅笑道:“你洗头发是用香皂还是香波啊?有点太干了,不用洗那么频繁。”
祝余还在新奇地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上手摸了摸,“我用的香皂,有时候也用香波。”
这取决于她手边有啥。
祝余剪个头发很快,要烫头的余颖却快不了,她乌黑的头发刚才也被修了一截,上面缠着四五十个发卷,她有点担心地不断左看右看。
师傅笑:“您别担心,我啊,保证给您烫个漂漂亮亮的发型,有风格的!”
祝余一听风格这俩字儿就怕。
但没被几十年后托尼荼毒过的余颖很高兴,她信任地把脑袋交给了师傅。等到发卷拆下,旁边立即伸过来一只手,托了托蓬松的发卷。
“好看!”祝余惊喜。
这没有任何要求,全权交给理发师,原来还真能烫出来一个漂亮的好头啊。
余颖也很满意。
波浪似的卷发像弹簧,纹理自然,一点也不死板,显得她整个人精神又大气,旁边祝余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像电影明星。”
她更高兴了。
晚上回家,祝同义看到一大一小都大变样,潮得他都不敢认了,“看起来像姐妹俩!”
余颖拍他,祝余嘎嘎笑。
晚上睡觉前,余颖特意叮嘱她别再睡得跟要打人似的,祝余心里嘀咕她又不能控制,果然,第二天一醒来,床上横着一个大字。
她一个鲤鱼打挺,跑到镜子前,开始左右照——四联你是有点本事的,一点也没乱!
祝余推门跑出去,张开双臂拥抱清晨。
文教群英会,她来了!
第60章 文教群英会·修修:对妮儿尽情地夸吧!
祝余生平第一次进大会堂。
她穿着整洁的白衬衫长裤,手表被袖口半遮着,给门口登记的工作人员递上证件,对方认真审核过后,请祝余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签字。
祝余快速地瞄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
那份名单有厚厚一摞,上面密密麻麻的登记信息,起码上千个,她端正地签好自己的名字,接回证件,重新放进随身的包里。
这包都是余颖特意给她准备的。
绿色的军便挎包,上面绣着一颗红星。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请跟我这边走。”
祝余和一些人跟上去,大家都很紧张,不敢开口,等进了礼堂,明明也没有什么华丽的摆设,但莫名让人感觉到庄重严肃。
祝余站在高高的穹顶下,感觉自己都变小了。
礼堂内的位次是布置好的,祝余被干事引到自己的位子上,她正襟危坐地坐下去,收收腿,让出过道来,“麻烦您了。”
嗓子眼都是紧绷的,她咽了咽口水。
等干事带着其他人离开了,祝余放松了点,她偷偷反手,摸了摸椅背上贴的名字。
祝余——
天啊,她真觉得未来有希望去国宾馆吃饭了。
祝余拍拍砰砰跳个不停的心口,手搁在面前的小方桌上,上了漆的木头凉凉的,让她发晕发热的脑袋冷静了一点。
对对对,还有演讲稿。
祝余赶紧低头,在包里找到红色夹子夹起来的稿子,刚放到桌上,就想起来一件事——今天的发言好像轮不到她?
她锤了下自己的脑袋。
这大会堂里的空气感觉都是浓缩的,充满着肃穆和庄严,都给她呼吸傻了。
祝余感觉自己跟穿上西装的蜡笔小新似的,忽然混进了成熟场合,从眼睛到心都不停抽动。
她把拳头放在膝盖上,端坐着深呼吸。
一双眼睛骨碌碌四下看。
会场的位置相当大,呈阶梯式,观众席大概大多数人都是她这个打扮,衬衫长裤,有些人低声耳语,看起来都是念过挺多书的样子。
——今天这个会就叫文教群英会嘛。
祝余还看到一些眼熟的、像是在书上或者报纸上见到的知名面孔,她左看看右看看,默默把自己的后背挺得更直一点,免得自己跟混进中年老年堆的小孩似的。
她觉得自己已经适应这里了。
放眼向前看!
前面的台上,配色和观众席截然不同,观众席是肃穆的棕褐色,台上却是金红的。
那里现在还是空的。
但等会议一开始,坐的都是影响一国局势的人物——比如全首长那样的。
不知道全首长今天来不来?
金红坐席上还一个人都没有呢,坐那儿的都是日理万机的人,等到台下都快坐满了,上面才陆陆续续有人落座。
一水儿的中山装。
祝余眯着眼睛——她视力很好,但距离台上那么远的距离,只能把眼睛眯成望远镜了。
她注意到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在很偏中心的位置落座,气质温和典雅。
全首长!
祝余激动地上身又拔高了一点,左右两边的同志也默默坐得更直了,同样激动忐忑。
领导人可不是平时能见到的。
几乎所有人都像祝余一样,睁大眼睛看个不停,跟一眨眼台上那些人就要不见了似的。
十点钟,大会开幕。
经过麦克风扩大的声音更显深沉稳重,在高阔的礼堂里,几乎有种深水里回音的感觉,祝余竖起耳朵听开幕词,听着听着,就入了神。
听听人家这文书写的,这水平。
她自己东拼西凑的文书和这个一比,就跟假冒伪劣产品跟正版的差距一样惨烈。
祝余都心虚了,默默学习,往本子上记录。
从开幕词开始,一直到后面发言的所有领导,全都是只能在报纸上见到的人物,随便挑出来一个,委员、副委员长、总理……没有一个普通的。
祝余认真听到上午大会结束,主持人请大家去宴会厅用餐,她还愣愣地没反应过来。
没了?
这就到中午了?
干事们引导参会人员去宴会厅,祝余在那儿,才终于碰到了雁东归——他们俩不坐一起。
“老师!”她开心地小声打招呼。
雁东归刚落座,祝余被干事带着往另一边去,打招呼得很仓促,他笑了笑,“去吧,好好吃饭。”
祝余用力朝他点头。
她走了,雁东归对身边的熟人们解释:“我的学生,祝余,很优秀的孩子。”
祝余是真的开心。
虽然周围的一桌人她不认识,但大家都挺温和的,一个看着起码六十岁的奶奶坐在她身边,似乎在新闻领域工作,还和蔼地给她递了水杯。
祝余两手接过:“谢谢您!”
她声音都不敢放大,包括刚才打招呼,都维持在只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的程度,这种场合,感觉嗓门一吵闹都是种亵渎。
她低头喝了口水,开心等菜。
奶奶问:“你是祝余?”
祝余吃惊地看了她一眼:“您认识我吗?”嚯,她的名气都已经这么大了?
奶奶笑道:“我可是做新闻的啊。”
祝余觉得这是对自己的至高赞美,她拉了拉椅子,坐得离桌子近了点,离奶奶也近了点。
接下来一顿饭,祝余就有了搭子。
宴会厅的饭菜好不好吃都不重要了,坐在这儿,吃的是荣耀,但确实味道还不错。
奶奶人很好,还帮祝余夹菜。
“谢谢您!”祝余吃了一口鱼肉。
吃过饭,喝了几口水,距离下午大会的开始还有段时间,大家开始聊天。祝余就知道了,这位奶奶姓吴,果然是做新闻的,在南方某农业报工作。
吴奶奶笑道:“前年我就知道你了,你在报纸上发了关于猪饲料的配方对不对?那个我们报也转载过,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孩子。”
她看祝余的目光欣赏喜爱得不得了。
祝余感觉,自己在她的眼里好像在发光。
她高兴且扭捏,“就发过那么一次。”
“那一次就很好啦,”吴奶奶说,“后面你这个配方传得可远了,好多畜牧厂都有用呢,小猪们长膘快,可有你的一份功劳。”
祝余的脸都笑红了。
“有吗?有吗?”
“当然有了!”吴奶奶笑眯眯说:“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太谦虚了,要是我在你这个年纪这么厉害,我得把头仰到天上去呢!”
她讲话轻快又幽默,特别好听。
被说太谦虚的祝余嘴都咧到耳根了。
“哎呀呀,您过奖啦!”
吴奶奶继吃饭搭子后,又顺利成为了祝余的聊天搭子,她记性特别好,见多识广,对礼堂里的这些人如数家珍,连那些作家也熟悉。
她听说祝余喜欢看书,还要带着她去认识人家。
祝余激动,但拦住。
“能明天再去吗!”
她眼巴巴看着吴奶奶,小狗似的,满脸希冀地说:“我想把家里的书带过来,请他们签名!”
吴奶奶欣然同意。
于是第二天,祝余再来大会堂时,就揣上了满满一袋子最喜欢的书,有些书是她在书店买的,有些书是废品站买的。
午饭后的歇息时间,她就小鸡崽似的跟着吴奶奶,亦步亦趋去文学领域那几桌问好。
“您好!”
名家!
全都是名家啊!
祝余激动得手都开始打哆嗦了,跟一个个作家握手。她确实是看过很多书的,随便就能提起很喜欢对方哪篇小说或散文,几乎能背出来。
这些作家都很和气,甚至没拒绝她的签名。
祝余最后捧着一袋子宝贝,回到位子上。
她红光满面:“回去我要给我家里人和室友看!”庄秋生肯定羡慕死她了!这里面有她最喜欢的作家!
嘿嘿,她请人家签了两本,她可以匀一本给她!
她怎么这么聪明!
祝余高兴得要命,虽然大会还没结束,就跟吴奶奶交换了地址,她是在南方工作,来首都是专门代表单位参加文教群英会的。
一直等到后几天,才轮到祝余发言。
她在这次大会的先进个人里是最年轻的一个,年轻的过了头,还没满20岁。祝余跟着引路的干事走到讲话台前的一路上,真切地感觉到了上千对目光黏在背上的那种压迫感。
深红的讲话台只露出了她的上半身。
祝余望着偌大一片铺开的观众,上千人的场合,却听不见一点喧闹,她拼命地咽着口水,不敢看另一边离得很近的金红色领导席。
“尊敬的各位同志,大家下午好。”
祝余用了身上全部的力气,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她可不想在这样的场合抖成筛子。
一句说完,她握着拳头暗暗给自己打气。
很好!很稳!
祝余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
不是不紧张,而是紧张变成了让肾上腺素一路飙升的兴奋……她燃起来了!
祝余开始侃侃而谈。
她根本没看自己的稿子,红色文件夹带上来、扣在讲话台上,但她已经忘记去看了。麦克风对她来说太矮,她稍稍低头,扶着麦。
最开始她还把那些脑袋当大白菜,但说着说着,她就不自觉的和观众席对视上了。
“农学育种是一个由失败到成功的过程,从学习、尝试、周折、继续尝试,最后也许才到成功。我得感谢我的学校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感谢农学院,感谢所有任教老师……”
祝余越说越稳,一直等到一篇演讲稿说完,她鞠躬过后,才感觉到一点错愕——
结束了?
在全场的鼓掌声中,祝余心脏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下一位要演讲的先进代表已经在侧边等候了,她晕晕乎乎下去,还没太反应过来。
她紧张地忘记了自己的夹子。
还是那个代表注意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把夹子递给了刚要下台的祝余。
被几千双眼睛盯着的祝余:“……”
她的脸颊一下子红透,成熟的番茄也不能比她更红了,好啊,神采飞扬一段讲座,一个字儿都没错,结果结束后掉链子了!
祝余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但她强行镇定,接过夹子跟好心代表道了谢,昂首挺胸回到座位,一坐下,后背立刻塌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吴奶奶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小声说了句:“讲得好着呢,特自然!”
祝余苦着脸,声音比她还小,懊恼死了。
“我怎么就把东西落下了!”
她恨恨地瞪着手里的大红夹子,早知道不带上去了,反正也没看,还让她丢了脸!
吴奶奶笑,拍了拍她的手,“没人笑话你。”
祝余瘪了瘪嘴,左右看看,又坐直了。
她把夹子生气地丢回包里,压到背后。
……
全国文教群英会结束了。
吴奶奶在会后的第三天才离开,她走前想给家里人捎点特产,祝余立即拍着胸脯打包票,趁着周日的时候,带她遍寻首都老字号。
其他特产她不一定知道,但吃的方面,她祝余是行家!
逛到下午两点多,祝余把吴奶奶送回招待所,她骑车回家,发现胡同外头坐满了人。
从她姥爷那辈,到小五斤那辈儿,都有。
夏天了,每当大家在胡同口围成一堆、聊得满面红光时,祝余都会想又是谁家的大姨的小叔的兄弟的私事儿被传出来了。
但看大家激动地看着自己,她就懂了。
祝余车把一歪,鞋底落地,她潇洒地刹车并甩了下头发——过了一周,四联家给剪的发型还在呢,相当精神漂亮——她挥了挥右手。
“大家下午好啊!”笑得像粉丝见面会。
短暂的安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祝余回来了!”
祝余一下子被几个小娃娃抱住了腿,她“欸欸欸”的叫着,把腿艰难地从车上拔下来。
刘主任手里拿着一份黑白报纸,她抿着嘴笑说:“你怎么上了这么大场合没跟大家说一声?看看,《人民日报》!大家现在才知道!”
祝余摆着手:“谦虚,要谦虚!”
她笑嘻嘻摸了把腿边小毛娃的头发,探头去看那封报纸,“上面还写了我的名儿吗?”
先进的个人和单位加起来几千人,她以为自己不会出现在报纸上呢。
“这儿!”
刘主任指着报道下边让她看,又嗔怪道:“要不是你姥爷买报纸回家,被我们瞅见,我们还得被你瞒在鼓里呢!”
余姥爷在人堆里哈哈的笑。
虽然祝余说那么多人、她应该不会上报纸,但余姥爷还是忍不住来买,就算没提祝余的名字,但买回家和奖章奖状放一起也好啊。
谁知道,定睛一看,真有!
祝余被街坊们围在一起,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她干啥了、能评上这个,又问人民大会堂怎么样、大不大亮不亮堂,还问领导人长啥样。
问题比祝余的发量还多。
祝余笑着被大家东拉西扯,但周围人太多了,她就算晕倒都能是立着的。
“就是种地搞育种啊,培育新品种!”
“大会堂可大啦,能坐上千人,特别亮。”
“领导人好多呢,都特别有气势!”
祝余三点钟到了胡同口,一直等到快五点大家要做晚饭的时候,才终于能脱身。
回到家关上院门,祝余晃了晃喝空的水杯,嗓子都哑了点,“天啊,大家伙儿太热情了。”
余姥爷把报纸又从她手里拿了过去。
他美滋滋说:“我收进箱子里去!”
今天是个好日子,余姥爷决定做点好的,家里没肉,但有花生油和青菜,他打算做道烩面,再做个拔丝葡萄,小妮儿和小颖都爱吃这个。
他又拿了票,让祝余出门去副食品商店买二两酱牛肉,再看看有没有焖鸡。
祝余欢天喜地的去了。
临走前,还抓了一把盆里洗好的葡萄,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途经小孩们,分出去半把。
酱牛肉有,焖鸡也有。
这个十月怎么每一天都这么幸福呢?祝余拎着两个饭盒回家,余姥爷的烩面还在产生面条的步骤上,她就自己拿了刀,片酱牛肉。
祝余舌头好使,调酱的水平比较突出,至于刀工,只能说和祝同义差不多,切个土豆丝儿什么的没问题,文思豆腐只能靠做梦。
她把现成的酱牛肉片成了片儿。
余颖和祝同义回家,她从后座上下来,发现饭还没做好,也不意外——余姥爷是个对美食有追求的人,他讲究现做现吃,绝对不能提前做好了、等他们回来。那就该欠风味儿了!
一贯是他们到家几分钟饭才做好。
祝余从厨房探头:“今天晚点吃饭啊!”
余姥爷跟着吆喝:“就快到煮面的时候了!”
这祖孙俩都笑嘻嘻的,一看就不正常,余颖正奇怪,祝同义已经把院子石桌上的那张报纸拿起来了,“小颖!你快来看!”
“怎么了?”
余颖疑惑地咕哝着,走了过去。
夫妻俩的眼睛一起瞪大了。
与之相反的是祝余,她昂首挺胸从厨房里走出来,下巴高抬,“你们可以夸我了!”
余颖抱着她狠狠亲了一口。
“妈的大闺女,你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祝余:“嘻嘻嘻嘻嘻!”
祝同义又开始掏兜了,他当着余颖的面,把几块私房钱全塞进了祝余手里,“拿去买好吃的!”
他的眼睛闪亮:咋长的呢这个闺女?
咋就能这么厉害呢?
祝余毫不客气地收了。
虽然她现在手里有不少钱——她妈根本没要她的实习工资——但谁能嫌钱少呢!
祝余在夫妻俩的簇拥下开始口若悬河,虽然群英会那几天的情况她早就说过了,除去差点忘了文件夹那一段,她全跟家里人说了。
余颖听着她说话,一边不停地摸她脑袋毛,眼神爱怜,跟看祝余刚出生那会儿似的。
祝余有点忍不住了:“妈,你要把我脑袋摸油了,”现在没吹风机,洗头多费劲儿呢。
余颖轻拍了她一下。
祝余溜走了,耳朵听着夫妻俩在外头对她大夸特夸,手下把冷吃结了冻儿的焖鸡也切了。
余姥爷拿大锅煮大家的烩面,纯白的面条,这是她家这月仅剩的一等粉,加上翠绿的小青菜,最后每碗铺上半面牛肉片。
每人都分到好几片牛肉。
在余姥爷做面的时候,祝余已经在旁边的小炉子引了火,她自力更生,把拔丝葡萄做了。
牛肉烩面配焖鸡,饭后还有小甜点。
吃了一大碗——或者说半盆烩面后,祝余把汤也喝干净了,此时拔丝葡萄不再烫嘴,她捏起来一颗,丢进嘴里。
“咔嚓”一声,脆得跟糖葫芦似的。
外面酥脆纯甜,里面鲜嫩酸甜,葡萄的汁水涌出来,祝余眯起眼睛,“我手艺真好!”
……
祝余周一在果树研究所那边请了假。
系里有事找她,祝余去了,顺便还揣了本签名书,她找到仲平生,得到个惊天好消息。
“我能入党啦?!”她语气飞扬。
仲平生笑着点头:“入党名额紧缺,今年系里的名额给了你。放心,我们也做过同学间的民主调查,投票也是你的分数最高。”
祝余:“那太好啦!”
于是,继先进个人的文书过后,祝余又开始写入党申请书。但她已非吴下阿蒙,她现在在是被群英会优秀公文腌入味儿的祝余!
她信手拈来,抬笔就是一段中央出品。
祝余很快地写完了,修修改改,又誊抄了一遍,最后把一篇干净整洁的文稿交给仲平生。
仲平生看了一遍,满意地点头。
“进步很大嘛。”
祝余把该填的东西填好,高高兴兴告别,她回忆了下这学期的课表,这会儿庄秋生应该快下课了,她去那个教室门口探头探脑。
庄秋生正在疯狂记笔记,试图让知识流过自己的大脑,旁边有只手不停戳她胳膊。
她头都没扭一下。
之前祝余在的时候还好,但她这学期不来上课,陈鹤一下子找到机会,抢占了她身边的地盘——陈凌云和白丹从不坐班级第一二排以外的位置。
而她最爱的位置是后门旁边。
她在这儿为了和知识保持距离,祝余坐这儿是为了下课后推开后门,狂奔去食堂抢饭。
说回陈鹤。
陈鹤什么都挺好的,就是黏人。
庄秋生感觉到胳膊又被戳了好几下,她故意沉下脸,刚准备质问,就发现陈鹤在朝她挤眉弄眼,朝着一旁的后门不停努嘴。
看啊,快看啊——他脸上写着这句话。
跟面部失常了似的,庄秋生诡异地想。
她无所谓地看过去,眼镜片后的眼睛噌一下睁大了。
一米之外,隔着玻璃,一张脸贴在上头,小幅度挥动着自己的手,笑嘻嘻像朵葵花。
“等——你——下——课。”
她张嘴做着夸张的口型,但没发出声音。
祝余右手挥着书,眉毛里都流出得意。
哼哼,她已经准备好迎接赞美啦!
还忍不住要说点什么,好几个同学看了过来,祝余刚要呲牙乐,台上的老师也看过来了。
祝余一秒钟唯唯诺诺,收牙变老实。
她错了。
下回还敢(●ˇ?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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