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九十二。
整个五月的收获月结束,五亩地,平均亩产是八百二十斤,除去所有的虫果烂果畸形果——这部分罐头厂不收,量也不多,大队长分给了队员——总之,这五亩草莓田为第三大队带来了八百块的收入。
自打58年公社化开始,大家集体分工,靠工分赚钱,每年的工分收入再扣除分配的粮食、队里的集体支出之类,最后剩下的,才是自己的年收入。
单说第三大队,去年壮劳力能领到的钱是二三十块。
要是摊上条件不好的大队,别说分钱,说不准一年到头还会倒欠大队里的钱呢。
草莓田这八百块,大家之前从来没想过,就跟你只是出门闲溜达结果捡到无主八百红包一样惊喜,捧着钱,像天上掉下来的。
平均到户数上,第三大队所有家庭今年能凭空多收入八块钱。才是五亩地!
“要不是人不吃粮食要命,真不想种麦子嘞,”大队会计盯着账本如是感叹。
谁能想到这么赚钱呢?
草莓只剩最后一点零星尾果,成大队长领着人收了,只剩两三篮子,罐头厂没来人,他直接带着人拿小推车推到市里去送。
送完了,他特意转道去了趟农机大,邀请祝余来参加重孙女的满月礼。
祝余很乐意:“好啊!我肯定去!”
送走成大队长,祝余去教室上课,这堂课是俄语,公开大课,教室坐了各学院好几个班的学生,一百多人,老师站在讲台上,都得扯着嗓子讲。
好在祝余俄语相当不错。
她罕见地坐到教室后排,俄语从耳朵进入大脑皮层、然后光滑地流过,她展开笔记本翻到最后,数页论文上像树杈似的扯出许多线条,末端连接着几个或几行字。
是她反复修改过的论文终稿。
这年头写论文,可得万分谨慎,祝余每篇公开的论文都是掰碎了琢磨过的,眼前这一篇就是,瞧瞧吧,条理清晰、视野开阔,在好论文的前提下,还谨慎积极乐观向上。
谁看了不夸她一声社会主义好青年?
祝余美滋滋给自己竖了竖大拇指,拿出另一本全新的稿纸来,开始誊抄。
这字可不能像平常一样,想怎么潇洒怎么潇洒,一个个方块字从钢笔尖留下来,顺滑而标致,不用眯眼就能一眼看得出。
俗称——高考阅卷字体。
按照《农业科学通讯》的要求,字数六千以上一万字以下,祝余这篇写了八千字,指节和虎口都磨红了,凌晨两点才写完。
她无声舒了一口气,把写好的论文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关掉手电筒,扯被闭眼。
睡觉!
……
厚厚一沓论文寄了出去,祝余放下了心,就跟压在肩头的大石头落下了似的,整个人的脚步都轻快起来。
和她相反的,就是杜峰。
蔡保全和李强头他俩起码还是研二下,杜峰是真刀实枪地要毕业了,他现在整个人焦虑得要命,一边改着论文最后的终稿,一边恐惧着毕业答辩那天的到来。
“我不会被挂到讲台上吧,”他惊恐地说,把稀疏了点的头发都抓成了鸟窝。
“来,让我陪你预演一下。”
祝余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后背一松,就贴在了椅背上,她翘起二郎腿,不像是答辩组的老师,像来收保护费的盲流。
她清了清嗓子,“来,杜同学,阐述一下你这篇论文的创新点在哪里?”
杜峰:“……”
他鬼鬼祟祟地瞅了一眼旁边,实验室里就他和祝余两个人,他放松了一点,结结巴巴地开始阐述,别说,祝余问的问题是挺有那个味儿的,跟答辩过千百遍似的。
(祝余:你猜对了,不嘻嘻)
预演了半小时,杜峰抹了把头上的冷汗,“我不紧张了,”答辩组老师再刁钻,还能比祝余的问题更刁钻吗?
祝余把论文还给他。
她善良的提醒:“没事儿论文就别给别人看了啊,小心有人坏心眼,”当然,她不算,这篇大豆论文还有点她的智慧支持呢。
杜峰认真地答应了。
除了老师雁东归,这篇论文也就祝余知道得详细,其他人,包括舍友都没见过。祝余每次都在给他灌输“这个世界有很多不要脸的混蛋”的想法,跟自己被坑过一样。
……
满月礼那天,祝余拎着一包红糖去了。
第三大队今天热闹得不行,祝余看到许多陌生面孔,大概是其他生产队的,似乎有挺多人认识她,瞄着她,但被她发现又噌一下扭过头,生怕被发现似的。
祝余来了兴致,故意去看那些人。
看着那些人眼睛被烫到似的惊吓移目,她咯咯笑起来,好玩。
“祝姐姐!”
是团眼睛,经过了祝余的说服,她现在总不叫她祝负责人还附带一个深鞠躬了。
团眼睛今天是和奶奶一起来的,祖孙俩穿得都特别干净,哪怕是打满补丁的旧衣裳,闻起来也有股胰子的清香。
“上午好啊,我没来晚吧?”
祝余摸摸她的脑袋,有点营养不良的头发发黄,摸起来软绵绵的,像小猫毛。
她和祖孙俩一起往大队长家走。
路上,还听了一番这周发生的事儿,主要就是其他大队知道了草莓多赚钱,本来最开始,那帮人还嘲笑他们被公社分了破任务、白费力还占田地呢,但现在一下子变了脸。
这么赚钱公社怎么分给第三大队?
偏心!这是偏心!
祝余听着团眼睛小声说出这些话,她老神在在地摇头,摸着下巴说:“这词儿还挺耳熟的?这不大队长最开始的词儿吗?”
说单社长偏心,硬塞给他们第三大队额外的活儿还不打商量,还要去公社呢。
出来迎客的成大队长:“……”
他老树皮一样的脸都臊红了,“你这记性咋这么好,这都过去多久了……”他嘟嘟囔囔,但还是很高兴地把几人请进去,同时吆喝了一声:“祝同志来了!”
四五个面熟的大叔老头噌地凑过来了。
祝余发誓,自己这么好的眼神居然没看清他们的动作,就跟风一样燎过来了,然后露出谄媚的笑意,“祝同志啊……”
这表情挂在四五十岁的老脸上有点怪。
祝余摸了摸自己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似的,“我记得,记得你们,上回公社开会。你们都是大队长?”
跑得最快那个用力点头。
“对!对!我是第一大队的队长!”他说着,不着痕迹地往最前头挤,笑呵呵问:“祝同志啊,那个,你看我们大队下回能种草莓吗?我们特别想给三大队分担分担!”
“呸!我们就那五亩田,还用得着你们分担?”成大队长笑骂一声,对祝余说:“他们看草莓田赚钱,也想种来着。”
祝余摸了摸下巴。
几个大队长都争先恐后地说自己大队地肥、自己大队地平,她听完了,然后说:“地里种什么不是你们说了算吧?”
几个大队长:“……”
第二大队长强笑着说:“这不是先来跟你打个商量嘛,等公社要是同意了,也不是两眼一抹黑对不对?”
地里种什么、种多少当然不是他们说了算,那是上头的安排,但听说种这个草莓可费事儿了,老成手里的小册子那么厚一本,他们要是想种,难道能少得了祝余帮忙?
祝余爽快地说:“要是可以扩大规模的话,你们有问题可以问我。”
嘻嘻,快吧,快去找公社诉说你们对种草莓的渴望。她的明星草莓成为真明星指日可待啊!
祝余心里的小恶魔桀桀笑起来,但面上非常有负责人的沉稳,成大队长问能不能把小册子借出去,她也同意了。
“行,但那个小册子还不全,你拿过来我再补点东西。”
陆陆续续,小册子已经写了好几十页。
祝余永远随身带着纸笔,她掏出钢笔,趁着满月酒还没开始刷刷书写起来,田间管理、病虫害之类都写得差不多了,现在她要写的就是连作的危害,和如何间作。
成大队长顾不上迎客了。
反正有他的儿子孙子那辈儿招待呢,他仗着和祝余最熟,站在了她身边,眼睛瞅着那些方块字转蚊香,早知道之前扫盲再认真点了。
他直接问了:“这是啥啊?”
“草莓要是连作三年以上,病害问题会加重,所以不能连作太久,”祝余说,不等成大队长着急就补充道:“而且一片土地最好也不要一直连作,穿插其他作物比较好。”
她一边洋洋洒洒地写,一边给他们讲。
什么连作障碍、间作好处,甚至如何弄更好的脱毒苗她都写了上去,看几个大队长对着那些实验室做法满脸迷茫,她解释道:“方法不难,要是后面你们找不到我,也照样可以去找公社帮忙,谁都能干。”
写完了,她琢磨了下,眼前一亮。
“哦对!还差了越冬管理!”祝余心想幸好自己想起来这桩大事,赶紧把它加在末尾,又强调说:“草莓北方很难自己越冬,你们得向上申请,现在咱们国家有进口的地膜,那个别的作物不太用,草莓得用。”
成大队长觉得自己听明白了。
而且祝余的观念不一样,她不像他们,有点事想的是尽量不麻烦领导自己解决,她想的是这事儿是谁的就该找谁负责。
写完了,满月酒都快开始了。
祝余这才去逗了逗那个襁褓里的小孩,已经一个月了,嘴巴红红的脸蛋白白的,她想起老家的小侄女,她大嫂前两个月刚生的那个小闺女,不知道是不是也这么可爱?
不过大嫂对她的期望还挺大的。
小侄女大名祝敏学,看得出来,非常希望她继承家里的部分好学基因,好好念书。
席上的窝窝头是淀粉掺着杂粮做的。
这淀粉是按公社教的淀粉池方法做的,加了小球藻,颜色是暗绿色,吃起来还好,祝余注意到,大家都吃得一脸满足。
这可比前几个月过得好多了。
吃完满月酒,过了大概两周,红山公社就来联系祝余了——罐头厂希望扩大草莓种植规模,它的糖水罐头和果酱好卖的过分,红山公社今年那几千斤远远不够。
上面仔细考虑过后,同意了,但只限定于一个公社,于是红山公社近水楼台先得月。
于是祝余又打包行李来了公社。
……
红山公社草莓小课堂开课啦!
祝余打扮得人模人样,手里捏着粉笔看着底下的“学生们”,按照她的要求,大队长可以不来,但一定要来念过书的年轻人。
老头和青年都小学生似的乖乖坐在底下,满脸充斥着对赚钱的渴望。
很好。
祝余清了清嗓子,“大家请把手里的草莓小册子翻到第一页,目录。”
是的,祝余把草莓小册子升级了。
原来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无良家庭作坊,会把“草莓”写成“早每”的那种,她改了个一听就高大上的名字——《明星草莓栽培实用技术》。
没一个字是没用的。
单社长从成大队长看到了那本小册子——他宝贝得跟祖传古籍似的,用手绢包着,生怕一不小心弄破了弄脏了,被她要过来时还恋恋不舍,反复强调用完了一定要还给他。
单社长看完了,索性决定多印一批。
这书确实写得详细,专有名词后头都有括号带着解释,只要是认字的都能看懂,她觉得会在草莓种植上发挥巨大的作用。
而祝余听说后,第一想法就是——我要出书了?
红山公社免费给她出书,祝余当然乐意,她还给小册子的内容重修了一遍,编了目录,现在它真像是一本正经的工具书了。
作者——祝余!
祝余骄傲地站在台前,看大家都配合地打开书,她喝了口水,便开始讲解了起来。
她开小课堂可是驾轻就熟的,时不时想起一些重要的知识点,还会放慢语速强调:“这句话很重要,你们快记啊。”
几个半文盲的大队长一脸茫然。
祝余憋了憋,扭头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得亏她借了一间公社小学的教室上课!
“照葫芦画瓢,描上去!”
一堂课就是一上午,祝余讲得口干舌燥,水杯里的热水续了两回,社员们也是头昏脑胀,拿着自己的小册子往外走。
天娘嘞,明天还得来听。
祝余也累了。
公社的小课堂是集中开课的,为此,上头直接对接学校请了假,祝余这一周都不用回学校了,她搬着行李住到了红山公社,就住在干事们单身宿舍那儿的空屋。
她拎起水杯册子,去公社食堂吃饭。
祝余这大小也算是个出公差呢(叉腰骄傲),公社给她批了饭票,她迫不及待地打满饭盒,然后挑了个位子,坐下开吃。
下午学生们要上工,祝余外出溜达。
虽然她来红山公社很多次了,但基本就是在第三大队的田里转悠,公社的“商业区”还没逛过呢,她溜达了一圈,没有国营饭店,但有供销社、副食品店之类的。
她进去逛逛,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瓶北冰洋汽水。
今年六月的天怎么这么热。
祝余就这么白天上课、下午玩的过了两天,爬树、摘野菜、采花……什么都干了,晚上则在安静的宿舍里看书。
公社的干事们都是本地社员,根本不住宿舍,要不是祝余来了,这儿还是杂物间。
一直到第三天,她这天中午吃完午饭一回来,就发现隔壁宿舍的门开着。
新邻居?
祝余好奇地看了眼,抱着书进了屋。
过了几分钟,她抱着脸盆——搬来这儿她就捎了一个盆——准备去洗衣服的时候,迎面和隔壁的新邻居撞上了。
两张漂亮的脸面面相觑。
祝余:“呃——”
她在短暂的呆滞过后,然后就是惊喜,“你怎么搬过来了?你也过来开小课堂吗!这里超无聊,下午都没有人陪我说话!”
宋扶疏很想说也许是你太爱说话。
他这种一天到头可以不张一次嘴、安静内向的人,确实有点难以理解祝余。
但他看着祝余手里的搪瓷盆忍住了,他觉得自己一张嘴,这个盆就会拍在自己脸上。
“我是来教他们维修机器的,”宋扶疏说。
他手里也拿着水盆和抹布,这时候回屋放下未免太明显了——也会激怒祝余,于是他拿着东西,默默跟着祝余一起往河边走。
河离得很近,祝余都是去那儿洗衣洗脸。
她洗的是这两天穿的衬衫,这的确良的衣服什么都好,鲜亮不褪色,但就是不透气这一点,回回穿它,都让祝余觉得自己是一条闷在白色塑料袋里的鱼。
祝余看看宋扶疏手里的黑抹布,又看看自己,指了指下游:“你在这个方向吧。”
别把她的白衣服弄黑了。
宋扶疏看了看抹布,好吧,那间宿舍确实挺脏的,他走去水流的下方清洗,祝余在他的上方两米外,开始打肥皂。
肥皂打出白白的泡沫,香香的,沿着水流穿过宋扶疏的手,他抬头看了看那件衬衫。
感觉有点奇怪。
宋扶疏加快了洗抹布的速度,但祝余这两天憋坏了,“欸欸欸”的叫他,“你慢点啊!慢点!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去啊!”
她真是太无聊了。
周围的干事哪怕食堂阿姨白天都要上班,她不能去打搅人家,但公社里除了单社长她都不认识,她也不能找人家社长陪她唠嗑啊?
至于肖干事。
这个小干事最近参加培训,根本不在公社,没一个人能陪祝余说话!
祝余也不嫌弃他的抹布了,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米,手里搓着衣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听我堂哥说,你这学期似乎在研究一些和发酵有关的机器?是什么呀?——我绝对没有打探的意思!你可以不说!”
嘴上这么说,但她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求求你了告诉我吧我真的很想知道。”
宋扶疏静了两秒。
他把抹布翻了个个儿,祝余余光看见,把自己的肥皂递过去,“借你用!”
好吧,好吧……
宋扶疏把那块肥皂还给她,抹布只沾了浮灰,其实水里一搓就干净了,他认命似的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祝余欢呼一声:“我就知道!”
她激动地看着宋扶疏,恨不得一把握住他的手似的。热情而真挚地呐喊:“党的好儿子!伟大的宋扶疏同志!我们农学界不会忘记你的付出——你做得怎么样了?”
宋扶疏觉得今天真晒,脸好热啊。
他双手无意识地搓着那块回归白色的抹布,缓缓地说:“机器做出来了,我试着拿秸秆厨余发酵了一下,速度很快,但是还没有具体投入其他实践——”他顿了一下。
祝余的眼睛越来越亮,阳光下泛着金光,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会被她一口吞掉。
宋扶疏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
他继续说:“我做了大致检测,和腐熟过后的有机肥营养成分含量差不多,但机器还有缺憾,零件易磨损,运行偶尔卡壳。”
“哪有一蹴而就的发明!”
祝余真忍不住了,她一把薅住宋扶疏的手,激昂地说:“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有点聪明的小天才,我没想到!你是一个这么厉害的大——天——才!”
她只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说起的,相关原理她跟堂哥说了,跟学校机械系的同学说了,但只有宋扶疏!
宋扶疏!
他真搞出来了!
被她抓着的那只手滑溜溜的,染上了肥皂沫,宋扶疏的脸彻底红了,他试图挣扎,但祝余两只手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她沉浸在有机肥暴增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我承认了,你确实是个大天才……那什么?机器能给我瞅瞅吗?我保证我就瞅一眼,绝对不会半夜给你偷走的!”
宋扶疏恼了,“你放开我!”
他用力一抽手,谁知道刚才下盘稳扎稳打、怎么拽也不动的祝余这会儿忽然松了手,迫于惯性,他猛地后仰,刚洗干净的白抹布在空中甩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
时间好像放慢了。
宋扶疏仰着头,头顶的天真蓝啊,还有鸟在盘旋,欢快得像某只姓祝名余的女士。
他眼睁睁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向后倒去,落入地心引力的怀抱,右手无力地伸着,试图借力,但只能抓到虚无的空气——早不松晚不松,她偏偏这个时候松手!
再恨也没用了,他麻木地放弃了挣扎,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远,眼睛瞪得像铜铃。
“宋扶——”
“哗啦!”
落进水里的那一刹那,宋扶疏想的是,也许封建迷信说的话偶尔也是对的。
祝余克他。
他坚信。
第52章 没招了·修修:《甜玉米密植高产的栽培技术分析》
“宋扶疏?”
“宋扶疏!”
“你没事吧?你怎么不说话?”
祝余五个手指头伸得直直的,用力摇晃着手掌,在他面前挥舞,“这是几?你看看这是几——天啊,也没说落水会耳聋啊!”
难道是水进耳朵了?
那脑袋不会进水吧?
祝余都开始想如何拯救宋扶疏的天才脑袋了,被她摇摇晃晃感觉脑浆要匀了的宋扶疏绝望地睁开眼——就让他晕过去不行吗。
他随着肩膀上的力道前甩后甩,湿淋淋的头发跟着甩动,像被洗了的狗子一样,任由看着那些水珠溅到祝余的脸上。
给她也洗个脸算了。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她还在叫。
“你再摇我就要有事了,”宋扶疏面无表情地说。他可以死给她看。
祝余听着他声音冷静,松了口气,猛地拍了他肩膀一下,“你吓死我了!没事你倒是吱个声儿啊,我还以为你脑袋进水了!”
宋扶疏:“……”
他无力地瞪了祝余一眼,起身想要离开,但祝余这会儿贴心起来了——或许是心虚,她是眼睁睁看着宋扶疏在她面前落水的。
而且……似乎和她有那么亿点关系。
“你的抹布,”她讨好地说。
宋扶疏看着那块拥抱了青草和泥土的抹布:“……”他没招了,他真没招了。
世界上怎么能有祝余这样的人?
他以后一定得见见那种叫比格的狗,他得好好看看,跨物种是怎么能如此相似的。
祝余看他不接,低头一看,才发现飞出十米的抹布又变脏了,她赶紧收回手里,呲着牙对他抱歉地笑:“对不起,对不起——你回去吧,等会儿我把抹布给你捎回去。”
说着,她逃似的蹲回了河边。
一边搓抹布,她一边朝他呲牙笑。
宋扶疏:“……”
难道对着祝余感到绝望是一种常态?他困惑地想着,拧了拧袖子上的水,开始往回走。回到屋里,他歪着头试图倒了倒。
很好,看来不是他脑袋进水。
河边的祝余心虚得要命,虽然宋扶疏落水的一刹那就被她拽上来了,但就像在汤里涮了一下的青菜——虽然没熟,但从头到脚都湿了个透顶。
她匆匆洗完衣服抹布,抱着盆跑回去。
“宋扶疏?宋扶疏?”
隔壁的门紧紧闭着,窗户也拉上了帘子,祝余怀疑宋扶疏会出来时趁机拿门板拍她报仇——她就会这么干——所以她站在门口几米外,叫魂儿似的叫他。
门里没有回应。
在水里涮了一下应该不会晕倒吧?
祝余蹲在门口,手下无意识地画着圈圈,还好,过了两分钟门就开了,依推门的力道和速度上来看,宋扶疏比她善良。
“你没事吧?”
宋扶疏面无表情,他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白的短袖黑的长裤,湿漉漉的头发上盖着一方白色毛巾,他用力地揉着,不知道在对谁泄愤。
这背着光,显得小造型还挺怪随意好看的——祝余思绪跑偏了一瞬。
祝余你想什么呢!你该忏悔!
她恨恨地唾弃自己。
祝余脸上扬起了笑,她赶紧把手里的毛巾双手奉上,还特意说:“洗得可干净了,你看,白白净净,一点草屑都没留下!”
她积极把毛巾两面展示了一下。
宋扶疏“嗯”了一声,用一种字字清晰、咬牙切齿的语气感叹道:“是啊,真干净,就跟我刚才落下的那个河水一样干净。”
他面带微笑,看着祝余的脸。
“怎么不说话了?是今天太热了吗?不啊,其实那个水特别凉快。”
祝余眨巴着眼。
她感觉到了,宋扶疏这会儿的确凉凉的。
“我错了,”她手上还搭着那块湿的白抹布,双手合十,真挚地道歉,“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个没注意,被对你的敬仰一时间蒙蔽了眼睛——你能原谅我吗?”
宋扶疏哼了一声。
他什么话也不想说了,拿过那块抹布往屋里走,转身时习惯性的放轻动作,免得头发丝上的水甩到别人身上——后面是祝余。
那没事了。
他故意狠狠一甩头,才大步离开。
被甩了一脸水珠的祝余:“……”
房门“啪”一下关上,祝余抹了把自己的脸,嘀嘀咕咕:“这头发还挺香。”
……
祝余又开始愧疚了。
谁也没告诉她,宋扶疏身体这么弱,在水里就涮了那么两秒钟就会感冒啊!
她坐在公社食堂的一张桌边,面前是打好的两个饭盒,殷殷切切眺望着门口。
见到宋扶疏终于进来。
“快来!这儿!”祝余用力挥手。
宋扶疏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这本来该是个很有威慑力的神情,但搭配着苍白的皮肤、泛红的脸颊和鼻头……怪可怜的。
古代的西施也就这样了吧?
祝余很少有觉得自己有罪的时候。
但这回她真的愧疚了。
她今天上午特意早结束几分钟课,跑来食堂打饭,这会儿把其中一个饭盒掀开,推到宋扶疏面前:“你快吃,还热着呢!”
宋扶疏:“谢谢。”
筷子和饭盒在一起,都是早上被祝余“入室抢劫”一般夺走的,现在饭盒里装满了炒土豆丝和胡萝卜,盖子上还放了一个深黄色的馒头,确实是热的。
“你嗓子怎么还哑了?”
祝余脱口而出完,才想起这是被感冒+一上午讲课的双重加持,她心虚地整个人都缩了缩,“那个,你快吃吧,等会凉了。”
自己赶紧埋头苦吃。
吃完饭,祝余默默掏出两片药。
宋扶疏看向她,“这是哪儿来的?”
“我找卫生所大夫开的,”祝余把药往他那儿推了推,“一天两次,医生说吃完发发汗就好了。”
宋扶疏看着那两颗白白的小药片。
过了一会儿,祝余都怀疑他是不是怕苦了,他才拿起其中一片,直接塞进了嘴里,在她震撼的目光下直接吞了进去。
“看什么,”宋扶疏说,低头收拾饭盒。
祝余瞪圆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惊奇地问:“这药苦成那样,你就直接吞……没粘你嗓子眼儿或者上牙膛上吗?”
她连现在吃药都得配个糖水呢。
因为两片药表情刚刚柔和下来的宋扶疏:“……”
嘴巴里的苦味儿确实更难以忍受了,嗓子眼里堵着点什么,不是药片,是如鲠在喉的祝余。
雁东归和柳芳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因为她缺德吗?
难道他们就喜欢脑回路清奇的人?
宋扶疏拿着饭盒准备走了,转身的时候,胳膊有些不自然,祝余看了眼,随口问:“你肩膀不舒服啊?”
宋扶疏:“你干的。”
他的语气不是指责,平铺直叙,就像从天而降一个秤砣把祝余压倒了,她难以置信:“你胡说!我又没打你!”
宋扶疏看向了她。
“你把我从河里拽出来时干的。”
祝余:“……”
原来是翅根儿那个位置,她懂了。
她嘟嘟囔囔:“那还不是为了救你……”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她想起来宋扶疏是因为什么原因得到大河一日游的了。
两人在门边的水龙头那儿把饭盒洗了,一出门,六月的太阳暖洋洋的,祝余更难以想象这人怎么大夏天还能感冒了。
单社长迎面碰到两人,眉头挑了挑,“祝同志,宋同志?”
祝余的表情立马一正,宋扶疏也看了过去,单社长看了看两人,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起来,“你们俩一起吃饭?”
祝余:“昂。”
宋扶疏……想否认但是事实。
单社长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点了点头,拍拍祝余的肩膀进去了,她奇怪地看看自己的肩,又看看她的背影:“单社长笑啥。”
“笑你,”宋扶疏往前走。
“笑我什么?”祝余不信,她哪里可笑了,她是可敬可取可学习……总之一切美德!
祝余腿长步子大,宋扶疏走得不快,她几秒就追上他的脚步,“你感觉还成吗?你看起来不太妙,要是发烧的话,我可以送你去卫生所!”
她信誓旦旦,一副你可以相信我的样子。
她很能扛事,但事谁惹的另说……
宋扶疏不知道认真的还是在说反话,随口道:“我晕倒前会爬到你门口的。”
……
也没说发烧真会晕倒啊?
天旋地转,宋扶疏没想到睡了个午觉再醒来就不一样了,眼前的门都变成了彩色马赛克,他狼狈地撑着墙站了一会儿,晕晕乎乎,晃悠到隔壁的门前。
“咚咚”。
“谁啊。”
祝余开门,一具人体哐当倒地。
“啊啊啊啊啊你别死啊啊啊啊啊!”
……
宋扶疏一睁眼,就对上一双怨念的大眼睛,狮子似的炸毛头发,真跟野兽似的。
——不会给他两拳吧?
他默不作声想要后退,但后背贴在床上,退无可退,他不得不说:“谢谢你。”
祝余还是很怨念:“你吓死我了。”
她知道余颖为什么说和祝同义的初见很吓人了,一开门,一个人倒在腿上,这真的很像是自己把人推死了!
宋扶疏微微一怔。
她担心他……
他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很干,手指开始在一边本能地摸索,祝余脸黑黑的,把一边的搪瓷缸抓过来,“水,药,吃。”
比他还言简意赅。
宋扶疏接过来,药比上一片更苦了,他喝水的功夫,祝余已经叽里咕噜说了起来,“医生说你发高烧了,要不是我送来的及时,你肯定要烧傻了,他说你真该谢谢我!”
其实不是,后面都是她自己编的。
宋扶疏也猜到了,但还是:“谢谢。”
祝余满意了,甩甩头发。
她又说:“你可真沉,怪不得都说人没意识的时候死沉死沉呢,你跟个石头似的,我想把你扛上自行车也不行——”
宋扶疏被呛得咳嗽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问题,卫生所离宿舍多少有点距离,祝余一个人,是怎么把他带过来的?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你找了别人给我送过来的?”
“你怎么不信任我!”祝余生气地说:“我可是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抱过来的!”
宋扶疏又有点想晕倒了。
他觉得枕头对他有无比的吸引力,但在倒下去前,他还是坚持问完了最后一句话:“真的是抱,不是背?”
祝余终于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了。
“人都烧晕了还在乎那个呢?你真是封建!”她气哼哼地,但还是说:“你放心,我保住了你的形象——我给你脸上蒙了个毛巾,没人知道是你!我聪明吧!”
她一脸等夸的表情,得意洋洋。
宋扶疏:“……”
他把眼睛安详地闭上了。
祝余:“大夫!大夫!”
宋扶疏想拦住,但已经晚了,大夫走过来,给他简单检查了一下,就说:“没事了,烧已经退了,接下来几天多喝热水就行。”
说完,看着脸颊不知道是热红还是臊红的宋扶疏,她挤了挤眼睛,笑眯眯说:“你被这个姑娘抱过来的时候,我可是吓了一跳,人家可好了,专门给你抱到床上。”
祝余附和:“就是就是!”
宋扶疏麻木了。
她知道什么啊她?算了。
大夫走了,宋扶疏等身上的汗消了才起来,翅根——祝余这个叫法真是该死的形象——翅根很痛,但身体没那么沉重了,他回到公社发现一些揶揄的目光,当什么也没看见。
别问,就当不知道。
脸上盖着白布的人,说不准已经死了呢。:)
但不得不说,这件事大大拉近了两人的关系。
宋扶疏现在的想法就是,随她去吧,再怎么样,还能被人一路招摇过市、抱到卫生所更丢人吗?他安详地接受了生活(祝余)对他的搓圆捏扁。
这天下午,祝余找他去山上采蘑菇,他也平静地答应了。去吧,消耗她过剩的精力。
山上近来最多的蘑菇是榆黄菇。
祝余摘蘑菇的技术相当熟练,拎着小篮子,没一会儿就采到小半篮,经过宋扶疏时,朝他的篮子里瞥了一眼,脚步一顿。
“你这摘的——是啥?”她震撼发问。
不止篮子里,宋扶疏手里还拿着一朵漂亮的粉色蘑菇,他看到祝余的脸色,终于明白了什么,“……有毒蘑菇?”
“不是有毒蘑菇。”
祝余在他的篮子里翻了一下,更震撼了,“你这全是毒蘑菇啊。”
宋扶疏:“……”
他放弃了采蘑菇这项活动,周围能干的,爬树、采花、挖野菜,要么是他不会干的要么是他不想干的,最后他把这些毒蘑菇埋进了土里,看着祝余一个又一个的采蘑菇。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问。
“其他学农的学生都更关注化肥的引进和制作,你为什么反而关注堆肥发酵?”
“化肥又不是全好的。”
祝余说着,摘下一朵特别大的榆黄菇,放到篮子最上头,她满意地说:“化肥用多了会造成土壤板结、盐碱化,有机肥友好很多。当然,我们国内目前的问题不是吃好,而是吃饱,化肥现在是重中之重。”
她目光不断梭巡着,又发现一朵树下被落叶埋了一半的蘑菇,弯腰去摘。
“化肥本来就是国家的重中之重,不用我说,一直都在大力发展。但有机肥可是个相当空白的领域,不规范、不专业,可以利用但没能利用上的资源是巨大的。”
祝余终于采满了一篮子,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土,她采蘑菇的技术果然没退步!
“诶,你想什么呢?”
她在宋扶疏面前挥挥手,发现他在发怔。
宋扶疏回过神来,“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他都问了自己的事,祝余决定得有来有往,她兴致勃勃地反问回去:“那你呢?你感兴趣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发动机。”
宋扶疏给了她一个没想到的回答。
祝余吃了一惊,“发动机?哪方面的发动机——不会是火箭飞机那方面的吧?”
宋扶疏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的很多。”
祝余拿手背揉了揉眼睛,跟要擦得更亮似的,然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宋扶疏,跟要把他每根头发丝都看透似的,一直看到他不自在:“你看什么。”
“我在看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祝余深沉地说,又把眼睛虚虚地擦了擦。
宋扶疏就知道她说不出什么严肃的话。
祝余竖起大拇指,真诚地说:“牛啊,真的很牛——我这回可是真心的,绝不是阴阳怪气。你真的是有点大本事的。”
要不是她对物理实在不感兴趣,也欠点天分,生在这个年代,她咋也得去搞搞核。
但发动机,这也是个高精尖的领域。
祝余好奇地问,“你是什么发动机?飞机?我感觉是飞机,你看起来就像搞这个的。”
宋扶疏默认了。
“我听说你的老师也很牛,种科院学部委员……你读研要读发动机?我觉得你行,你看着就是能以后写在教科书上的人,”祝余夸完,不忘拍拍自己的胸口哄自己:“我当然也是。”
教科书上的名字都很好听。
宋扶疏脚步顿了顿,险些被树根绊到,他心想祝余说话好听是一阵儿一阵儿的。
祝余还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的评价,她快走几步,赶到宋扶疏面前,一边倒走一边兴冲冲地看着他问:“我老师那么聪明,师母也聪明,你肯定也聪明嘛,这叫家庭遗传!”
宋扶疏停下了脚步。
祝余:“诶?”
她感觉宋扶疏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去,茫然,难道她的语言艺术出现了问题?
宋扶疏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所以他也很平静,“你雁老师不是我的亲哥哥。”
祝余哦哦两声:“堂表兄弟嘛,我懂。”
她叫祝振华也经常不带“堂”字呢。
宋扶疏:“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祝余:“???”
她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意识到手上有土,又急忙放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扶疏,乖乖,她是不是问破什么家庭秘辛了?
宋扶疏很难得有倾诉欲。
他折了一截落在面前的小树枝,有的没的扇动,驱赶着周围的蚊虫,声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父母在抗战时就去世了,雁哥父母是他们的朋友,收养了我。”
祝余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
死嘴,让你问!
但宋扶疏好像并不怎么伤心,或者说,一切在他最无力的童年已经过去了。
“但你说的没错,家庭遗传。我父亲是物理学家,我母亲是学农的,她年纪比我父亲小许多,给我起这个名字,或许是希望我能学你现在的这个专业。”
扶疏,枝繁叶茂的意思。
祝余第一次听到就觉得是个像搞农的。
她闭着嘴巴,一句话也不敢说。
看宋扶疏没有开口的意思了,她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问:“你不会要哭了吧?”
宋扶疏瞪了她一眼。
没哭就好,没哭就好。
祝余松了口气,她可不会安慰人,她拍了拍宋扶疏的肩膀,“等你的名字写在历史书上的时候,就会有人追溯你的父母生平了……到时候你们仨可以写在同一行。”
宋扶疏本来是有点失落的。
但听到祝余的话,他不忧愁了。
宋扶疏面无表情地把祝余的爪子扒拉下去,“请不要把土往我的身上抹。”
祝余:对不起!
……
祝余的草莓种植小课堂结束了。
二十几号学生,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小册子上记得满满当当,祝余就不信了,就算遇到问题,肯定也能互相解决。
她收拾行李,准备回市里。
宋扶疏的教学比她短,他是教公社拖拉机站的拖拉机手维修粉碎机,还有后勤的干事,所以也和她同一天结束任务。
进了市里,两人分开,临走前,宋扶疏请她有空的时候去钢工大看那台发酵机,甚至还说,致谢那一栏会感谢她提供的灵感。
祝余当场大喜。
他真是个好人!绝不是小登!(此处骂骂咧咧指指点点拉踩某些登)
骑回小豆胡同,一到家祝余就端上了自己昨天下午采的蘑菇,“噔噔噔噔——纯天然无污染榆黄菇!够炒两盘的!”
余姥爷把她好好夸了一通。
祝余心满意足,在家过了一天,美美吃了一顿余姥爷做的炸酱面,配着黄瓜丝腊八蒜,浓郁不腻,甚至有些清爽。
炒酱用的油正是他们榨的花生油。
他们给老家寄了红薯干、红糖(甜菜版)和花生油,老家收到,第二天就给来了一张汇款单,两家关系好,反倒格外注重保护情谊。
祝余还给新鲜出炉的小侄女寄了一块漂亮的小碎花嫩黄细棉布,软软的,可以给小敏学做裙子穿,也可以当襁褓。
第二天,她就赶回了学校。
临近七月,已经是复习时间,祝余上周一整周都没在学校,但晚上一直在复习,何况那些东西本来就刻在她的脑子里。
因此,她丝毫不慌!
祝余的注意力放在另外一件事上——甜玉米!
她那篇关于甜玉米高产技术的论文六月初就发出去了,能不能上,基本取决于论文主体的这月产出——七月份,也是这批甜玉米该收获的时候了。
祝余去问雁东归。
“老师,这批甜玉米怎么样啦?”
“很好,”雁东归说:“病虫害问题不大,出产品质稳定。现在已经在收获中了,但按照农业部的意思,还没决定是鲜食售卖、当粮食磨粉,还是加工后出口。”
祝余不假思索:“我猜是出口。”
祝余猜得很对。
鲜食再怎么好吃,它也只是玉米——按照国民观念,这就是便宜量大的粮食作物,而按照纯粮食来用的话,又未免浪费。
出口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几年国内粮荒,国家不得不大量进口澳大利亚的低价小麦,之前种花都是粮食出口国,现在却变成了净进口国,今年好像进口了几百万吨的粮食。
所以说,目前回笼资金是最重要的。君不见,最近市场上多了很多高级糖果高级点心吗?不要票,一斤能卖四五块钱。
面向群体就是祝余这样有闲钱嘴还馋的人。
甜玉米也是这个道理。
国外工业发达,普遍食用罐头,甜玉米罐头就是很受欢迎的一种,可以打开直接吃,味道鲜甜,也可以再加工用来烹饪。
最后,这批罐头不出祝余所料,全卖给了东欧一些国家,广受好评(赚钱也多)。
祝余很满意!
甜玉米都正式收获了,普通人可能不太关注,毕竟也没怎么供应国内,但农学界的专家们,却不免注意到了这个新品种。
“祝、余……”
戴着眼镜的老编辑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这个品种也很耳熟,他从上个月寄来的一沓论文稿件里翻了翻,果然,翻出一份封皮上写着《甜玉米密植高产的栽培技术分析》的论文。
他扶了扶眼镜,重新翻开细看。
这里是种花农业科学院的院资料室,《农业科学通讯》是他们的院刊,所有投稿来件,都是由院资料室来审核,任务量很大,一些论文就看得不是那么精细。
但对于这篇论文,编辑印象深刻。
首先论题是他根本没听到的基因变化新玉米品种,其次是来稿人才是农机大的大二学生,对此,他对这份论文抱有怀疑。
他本来打算去找雁东归了解一下。
这篇论文的指导教师那里写的就是他的名字,编辑也认识他,大豆研究所的所长嘛,去年油菜研究所还进来一个女研究生,好像就是他的学生。
谁知道还没去了解,作者自己就冒出来了?
原本看起来天马行空的论文,如今有了事实的论据——这批甜玉米罐头卖得相当不错,外方表示愿意扩大进口量。现在再看,完全是农学届乍现的一颗明星。
就这期刊物的论文开会时,编辑拿出了这份已经看过好几遍的论文,认真地发言。
“我觉得这篇论文非常有技术性……”
……
功德栏满了!
祝余晚上临睡前,习惯性地进加速器瞅瞅。操作台上那条长长的进度条前几天就走到了末尾,但总是差那么一丝丝——就是不到,所以她开始每天早晚观测。
百无聊赖地一抬眼,就发现,它满了!
祝余一个激灵,瞌睡虫瞬间赶跑,她颠颠地跑到操作台前,轻轻一点,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流程出现了。
这次选哪块田呢?
三号田正漫、漫、漫长地种着西红柿,给家里和自个儿添点小零嘴,二号田已经有了加速功能,只有一号田——
祝余把目光投向那一片小树苗。
1958年的十几根小树枝已经长成了树,即使没有加速,也过了快两年时间,葱葱郁郁,非常茂盛,除了土壤本身适合以外,也得益于祝余时不时的修建疏枝。
按照正常情况,明年也能结初果了。
但现在……
祝余桀桀地笑了起来,她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即使没人看见,还是给自己创造了一点仪式感,然后伸手轻轻一点——
加速度!
加多少呢?
祝余仔细算了算,一年的时间,要是拉到最高时间比的话,就是1:30,外面一天桃树算长了一个月,那十天就能吃了。
很好,就这么来!
祝余的手指头把代表速度的那栏拉到最后,她觉得舒坦极了,家里一棵桃树就能让她幸福得要命,这里有十几棵,她都不敢想她会变成多么快乐的大女孩!
天啊,她是桃子大富翁!
……
不止这一件好事。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祝余被雁东归叫了过去,他手里拿着一本颇为眼熟的期刊,祝余投稿前,为了研究这本期刊的收稿风格,特意研究了好几期。
“是不是出了!老师!”祝余跳起来。
“是,”雁东归含笑点头,他把期刊递给祝余,欣慰道:“他们刊的编辑还找到了我,知道这篇论文基本全是你自己写的,还非常惊讶——可见质量非常高。”
其实还有后一句话。
说这个学生是个聪明人,大家写目的影响都得上升一下正能量,她也是,但敏感的一点没写,所有可能有争议的全部含糊过去,要么就是讨巧,表示支持最高领导人。
雁东归觉得这样很好。
圆滑和天真可以是并存的,这样,他起码不用担心祝余冒冒失失被人拿捏住错处。
祝余高兴极了,她接过那本期刊开始翻种科院的院刊就是不一样,比起学报,它的风格更偏向于技术类——这也是时代所趋,纯学术类的文章是不讨好、甚至要被批评的,解决生产中实际问题的才是主流。
而谁还能比祝余这篇论文更实际?
《甜玉米密植高产的栽培技术分析》
密植、高产、栽培技术,句句都是干货!
祝余欣赏了一番目录里这行名称,格外欣赏了下作者署名,她陶醉地说:“我的名字印在这儿多好看啊……它就该印在这儿!”
雁东归:“……”
他配合地点点头:“对,但出去还是要谦虚。”
他觉得也奇怪,通常来说,这么张扬的孩子在国内是不太讨喜的,中庸之道,大家都喜欢内敛保守的孩子,但祝余居然能混上那么好的人缘,似乎很多人都喜欢她。
难道是人都喜欢晒太阳?
祝余美滋滋应了,揣走这本期刊。
等拿到稿费的时候,祝余大手一挥,请213出去聚餐,大家出粮票,她来出钱。
庄秋生笑:“好好好,和我们伟大的未来专家祝余女士吃饭,是我的荣幸,”说着,她煞有介事地右手画了个圈,低头作礼。
祝余被哄成胚胎,“你真会说话!”
陈凌云笑得不行,一个爱哄人,一个容易被哄,要不说这俩人关系好呢?
白丹今天也去了。
她家那边也在弄小球藻和其他代食品,情况比春天好了很多,她每月会剩下几张饭票,在食堂能换成粮票,手里有余。
她们坐在国营饭店的一角。
六个人都来了,祝余很豪气,大家嘴上说着要吃大户,但实际上下手一个比一个轻,到最后就一个肉菜,还是祝余自己点的。
“再来一个抓炒鱼片!”
祝余带着几双拦着自己的手回到座位上,得意洋洋,好像被请客的人是自己,“我今天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谁也不许拦我!”
一边等饭,一边说笑。
庄秋生问她:“你在废品站是怎么淘到那些好书的?我怎么一去,除了掉页儿的破破烂烂,就是像从煤堆里刨出来的呢?”
她听祝余说废品站里有宝贝,甚至有孤本,这学期自己也试着去找,她对孤本倒没什么兴趣,她找书只有两个目的。
一个《红楼梦》后四十回。
二是《摩登红楼梦》。
但显然,她翻了一学期也没找到。
祝余老神在在地说:“找书,你就要有那个啥里淘金的精神!找不到是常态,要是找到了,那可就是能高兴一周的喜事儿。”
顿了顿,她没忍住,“但你要找的那两本书,要求也太高了。”
祝余不才,确实看了不少书,这两本《红楼梦》,一个是再过半世纪也没找到后四十回原本、众说纷纭的,一个也是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原稿留存的。
找这两本书,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她去海里捞针说不准还快点。
庄秋生不死心,她说:“反正有空我就去找找,说不准有一天就找到了呢。”
祝余敬佩地对她竖起大拇指。
“你有这个恒心,做什么都会成功的——要是真找到了,求你借我瞅瞅。”
这个的历史意义,是《红楼梦》引言都得加上一个标注——“首都姑娘庄秋生,某某年某某月,在某废品站找到后四十回原稿,打破五十年红学研究历史”的程度。
值得载入史册!
第53章 争执·修修:祝小妮今天想打人
吃过饭,祝余和室友们分别,外面的日光明媚温热,她溜溜达达,走去钢工大。
她是来找宋扶疏的。
准确点来讲,是为了看发酵机。
宋扶疏从图书馆里被叫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他说:“走吧,我带你去看。”
祝余兴致勃勃地跟上去。
那台机器被安放在仓库里,很大,像是一个横着放的放大圆筒,没上漆,是最原始的银白色,祝余一看就觉得很眼熟,“滚筒式的?这焊接得真不错,”她伸手摸了摸。
宋扶疏平铺直叙地介绍:“按照你们农学的说法,这应该是属于好氧发酵,滚筒旋转,内部还有搅拌的装置,在这个过程中让有机物和微生物密切接触,促进分解。”
祝余激动:“做过实验了吗?一筒的有机废弃物分解转化大概要多长时间?”
宋扶疏:“植物类的分解,大概十天。”
祝余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宋扶疏的目光好像在看什么行走的金人,“你这快赶上丹诺发酵设备了啊……天啊,你真的厉害,那它能投产吗?”
宋扶疏:“我已经上报学校了。”
祝余爱怜地拍着这台机器,抱着它,恨不得拐回自己学校,突然想到什么,兴冲冲问:“滚筒里面做保温层了吗?我感觉这样能加快分解,还能节省用电!”
“做了,”宋扶疏说。
既然要做发酵机,他当然就要尽量做得尽善尽美,格外注意了发酵需要的条件。
比方高温。
祝余看他的目光十分敬佩。
她喋喋不休地说:“等它真能正式投产的时候,千万要告诉我啊,我弄……算了我估计弄不到,我们学校一定会要的!”
宋扶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作品得到认可,比夸他这个人重要得多。
离开仓库时,祝余还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但来都来了,她还是顺道去看了看祝振华,他正为了期末复习得天昏地暗,下楼时,眼睛下面吊着两个黑眼圈。
“你可以去西郊动物园当熊猫了,”祝余锐评。
祝振华揉了揉眼,“谁让成绩重要呢。”
说了几句,祝余从包里抽出一小袋核桃,“给你,补补脑袋,我从副食品商店抢的。”
祝振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回到农机大,祝余也开始复习了。
宿舍、图书馆、食堂,祝余每天都在这三点间来回,每到饭点,在食堂混个半饱——这份量不够她的胃口吃饱。
然后就回宿舍吃点饼子糕点垫垫。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食堂的晚餐格外丰富,有一道南瓜红烧肉,浓油赤酱,祝余大吃一顿,晚上睡觉时,听见楼上闹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庄秋生迷迷糊糊睁开眼,拿起床头的眼镜戴上,她住上铺,感觉楼上在她耳边吵。
祝余刚睡下,也被吵醒了。
“这谁大晚上吵架啊?”她愤怒地把脑袋伸出床帘,全213都醒了,细听一会儿,却发现不像吵架,只是单纯的惊叫。
祝余耳朵比较好使。
她迟疑地说:“好像在说,什么肚子疼?”
“不会是肠胃炎了吧,”白丹说。
她今晚见到红烧肉就是这么想的,人长期缺乏油水,营养不良,突然吃了大鱼大肉就容易得急性肠炎,楼上可能就是这样?
过了几分钟,楼上就安静了。
她们住在二楼,把头探出窗边,看到几个姑娘一边穿着外套一边从楼里跑出来,两个人架着一个,中间那个萎靡了下去。
第二天听到八卦,她们才确信,真是一个姑娘昨晚急性肠炎发作,被送去医院了。
……
拿到成绩单,毋庸置疑。
陈鹤站在庄秋生旁边,悲愤地抖着薄薄的排名表,哀嚎道:“既生瑜!何生亮啊!”
祝余啧了声,揽住白丹的肩膀。
“没我这个亮还有丹呢,你这个老三。”
白丹这回又是第二名。
她腼腆地笑笑,对陈鹤不好意思。
“好了,你每学期末都要这么叫一回,”庄秋生一出声,陈鹤立刻变乖巧,眨了眨眼,“你行李收拾好了吗?我送你回家啊。”
庄秋生朝她们摆摆手,“我走啦。”
祝余不急,她决定等下午不晒了再回。
她把成绩单折了折放回包里,和白丹并肩一起走,“你这个假期真要留校吗?”
白丹抿嘴一笑,“嗯。”
大学生寒暑假买火车票有半价优惠,但现在全国情况不好,学生有些家里困难的,回家反而可能吃不上饭,所以学校鼓励学生们留校,食堂供应一日两餐。
不过白丹留下,不止这一个原因。
她高兴地说:“外面那家供销社的售货员芳姐,你记得吗?日用品柜台的那个。她怀孕要生了,请我帮她顶两个月岗。”
要是请亲戚来顶岗,还有人家占着位置不走的可能,但白丹是学生,开学就走,正好能把她生产坐月子的这两个月顶上。
祝余眼前一亮:“这很好呀,那她给你工资?”
“对,”白丹笑着说:“这两个月的员工福利还是她的,但是工资我拿着,一个月三十几块呢。”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祝余为她高兴。
收拾收拾东西,把床帘拉严,用小夹子夹上,以免床单被褥上落灰,祝余又和白丹一起吃了午饭,下午三点钟,才骑车回家。
七月的天黑得越来越晚了。
胡同里的土豆——祝余春天时开了土豆小课堂,现在正是收获的时候,祝余看到几个人拎着土豆秧出来。几个小女孩在巷子口跳格子、打花巴掌,玩得小脸都红了。
见到她,一个个甜甜地叫姐姐。
祝余鞋底刹车,从兜里摸出几颗糖,“来来,一人一块。小五斤怎么没和你们一起玩啊?”
几个小女孩高兴的脸立刻垂了下去。
一个小女孩握着糖,生气地说:“她爸爸坏,打她,说下学期不让她上学了,现在还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呢!”
祝余的眉毛立即竖起来了。
“怎么回事?!”
她把几个小女孩搂到一边去,小孩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这两周发生的事说了。
小五斤今年12岁,刚念完小学,成绩一直不错,本来秋季开学就该念初中了的,但不知道她爸陈大志抽了什么风,突然就不想让她念了,让她在家干活做家务带弟弟。
祝余越听越气。
她憋着怒气,继续问:“小五斤要是回家干活了,那她后妈呢?”
就那俩破孩子还用得上两人看?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说:“她说是要出去上班!”
祝余更觉得离谱了。
这么多年没上班,偏等继女要念初中的时候开始上进了?而且工作要是这么好找的话,也不用那么多家庭只靠一人养家了。
她跟几个小女孩告了别,回到家,直接问祝同义这个事儿。
祝同义看得比念小学的小丫头明白,他直白地说:“就是陈大志看小五斤不好管了,成绩再好,以后不给他付出有什么用?加上他媳妇儿也不愿意看小五斤出息——她那俩孩子,一个成绩比一个差,前几天期末考试,全班倒数第一第二!”
祝余气得想骂人。
要是这会儿就有九年义务教育就好了。
她非得给陈大志送去派出所住两宿。
祝余问:“那刘主任呢?她没说什么吗?”
“说了呀,她最近天天给那夫妻俩做工作,陈大志死猪不怕开水烫,就两个字:没钱。供不起。他媳妇直接说都听她男人的——你说说,这都什么人啊!”
祝同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余颖在旁边生气地评价:“新社会解放思想把他俩落下了!”
祝余又问:“听说他还打小五斤了?”
“对,现在孩子还在家里关着呢,谁去劝也没用,”祝同义说:“要不是隔壁邻居发现小五斤哭,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祝余撸起袖子去了。
“小五斤!小五斤!”她哐哐砸门。
门开了,是他家的光宗,怀里抱着皮球正要出去玩的样子,见到祝余,瑟缩了一下,一溜烟往回跑了。
“妈!妈!”他大叫。
“谁啊,”小五斤后妈从屋里出来,见到祝余,脸上的不耐烦淡了些,变成了一种不咸不淡的敷衍,“哦,是祝余啊,你来有什么事儿吗?”
“我找小五斤,”祝余直白。
小五斤后妈想都没想:“她不在。”
嘿!
祝余恼了,但还没等她质问呢,院子里最小最破的那一扇门被用力拍响,小五斤虚弱的声音传出来,“姐姐!小桃儿姐姐!”
祝余狠狠瞪了她一眼,小五斤后妈有些心虚,但看到祝余去开那扇门,她就忍不住了,“诶!你干什么!这是我家!”
“这当然是你家了,”祝余阴阳怪气,“这要是我家,我早上脚踹了。”
“开门!”她说。
小五斤后妈只当听不见,她推着光宗耀祖两个孩子要回屋,反正她就是不开,能怎么着吧。
祝余活动了下胳膊腿,“不开是吧?”
小五斤后妈不信她会打人,但祝余当然不会打她,她一把薅过来两个小男孩,60年,小五斤都瘦成骨头架子了,这俩弟弟倒是还膘肥体壮的,一扯腮帮子肉还晃呢。
“你是光宗对吧?”祝余随便揪住那个大点的男孩,巴掌扬起来,“记好了,我今天打你,是因为你爹妈不干人事儿。”
一巴掌落到屁股上,光宗惨叫。
“妈!妈!你救我!”他捂着屁股疯狂挣扎,祝余索性把瑟瑟发抖的耀祖撇下了,她一边打,一边说:“你家这家长实在不行,今天,我这个外人就教教你什么叫善良。”
小五斤后妈急了,“你疯了!”
“这个院子里就一个正常大人,那就是我!”祝余觉得好笑极了,她一胳膊肘就把她甩飞了,又一巴掌拍在光宗屁股上。
越打越气。
这凭什么还有肉!都是吃的小五斤的肉!
最开始她还是意思意思,但后面光宗真开始疼了,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扭成蛆了也躲不开祝余的手,嚎啕大叫:“妈!妈你快把房门打开啊!我要被打死了!”
院门没关,有邻居们探头探脑。
小五斤后妈发誓,自己看到刘主任了,但她都没进来!她恨得咬牙,“你放开我儿子!”
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个钥匙。
祝余立刻扔下光宗,小男孩飞一下就躲进了屋里,她也没管,紧紧盯着那个锁。
门开了,一个脸通红的小孩倒地。
“小五斤?小五斤!”
祝余一把把人捞进怀里,摸了摸小孩的额头,烫得能烤鸡蛋了,她瞪了面露惊慌的小五斤后妈一眼,扯着嗓子大喊:“陈家夫妻俩杀人了啊!把小孩打到发烧不管,蓄意杀人了啊!”一边喊一边抱着人往外跑。
“都是她爸打的!我没打!”
小五斤后妈疯狂解释,外头谁也没说话,刘主任此时出现了,摸了摸小五斤的头,吓了一跳,“烧得太厉害了,得送去诊所!”
“我去送,”祝余说。
她临走前还瞪了院子里的人一眼,“别以为这事儿结束了,等我回来,没完。”
……
“姐姐,我难受。”
本来就瘦小的小五斤躺在床上,一把骨头,可怜巴巴,看着瘦得像只小猴子。
“乖,乖,喝了药就好了,”祝余拿着大夫给开的药,哄着给小五斤喂下去。
那么苦的药,她眼也不眨地就吞下去了。
“来喝点水,”祝余拿出水杯。
水杯是她自己的,她丢了一颗红糖进去,借了诊所护士的热水化开,小五斤喝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又还给祝余。
“我好了,姐姐。”
“好什么好,继续喝,”祝余把水杯塞回她手里,“你什么时候被关起来的?”
小五斤的脸被热水熏得红红的。
“期末考试出成绩那天,”她小声说,嗓子还是哑的,“我把成绩单拿回来,第一名,但爸爸不高兴,后妈也不高兴。他说不想让我继续念了,我不愿意,然后他就打我了,又把我关起来。”
祝余问:“这几天你吃到饭了吗?”
小五斤摇头又点头:“涮锅水。”
祝余觉得自己变成了炮仗,不然怎么形容,她现在七窍都在往外喷热气呢。
她给小五斤掖了掖被子,把她脸上的碎发捋到耳后,小孩子脸颊上的红肿更明显了,“你在这里好好休息,诊费我都付过了,不用担心——我回去一趟啊。”
她脸上还带着笑,但莫名带着杀意。
……
“大家都来看看啊!”
“陈大志——姓陈!名大志!多么好的名字,多么大的志向。人到中年,把自己发妻留下唯一的孩子打到住院啊!”
祝余敲锣打鼓,歌颂陈大志的伟大。
她唱美声似的,嗓门又清又脆亮,几十米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全胡同都竖起耳朵听着,脸皮厚点的,直接出了家门观看。
陈大志都不嫌丢人,他们怕啥丢人。
祝余喟叹道:“冰棍厂有你真是有了福!在保安处肯定干得不错吧?多能打啊!多有力的臂膀!多强硬的脾气!打自家亲闺女都花这么大力气,打厂里小偷得下死手吧?”
院门纹丝不动,好像里面没人。
但祝余知道,陈大志一家四口——是的,在她心里,他家就是四口人——都在里面,陈大志已经下班十分钟了,大概知道她要来“歌颂”自己,根本没敢出来。
祝余也不嫌自己的表演没有观众。
她转过身,对其他人大声说:“咱们小豆胡同的各位啊,以后都要小心点。陈家伟大的一家之主对亲孩子都恨不得打死了,这要邻里发生点啥矛盾,不得更狠啊?”
祝余跟演戏似的,绕着陈家的门转了两圈,还拍了拍。
“瞧好了啊,这扇门,陈家的门。”
“以后谁经过这儿都得记住了。这就是咱们小豆胡同最血气方刚的男同志——陈大志的家门!他破了小豆胡同这么多年的记录,光荣地成为了第一个把孩子打进医院还不闻不顾的人!”
“他,就是小豆胡同的胡同之耻!”
她越说嗓门越大,生怕有谁没听清似的,顺手猛地一拍门板,里面发出惊慌的一声响。
“呦?不会男子汉陈大志在听梢吧?你有胆子打人,倒是有胆子出来啊!”
祝余开始愤怒地用力拍门。
里面的人大概是离远了,但门梢没插紧,祝余拍了几下,门居然开了。
“哈!这不是陈大志同志吗?”
祝余尖酸得像是把前十九年的刻薄话攒到一起说了,“瞧瞧啊,多高的个子,多强壮的身板,怪不得打闺女那么有力气呢!”
陈大志恼得涨红了脸,暗自后悔自己不该在院门前听,现在好了,出去也不行——外面一堆人看他热闹,进去也不行——祝余根本不会有让他走人的机会。
他憋了好一会儿,“这是我的家事!”
“呸!家事就是国事!”祝余立即上纲上线,手指头指着他,“你连家里这一亩三分地都处理不好,能干好集体的工作吗!”
陈大志脸红得有点发紫了。
他很想梗着脖子说一句他在冰棍厂干得很好,但事实是,他确实干得不咋地,上个月还因为执勤时喝酒被记了过。要不是公家不兴裁人,厂里第一个裁员就得是他。
祝余冷笑一声。
骂也骂完了,她直接问:“小五斤小学毕业,她考第一名,你凭什么不让她念初中?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媳妇主意?”
这种事儿当然不能自己摊。
男子汉陈大志立即说:“都是她说要出去上班,家里的活儿没人管——”
“成了!”祝余不耐烦听他说那些推卸责任的假话,她直接进去把正屋门拉开了,一个大人连着两个男孩差点倒地。
她们刚才也在听墙角呢。
俩男孩躲得一个比一个快,祝余把小五斤后妈拉到院门口,全胡同几十个脑袋盯着,她当众问:“是你不肯让小五斤继续上学?”
小五斤后妈的脸皮都开始哆嗦。
她这个后妈当得怎么样,她心里有数,大家心里也有数,但被拉到大庭广众下说……她狠狠地呸了陈大志一口。
“你放屁!不是你说这个孩子对你没敬心,以后大了肯定也是赔钱货吗!”
陈大志对内重拳出击,立刻就要打她。
祝余伸手一拽,把她往后拉了半米,她冷冷盯着陈大志,人堆里忽然冒出余姥爷余颖祝同义,三双眼睛瞪大了紧紧地盯着他。
他娘的……陈大志腮帮子咬得绷紧。
刚才这仨家长不出现,现在看他要挥拳头了,倒是他娘的出现了!
祝余看着他俩狗咬狗。
她不乐意听这些,感觉自己的时间在被白白浪费,径直发问:“好了,陈大志,她根本没说让孩子辍学的事,那你刚才的言论不成立。我问你,你让不让小五斤上学?”
陈大志咬紧了牙关不说话。
祝同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能让周围的一些人听见,“最近要精简城市人口,我记得各大工厂要让一部分职工返乡。没工作的职工家属要带着子女,从城里回到农村……要是家风不行,这得优先吧?”
陈大志的脸色立即变了。
家里就他一个人上班,媳妇操持家里家外,还得照顾两个孩子和他,要是真得回老家,家里没人伺候不说,这俩男娃他也不能不管……他特别想瞪祝同义一眼,但不敢,他知道祝同义不是个好招惹的人。
最后陈大志憋屈地点了头。
“对,那都是误会——小五斤成绩那么好,我怎么会不让她上学呢?”
祝余满意了。
她松开后妈,拍了拍手:“那就好,免得大家以为你这个当爸的是多么狼心狗肺阴狠恶毒的人呢。小五斤现在在诊所呢,一身是伤,还没退烧,你晚上记得接回来,我明天来看她。”
祝余都要转身走了,又转回来。
她伸出手:“诊费我已经垫了,你现在还我吧,两毛一分钱。”
陈大志憋屈地给了。
大功告成,祝余回到家还骂骂咧咧的,“怎么就没个未成年人保护法和家庭保护法呢?真是的!不过爸,你刚才可真厉害,一下子把他镇住了,生怕有人去举报他。”
祝同义摇头:“我那可不是唬他的。”
三双眼睛都惊讶地望过来。
祝同义说:“市里要缩减人口是真的,没工作职工家属要带着孩子回老家也是真的,不过就是比例不大,不一定那么倒霉,就轮到了冰棍厂他们家。”
祝余生气道:“还不如让他们回去。”
但一想小五斤你也得跟着回去,她又改口,“算了算了,还是在胡同里,起码我还能盯着呢。”
解决完小五斤的事,祝余稍微高兴了点,她挽住余颖胳膊,“过几天老师要带我和师哥去一个茶话会,听说全是他的朋友同行!”
余颖笑着摸摸她脑袋,“假期去吗?那要准备点啥?上门礼物?”
“不用,”祝余美滋滋说:“老师说带二两粮票,当自己吃饭的口粮就行。也没什么,就是去说说话,喝喝茶——都不一定有茶叶。反正很轻松的。”
和她参加的那些会议茶歇差不多嘛。
专家们高谈阔论,谈谈专业,学生们有的被引荐出去见见世面,要么专心吃点心。
嗯,祝余上辈子属于两者兼备的那种人。
余颖高兴地拍拍她的脑袋:“行,到时候多拿点,免得不够。小丫头行啊,有出息。”
“那是,”祝余得意洋洋,又一握拳。
“总有一天!我也要办自己的茶话会!”
嘻嘻,她也要当大佬。
活着就把名字写在教科书上是她的理想!
第54章 茶话会·修修:啥时候妮儿能去国宾馆列席啊?
祝余本以为会安安生生的到达7月17号,中间,她每天都去看小五斤,碍于她的监视,小五斤后妈摔摔打打,但不敢说什么。
她只要阴阳怪气一句,祝余可不会惯着!
她什么都不敢说不敢干,那不就是个不太好听的背景音吗?祝余左耳朵听右耳朵出。
至于陈大志?窝囊废,退避祝余三舍。
结果7月16号那天,祝余照例从陈家巡视完——小五斤后妈不敢不开门,她会一直拍一直拍,再把刘主任叫来瞻仰她的家门。
她还没到视别人目光如无物的境界。
祝余出了陈家,打算去废品站溜达一圈,结果经过报刊亭时,发现围了一堆人,对着几封报纸,正在高声地讨论着什么。
干啥呢干啥呢?
祝余八卦雷达启动,竖着耳朵就过去了。
“大爷,你们说什么呢?”她顺嘴问。
祝余嘴上问着,脑袋已经伸出去瞄了一眼,看到上面硕大的头版标题,恍然大悟,从上辈子的记忆里抛出一截落灰的历史来。
她也掏钱买了一份报纸。
“老大哥撤回援华专家了!”
大爷激动地说,他用力抖着手里的报纸,像是抖得用力了,这个消息就能撤回去似的。
祝余一边竖耳朵听,一边看报纸。
确实,确实,苏联撤回援华专家就是今年的事儿,不止是专家,还单方面废弃了双方的大量合作项目,技术、设备……突如其来的破裂对于种花的影响是巨大的。
那阿历克塞他们留学生也要离开了?
报纸上说的是即使苏联撤回援华专家、但我们仍然要搞自力更生的道路,但从大爷们的态度也能看出来,大家都很焦心。
自力更生并不简单,但祝余知道可以。
“这以后怎么搞嘛!老大哥都不管我们了,明年不会打仗吧?”一个头顶亮到发光的大爷担心地说着,声音都开始发抖。
这一代人是战争里挣扎出来的幸存者。
“不怕,不怕,”祝余半分钟把报道看完,折了几折报纸,揣到了口袋里。
她随口安慰道:“想让人家一直帮我们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没有苏联的帮助,我们也未必不能行嘛。要自信!”
大爷们瞪她,不咋信。
“实践出真知——你们就等着看吧!”祝余被他们怀疑的目光看得不高兴了,叉着腰大声说。
苏联之前援华的一千多个专家,大多数是在国防领域,他们走了,对核工业的影响很大。但祝余知道,没有他们的帮助,在4年后的10月16日,他们仍然成为了世界上第五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
所以说,怕啥嘛。
但大家又不知道,怕也正常。祝余走出去两米,迅速地哄好了自己,去废品站。
她开始有意识地搜集一些外国书籍小说,再过一些年可能就不好找了,到时候打几个书架放到加速器里,她还能美滋滋看。
试问什么地方能比加速器更安全?
祝余抱着几本书回家,发现余姥爷他们居然都知道了报纸上的消息,分明没出家门。
全街道似乎都在讨论这件事了。
刘主任也在她家,忧心忡忡地说着话。
见祝余回来了,她迫切地询问祝余的想法——对于祝余这个全胡同学历最高的聪明孩子,她颇有点莫名的信服。
祝余一边跟她说,一边洗了几个不大的土豆,塞进炉灶里,用炉火的余温把它烤熟。
第二天17号,茶话会原定的日子,祝余早早赶到雁东归家门口。柳芳抱着两本哲学书,握着钢笔正在写稿子,见祝余和杜峰来了,给两人一人塞了一块绿豆糕。
“尝尝,我做的!”话里颇为期待。
祝余低头看了看,浅绿色,又悄悄闻了闻,清香,然后才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她觉得自己像怕被赐了毒酒的妃子。
“哇!好吃的!”
其实普通,但柳芳能从原先的炸厨房手艺进步到这样,已经是从金字塔底爬到塔膝盖上的进步了。
柳芳更高兴了,又给她拿白纸包了两块绿豆糕,没有顾此失彼,杜峰也有。
“还是你给我的那几本菜谱,真好用,我不仅学会了绿豆糕,还学会了豌豆黄呢!”
她特地带了一盒送给宋扶疏,听到他问这是从哪儿买的时候,柳芳就知道成了!
她这辈子的厨艺都没被误会成饭店出品过!
祝余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把剩下的大半块点心塞进嘴里,快快乐乐地嚼着。
“你回去吧,我们走了。”
雁东归朝柳芳笑着摇了摇手,带着两个学生往外走,声音很轻松,“位置离这儿不算远,我们走半小时就到了。”
半小时?那的确不远。
今天天气晴朗,云卷云舒,阳光照到身上温暖而不暴烈,但杜峰的心情有点暴——
“你说,苏联为什么要突然撤回专家?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之前关系不是一直都很好吗?”
杜峰不好意思烦雁东归,就对着祝余叽叽咕咕,他家里就有人在做国防行业,听说那些专家烧毁带走了大批资料,十分痛心。
祝余这两天耳朵都听得要磨出茧子来了。
“什么关系好不好的,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祝余用一种你好天真的眼神看着杜峰,深沉感叹:“这可是政治啊,师哥。”
政治!
政治就是血淋淋带着硝烟的!
雁东归往后看了一眼。
祝余丝毫没察觉,她手背在后面,老大爷遛弯似的,反正老师走路不快,她这种恨不得天天竞走的人更跟散步一样了。
她举了个刁钻的例子:“我要是给你当老师、教你写论文做项目,和其他同学竞争,但你愿意认我当你娘吗?不见得吧。”
杜峰:“……”
他不服,“这是什么比喻?而且你要是能教我做挺多项目,当娘也不是不行。”
他迅速地屈服。
他甚至补充:“你要带我出两个期刊,别说娘了,我认你当奶奶。”
祝余:“???”
这对吗?怎么不按套路走呢?!
“你怎么没有一点骨气!”
祝余叉起腰瞪着他,声音都气叉劈了。
“那我要是不仅给你当娘,还要让你往东就必须往东、让你往西就得往西呢?你交什么朋友是我说了算,你和谁结婚是我说了算,反正什么都得听我的,还不能强过我呢?”
杜峰哑口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自语:“有这样吗?”他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认识。
难道真是他太单纯太理想了?
但是——他看一眼说服他后、脸上的得意都要溢出来的祝余,嘀咕道:“你也不怎么像不单纯的样子。”
明明祝余看起来更缺心眼!
祝余瞪他的目光快成刀子了。
但在捏紧拳头之前,她先一步注意到了回头的雁东归,话锋顿时一转,“反正差不多就这个意思!老师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很对,”雁东归点了点头,或者说,他都没想到祝余想得这么明白。
难道这就叫大智若愚?他沉思。
苏联援华的帮助刚刚撤出,全国上下都在一片恐慌之中,像祝余这样直接看到国家主权上的青年,却是难得。
雁东归甚至感慨地爆浆:“你要是去学政治系,大概也不错的。”
祝余的嘴角快咧到耳朵了。
得意归得意,拒绝却很快:“我才不要呢,一堆人脑袋弯弯绕绕……我还是喜欢种地!”
土地和阳光从不会辜负人的真心。
而人的心眼子净骗同类!
散着步来到一片有看守的房子前,这里都是二层小洋楼,稍带点西式的风格。
雁东归带两人到了其中一栋灰红色的小楼前,栏杆上爬着一些绿色的藤蔓,瞧着舒适漂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就是这里了,”雁东归说,上前敲门。
门开了,里面有一二十人正在说话,但语调平稳,并不显得喧哗,开门的人和雁东归打了个招呼,看向他身后的两个学生。
杜峰紧张:“您好。”
祝余假装乖巧:“您好。”
雁东归笑着介绍:“这是我的两位学生,杜峰,今年研三刚毕业,进了首都农林科学院,这是祝余,开学才大三。都是聪明又勤勉的好孩子。”
开门的人立刻恍然大悟,他笑起来,“记得,我记得。杜峰今年毕业的论文是关于大豆根瘤菌的是吧?立论非常严谨,很不错。”
杜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到这里,必须得提起一件事。
杜峰在毕业论文上果然应了对祝余的承诺,把她放在了致谢的第二位,仅次于雁东归。甚至在答辩当场,还感谢了祝余的帮助来着,让祝余十分感动连称靠谱师哥。
这种有良心的人大大珍贵啊!
几个人进去,祝余好奇地左右张望。
客厅里大多都是和雁东归一般年纪的,有人穿衬衫西裤,有人穿汗衫布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并没什么隔阂。
还有几个明显脸嫩的,有男有女,显然是像祝余一样跟着老师过来见世面的学生。
雁东归示意两人去跟同龄人聊聊。
两人听话地去了,但这几人都是粮食作物方面的,还都是研究生,明显对祝余不是很感兴趣。倒是杜峰,兴致勃勃的,她听了一会儿,去一边茶几上倒水喝。
雁东归余光看见,“祝余,过来。”
祝余捧着水杯颠颠过去了。
“老师!”
雁东归面前是位两鬓微白的女士,看头发年纪大了,但面貌称得上年轻,眼睛清亮,对祝余主动伸出了手,“你就是祝余吧?”
祝余跟她握手,热情:“您好!”
女士主动自我介绍,“我是种花农科院玉米研究所的所长,袁玉,之前看过你那篇发表在《农业科学通讯》上关于甜玉米密植高产的论文,很感兴趣。”
祝余这回乖得像是个老实孩子。
她眨巴着眼睛认真听着。
袁玉温和地说:“甜玉米的忽然出现对我们的意义是重大的,对此,我们研究所预备从美国引进一批相关的甜玉米材料,进行系统研究。这个假期你愿意来实习吗?”
祝余的眼睛灯泡一样亮了。
“我愿意!”
天啊,她上辈子本科也没进农科院啊……不对,她死前就没怎么上过班(╬▔皿▔)╯。
袁玉笑了笑,继续说:“你来的话,给你算大学生实习,技术人员14级,月工资是48.5——”看着祝余吃惊的表情,她又笑起来,“我们所里还不至于让学生白干活。”
天啊,多仁义的领导啊。
祝余感觉自己狡诈的脑袋都清澈了一点,见惯了不当人的资本家领导,乍见袁玉和雁东归这样的,她居然有点受宠若惊。
肯定是被21世纪pua了,她暗想。
她高高兴兴地答应:“好的!那我什么时候去报到?我最近都有空!”
袁玉说:“下周一吧,带着证件来。”
祝余莫名其妙来了一趟,晕晕乎乎带了个实习工作走。她回到杜峰跟前,杜峰问她怎么了,她有点恍惚地说:“我要去农科院实习了。”
杜峰:“?”
祝余重复:“我要去种科院实习了!”
杜峰只是有点惊讶,旁边听着的另一个青年却忍不住了,“你不是本科吗?”
“是啊,”祝余语气有点兴奋了,她右手握拳砸在手心,激动地说:“还有工资!”
现在工资是分级的,大学生毕业后在单位转了正是15级,属于正式技术员,但实习只有14级,是最高级别的助理员。加上首都属于6类地区,这就是响当当的48.5!
天啊,一个月能赚48.5!
这岂不是三个月能赚一辆自行车!
祝余立即开始算自己在家里的排名,她爸月工资好像是四五十,她妈好像也是四五十……具体的她从没打听过,因为家里每个人都会给她花钱。
反!正!
她终于不是家里的赚钱洼地了!
祝余恨不得欢呼一声,但旁边还有个声音在质疑她,“你怎么进去的?实习最早不也得是大三下学期吗?”
他看祝余的眼神活生生是看走后门的。
嘿,这不是把她和小登摆在一起了吗?
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祝余不高兴了,她叉腰刚要说话,杜峰先出声了,“我师妹很厉害的,她《农业科学通讯》和《农机大学报》都发了两篇,要不是还没毕业,她肯定更厉害。”
祝余给了他一个欣赏的眼神。
就是就是!没白帮你改论文!
那个青年的神色震惊里掺着狐疑,明显还不太相信,但祝余也不在乎,她对杜峰高高兴兴地说:“到时候我肯定能经常和师姐见面——玉米研究所离油菜研究所应该不远吧?嘻嘻,我可以继续培育甜玉米了!”
她还没忘记自己心心念念的加强甜玉米呢。
杜峰笑着点头:“你肯定行。”
祝余认可地拍拍自己,“我肯定行!”
屋里有点热,这几个研究生不太想和她说话、但又想打听她的事情,祝余找了个理由往隔着纱帘的阳台上走,把脑袋探到外面,肆无忌惮地透风。
不经意间,看到隔壁阳台乘凉的人。
两个人。
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五六十岁,有些面熟,一个年轻人,像是只有十七八岁,穿着普通,但身板……像当兵的?
祝余睁大眼睛,好奇地又看了两眼。
年轻人发现她了,眼睛一瞬间瞪得比她还大,手下意识摸向腰后,这回轮到祝余惊慌失措了,立刻举起双手,“别别别!”
她反应飞快。
看过电影的谁不知道,这动作是摸枪?
“小安,”老人开口。
他的声音温和儒雅、带着一种读过很多书的学者的韵律,看向祝余,温声问:“小同志,你是来参加茶话会的同学吧?真年轻,你是哪所学校毕业的?”
祝余盯着他,越看越眼熟了。
她放下两只手,默默往后退了退,避过小安警惕的目光,两只手都搭在栏杆上,表示自己可什么武器都没拿。
她瑟瑟地摇头:“我还没毕业呢……”
“哦?”老人有点惊讶,“你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顿了顿,扫一眼祝余的面孔。
虽然人很高,但脸还很年轻,那种还带着稚气、最多刚成年的年轻。
果然,祝余说:“我是本科。”
她有点想从心地走人,但这老人咋长得这么熟悉呢?明明应该没见过,但就像看到过很多次似的,她不自觉地就开始歪头思索。
落在小安眼里,她就更可疑了。
他默默警惕地把枪抓得更紧一点,周围隐藏的几个人也默默盯着祝余,祝余并没发现,她只觉得外面挺凉快的。
祝余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忍不住问了:“那个,爷爷,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您?”
听到“爷爷”这两个字,老人笑了。
“说不准呢?”他说。还是笑着的。
更眼熟了……
这种亲切、温和、典雅的气质,感觉念过很多书,但又不傲慢清高的感觉……祝余的两手把在栏杆上,脑袋探出来,歪头看着他,过了半分钟,她猛地瞠目结舌。
“你是——!”
“嘘,”老人笑着摇了摇头。
祝余立刻闭上了嘴。她两只手也松开了,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甚至激动得忽略了小安警惕的目光,跑到了阳台的边缘。
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张开嘴。
啊——该叫啥?
虽然人家是领导人之一,但直接叫领导人恐怕很奇怪吧,乖乖,祝余两辈子都没和这么大的人物打过交道,何况是面对面的,除去两层栏杆,距离才不到两米!
她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声“全首长。”
全首长含笑点头,他和这栋房子的主人是朋友,今天知道许多农学泰斗来办茶话会,本来是当散散心,看看大家伙儿的,谁能想到,还没出来,先被一个年轻的学生发现了。
而且这个学生还胆子很大。
祝余还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全首长温和地说:“我看你也很眼熟,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这要别人第一次见面这么问,祝余非得觉得这人打探隐私,但这可是首长,这完全是关心人民群众和社会年轻青年!
祝余迫不及待地回答:“我姥爷是厨子,我爸在会喜楼当经理,以前在饮食公司,我妈是罐头厂的会计……”她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交代一下,但理智让她控制住了。
今天得在乎一下形象!
厨子?全首长露出恍然的神情,“你姥爷姓余吗?”他想起当年打仗时在根据地的事,那会儿有一个厨子,是主动找上来的,哪怕物资匮乏,他做的菜也比别人好吃。
他就是个子极高,健壮,牛似的大眼睛。
和眼前的女学生神似。
祝余拼命点头,眼睛更亮了。
她感动得想捂嘴了,看着全首长,“余维红!这名字是我姥爷后来自己改的呢!他要是知道您还记得他,得当场激动哭了。”
全首长失笑。
他记忆力确实不错,还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人,温和地问:“你姥爷做菜好吃,他当年做的那顿红烧狮子头,我现在还记得呢。现在他怎么样了?”
祝余更感动了,瞧瞧,这是什么惊天动地好领导,还关心人民群众的家属!
“我姥爷可好了,我妈有了我以后,他就带我们一家人来了首都。他可厉害了,大酒楼的主厨呢,前几年才退休。”
说到这个,祝余又忍不住补充。
“去年钓鱼台国宾馆建好,要招厨子,我姥爷在家气得直跺脚,说怎么自己就大了那么几岁,没赶上好时候!”
而余姥爷之前在首都饭店的那个金舌头老朋友进去了,得意的,还特意上门拜访,在余姥爷面前炫了两回。
她咯咯笑起来,全首长也笑了。
国宾馆是去年正式建好的,从各大酒楼调了一批厨子过来,大家竞争很激烈。
全首长就像邻居家爱看书看报的爷爷一样,一点架子没有,还亲切地问了祝余的学业,“农机大的课业繁重吗?同学们都还爱学习吗?”
“一点也不重!大家都很爱学习!”
祝余回答得铿锵有力,别说作业了,大家都是没有作业也要去图书馆拼命的猛士,而且基本都是如此。哪怕是庄秋生,看小说也只在空闲时间,该学的一点没落。
全首长微笑着说:“你是学哪方面的?”
“农学,但粮食作物方面不是我的强项,”祝余赤诚而中肯地说,两手交握在胸前,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充满期待。
“您知道之前那个明星草莓,和今年的甜玉米吗?这两个都是我做的!”
全首长思索了下。
草莓,他年轻时吃过,但最近并没听说,倒是甜玉米,他真知道,“做成罐头出口的那个甜玉米?你很出色嘛。”
祝余的牙齿从嘴里露出来了。
她呲着大牙,肉眼可见的开心,但嘴上还虚假地腼腆着:“哪有哪有……玉米研究所还让我过几天去实习呢!他们引进了美国的玉米种类,我超级开心。”
尾巴压下去一秒,就翘起来了。
余颖说她狗窝里藏不住剩馍,是有道理的。
她不止吃的留不住,高兴话也留不住。
全首长又和善地笑了起来。
他想要说点什么,但一旁的阳台门被敲响,小安打开说了什么,然后附在他耳边。全首长点了点头,重新看向祝余,“小同志,你很出色——你叫什么名字?”
“祝余!”
祝余生怕他没听清,又吐字清晰地重复了一边,“祝——余——就是《山海经》里面那个长得像韭菜,吃了能饱腹的祝余!”
全首长走了。
祝余在阳台里捧着脸陶醉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正好,见到全首长从房间里出来,和那些一把年纪的专家握手。他亲切地说着话,又依次看了看几个年轻人。
杜峰的胸膛都快被挺出脚尖了。
祝余强点,但不多,她把自己挽起来的袖子放下,偷偷按平那些褶皱,脸蛋因为激动而发红,看着全首长走到自己面前,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未来就在你们这些年轻人手里。”
他对几个青年说。
几人都要激动到晕倒了,祝余一言不发,看着全首长带着警卫员离开,她才腿一软,倒在了一边的沙发上,抖着胳膊。
她兴奋地压低声音:“他拍我了!师哥你看到了吗?首长拍我肩膀了!”
她伸手想摸摸自己的肩膀,又忍住了,激动地握拳:“我要把它裱起来当传家宝!”
杜峰没回答。
他还沉浸在领导人温柔的鼓励中。
……
今天简直是美好的一天。
祝余回家,先换了衣服然后喋喋不休,知道全首长还记得自己,余姥爷果然老泪纵横,“当年根据地苦,哪怕是参谋政委,也没吃过几顿肉,那次红烧狮子头还是除夕夜做的……”
他抱着那件白衬衫嗷嗷哭,脸还撇到了一边,生怕把眼泪滴上去了。
祝余坐在一边拍他肩膀安慰,“我还说了你想去国宾馆但没去成呢!”
“你咋连这都说!”余姥爷猛地一抬头,顶着红肿的眼眶,“你没说我在家气得不行吧?”
祝余心虚:“没有吧……”
她都激动成那样了,失去了语言组织的能力,哪里还记得该说些什么。
咋没请人家签个名呢?后悔!
在此重磅消息之下,祝余要去研究所的消息都显得暗淡无光了。
一家人吃着饭,听余姥爷讲当年在根据地的事,余颖和祝同义时不时补充,那时候他俩也在,十好几岁,也是记事的时候了。
祝余听得津津有味,憧憬起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或许她也能去国宾馆吃顿饭?
作为专家大佬列席的情况下……
第55章 上班·修修:妮儿在焦虑╥﹏╥
祝余去种科院报到是在上午。
这会儿的农科院,哪怕是地位最高的,条件也就那样,不能说破破烂烂,但确实非常朴素。
祝余肩膀上拦着挎包,里面是各种文件,没有大学毕业证书,因为她还没拿到,但是学生证、户口本乃至于街道盖了章的证明她都拿了过来……说不准就要用呢。
来门口接她的是个年轻姑娘。
据姑娘——她叫赵意——说,甜玉米培育这个项目组目前由袁玉这个所长主导,组内的研究员有三个,赵意本人,钱耳,还有个叫孙彡的男同志。
“你现在就是第四个了,”赵意笑着说。
祝余捏着挎包带,走在去往办公楼的石砖小路上,放慢了步伐以和赵意并肩。
她好奇地问:“种质资源已经引进了?”
她记得上周袁玉所长说的还是“准备引进呢”。
赵意点头,语调开心,“就是前几天刚运到所里的,是美国的加强甜玉米品种。”
赵意是个热络开朗的性格,去办手续的一路上,就把项目组的事和祝余大致说了,末了特意道:“咱们单位离市里远,你来回赶不及,所长特意给找后勤要了间宿舍。”
今天祝余要办杂事,不正式上班。
光后勤的手续就弄了二十分钟,还有转粮食关系,祝余既然要住在这儿,未来一个月自然得吃种科院的食堂。
搬行李之前,赵意先领她去宿舍看了看。
赵意笑着说:“宿舍是两人间,我的宿舍正好有位置,就把你安排过来了。看,比你们大学里的条件好点吧?”
农机大六人间,过道狭窄,两个人同时经过还得侧身,种科院的员工宿舍就好很多了,两人间,每人都有小衣柜和桌子。
这间屋子干净又明亮,窗户上还养了一颗君子兰,一看原先的主人就打理得很好。
祝余认同地点头:“好太多了!”
她两辈子都觉得大学分宿舍不亚于一场赌博,或者说合法虐待——把四到八个陌生人硬塞进一个单间,这和养蛊有什么区别!
还好,祝余幸运,213相当和谐。
赵意笑着把钥匙分给她一把,还有刚才办好的蓝色工牌,示意她挂在脖子上。
“去回家收拾一下吧,等明天咱们再正式上班,我给你介绍其他人。”
祝余就又回了家。
余姥爷见她回来,很是惊讶,知道她是收拾行李的,还有点舍不得,“那周末放假不?能回来吧?我还打算这周末给你做点好吃的呢。”
祝余叠着被褥,高兴地说:“要是能回来的话,我肯定回来!”
吃她是必然不会落下的。
余姥爷还想送她,祝余没同意。
“这大热天的,人出去脑袋都要晒出油了,你就在家乘凉吧,”祝余背上扛着行李脸盆,跟乌龟扛着壳儿似的,却很灵活地长腿一跨骑上了自行车,朝他用力摆手。
“我走了哈!放假就回来!”
余姥爷恋恋不舍地看着她到了胡同口,还没出去,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就窜出来了,“小桃儿姐姐?”
是小五斤。
她的病早就好了,比之前更加安静,最近祝余每次去看她的时候都发现她在看书,如饥似渴,像是要把那些书啃进去似的。
祝余脚刹,“诶!你晒太阳呢?”
小五斤笑,又有点急切地问:“你要去哪儿小桃姐姐?”她看到祝余背后的行李。
“我去实习,离这儿有点远,所以得搬过去,”祝余答着,手又在兜里掏了掏,摸出两块水果糖和一块奶糖来,笑眯眯对小五斤招手,“过来,拿着吃。”
小五斤背过手不要。
“你自己吃,你都瘦了。”
祝余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她在学校时用称粮食的秤称了,没瘦啊,甚至可能因为长了肌肉,反而重了两斤。
她胳膊一伸,轻松把小五斤拉了过来。
“拿着。等我发工资了,请你吃冰激凌!这可是我第一回领工资呢!”
祝余朝她眨巴着眼。
小五斤忍不住笑,看着她说:“小桃儿姐姐肯定能拿好多工资,嗯,希望以后能拿特别多、特别多——拿两百!”
在小五斤朴素的想象里,两百是个特别高的数字,陈大志一个月才能拿三十几呢。
呸呸!小五斤甩甩头,他才不配跟小桃儿姐姐比。
反正祝余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她以后一定能赚好多钱!要赚好多钱!
祝余的牙又呲出来了。
“还是你会说话!”她信誓旦旦、无比自信地说:“我也觉得我以后能拿两百——到时候我请你一顿吃三个、不,吃四个冰激凌!”
小五斤咯咯笑。
虽然她觉得这会拉肚子,但还是用力点头,“那小桃儿姐姐你走吧,你路上小心啊。”
祝余重新把两只脚蹬上去。
临到走了,还是忍不住叮嘱:“要是遇到什么事儿,你就去找刘主任或者我姥爷啊。”
小五斤握着几颗糖,目送她离开了。
……
宿舍的空木板床赵意给提前擦过了。
祝余把褥子铺上去,又铺上浅蓝色带小花的床单,夏天的被子轻薄,她团吧团吧随便丢在上头,要是冬天,那十几斤的大棉被她一个人恐怕还不好扛过来。
脸盆、洗脚盆、牙缸……这些放在床底。
还有几件衣服和鞋,祝余带了几个木制衣服挂过来,把衣服挂到衣柜上。
最后,她掏出一小瓶翠绿风油精,往衣柜里滴了两滴,又往床边的小布包滴了两滴,最后往自己身上抹。
每到夏天,她都有种被吸血鬼攻陷的感觉,不然怎么这些蚊子都照着她叮呢?
下午收拾完,正好是一天最热的时候,祝余随便吃了个从家里带来的菜卷饼,当作午饭,就开着宿舍窗户,吹着小风看书。
等到下午五点钟,她正准备出去找找食堂的位置,宿舍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
“请进,门没锁,”祝余扬声说,她坐在床边,弯腰把脚上的布拖鞋换成运动鞋,一抬头,发现门口进来个双麻花辫姑娘。
也挺年轻的,感觉和赵意差不多大,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她对祝余笑。
“你就是祝余吧?你好,我是钱耳。赵意应该跟你说过我了?”钱耳笑道:“该吃晚饭了,你还没去过食堂吧。我带你过去。”
真是职场好前辈啊。祝余感动。
她高高兴兴应了是,蹬上鞋,洗了个手才和钱耳出去,不忘锁了门拿上钥匙,“我知道你!赵意同志说了,她,你,还有孙彡,你们三个都是这次搞甜玉米培育的是吧?”
祝余语调欢快,钱耳又看了她一眼。
“对,等会儿我们几个一起吃饭。”
她又说:“你那篇发表在《农业科学通讯》上的论文,我们所里所有研究员都看了,真厉害……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袁玉上周说,这篇论文的作者下周要来“实习”——实际就是参与培育活动,他们都懂——的时候,几人都是大吃一惊。
这原来是个在校生写的吗?
那篇论文里只署了本名和学校,但具体信息并没有,他们十分惊讶,今天来接祝余的是组里最大的赵意,下午来叫祝余,却是因为钱耳实在太好奇了,自动请缨。
这么一看,确实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以为的祝余:沉稳早熟,慧眼独具。
见到的祝余:穿着浅蓝色的短袖和长裤,衣裳宽大大的,但穿在她身上一点不像套了麻袋——她高大得能撑起任何麻袋。
她比山东大葱还高啊!
而且似乎也不太沉稳……她好奇地看着路上经过的每片田地,眼睛亮晶晶的,讲话语调活泼,看起来让人莫名也想笑。
钱耳眉眼弯弯,等到了食堂,甜玉米项目组包括所长袁玉都在,祝余高兴地打了招呼,还跟唯一没见过的那个男同志握了手。
“你好,祝余。”
孙彡目光上移,默默看了下祝余的眼睛,有点结巴,“你、你好。”怪不得赵意说这个实习生很特别呢,确实,确实。
大家看起来都很顺眼嘛,祝余满意。
袁玉看着几人其乐融融,也很满意,祝余太过年轻,她也担心组里的研究员对她有什么意见、后续再发生一些矛盾。但起码眼下看来,他们相处还是不错的。
袁玉笑着拍了拍手:“好,既然大家都认识了,咱们就先去打饭,边吃边说。”
食堂!
祝余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关心的地方!
种科院是个很大的地方,里头光研究所就分了十来个,玉米、大豆、小麦、果树……全部都是分开的。上百研究员,近千工人,都得在食堂里用餐,所以食堂不止一个。
因为叫祝余,稍微耽搁了一会儿,此时队伍排得长长的,但因为晚饭后没有工作,所以等饭的人也不怎么焦急,闲闲聊天。
祝余主动问:“哪个餐口好吃啊?”
赵意几个互相看了看,赵意先说:“我喜欢二餐口,周五有鸡肉馅儿饼,特别香。”
钱耳补充:“食堂每周五的菜都要格外好一些,基本都有肉,有时候还有饺子和红烧肉。但今天周一,每个餐口都差不多。”
祝余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但来都来了,得尝尝!排到祝余时,她迅速地在几盆菜上扫了一圈,光看卖相就能看出一点厨师的底子……她毫不犹豫。
“土豆片,扒白菜,和锅塌豆腐!”
她把饭盒和上午换到的饭票递了过去,打饭阿姨的动作又快又稳,而且一点也不抖,就看祝余那个子,她也不好意思抖啊。
感觉少一勺这闺女都得半夜饿得嗷嗷叫。
祝余主食要了两个黑面窝窝头,放到位子上,食堂里还有免费的鸡蛋酱油汤,虽然一桶里只有两个鸡蛋,但那也是鸡蛋嘛。
她打了一碗,美滋滋说:“伙食比我们学校还好,”果然大单位就是不一样啊。
不止祝余,大家吃得都多。
因为油水和荤肉的摄入不足,人就得吃更多碳水,而农科院的研究员是做实验费脑力、下地费体力的工作,就更耗费能量。
每个人的饭盒都是满当当的,挤满了菜。
祝余开吃。
袁玉最开始也没说话,吃了一半,感觉肚子里垫上东西了,才开口说:“你那篇论文,我看过好几遍,能从东北恰好找到相关的种子真是难得幸运,更难得的,是你居然还意识到、甚至带回学校种了。”
祝余眨眨眼,有些心虚。
哎呦,她都快忘了当时的胡编乱造了。
她把窝窝头往嘴里塞,捂着嘴含糊说:“是的是的,幸运——我跟你们说说那个su1突变基因吧,”她赶紧转移话题。
袁玉很感兴趣:“你说。”
其他三个埋头干饭的人也抬起了头,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祝余说话。
感谢差点被偷去的草莓样本,祝余对保护知识核心的意识更强了,她的论文只谈了如何密植高产,但对于品种的来源,完全是一笔带过,对正式的培育起不到任何帮助。
所以袁玉才动了心思,把人拐进项目组。
祝余喝了口鸡蛋汤,咸咸的,只有一股酱油味儿,单薄的几片蛋花没有任何存在感。
但它不要钱!
她顺下去嘴里的东西,才开始说。
“这种基因是隐形,但是它决定了普通玉米和甜玉米的差别。su1在乳熟期会抑制玉米的糖分向淀粉转化,所以甜玉米的淀粉含量大大低于普通玉米,糖分却很高。蔗糖、还原糖……它还能积累大量的水溶性多糖。”
赵意眼睛发亮,“这个你论文没说!”
“嘿嘿,我怕被有心人发现偷了嘛,”祝余半点不心虚地得意说,又啃一口窝头。
入口粗糙,但细嚼嚼,还有点甜味呢。
袁玉欣赏地看着她,“还有吗?”
祝余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其他人也顾不上,几双眼睛一直盯着她,赵意甚至从兜里掏出纸笔来记。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祝余对甜玉米的了解真的很深。
祝余说到最后,还有点意犹未尽。
要不是这会儿还没有染色体核型分析,她还能给大家讲讲甜玉米的核型公式、基因定位呢……可惜,可惜,她摇了摇头。
汤要凉了,她端起来赶紧一饮而尽。
袁玉也觉得很有收获,她搞玉米培育是很有经验的,但玉米和甜玉米,截然不同。
她若有所思,道:“刚引进来的那种美国玉米……或许我们可以拿它当父本,拿祝余的甜玉米当母本杂交一下试试?”
她端着吃到一半的饭盒走了。
临走前拍了拍祝余的肩膀,“你继续吃,明天赵意带你来上班。”
祝余:“?”
她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袁玉急匆匆离开的背影,赵意笑道:“所长就是这么风风火火,没关系,明天我带着你。”
祝余立即想起了依秀然。
刚去油菜花项目组的时候,就是她带着自己来着,她左右看了看,“油菜研究所在这个食堂吃饭吗?”
“油菜?”钱耳想了想,“他们研究所最近似乎很忙,经常我们吃完了他们才来。”
祝余只好歇了去找依秀然的心思。
没关系,她还要待一个月呢,肯定能碰上依秀然的,嘿,还有老师!
雁东归也在大豆研究所!
这怎么不算她的快乐老家?
她低头,美滋滋把剩下的菜扒拉进嘴里。
……
晚上的宿舍挺热闹。
祝余坐在自己铺好的床边,把脚泡在自己带来的洗脚盆里,热水泡去了白天骑车的疲惫,她眯着眼睛,往身上补风油精。
赵意也坐在她对面泡脚,钱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本书看。她住在楼下宿舍。
看着祝余把风油精倒在左手心,然后用两手一搓,往胳膊上糊,跟刷墙似的一通抹开,恨不得泡进风油精里似的,赵意好笑。
“宿舍楼离林子远,其实没那么多蚊子。”
而且她们住三楼呢。
祝余不信,她听着周围嗡嗡嗡躁动的声响,抹得更用力了。
她沉痛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招蚊子……那简直是一觉起来,从眼皮肿到脚趾头的程度!”
尤其现在没床帘没蚊帐的。
那她不就是瓮中的鳖,被蚊子一咬一个准儿吗?!
赵意想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对着这个新来的女生就是觉得很有意思,莫名开心。
钱耳抿嘴道:“等明早上起来看看,要是祝余一身包你啥事没有,那得感谢她了。”
祝余煞有介事地点头:“没错没错。”
赵意笑出声来了。
事实上,祝余的未雨绸缪是有用的。
即使晚上睡觉时关了窗,而且她往身上涂了那么多风油精,甚至睡觉时、被子都是拉到脖子上把人严严实实遮住的,她还是被蚊子叮了!
一大早起来,她就对着镜子里那个左边眼皮红肿的人满脸怨念。可恶!
腕表上显示才五点半,但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青白晴朗。祝余轻手轻脚出去洗漱,然后又坐回床上,拿出本《授时通考》看。
看到六点半的时候,对面床上的蚕宝宝才扭动了一下。
“唔。”
赵意一睁眼,就看见祝余盘腿坐在对面,低头看着一本封皮黄旧的书,蓬松的短发整齐地扎起,脸上干干净净,甚至衣服都换好了。!!!
赵意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还带着困意的眼睛瞪圆了,惊慌失措去摸自己的手表,“几点了?我没起晚吧?!”
看清时针在六七之间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你怎么醒这么早?”
赵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十分吃惊,她上学那会儿,可是怎么睡也睡不够,就跟整个人瞌睡虫转世似的。
“昨晚睡得也很早啊。”
祝余说,实际上她用不着那么多睡眠就能精力充沛,早上的时间清醒又充裕,怎么能花费在和被褥贴贴上呢?她要搞事业!
赵意认命地爬了起来。
她端着脸盆毛巾去洗漱,宿舍里的研究员大多这个时候醒,水房人比较多,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来,往脸上擦雪花膏。
赵意换了衣服,看眼表,“走,钱耳应该也醒了,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祝余立即放下书跟上了。
食堂的早饭很简单,窝窝头,杂菜粥,还有切成丝的萝卜小咸菜,祝余吃了一大碗粥,三个窝窝头,这才堪堪停下。
三人一起去项目组。
路上,赵意和钱耳给她介绍路边的建筑,有别的研究所,还有试验田。两人再三强调未经允许千万不要进去,有些田很重要,要是踩坏了,对面研究员可能得当众表演一个尖叫崩溃。
祝余认认真真听了,恨不得发誓。
“我肯定不会!”
谁要弄坏了她的苗,她能拎着扫把追出去八里地,她当然也不会破坏人家的苗!
她可是有素质的人!
一直等到了玉米研究所,说是研究所,但其实并不是独立的一栋楼,上面挂着好几个牌子,小麦、大豆……老师在这儿!
祝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在其位谋其政,祝余老老实实跟着两人往里走,并没有去大豆研究所串门的打算,一直上了三楼,赵意走到走廊尽头。
“就这儿了,新分配给咱们的实验室,”赵意指了指紧闭的房门,掏出钥匙。
几个正式研究员都有钥匙,祝余刚来,临时,而且和她一起住,所以没分到。
实验室不大,和农机大那个没差多少,有几台简单的机器,袁玉和孙彡已经到了,两人正对着柜子,整理什么东西。
“来了,”袁玉说,指了指刚搬出来的几个密封袋,“这是等会儿要用的美国甜玉米种子。我们先开会,然后准备育苗。”
育苗?祝余摩拳擦掌。
这个她擅长啊!
袁玉开会也是交代接下来的育苗事宜。
她面前摊开着几包种子,大多数用的是英文,有一包中文,写的是“甜王一号”,正是祝余种出来的玉米品种。
袁玉示意几人打开笔记记录,然后说:“第一轮培育的打算,是拿甜王一号的玉米优株当母本,拿引进的加强型品种当父本,看看能不能培育出我们自己的加强型甜玉米。”
其他人都记了,祝余瞅瞅,也在刚发给自己的黄色笔记本上刷刷复述了一遍。
继续听。
袁玉说:“祝余对甜王一号最熟悉,你来负责它的育苗。剩下赵意钱耳孙彡,你们三个分组对照试验,分别用营养钵、苗床地和直播,我们要对照哪种方式出苗率最高、苗子长得最壮。”
祝余点头,很好,这活儿很简单。
其他三人神色紧绷,因为种子都是国外花钱引进的,每一颗都很珍贵,他们生怕因为自己的失误或不了解给损坏了。
二十分钟会议结束,袁玉又鼓励了大家,最后说:“要是有需要化肥或者农家肥,都写申请条给我,然后详细记录。”
祝余第一个举手:“我要。”
袁玉把空白批条给了她,祝余这部分工作她并不担心,她那篇关于密植增产的论文写得特别详细,包括最开始的育苗过程,甚至都能带给她一些启发。
祝余当场写完批条,立刻交给她。
农家肥、腐熟的草炭土、沙子、硫酸钾……所有东西的量写得非常清楚,精确到公斤,袁玉批了,“等会儿你跟我去拿。”
祝余当即开始工作。
祝余进入工作状态的速度只有一秒钟,那种兢兢业业的感觉,就跟干过十年一样,一点没有职场新人初来乍到的迷茫和好奇。
她迅速地成为了职业老农!
她跟袁玉领了东西,堆满了一辆小推车,然后又跟她来到预批的苗床旁边。
“这一块圈着的位置是你的,”袁玉说。
祝余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卸下来,不用工人帮忙,自己就撸起袖子直接动了手。
她先是把农家肥、草炭土和普通的土壤混合在一起,混之前,她特意问:“这块地没上过农药吧?”
袁玉摇头,“没有。”
祝余就放心地把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过筛,然后再加上硫酸钾之类的混拌,达到一种干湿适宜、细腻肥沃的状态。
这就是床土了。
然后就是做床。
搭棚子是没那条件了,只能凑合一下,祝余把苗床——那块分给她的田地——耙了一遍,很细很肥的土,并不费力,她在床底铺了一层领回来的沙子,这是隔离层。
最后,则是把拌好的床土塞进纸筒,塞得很实,放到苗床上方,等待播种。
祝余一通操作流云流水,一看就是下田实践干得相当熟练,袁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效率,不比工作好几年的赵意慢。
大家育苗的位置离得很近,祝余这边进度最快,其他人还要反复确认一下、甜玉米育苗和普通玉米不一样,但她能直接上手。
祝余把种子挑好,开始温水催芽。
种子泡进水盆,然后就到了中午,祝余刚出实验室,碰到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灰的赵意三人,他们的进度稍慢一些。
“你弄完了?”赵意吃惊地问。
“嗯,我的种子已经在催芽了,”祝余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水盆,高兴地问:“我要去吃午饭了,你们一起吗?”
三人洗了把脸,赶紧跟上。
催芽这个过程其实很麻烦,泡上半天,就得捞出来,在二十几度的环境里,每两三小时就翻动一次,祝余晚上睡觉都睡不好,时不时惊醒一下,给床边的玉米翻个身。
一直到种子露出胚根。
胚根?祝余咂了咂嘴,莫斯科餐厅的培根挺香的,煎得焦焦的,夹进面包里……
“祝余!”
“诶!”祝余被迫从培根夹面包的香香回忆里惊醒,她清脆地回了一声,走到赵意身边。
赵意蹲在地上,眉头紧皱地瞪着盆里的玉米苗,“难道是因为品种不一样吗?我总感觉这比你的苗发得晚。”
他们仨明明只比祝余晚了半天开始催芽,但祝余都拌种完毕、准备播种了,他们的种子还没发出来……而且看着很蔫。
祝余挠头。
“我觉得可能是,”而且这引进来的一看就没她的种子饱满,像被挑剩下的。
好在等祝余把种子播进纸筒苗床的第二天,这些洋种子也发了芽,不然赵意真得找袁玉,说他们可能碰到假冒伪劣了。
但总体而言,情况尚好。
这天正巧是周五,钱耳说食堂有好菜的时候,祝余今天跑得最快,仗着腿比别人长,她第一个赶到餐口。
“红烧肉!菠菜!冬瓜!阿姨我都要!”
祝余看到菜盆里红亮的红烧肉,感觉口水都快下来了,她忙不迭把饭票和饭盒递过去,阿姨给打了半勺红烧肉,两份菜,最后还舀了一勺浓稠的肉汤,浇在米饭上。
祝余坐下,顺便多占了三个位置。
袁玉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除了甜玉米的事,她还是所长,还得关注其他玉米项目组的状况,还有行政……总之她很忙,除去第一天见面,就没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但赵意三个每天都和她一起,吃着饭,还能交流交流各自催芽育苗的进度。
三个人陆续来了,打好饭坐下。
“今天的菜真好!”赵意高兴地说,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都满足地眯了起来。
祝余也在猛猛吃,肉啊,这可是肉啊!
食堂外进来几个说说笑笑的男研究员,二三十岁的年纪,一起打饭。
没过一会儿,门外又进来一伙儿脸色严肃的人,祝余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同桌三人的脸色变了。
“又怎么了,”赵意喃喃。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这伙儿人移动,他们走进来,走到长长的队伍里,把刚进来的一个研究员抓住了。
“诶?你们抓我做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那个研究员惊慌地挣扎着,旁边有人问怎么回事儿,领头的人按着他,严厉地说:“我们查到,你家里有资本主义关系!”
研究员被他们强行拉走了。
铝制饭盒掉在地上,“哐”的一声。
……
“啊!”
祝余猛地睁眼,看到黑乎乎的床顶,她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全身上下都汗湿了,想起刚才那个恐怖的梦,说不出话来。
她打了个哆嗦,跟被打湿的狗似的。
“你做噩梦了?”
旁边突然冒出的声音又把祝余吓得一激灵,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赵意抱歉地看着她,也坐了起来,“你没事吧?”她打开了床头的手电筒,白光一照,黑黢黢的夜里总算不那么恐怖了。
“我有事,”祝余沉重地说。
她借着光亮,把放在过道桌子上的茶缸子拿过来,灌了两口凉水,才觉得缓过了一口气,她支支吾吾,“白天那个研究员……”
赵意叹了口气。
她也是因为这个,现在还没睡着。
她轻声说:“那个研究员我认识,小麦研究所的,去年刚来,平时工作很努力……”
她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祝余没有追问。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意识到后,伸出手,强行把自己的眉心按平了,忧心地说:“我以为种科院里会比较安稳来着……”
结果刚来第一周,啊?
吓死她了。
赵意苦笑一声:“没办法,真没办法……”她摇了摇头,“这两年好几个有海外背景的研究员、甚至所长副所长被带走的。”
祝余的眼神更惊恐了。
“什么叫有海外背景?出国留学算吗?家里有近亲在国外的才算吧?”
赵意没法给她回答。
“都有可能。”
祝余彻底睡不着了。
手电筒的光熄了,她木板一样直挺挺地躺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发呆——这才60年,就这样了,那再过十年得什么样啊?
这可不是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这是现实,是洪流,是不可逆转无法得知它将碾压过谁的巨大车轮。
老师怎么办呢?
……
祝余肉眼可见的开始焦虑。
育苗的前期工作不那么多,苗在苗床上,再怎么盯着也不会一夜骤长,祝余原本白天会溜溜达达帮帮其他人的忙,但现在更多的,是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呆。
盯着泥土,苦大仇深地发呆。
“怎么回事啊小师妹?”
一个胳膊忽然勾住祝余的脖子,祝余先惊后喜,她猛地转身,抱住了这个人。
“师姐!”
“欸欸欸,你的师姐要被勒死啦,”依秀然好笑地拍了拍祝余的胳膊,温温柔柔地问:“大老远就看着你蹲在这儿,跟发了霉的蘑菇似的。怎么了,不高兴?”
心里想着难道有人欺负她了?
不能吧,她那个项目组人似乎都不错啊。
祝余松开她瘦弱的肩膀,转而搂住她的手臂,从田里一脚走到路上。虽然依秀然比她矮了一大截,但她还是可以大鸟依人。
她拉着她,半真半假地撒娇:“我担心!”
“担心什么?你的玉米苗儿?”
依秀然还没反应过来,照常夸她,“你的苗儿长得多好啊,我这周都听说了,玉米研究所来了个优秀的实习生,又高又厉害,我一听,这不是我亲爱的小师妹吗?”
祝余的嘴角上扬,“那是!”
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祝余索性拉着依秀然去食堂,两人聊着天,说着说着,她忽然问:“师姐,你在所里干得开心吗?”
“嗯?怎么问这个?”
依秀然有点疑惑,但还是笑着说:“当然开心了。所里大家关系都很好,干的工作也有意义,还有高工资拿,比我读研的时候还开心呢!”
祝余挠头,“前几天食堂那事儿……”
依秀然笑容收敛一些,“你说小麦研究所的那个研究员吗?”
祝余默默点头。
依秀然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把祝余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低声说:“以后这些不要和别人讨论,怕被听见。至于那个人……他据说是发表了一些敏感言论。”
据说。
这个词儿充满着不确定,感觉更恐怖了。
祝余看着她,眼神清澈得见底。
依秀然抬高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怕,就算谁都有事,你也不会有事的。正儿八经无产阶级,根正苗红的,你怕什么?”
她试图轻松一些,开了个玩笑。
但祝余还是不说话。
两个人对视着。
最后依秀然败下阵来,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咬着指甲说:“我知道你担心老师,但是他们这样的专家,现在都是被保护着的……应该,应该没事。”
她不知道在对谁说。
过了好半天,还是祝余主动打破了宁静。
她伸出手,摸了摸依秀然的脑袋,像刚才依秀然哄她一样,“师姐,你也不要怕。”
她会做些什么的。
她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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