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拿出了毕生的耐心。
她把草莓解释一遍、任务解释一遍、还有不能用来种麦子的化肥解释一遍,说得她嗓子都痛了,落在成大队长耳朵里就三句话。
公社给他们大队分了多余的任务!
公社要占他们的田种没用玩意儿!
公社还不给他们使化肥!
成大队长扯着嗓子嗷嗷叫:“凭啥!”
他一边叫,一边把满脸无助的肖干事揪得左右摇晃,要押着他去公社问罪,丝毫没注意到,一旁祝余慢慢变化的表情。
她忍。
她忍。
她忍不了了!!
祝余怒了。
她大叫一声:“给我站住!”晴天霹雳一嗓子,身边看热闹的所有人包括成大队长都吓得一激灵,看着她把包一甩,翻出一张写着字的硕大白纸,“啪”一下用力一抖。
“看好了你们!”
祝余一把把成大队长揪到自己面前,小老头震惊又羞怒地挣扎着,她巍然不动,另一只手抓着纸,用比刚才成大队长还亮的声音还回去。
“瞅见了吗?——种花首都农业部——这是国家任务!国家外汇任务!”
成大队长耳朵嗡嗡响。
他更生气了:“我不识字儿!”他拍开祝余的手,瞪肖干事:“你给我念!”
肖干事:“……”
他无助地在几十双目光中上前,接过那张文件,磕磕巴巴地念了一通。
成大队长狐疑:“这是真的?”
祝余双手抱臂,生气地哼道:“瞅瞅那大红章子。伪造国家文件犯法!”
成大队长不说话了,他把文件拿过去,明显是很不信任他们两个,走到本大队一个十六七岁的男青年身边叽叽咕咕一阵,再回来时,看两人的表情复杂很多。
“那,那公社也该给我们知会一声吧。”
他表情很别扭地说,搓了搓粗糙的手,瞟着气势比他还凶的祝余,嘀咕道:“这小丫头还得指导我们?她哪像是能给我们指导的样子?”
祝余“?”
好啊,还敢当面蛐蛐她!
祝余再次怒了,她大声说:“这草莓就是我培育出来的,不是我来谁来?哼!有我免费来帮忙,不求回报,你就偷着乐吧!”
成大队长露出牙酸的表情。
就这个小丫头?长得高高的,但没听说过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句话吗?她来指导他还得偷着乐?他顿时更加不信任了。
——虽然他本来也一点信任都没有。
肖干事夹在两人中间,像是被风吹得四处歪斜的小草,整个人都缩起来了,他唯唯诺诺地小声说:“祝同志是农机大的高材生,很厉害的……”
成大队长半信半疑。
能上大学是挺厉害的,但那从书上学的东西和他们在田里学的能一样?他十来岁就开始种地了,种东西还用这小丫头教?
祝余再次接收到了挑衅。
好,很好,她就这样反反复复被质疑!
“我非得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实力!”
……
“你这个娃娃,你不是说带我来市里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吗?这咋要进你们学校?”
成大队长坐在祝余自行车后,远远就看到了那块巨大的学校招牌——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他听说过,但还从没见过。
他紧张地往后仰了仰,嘴里嘀嘀咕咕,觉得这个黄毛丫头是要找老师吓他。
“哼!你等着瞧!”
祝余把自行车踩出推背感,她一路猛蹬,进校门时放慢速度,和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这才带着局促不安的成大队长进了学校。
路上碰到熟人,跟她打招呼。
“下午好啊,你也好你也好。”
“图书馆?今天不去,我有其他事呢。”
“最近我没培育什么啊,暂时歇歇——不说了啊,我先走了。”
成大队长就这么看着祝余一路走走停停,跟那些一看就念过很多书的青年娃娃讲话,还多是对方主动打的招呼。
他忍不住问:“你们班同学这么多吗?不都说考大学很难?”
“大多不是我们班的啊。”
祝余随口道,余光瞄了瞄似乎有点被镇住的小老头,得意道:“你来大学当然看的都是大学生,难不成能看到小学生吗?”
成大队长:“……”
他不想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又忍不住问:“你人缘这么好?”
这小丫头臭屁成这样。
他咋看也看不出来讨喜的样儿啊。
“人缘这玩意儿,靠的是实力。”
祝余终于骑到了大田那一片,她重新加快了骑车的速度,不忘跟小老头宣誓自己的实力:“瞅瞅旁边那些田,大多数都是教授老师的实验田,要么就是班级集体的田,但我!可是从大一就拥有自己的田的!”
成大队长不说话,一个劲儿瞪眼看着。
大学就是不一样,哪怕是学农的大学,种地也和他们老农民不一样。旁边正好有一片麦田,明显比他们大队种得早几天,麦子都发芽了,绿茸茸的被风吹着,横竖整齐,摆在棕黑的地里,看着就让人舒坦。
再看旁边,还有各种他没种过的东西。
成大队长忍不住问:“你们这什么,老师种的麦子,一亩地能收多少啊?”
祝余还真没怎么问过。
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咋也能有个五六百斤吧?”
“这么多?!”成大队长的声音猛地拔高,田里一个学生好奇地看过来,他都顾不上局促了,“咋种的这么多?这儿土肥?”
他当场就跳下车,要往田里跑。
后座一轻。
“欸欸欸!”祝余动作够快了,居然没抓住成大队长,她赶紧也跳下车,在成大队长冲进田里之前把人薅住了,“你跑啥!”
成大队长眼睛还黏在那些绿油油的麦苗上,“撒手,撒手!让我去看看!”
咋人家能收这么多麦子,他们大队就不行?
“这才刚长出来,你能看啥!”
祝余死死薅着成大队长的胳膊,把人拉回来,不满地说:“这是试验田,专门用来做麦子育种的田,用最好的肥料,最科学的田间管理,精耕细作……当然种得好了。”
成大队长看她的眼神很迷茫,“科学?”
说实话,他第一个听说“科学”这个词儿还是在解放后,那时候全国扫盲,他白天干完活,晚上坐在板凳上,看着上面派来的先生在木板上用粉笔写“科学”这个词。
后来52年搞爱国卫生运动,国家说要喝热水、粉碎细菌战,那时候也说科学。
结果现在大学里种地,也讲科学?
成大队长跟着祝余往西边走,想着”科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另一只耳朵听着她说话,不知不觉,注意力就被吸引了过去。
“你说你的草莓用了多少肥?!”
成大队长瞪大眼睛,宁可相信自己听错了,也不相信祝余没说错——一千斤?!
一千斤够他种多少亩麦子了!
祝余轻描淡写:“别激动,别激动——按照常规来讲,草莓田每亩地的基肥量应该在五千公斤左右,我这是远远不够的,当然,现在就这条件,只能凑合一下了。”
“你这还凑合?!”
成大队长再次怒了,他这辈子没怎么仇富,但现在却扎扎实实地体会到了这种感觉,足足一千斤的肥,她居然还嫌凑合?
她那种的什么草莓是金子吗!
说着话,终于到了草莓田边。
成大队长用看金子的挑剔目光看着,觉得这玩意长得矮矮的,茎叶很多,但也没什么特别,撑死了两亩地的东西,能用得上一千斤肥?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这肥要是给他们大队多好啊,不管是化肥还是粪肥都行,这能多结多少麦穗啊?
祝余看到成大队长一副心痛的表情,跟兜里的钱被人偷了似的,她狐疑地看了眼。
“走,我给你展示展示这种伟大的水果。”
成大队长忍不住酸:“一种水果还伟大?”
祝余瞪他一眼,不急着下去了,叉着腰大声质问:“你知道这些明星草莓的亩产量多少吗?你知道一亩草莓能生产多少糖水罐头和草莓酱吗?你知道它能给国家赚来多少卢布外汇吗!”
成大队长晕晕乎乎,没太听懂,但祝余的不满却听出来了。他虎着脸说:“咋?它还能一亩地产出一座山不成?”
“你怎么就知道不是?”
祝余哼了一声,慢悠悠道:“按照我第一批草莓的产量,换算成亩产能有七百公斤,你现在眼前的是第二批,肥量不够,去年的亩产是六百公斤左右。你知道600公斤是多少吗?它能做三四千瓶罐头!”
说到这里,祝余猛地一顿,如愿看到成大队长掰着手指头努力计算的样子,她满意地点点头,问出下一个问题。
“你猜这些草莓罐头一瓶卖多少钱?”
成大队长哪吃过草莓罐头。
他上回吃山楂罐头,都是好几年前小孙孙生病的时候,他沾了沾罐头底。
他试探着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五毛?”声音很不确定。
那个山楂罐头就是五毛钱来着。
祝余也伸出一个指头,摇晃了晃。
成大队长松了口气,是嘞,咋能那么贵,他放松地继续猜:“四毛?”
祝余“啧”了一声。
“你这怎么还往下降呢?我的意思是更高,更高!——大胆点猜!”
成大队长倒吸一口凉气。
他再看这些田里的绿苗苗,眼神都不一样了,咽了咽口水,颤巍巍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八、八毛?”
他觉得自己已经猜得够大胆了。
八毛钱都够过年买上一斤洒了糖的江米条,够小孩子吃上半个月了,敢猜一个罐头八毛,他觉得这个劳动人民都不朴素了。
但祝余还是摇头。
成大队长两手一哆嗦,嘴唇都颤抖起来,脚都离草莓苗儿远了点,生怕不小心踩着了。
“九九九、九毛?”
祝余这回满意地点了头。
她两手抱臂,得意地道:“所以你知道,种好这些草莓,能给国家带来多少钱了吧?而且这些大多要卖去苏联,赚的还是外汇!”
成大队长知道了。
他彻彻底底知道了。
他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和“外汇”沾上边啊。他两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祝余看他已经被自己唬住了,很满意。
她指着地里的两亩地草莓,说道:“这些草莓都要移栽到你们大队,暂时是五亩地,我想想啊……明后两天,你们大队——”
话没说完,成大队长颤巍巍打断了。
“等会儿闺女……”他语气都不嚣张了,哆哆嗦嗦问:“这真得让我们大队来种吗?”
祝余:“?”
她生气地睁大眼:“我刚才那一顿叭叭在干啥?我在放西北风吗!”这不都说通了吗?咋这小老头要反悔?
成大队长这会儿非常清醒。
听到这些东西能产这么多、还能帮国家赚这么多外汇,他当然是高兴的,但是……
他苦着脸:“我们大队又没肥料,人也不多,今年这情况,咋可能种的好嘛。”
祝余冷酷无情:“那也得种。”
成大队长不死心:“真不能改成第一大队第二大队吗?我跟你说,他们的田比我们大队可好多了。你不是有那什么、农业部的批条吗?你去找单社长,她肯定给你换。”
祝余盯着他:“你怕啥?”
“这咋能不怕,”成大队长嘀嘀咕咕,他人都蹲下去了,揪着路边的野草,离那些草莓苗远远的,“这么大的责任,这要是没种好,我们大队不完犊子了?”
不管是他还是队员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祝余懂了。
但她还是不紧张,自信道:“不管是遇到病害还是虫灾,我都有应对的办法,又不是把苗儿往你们地里一扔就不管了——诶,你们大队去年没什么严重病虫害吧?”
别通过土壤给草莓传染了。
成大队长迟疑地摇头:“没吧。”
祝余立即重获自信,她叉腰:“反正你们听我的,按照标准来,就不可能种不好!”
成大队长嘴唇嗫喏了下,还是开口。
“那要是遇到天灾呢?”
祝余坦荡:“那就是今年倒霉呗!罐头厂赚不了外汇,要怪就怪老天!”
红山公社其实很不错了。
哪怕就在前两年炼钢最热火的时候,也没完全把田地撂下,全国都放卫星,但红山公社一直也没为了这个把人饿死,起码是维持在一种可控范围内的——这么一看单社长干得真是不错。
祝余杂七杂八想着,对新的一年充满信心。
成大队长见说服不了她,痛苦地揪了揪头上的老头毛线帽,见祝余往草莓田里走,只好情绪复杂地跟了上去。
“我们队这两天春耕……你这边儿得需要多少人啊?非得是壮劳力吗?”
祝余眺望着这两亩地的草莓,“不用壮劳力,你给我找几个心细的,女同志就行,推辆车和背篓来,我明早开始准备匍匐茎——就是用来扦插的苗。你们上午能到吗?”
成大队长苦着脸点头:“能。”
啥话也甭说了,只能种了。
祝余不知道成大队长正在疯狂祈求祖宗保佑,这些能一罐卖九毛钱的金水果别坏在他手里,她意气风发,把成大队长送走了。
咋回去呢他?
祝余摸摸下巴,“有公交吗?”
成大队长还没从沉重的风险中回过身来,他有气无力地说:“不用,我在市里有个亲戚,我去他家借车使使。”
祝余放下心,目送他离去了。
……
别说,成大队长虽然拉拉个驴脸,是个暴躁小老头,但干活还是挺麻利的。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祝余就被门卫叫过去,说有六七个自称红山公社的同志找她。
自打特务那事发生后,学校守卫严了不少。
祝余手里捏着一个灰黑色的三合面饼,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赶过去,到校门口一看,果然是成大队长本人,还有几个队员。
大多是女的,也有男同志,无一例外都是五十岁往上一看就年纪比较大的。
壮劳力肯定是被他留下春耕了。
祝余挥挥手,“大家跟我来。”
她还在往嘴里塞饼子,成大队长昨天来过一遭,自然不少,还小声跟其他人介绍了起来,其他人好奇地四处看,明显紧张。
“哦呦,这就是小四子说的大学啊?”
“这帮娃娃还戴眼镜呢,这得看了多少书啊?”
“那儿!瞧那儿!好高的楼!”
祝余顺着目光往那儿看了一眼,她终于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了嘴里,锤了锤胸口,艰难地往下咽:“那是图书馆。”
好像没想到祝余会说话似的,那个大娘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成大队长。
对于知识分子,她莫名有点怯。
成大队长也不太自在,但祝余就跟没发现似的,一边锤胸口一边随口说:“我们学校之前管得不严,还有周围的市民进来逛来着,你们瞅瞅,这老些树,是不是跟公园似的,”说着顿了顿,从包里摸出水杯来喝。
一口下肚,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噎死我了。”
大娘小声问:“说的是天坛公园吗?”
她在郊区住了这么多年,也只是听说过天坛公园,却从来没去过。
祝余“昂”了一声,“听说现在天坛公园的凤仙花都刨了,全种上了小麦玉米。”
这可真是新鲜,几个队员面面相觑。
他们还以为城里人都是养花养鸟,工作就是上班呢,谁成想天坛都得种地了?
队员们不知不觉就放松了许多。
一个个子不高围着头巾的大娘看看祝余,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个,祝同志,我听队长说你们学校的麦子能收五百斤?”
祝余昨天回去特意问了陈凌云。
她咋能给出不确定的答案呢?陈凌云格外关注学校里的主粮作物培育,准确地告诉了她答案。
她自信地回答道:“成大队长昨天看的那块地,去年的亩产是六百八十斤!”
几个队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天娘啊,“他们窃窃私语起来,走到大田时,纷纷盯住了田边,准备好好瞻仰一下成大队长说的那块小麦田。
等看完了,还叽叽喳喳到底是咋种的。
祝余就跟钓鱼似的,眼见第三大队被她扔下去的鱼饵勾住了,心满意足地说:”好好种草莓,我也可以教你们种小麦!”
“你也会?!”
“我学的就是这个,”祝余骄傲地拍了拍自己,“我还可以教你们怎么更好的腐熟粪肥,怎么育苗增加发芽率……我都行!”
他们半信半疑,但脸色确实很好看。
甭管说得是不是大话,起码说得好听让人心里怪舒服的呢。
等到了草莓田,祝余教他们割匍匐茎。
本来她打算早上来的,结果昨晚改甜玉米的论文熬了半宿没起来,只能现在干了。
她一人分了一把小刀,就是那种削铅笔用的小刀,此处感谢213全体室友的奉献。
祝余蹲到一颗草莓苗边,拉起匍匐茎,教他们怎么切离除秧苗。这不是个难的活儿,对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老把式来说,看两遍就会了。
祝余看了看他们切秧苗,确认没问题后,自己也开始干。现在三月多,正是移栽繁苗最好的时期,土壤化冻,草莓还没旺盛生长,这会儿的草莓成活率最高。
母株和匍匐茎准备好,一起回大队。
第三大队就跟看百年没见过的热闹一样,甚至还有其他大队好奇过来看的,祝余觉得自己在演电影,一路被簇拥——嗯,其实主要被簇拥的是那些大背篓里的苗子。
成大队长慎重地给草莓田分出一块地。
按照祝余的要求,是之前轮作(这个词还是他刚学会的)过其他蔬菜的田,离小麦田稍有一段距离,但远远地就能彼此看见。
祝余很满意,教他们怎么移栽。
她就地捡了一把枯树枝,对周围的队员说:“这个草莓是平畦种植,每株的距离都是这样——”她拿起一根“咔嚓”掰断,只留下二十厘米,高高举起。
如此精准。
她就不信谁照着答案还能抄错!
祝余为了今天的种植,还特意请教了陈凌云,询问实地种植农民容易出现的问题——感谢经验老道的陈同志,她悟了!
她要把一切框框定死,看还有谁做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听着,昨天成大队长从市里回来,胆战心惊了许久,最后连夜把大家叫来开会,强调——这种草莓特别贵能赚特别多外汇,大家千万别种死了啊!
所以今天他们都听得特别认真。
祝余很满意。
她叽叽咕咕讲了一通,让大家分苗去种,她自己没上手,睁圆眼睛,像野兽一样在田里猫着腰四处巡视,生怕谁掉头就忘,给她把苗种斜歪了。
果然,真有!
还不是一个两个!
……
“你比划的不是这么多吗?”
这个中年汉子挠着头,心虚又疑惑,他瞅瞅自己刚刨出来的田垄,又看看祝余。
祝余板着脸:“把你的手伸出来。”
她把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撑开,中年汉子摸不着头脑,但也跟着她做——大队长昨晚上说了,谁要是白瞎了这些苗,谁就是他们第三大队的罪人!
祝余说:“对,你要是拿不准宽度,就你的手比划两扎——二十到二十五厘米!”
汉子弯腰比划了下——确实窄一截。
好吧,听她的。他重新开始刨垄。
大家都很配合,祝余觉得单社长说得没错,的确是个好大队嘛。她转悠了两圈,又强调了一番“深不埋心,浅不露根”的栽植关键,然后分配两个人给栽完的苗浇水。
这也是成活的关键。
成大队长一直忧心忡忡地看着。
他也在按照祝余的要求插苗,弯着腰面朝黄土,那什么二十厘米二十五厘米的,他拿手比划出两扎的距离,刨个小坑,把苗子的根埋进去……这真能行吗?
不能种死在他们大队吧?
成大队长还是对祝余的年纪表示怀疑。
她虽然个子高,但肯定年纪不大,脸上还有点稚气呢,穿得好皮肤白,手上还戴着手表——他们全公社都没几人有手表!这显然就是个被家里娇惯的孩子,手也不像个农民。
那细细长长握笔的手能种好地吗?
成大队长越想越没信心。
没信心的不止他一个,其他人没去过农机大,更没信心。一边弯腰插着苗,离得近的几个已经在小声嘀咕起来。
“这闺女真能教咱怎么种吗?”
“要是种死了上头不会怪上咱们吧?”
“这不能影响咱领救济粮吧?”
越想越害怕,队员们都快想到第三大队被公开批评的可怕未来了。祝余没注意到,她左右看看,大家虽然生疏但都一板一眼地干着活,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和钢笔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弄个种植小册子。
之前在学校,基本是她自己种,但现在红山公社第三大队离学校也不近,她可做不到天天来,这能把她大腿骑出茧子来!
那就得告诉队员咋田间管理了。
祝余就地往田埂边一蹲,本子搁在膝盖上库库写,先把移栽初期的要点写了,缓苗、除草、浅中耕……祝余洋洋洒洒,写得极其详细,连每株苗该浇几瓢水都规定好。
这些要点够用两周的了。
写完,祝余把嘴里叼着的笔盖扣上,在田里扫了一圈,兴冲冲跑到成大队长身边。
“成大队长!”
成大队长正在苦命地干活,早上没吃几口饭,现在又饿了,饥肠辘辘的肚子跟有水晃荡似的。他回头看眼祝余,干活还看书?
结果祝余就把“书”递给他了。
“这是我刚写的草莓种植小册子,够种植前期用——后面我会在写的,你不用担心!”祝余兴致勃勃,“你看——呃,你有没有认字的谁给你看看啊?”
红山公社这扫盲的效果不咋行啊。
这都扫几年了成大队长还没过关?
成大队长瞪着那些飞扬的字迹。
这和文化人干活,不认字还真不行……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扫了扫周围,全是年纪和他一般大的,扫盲还不如他呢。
他只好道:“我去找我侄子。”
成大队长先把手里的一把苗栽完才去的,他找的正是昨天给他看农业部公文的那个青年,细看两人的确有点相似。
队长侄子看了看笔记本,又看看祝余,小声给成大队长念了起来。
成大队长头晕脑胀地听完,咕哝道:“怪不得这果子跟金子似的,真麻烦啊。”
祝余耳尖强调:“草莓,是草莓!”
成大队长没见过草莓,倒是听过,以前不知道哪个大队种过,但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他头疼地抓了抓自己鸟窝似的头发,疲惫道:“我这还得给你分点人专门伺候。”
祝余这会儿突然贴心起来了,她说:“这活儿就是琐碎,麻烦,但不重。”
成大队长心想幸亏不重,不然种麦子的活儿就够苦的了,谁还想去种草莓?
他又狠狠抓了抓头发,“队里五十来岁的老娘们分过来,还有那些半大孩子……反正学校最近也不上学,都去伺候祖宗吧。”
他的话里还颇带点怨气。
祝余关注点走偏:“为啥不上学?”
“炼钢炼的呗,”成大队长说,抬腿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嘀咕道:“反正去学校也是干活不上课,我们队里的娃娃都回来了。”
顿了顿,想起面前是个大学生。
队长侄子没忍住,他小声问:“那个,祝同志,你的成绩是不是很好啊。”
他也是念了高中的,但高考没考上。
祝余还是知道点人情世故的,她克制着自己,只是谦虚地说了一句:“还行吧,一直全校第一。”
她的学号是农学一班的001呢。
队长侄子:“……”
他的眼睛瞪大了,心想怪不得人家能考上农机大,别说全校第一,他全班第一都没考上过……他蔫蔫地扛着水桶走了。
成大队长也难以置信地看着祝余。
就这个,看着还没他队里半大孩子沉稳的祝余,喊起来嗓门比他还敞亮的祝余,乖乖,从小上学就是第一名?
成大队长莫名想起了一个词。
什么来着?哦,肃……肃然起敬。
他此刻就感受到了敬畏。
祝余看成大队长脸上有些佩服的意思,立刻趁机给自己贴金,“所以啊,信我保证不会有问题,我可是校长都喜欢的学生呢!”
校长真跟雁东归夸过她,这可是实话!
成大队长晕乎乎的,不知道该不该信。
祝余继续钓鱼,她眯着眼睛,笑眯眯道:“等你们的草莓长好了,那大队不就有了特色经济项目?到时候队员年年分最多的钱,说不准还能拿先进大队呢!”
成大队长觉得今年三月有点热了。
他把脑袋上的老头毛线帽扯下来,有点秃的脑门顿时一片拔凉,他又扣上了,语气有些艰难:“你说的,是、是真的?”
“那咋能是假的嘛!”
祝余义正言辞,她掰着手指头给成大队长清点。
“你们种了草莓,是不是首都罐头厂收。”
“……你说是,我又不知道。”
“那首都罐头厂还能白拿你们的草莓?那肯定是要给钱的嘛!”
“……多少钱?”
“这个我不知道,但肯定比粮食贵。”
“……”
祝余一边说,一边看着成大队长越来越火热的表情,满意地偷笑一下,继续说:“要是你们大队拿到全公社最高的收入,那先进生产大队不就是囊中之物吗?唾手可得!”
她伸手狠狠一抓,好像把荣誉抓进了手里。
成大队长觉得自己被唬住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学生娃娃在给他画大饼,但偏偏这大饼闻起来怎么这么香呢,起码是白面夹糖馅儿的……他努力冷静地扭过了头:“不说了,我去干活了。”
成大队长干活的力度都更有劲儿了。
祝余两手叉腰,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苦恼,这草莓才是刚开始呢……
……
“祝余,上午那是谁找你啊?”
祝余下午一来学校,就有同学问她。她一边把包里的书本笔袋掏出来,一边随口说:“红山公社的老乡,我下去种田来着。”
大家一下子就懂了。
是的,最开始的作物培育是在学校,但没啥问题后,都得搬到村子里规模种植。那祝余能搬过去的作物……
“草莓?!”陈鹤一拍大腿。
“聪明,”祝余给了个他欣赏的眼神,把包挂在木头椅背上,坐了下来瘫倒,“那路还怪远的,骑得我腿都酸了。”
她感觉强健的腿力在向自己招手。
以后一脚蹬飞一个特务!
庄秋生坐在她前排,扭过身来问:“你吃午饭了吗?”祝余中午没回宿舍,这会儿两点了,直接来了教室。
“我啃了半个饼,”祝余被提醒了似的,从包里掏出半张用纸抱着的硬面饼,费力啃着,撕扯得面部肌肉扭曲。
她咕哝道:“那个大队长还挺好的,叫我去他家吃饭,但我哪里好意思。他一家子都瘦得快像骨头架子了,我都怕一拉给拽散架了。”
所以她中午直接骑了两小时车回来。
说到这个,周围都安静了一会儿。
陈鹤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哀嚎道:“食堂这两天也开始煮双蒸饭了……不填饱肚子就算了,吃起来还烂烂黏黏的。”
庄秋生暗中掐了下他的胳膊:“安静。”
别人都没抱怨呢,他就说上了。
陈鹤乖巧地合上嘴巴,对她眨了眨眼。
庄秋生慢条斯理地说:“各个大学现在都是这样的,其他学校还比不上我们呢。他们临时开荒养鸡,我们学校起码有现成的。”
但没过几天,食堂的双蒸饭——这起码是米饭呢,就换成了野菜团子和咸菜疙瘩。
救命。
祝余吃了一口,猝不及防被野菜渣滓呛到嗓子眼,她一边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一边绝望地呛出泪水:姥爷,你想我了吗?
我想家里的饭了!
第47章 花生油·修修:祝小妮今天在吃瓜(??? )
祝余扛着鼓囊囊的麻袋,逃荒似的进了院子,没有手开门,她是拿脑袋拱开的。
“姥爷!姥爷!”
她一进来就嗷嗷叫,屋里三个人一起出来,余姥爷急忙伸手来接麻袋。
“哎呦,你又是把啥带回来了?”
“好东西!”
祝余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反脚把院门一关,活动活动发酸的胳膊腿。这麻袋放不上自行车,她今天是坐公交回家的。
祝同义解开麻袋上的——这是鞋带?他瞅了瞅,无语地塞回祝余手里,咕哝道:“收好了,可别丢了,还得再买对鞋带。“
祝余哼哼唧唧揣回兜里。
她路上怕人看见,但又没绳子,最后从自己的运动鞋上解下一根鞋带用来绑袋口。
祝同义定睛一看,眼睛都瞪大了。
“你这上哪儿整的?”
尿素袋里是大把大把的花生,夹杂着几片残存的叶子,花生上还沾着泥土,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带着土壤的清香。
“凭本事!”祝余得意地说。
她左右看了看,把之前用来晒红薯干的竹簸箕拿了过来,一手揪着尿素袋往屋里走,指挥道:“快快,咱们一起扒花生。”
余颖不安:“这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吧?”
“胡说!”祝余瞪眼,“我这又没有上家!而且也不是山上挖的!”她这是正当渠道弄的种子,然后自己勤勤恳恳种的!
清清白白!
余姥爷接受良好,他拎了几个小马扎跟上祝余,进了屋,房间里比外面暗些,祝余把尿素袋拎到窗沿边,光线稍微好些。
余姥爷跟着坐下,顺手摸出一颗花生,轻轻一捏,摸起来也跟刚从土里挖的一样,有些湿润,一下没捏开,他用了点力气。
粉白的花生仁儿露出来,胖乎乎的挤在壳里,特别饱满,余姥爷送去嘴里一嚼。
嘿,又甜又脆!
余姥爷称赞:“这炸花生米肯定香。”
“等榨完油了就能炸花生米,”祝余说着,把棉袄一脱撸起袖子,流水线组长似的招呼爹妈也坐下,热情主动:“快快,咱们赶紧扒出来,然后晒干了让我爸去找人榨油!”
这方面她是信任祝同义同志的人脉的。
祝同义,他家情商交友第一线。
祝同义哑口无言,只好挽起袖子坐下来,捏开一颗花生,本来该往簸箕上送的,但也不知道怎的,就送进自己嘴里了。
嚼吧嚼吧,“还有点好吃。”
他嘀咕着,又扒了一颗,往余颖嘴里送,“你尝尝。”
祝余都扒出来一把空壳了,抬头一看,发现这仨大人还吃着呢!
“嘿嘿!”她不满地叫唤。
“扒扒扒,这就扒,”余姥爷赶紧动手。
祝余这袋花生不到一百斤,去了壳大概只有七十斤,还得晾晒变干,她摸着下巴算了又算,最后问余姥爷:“这土法榨花生油能出多少油啊?”
余姥爷回忆了下,“四成?”
花生油出油率是比菜籽油高的,但菜籽出产稳定、产量高、而且方便轮作。
祝余眼前一亮:“那就是这些花生能出三十斤油咯?”
天啊,三十斤,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他家两年的油票供应啊!
而且现在供销社卖的油大多是卫生油和豆油,卫生油是用棉籽油榨的,它颜色发黑,祝余家不太爱吃,基本只买豆油。至于花生油,那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少量供应。
能不能买到全靠半夜几点去排队。
祝同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巴巴看着这些等待晾晒的花生:“等干了我就去榨。”
他盘算着该找谁帮忙。
顺嘴又问:“这花生还有吗?”
“有啊,”祝余理所当然地点头,“还有一袋子呢,你要一起榨了吗?”
“不不不,”祝同义赶紧摇头,余颖的脸色也不太赞同,她低声说:“太显眼了,还是放在你那儿——存着吧。这几十斤就够我们吃好长一阵子的了。”
祝余美滋滋点头。
他们洗了手,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余颖拿出她买的罐头。在罐头厂上班就这好处,平时厂里有什么瑕疵品罐头,她们员工能内部购买,她昨天就抢到了一罐橘子罐头。
祝同义用力拧开罐头盖子,刚一扭过头,祝余已经迫不及待端着四个碗回来了。
她小狗一样盯着罐头,眼睛亮晶晶。
“好吃的!”
余颖忍不住笑,挨个碗里分,给祝余倒了最多的果肉,“这几周是不是在学校吃的不好?看你馋的,之前可没这样。”
罐头刚到手,祝余已经享用上了。
她拿着勺子,往嘴里塞了个甜甜嫩嫩的橘子瓣儿,虽然很甜,但罐头就该是甜的,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地说:“食堂的主食都变成野菜疙瘩和窝窝头了。”
余颖也叹气,端起碗先喝了口糖水,说道:“我们厂里也是,最近天天喊着瓜菜代,感觉什么都要用嘴巴试试能不能吃。”
母女俩一起怨念地看向祝同义。
他在会喜楼,工作餐还能偶尔吃上细粮呢。
祝同义:“……”
他咳了咳,给她俩一人又拨了一个橘子瓣儿,“好了好了,先凑合凑合,咱们可以晚饭回家吃点好的嘛。”
祝余重重地哼了一声,她晚上可回不了家。
余姥爷问:“你在红山公社种地怎么样了?”他们是知道的,自从前两周起,祝余就时不时跑红山公社,她是草莓田的负责人。
祝余觉得不好不坏。
她每周趁着没课的时候跑两趟红山公社第三大队,长势当然没她在学校时候好,肥不够嘛,但是有成大队长盯着,按照她的要求做田间管理——她在种植小手册上写得明明白白,每次去都检查有没有做到。
目前来看,情况还是不错的。
但成大队长他们的情况可不怎么好。
距离第一次见面,也才半个月吧,第三大队那些人感觉瘦了一圈,本来干农活就晒得黑,这么一瘦,看着跟芦柴棒似的。
他们都开始磨玉米秆吃了。
那可是纯玉米秆,没有玉米粒的纯秆子。
祝余苦恼:“你们说,要是没粮食没油没肉没蔬菜……人除了吃野菜还能吃啥?”
三个比她大几轮的大人面面相觑。
生活经历最丰富、从战争饥荒里走回来的余姥爷不确定地开口:“观音土?人要是饿坏了,饿到最后头,就得吃这个了。”
祝同义想了想:“我小时候还吃过杨树皮来着,磨成粉,又苦又涩的。”
祝余还是第一次听说,盯着祝同义。
祝同义笑了笑,“你以为我小时候像你现在这日子这么好吗?那会儿真是又打仗又饿肚子,乱得很,要不是给你姥爷当上徒弟,说不准现在都没你爸了。哦,也没你。”
祝余皱了皱鼻子,但还是很感兴趣地问:“你主动的?我姥爷主动的?”
祝同义笑着不说话。
余颖哼了一声:“他那时候都快饿死了,是晕倒在我家门口的。大清早一推门,看到一个黑煤球倒在门上,我还以为我把他推死了呢!吓死我了!”
祝余连罐头都顾不上吃了,她还从来没听过父母爱情呢,顿时来了劲儿。
“我爸那时候那么惨吗?我爷爷我奶奶呢?你不应该和我大伯在一起吗?”
祝同义直截了当:“我们一家都差点饿死——你以为你就一个大伯吗?不是,是最困难的那几年,我上头的哥哥姐姐全死了。”
祝余瞪大了眼。
祝同义往常不怎么说这些的,现在日子太好了,有工作干,有钱赚,还有妻子孩子,就连老丈人都是救了命的师父。但一想到过去那些年,还是觉得泡回了黄连水里。
祝同义摇着头说:“那会儿是三几年吧,我才十来岁呢,闹疫病,我上头几个哥姐全染了病,你大伯是命大,熬过去了。家里的钱全用来治病,我出去捡煤渣,是饿晕在你姥爷家门口的——也可能是馋晕的。”
余颖补充:“那天你姥爷炸肉丸。”
余姥爷笑眯眯的不说话。
祝同义继续说:“反正我一睁眼,就躺在屋里,你妈被我吓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此处被余颖掐了一下),还给我喝糖水。我一下子觉得她跟天仙似的,咋这么善良!”
余颖抿嘴笑,不忘说一句。
“他那会儿可不是现在这副白白净净的样儿,人高,瘦得像根柴火,脸上黑乎乎的,跟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似的!”
祝同义反驳:“我可不就是刚捡完煤渣吗?”
祝余急了,“然后呢然后呢?然后你俩一见钟情了?”
余颖瞪他一眼:“什么一见钟情,那会我还念书,你爸才12岁大呢!”
祝余一针见血:“你记得这么清楚?”
她被余颖嗷嗷的撵了一圈,再回来端起橘子罐头喝了两口,抹抹嘴催促祝同义:“那之后呢?我爸就混成徒弟了?”
祝同义笑:“我是抱着爸大腿求着他给我收下的,他那些徒弟,数我学得最慢——一个土豆丝切了好几年,要不是我半夜爬起来偷偷练,手艺肯定更差。”
“你爸就不是当厨子的料。”
余姥爷哼哼说,回忆往昔,他从那些苦涩里翻出一点橘子的酸甜,笑叹道:“要不是我这儿能吃饱肚子,你爸肯定改行干别的,他就是个经商当掌柜的料!”
余颖笑得肩膀都在抖。
“可不是嘛,那些师兄弟里数他出师最慢——不,那不叫出师,那是你姥爷看他这辈子也当不上厉害厨子,寻思着赶紧趁年轻收拾收拾改行吧。”
祝同义不以为耻,反而挺直了肩膀,“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虽然庖厨手艺不大行,但当经理我有点天赋啊。”
就像余姥爷说的,他天生就是经商的料。
这不,后来建国了,他进了饮食公司,干得一骑绝尘,凭借着好口才好人缘,硬是给自己干成了领导层,等公私合营了,他就趁机进了会喜楼,当上公方经理。
会喜楼的营业额在首都饭店里可一直都是排名前几呢,这也有点他的功劳。
祝余配合地鼓掌,“那你追求的我妈?”
她已经被八卦之火彻底点燃了,恨不得穿越回二十年前,好好吃一吃父母的瓜。
祝同义挤了挤眼睛,“让你妈说。”
余颖脸色有点不自然,咳了一咳,最后还是余姥爷看祝余急得要挠墙了,赶紧把她按住,笑眯眯给了答案:“你妈追的你爸。”
祝余嗷嗷嗷激动地叫了起来。
“什么?好啊!妈你还有这么大胆的时候!”她恨不得贴到余颖脸上挑衅。
余颖白她一眼,面颊发红。
躲是躲不过了,她要是现在不说,这个死崽子就能往后每次见到她就贴脸打探,直到得到结果。她扭着头说:“你爸那会儿,确实,还、还有点挺好看的。”
祝同义得意地笑了起来。
祝余哦哦哦叫得更大声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泡:“好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余颖红着脸吼:“你知道啥你就知道。”
祝余在炕上四下乱窜,不让她逮到,大声笑话道:“我就说妈你看脸!你还不承认!你还说你是个‘我最看重心灵美’的人。”
她学着余颖的语气,音调却一拐十八弯。
余颖真要恼羞成怒了。
祝余嘿嘿直笑,她指挥祝同义:“我记得你俩不是拍了婚纱照吗?快,给我瞅瞅,让我瞻仰一下三十年代的祝同志何等美貌。”
祝同义半点没不好意思,去翻相册了。
是的,他俩还是新潮人士。
照片上余颖穿着婚纱戴了头纱,头发烫了漂亮的卷卷,哪怕黑白照片,也看得出高兴。和她挽着手的祝同义更是一个漂亮小伙,肩宽腿长,浓眉大眼,笑起来还有卧蚕呢。
祝余瞧了又瞧,最后指着照片上余颖刹不住的笑脸说:“妈,你看看你多开心。”
又瞅瞅现在四十岁也没发福的祝同义。
她认可地说:“眼光是挺不错。”
祝同义仰头大笑起来。
余颖不好意思,却也笑起来,“看看,我把你生得多漂亮多高个儿。”
祝余当然也要夸自己:“我也很不错。”
她安稳地一屁股坐在炕边,举起照片细瞧了瞧,啧啧感慨:“这也就是没生对时候,再往后几十年,你俩咋也能当个明星模特。”
祝同义摸摸自己的脸,有些骄傲:“你别说,之前饮食公司接应外宾的时候,回回不能缺了我。”
“还越说越美上了,”余颖白他一眼,“要你这么说,罐头厂每次来苏联专家的时候,我还在呢。”
祝余咯咯笑个不停。
她抱住余姥爷胳膊,婚纱照有两张,一张是新婚夫妻的合照,一张有他们彼此的父母。祝同义那边是她的爷爷奶奶,余颖这边,只有余姥爷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望向镜头。
她姥姥二四年的时候就去世了。
因为战争。
……
在家吃了一顿饱饱的韭菜盒子,周一再吃食堂时,对比就格外惨烈,但再惨烈,也比不过郊外那些根本吃不上饭的人家。
祝余骑着车去往第三大队。
路上经过许多山坡田埂,四月多开春,山上的野菜一茬茬长出来,荠菜、婆婆丁、苦菜……其实有的野菜并不好吃,微微苦涩,但现在反而成了救命的粮食。
好多老人孩子拎着篮子,蹲在地上找野菜。祝余看到一个小孩,瘦瘦黑黑的,脸颊凹陷下去,头发短短的,几乎分不清男女。
“团眼睛?”祝余喊了一嗓子。
侧对着她的小孩猛地扭过头来,一双大眼睛又圆又黑,因为瘦,又显得格外的大,怪不得她家里人给起这个小名。
团眼睛跑了下来。
她是第三大队的,奶奶最近就在草莓田里干活,她认识祝余,怯怯地看了眼她,攥着装满野菜的篮子喊了声“祝负责人。”
祝余:“……”
工作时候称职务有时候还挺难尴尬的。
但她还是把伸出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摸出两颗水果糖,放进团眼睛手里。
祝余问:“你怎么跑这么远啊?”
这片山坡,她骑车去第三大队都得半小时了,何况团眼睛这瘦巴巴的小短腿。
团眼睛攥紧了糖,先小声说了谢谢,然后说:“那边的山上找不到野菜了。”
祝余心里一沉。
她让团眼睛坐到自己前面,小丫头很不好意思,把衣摆拍了又拍,祝余索性插着她两个胳肢窝把人端了上来,“坐好啊。”
风凉凉的轻轻的,带着祝余身上肥皂的香味。
团眼睛抱着篮子乖乖坐着。
祝余一边蹬自行车一边问:“你最近上课了?怎么拿着书本?”篮子边上竖了一本一年级的语文教材,她刚才就看到了。
团眼睛摇摇头:“没有。我想看看。”
学校最近不上课,去了也是劳动,她今年八岁,本来在念一年级,她生怕自己上学期学的东西忘了,所以每天都拿出来看看。
祝余语气欣赏:“真好!学习就要有这个态度,我相信你以后肯定成绩很好!”
团眼睛的大眼睛亮了亮。
她听家里人说了,虽然不知道这个“祝负责人”种地怎么样,但她是大学生——他们公社去年高考,只出了两三个本科。她不知道什么叫本科,但听懂了祝余很厉害。
她碰了碰课本被翻软了的封皮,声音小小的,像一朵沾满水汽的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祝余说。
她欢快地说:“正好路上空荡荡的,你识字了吗?找一本课文给我念念好不好?”
团眼睛都不用翻开课本。
“种豆子,结豆荚。种瓜子,结大瓜。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孩子清澈稚气的声音读得很慢,有种安静的韵律。
等她念完了,祝余吃惊地说:“你普通话很好!你的老师肯定很不错吧?”
团眼睛露出一个笑来。
“宁老师是首都的师范生,她好厉害,给我们念课文,还懂俄语……她讲话声音特别好听,我们都喜欢听她上语文课。”
祝余佩服地点点头。
她夸奖道:“你念书也很好听,这要进单位,怎么也能当个播音员。”
团眼睛懵懂:“什么叫播音员?”
“就是公家单位广播室里的人,会对着麦克风——就像大喇叭一样,念稿子。你们公社有宣传喇叭吧?里面的声音就是播音员传出来的。”
团眼睛眨了眨眼,把自己抱紧了。
“我,我能当播音员?”
“有可能啊,”祝余的声音自然极了,完全听不出大人骗小孩的那种戏谑,“好好学习,念上中学,以后干什么都有可能。”
“当然,”她笑了笑,“还要做一个明辨是非的人。多读书,不止是课本,这很重要。”
第三大队到了。
团眼睛跳下去,她抱着篮子,回头看了眼祝余,眼睛是小五斤常看她的那种、写满了渴望和希冀的光,带着孩子的稚气。
“谢谢祝负责人。”
她小声说,甚至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给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了。
祝余看着她乱七八糟的短头发,有些好笑,她再次骑上车,往草莓田去。
这会儿是上午刚上工的时间,小麦田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芽,谈不上壮实,田埂边是小山一样的堆肥堆。祝余教的。
对于祝余,第三大队基本分两种态度。
一种是成大队长这样的,半信半疑,理智上觉得有点本事但感情上不太信任,学生娃娃,种地咋会有他们种了几十年的强嘛。
另一种,则是百分百全然不信任。
第三大队腐熟农家肥的做法相当原始,就是粪便和泥土混一混,然后等待时间,原材料配比简单,中间翻堆什么的也是没有的。
祝余给他们写了个配方。
但是!成大队长不愿意使!
祝余气的,回学校找雁东归借了前面十几期的学报,果然,找到了关于粪肥腐熟的论文。再回第三大队,她就让队长侄子给他念。
看到人家的配方都能印刷到书上了。
成大队长信了。
祝余:原来是我不够权威?
上了报纸的,成大队长说啥都信,光凭祝余一张嘴,他啥都半信半疑。祝余悟了,再来第三大队,她把刊登了自己那期草莓论文的期刊拿了过来,拍在成大队长面前。
成大队长对她的信任值又高了一点。
这也就造成了这些小山一样的肥堆,祝余扫了眼,没看到成大队长,去到草莓田,发现他和公社的肖干事正在田里说话。
肖干事还拿着个本本,低头记着什么。
“下午好!”祝余冲了出去。
肖干事现在也常来第三公社,看看草莓田如何,再问问成大队长和祝余,对于这个农业部直达的任务,单社长并不放心。
种好了,不一定有什么奖励。
但种不好,可能真有问题。
肖干事前两回都没碰到祝余,今天见面,立刻拦住她问了一堆,祝余一边随口答着,一边弯腰在田里观察,顺手薅了把杂草。
她说:“该补肥了。”
成大队长瞪眼:“还得补肥?”
“那是,”祝余把放在他那儿的种植小手册要过来,在田埂边一蹲,拔笔往后补充,该写点中期植株管理的关键了。
她一边写,一边回答肖干事的问题。
花了二十几分钟写完,祝余把小手册还给成大队长:“我刚才看了,目前没什么严重的病虫害,继续这么种就好。放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成大队长摸摸自己粗糙的老脸。
他的担心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祝余:是的,“千万别让这些苗毁在我手上”这行字都写你脸上了。
肖干事唯唯诺诺,放下笔记本走了过来,很是不好意思,“那个,祝同志……你下午有空吗?”
祝余:“?”
她被成大队长瞬间锃亮的眼睛看得瞪大了眼睛,你脸红啥啊你,过敏了这是?
你这样她可说不清了啊!
第48章 红蜘蛛·修修:我才没有和尿玩儿!(¬︿??¬☆)
事实证明,不是因为春天到了。
是因为单社长听说祝余在堆肥,她很感兴趣,所以请她去公社聊聊天。只是被职场新人肖干事一传达,就变了味儿。
祝余瞅眼手表:”我下午第二大节有课呢,还有三个半小时——单社长现在在公社吗?一小时内能结束的话,那可以。”
肖干事连忙点头:“在,她今天都在。”
祝余和苦瓜脸的成大队长告了别,重新蹬上自行车,把肖干事顺道也载了回去。
单社长果然在等她。
视野开阔的社长就是不一样,单社长不止对大学里的堆肥方法感兴趣,对农机大那些新作物也很感兴趣,和祝余谈了大半个小时,祝余要走的时候,还有些不舍。
“祝同志有空可以常来坐坐,”她笑着说。
祝余朝她敬个礼,骑上车库库走了。
离上课只十分钟,祝余把车轮子蹬出火星来,到教学楼底下时还剩两分钟,她抡起包往楼上跑,这堂是雁东归的课。
刚到教室,发现里边特别热闹。
雁东归还没到,祝余脚步一慢,走到庄秋生几个帮她占的位置上坐下,发现是班长正在发票——从这两年开始,农机大每月会给学生补贴一张饼干票,凭票可以购买二两饼干,在困难时期是难得的营养。
发到祝余了,她伸出两只合着的手,手心朝上,像个要捧水的洼地,“谢谢!”
语气特别欢快。
小小一张崭新的票证领到手,在班长递来的名单上签个字,代表自己已领取。祝余低头一看,“嘿!这回怎么是糕点票!”
之前一直是饼干票来着。
她寒假让祝振华捎回老家的饼干,全都二两二两、跟同学们换来票买的。
班长发到下一排了,听到这话笑着回头:“这月没有饼干票,学校换了别的——换换口味还不好啊?”
祝余笑嘻嘻道:“好!我超喜欢糕点的!”
糕点可比饼干好吃多了,可以买鸡蛋糕,九毛一斤,要是愿意多花点钱,还可以买稻香春的牛舌饼和肉松饼,都是她喜欢吃的。
祝余美滋滋畅想起这几两糕点票要用在哪儿,回头一看,发现白丹捧着那张票,左右张望,她戳了戳她,把脑袋凑过去,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清,“你不要吗?”
白丹不太用学校发的这些吃食票,虽然都是平价,但对于还得勤工俭学的学生来说,还是一件奢侈的享受,基本只有每次要放假前,她会买一些捎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白丹轻轻点头,“你要吗?”
祝余想要,但她握了握白丹瘦巴巴的胳膊,比大一刚见那会儿瘦了一圈,露出的手腕是薄薄一层肉包着骨头,棱角突出。
“你快要把自己饿死了。”
白丹失笑:“哪有。”
她不愿说这个,把手里的票塞进祝余手里,祝余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她不自在地开始摸头发了,低头在包里掏啊掏。
最后掏出来什么,在桌底下塞进白丹手里。
白丹想看,但雁东归随着上课铃进来了。
一直等到下课,祝余和几个姑娘勾肩搭背地去上卫生间,她才找到机会低头,手心里多了一张粮票一张饭票,还有两颗糖。
白丹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瘦了很多,但今年的情况实在太不好了,她在大学还有窝窝头吃,吃不饱能喝一碗酱油汤,但家里是真的快要断顿了。
她珍惜地握住那张粮票,决定买粮寄回家。
至于这张饭票,她可以自己吃。
祝余从卫生间回来,被雁东归叫住。
“老师?”
她溜到讲台边,雁东归也比之前瘦了一些,但精神还是很好,穿着一丝不苟,看着她说:“你之前的玉米,学校马上春播了。”
祝余眼前一亮。
碍于班级里这么多人在,她没大声,而是鬼鬼祟祟地捂住嘴小声:“成了?”
雁东归颔首。
之前祝余的甜玉米取得成功,但消息没有泄露,学校一直在私下检测、用了小棚种植一茬,结果非常稳定,和祝余的第一批是一样的甜玉米。今年正式投产。
雁东归心情很好,微笑着问:“你论文准备的怎么样了?”
祝余一听,就知道事情有谱。
她当场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来,刷拉翻到中间,给雁东归看:“我早就写好了,都改到第三稿了!老师我什么时候能发?”
雁东归思考了下,不答反问。
“你想投到哪个期刊?”
祝余试探:“咱们学校的学报?”
雁东归摇摇头:“这回大胆点——《农业科学通讯》吧。他们的审稿周期大概是一个月,你六月份投递终稿,等这批玉米收获的时候,差不多正好能赶上。”
祝余“嘶”的倒吸一口凉气。
《农业科学通讯》,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是个不一般的期刊,没有地域限定词。这可是国内响当当的第一梯队啊。
当然,她觉得自己能上!
“好!就投这个!”祝余豪气冲天。
接下来上课时间,祝余开心得不得了,哪怕写论文,她都觉得这些方块字怎么这么可爱呢,这种快乐一直持续到周六中午,成大队长侄子的到来。
“祝同志!”
大小伙子急急忙忙找到祝余,他裤腿还挽着两圈,鞋上沾着泥点子,像是刚从地里下来,但他也顾不上窘迫了,一见到祝余就连珠炮似的劈里啪啦说起来。
“草莓苗儿今天出现了很多红点!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今天突然发现的,我们一直按照你的小册子操作的……”
队长侄子慌得要命,说话都语无伦次。
“别急,别急。”
祝余跟室友们挥挥手,站了起来。
餐盘上还剩下一个半窝窝头,这窝头难吃得要命,但也不能浪费,她把剩下两筷子咸菜塞嘴里,咸得呲牙咧嘴,赶紧把半个窝头也塞进去,鼓着腮帮子努力地嚼嚼嚼。
“那啥,你慢慢说,”她捂着嘴含糊说。
队长侄子本来急得要命,但一见到祝余还走去水龙头旁刷饭盒,他就冷静了一些,深呼吸两口,开始回忆早上的发现。
“今早,我带着人去除草的时候,发现很多叶子上出现了小红点,特别小,我试着碾了碾,应该是虫子。我看好多叶片都有斑点了,大队长让我赶紧来找你。”
祝余还在嚼嚼嚼。
她把湿淋淋的饭盒甩甩,拿在手上,等一抻脖子咽下去了,才舒口气说:“是不是黄褐色或者灰白色的斑点?”
队长侄子赶紧点头:“对对!”
祝余明白了,她又有些疑惑:“你们这儿没种过茄科豆科的蔬菜吗?番茄辣椒啥的,红蜘蛛应该是很容易发生的虫害嘛。”
队长侄子脸有点红。
“之前自家种地,种的都是粮,菜少,而且也没这么精细……”哪像这个草莓啊,大队长生怕一个没养好给种死了,一遇到什么问题,立即惊慌失措地让他来找人。
种菜有红点点就有呗,不影响吃。
但谁知道这玩意儿影不影响草莓啊。
祝余懂了,“走,我跟你过去看看。”
祝余平时周六周日是不去第三大队的,周六是预备回家,周日是回家。所以队长侄子才直接找上了学校,生怕耽误了。
单手骑着车,祝余还捏着那个窝窝头,难以下咽、像上刑一样慢慢啃着。
很难说它和几十年后减肥人的纯黑麦面包哪个更难吃。
等骑出市区了,她才勉强塞完。
到了第三大队,成大队长正在大队口等着,一见祝余连忙迎了过来,“草莓田的事儿你知道了吧?红点点!叶子都枯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祝余一边听一边胡乱点头,等到田里一看,果然是红蜘蛛。
“没关系,正常问题,”祝余安抚。
成大队长紧张地问:“不能减产吧?”
“发现的很早,不严重,”祝余说,又补充:“而且碰到虫害本来也是正常情况,这天生地养的,又没打农药,没有虫子才不正常呢。”
地又听不懂人话,还能说不长虫就不长虫?
虫子还不答应呢。
祝余随手掐断一片有了灰色斑点的叶子,翻到背面,给两人看,“红蜘蛛的成虫、若虫群都是在叶子背面吐丝,吸取汁液。现在是前期,叶子出现斑点,再往后发展,会变成难看的红褐色,叶子边缘还会卷曲。”
成大队长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现在还是前期是吧?”
“对,所以说不严重,”祝余继续讲解:“要是受害严重的话,叶子会直接变成铁锈色,就跟被火燎了一样,那才是完了。”
成大队长又紧张起来。
“要是变成那样会咋样?”
“会减产呗,”祝余说:“果实变小、畸形,严重的话整颗苗儿都会枯死。”
眼见着成大队长人都开始打哆嗦,往侄子身上靠了,她赶紧说完:“现在没到完蛋的时候呢!快快,找几个人过来。”
成大队长哆嗦着嘴让侄子去找人。
祝余吆喝:“找点年轻人啊,眼神好的!”
祝余管他要了草莓种植小册子,翻到后面继续咵咵写,这回写的就是虫害了。
红蜘蛛、蚜虫、蚂蚁、金针虫……祝余才写到第三种草莓容易碰到的虫害,侄子就带着几个人跑过来了,都是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既没近视也没老花。
队长侄子解释:“他们眼神儿最好。”
祝余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草莓田发现一些红蜘蛛正在繁殖,现在春季气温回升,红蜘蛛大概一周就能繁殖一代,必须尽快处理。大家跟我进来,看怎么做。”
她进入草莓田,其他人跟上。
成大队长瞪大眼睛,看着祝余扒拉起一株草莓的叶子,摘了一片老叶。
“摘除老叶、病叶对防治红蜘蛛特别重要,它会寄生在上面,还有已经产生了斑点的叶子,也要摘除,这是为了减少它的寄生物。”
说着,她示范应该摘掉哪些。
几个青年男女认真看着,生怕漏掉一点,祝余还给他们介绍了另一种长须螨:“这种虫子就不用处理了,它是红蜘蛛的天敌,留着它,可以捕杀红蜘蛛。”
示范完,祝余就让他们去干。
她在旁边盯了盯,几个人干得很好,特别细心,她拍拍手准备站起来,一回头,就发现成大队长摇摇欲坠闭上了眼。
“哎呦!”
祝余喊了一嗓子,伸手就把成大队长的胳膊薅住了,“您这是咋回事啊?饿晕了?”
成大队长眼前发黑。
祝余赶紧把人搀到田埂上坐下,侄子他们惊呼着凑过来,成大队长缓过来劲儿,看清了他们,立即挥挥手:“赶紧干活去!”
等人一走,立即按住了自己脑袋。
祝余低头掏兜。
她翻出来还剩一个罐底的薄荷糖,虽说刺激点了吧,但好歹也是糖做的。她掏出来一块大的,“您快吃点,别低血糖真晕了。”
成大队长浑浑噩噩地接过来吃了。
一进嘴,嗖——窜天凉,他打了个激灵,感觉头也不晕了胸口也不闷了,从头顶到嘴巴头顶连成了一条穿堂风。
他呲牙咧嘴地问:“这是啥啊?大学生爱吃风油精啊?”
祝余生气,“胡说!这是土薄荷糖!”
说着,她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嘶嘶嘶的,觉得很有意思。她问:“大队的粮这么少了吗?我上回看团眼睛跑那么远挖野菜。”
成大队长还沉浸在嘴里的凉丝丝上,下意识回答:“她爹娘身体不好,上面还有个奶奶,最近都开始膀了——你们城里咋说这个来着?胖肿?水肿?”
“浮肿病,”祝余纠正。
她想起团眼睛奶奶,上周还见过呢,那时候还没发现浮肿啊,“要不去医院看看?我听说人家给开双氢克尿塞,吃了稍微有点用,好像有了医院证明还能买一斤黄豆!”
现在黄豆是优质营养品,很不好买。
成大队长头都没抬:“吃不饱那有啥用?这个病就纯是饿的!”
嘴里的“风油精”好像真提供了一些力气,他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也往田里走:“行了,我也干活去了。人还是得干活啊,不干活,更没饭吃。”
成大队长拍拍屁股走了。
留下祝余沉痛地思考了好一会儿。
没道理,她多一辈子记忆啥用都没有吧?
……
“爸爸爸,家里最近的报纸呢!”
祝余一边翻着书柜上的工具书,一边扯着嗓子喊,民国时教做肥皂的、教采野菜的、菜谱,甚至连教人怎么打坦克的都有……咋就没有教人无中生有做营养品的呢!
“啥啥啥?哪天的啊!”
祝同义同样也扯着嗓子喊。
“哪天都要!”
祝余放弃从自己的书架上翻了,她之前确实没怎么关注过这方面,她跑到院子里,祝同义给她抱了一沓报纸出来。
“这几个月的报纸都在这儿了。”
祝余开始挨个翻。
她专门看农业、民生领域的版面,除去双蒸法这样的绣花枕头,翻了十几张,见到什么“水中猪肉”的标题时,猛地一停。
“这是啥?假猪肉?”
祝余疑惑地拿起这张报纸仔细看,祝同义也在帮她一起翻,扫了一眼,不确定地说:“这个我看过,好像是什么、什么藻类?”
余姥爷可比他们知道的多。
他正打量着去年腊月腌的清酱肉,过年时吃了多半,现在还剩半个拳头大的一小块,孩子最近又忙又累,还有家里人,都瘦了一大圈,他寻思着今晚上做点好的。
他一边翻着腌肉,一边说道:“那叫小球藻。说能用来做粥、面包、糕点,还特别有营养,所以叫水中猪肉呢。”
祝余:“那姥爷你之前咋不告诉我?”
余姥爷脸色扭曲了下,“你自己往下看。”
祝余哼哼唧唧往下看,见到说小球藻蛋白质含量比大米高5倍时,十分不可置信,等看到小球藻要在小便浓度高的水池里培养时,她瞪圆了眼睛。
“天娘嘞……”
她哑口无言了好半晌,祝同义凑过来看了眼,脸色也扭曲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喉咙也动了动,最后捂住胸口把头扭过去了。
“没有点体面的方法吗……”
祝余喃喃,这时候她觉得,科技与化学挺好的,没有点试剂能代替——小便吗?
祝余不信,肯定是人的尿液能提供什么小球藻需要的元素,她奋力翻找,但报纸上只写了这种方法,她只好暂时在笔记本上记下,找了又找,又发现一种。
这是用秸秆、玉米苞皮和红薯藤之类的东西,通过沤泡、沉淀来提取淀粉。比起队员们原始的直接磨碎来吃的方法,她觉得这种要好很多,也在笔记本上记下。
这个小球藻……
祝余抱着本子起来:“我去查资料。”
这种东西她是听说过的,鱼塘养殖、食品制作上常见的东西,但是显然后世的培养法和现在不一样。她查了一堆书,终于,在某本书的角落里发现了相关知识。
除了人或动物的粪尿培养液外,这里提到了另一种培养液制作方式,是用沤过的鲜嫩青草制作原液,以此再稀释为培养液。
可以试试。
祝余这么想着,把家里一个空闲的缸子刷洗出来,书上说最好用豆科的青草,但她没有,直接选了别的。青草堆在缸里,加入清水,用泥土压紧,最上面用稻草盖上。
还得等十天沤烂?
祝余想了想,眼前一亮,她把这个缸子搬到了加速器里,费了一番力气,才把它挪到二号田的边缘,这里现在种的还是花生,她想多弄点花生油,可以寄给老家。
再调整下加速器的时间。
祝余拍拍手出去,她之前从没用它干过种地以外的事情,不知道行不行。晚上有些忐忑的把缸子打开,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烂了,状态和书上描写的差不多。
倒是没有臭味。
看来以后加速田里还可以搞点酿造?
祝余放下点儿心,没有专门过滤用的东西,她翻出家里多少年前过滤豆浆用的棉布,先过滤出来一盆原液,去厨房煮沸。
一家人还没睡,好奇地看着祝余忙忙活活,“你这是干啥呢?这绿油油的东西是?”
“小球藻培养液?”
祝余不太确定地说,等锅里的原液煮沸了,她就倒回盆里,开始思索下一步骤。
还得加藻种呢。
粉剂和固体培养基藻种显然是不好弄了,祝余觉得自己可以找老师问问。
……
“老师!老师!”
祝余大早上一来就去办公室找雁东归,手里还拎着个大红花的塑料暖水瓶,她就是这个造型来的学校,路上惊起一片回头率。
“怎么了?”
雁东归看看她,又看看那个喜庆得能给新人送礼的暖水瓶,“你这是……”
这孩子又在干啥呢。
“我想问学校有没有小球藻的藻液!”祝余兴冲冲地说:“我试着做了点培养液,不知道能不能行,想弄点藻种试试。”
注意到几个办公室老师的目光都落在大花暖瓶上,似乎还带了些惊恐,祝余比他们还惊恐,疯狂摆手:“我可没带着一瓶子尿到处走啊……这是青草做的培养液!”
雁东归轻轻呼出一口气:“确实有,学校最近也在试着培育……你怎么弄这个?”
“我想试试,”祝余眼巴巴说。
雁东归当然没拒绝,这也不是难事,他批完最后几本作业,带着祝余去培养藻液的池子那儿,祝余谨慎地小心嗅着,发现没什么可疑的气味,悄悄松了口气。
雁东归和负责人说了几句,对方给她打了一瓶藻液,对她的营养液很感兴趣,“我们的培养液是用试剂配的,你用的是青草?”
祝余拔开盖子。
负责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闻了闻,嘿,还真是,只有一股青草的味道,他低头往里看了看,水液很清澈,不浑浊,大概是过滤过了。
负责人笑道:“你可以好好实验,要是真行,也给老百姓推广一种新的方法。”
要不是逼不得已,谁也不想用尿。
祝余用力点头,她接过那瓶藻种,回宿舍找了半天,只找到自己的脸盆,她一边把两种液体往里面倒,一边强调:“我这里面可都是纯天然无排泄物啊,一点也不脏!”
别都以为她在和尿玩儿。
庄秋生好奇地蹲在一旁,看着盆子里淡绿色的液体,她握住祝余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诚挚地说:“我衷心的祝愿你能成功。”
陈凌云补充:“希望你能一周内成功。”
白丹不说话,只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渴望。
她在食堂干活时听说了,食堂也要尝试小球藻,用它给学生补充营养,为了扩大规模,那学校很可能用最简单的方法——尿。
213听到这个消息后,表情都很扭曲。
祝余是在三分钟前听到的这个消息。
她当时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劈傻了,呆呆站了好几分钟,最后沉痛地闭上眼睛。
“我一定会成功的。”
不成功,便喝尿?
这真是她人生中最惨痛的选择题。
第49章 成功·修修:我祝小妮难道是什么善良的人吗^_+
幸运的是,祝余成功了。
脸盆一直放在窗台上,小球藻需要阳光和氧气,祝余每天都会搅拌几下,庄秋生她们闲的没事也会过来看看,帮她搅一搅,这玩意儿好像成了213的液体宠物。
因此,当酸碱度试纸显示到10以上的时候,213全体都欢呼了起来。
庄秋生:“可以采收!”
祝余兴奋:“不用喝尿!”
脸盆里的液体呈现一种明亮的翠绿色,光一晃,像是碧波湖水,祝余匆忙洗脸刷牙,然后端着这盆培养液去找学校的负责人。
过路人纷纷闪躲,怕这盆可疑的绿色玩意儿泼到自己脑袋上。
祝余哼哼:她手超稳的!
而且她才舍不得浪费宝贝培养液呢!
“您看这个是不是成功了?”祝余问。
负责人还记得祝余,被雁教授亲自带过来的学生,他低头看了看,有些讶异,“呀,这颜色——你培育的很好嘛。”
祝余骄傲:“它每天都晒太阳呢!”
负责人又闻了闻,确认没有腐臭,只有一股植物的清香,他拿出试纸测了下,眼前一亮,“还真是——你跟我来。”
他示意祝余跟上,去实验室检测一番,发现小球藻的确培育成功了。虽然有些杂菌——用脸盆放宿舍里养的,没杂菌才奇怪呢——但小球藻分裂速度很快,吃之前煮沸就没问题了。
祝余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都亮着,她满脸期待地看着负责人,搓了搓手收,“这是培养成功了?”
负责人笑着点头:“很成功。”
虽然小球藻繁殖的没有加入人尿的旺盛,但是也处于中上水平嘛,而且似乎用的材料也不复杂?
负责人感兴趣地问:“你那天说是用青草做的培养液?能跟我详细说说吗?”
祝余就把书上的做法复述了一遍。
负责人拿笔记下来,若有所思,豆科植物嫩草、沤烂、过滤……一点也不复杂嘛。他笑着问:“你这个方法很有借鉴意义,你要不要发到报纸上?”
祝余之前没想过这个。
但一想那么多人可能要食用小球藻,还都是按加小便的法子来,她顿时觉得有点反胃,拍了拍胸口,“那我投稿试试吧。”
帮助劳动人民,刻不容缓!
祝余抱着脸盆雄赳赳地来,抱着脸盆气昂昂地去,她把这盆液体倒回空置的暖水瓶,看了看时间,正好今天下午没课。
很好。
红山公社第三大队——启程!
山沟沟里风清草香,五月野花都开起来了,能吃的野菜被挖得干干净净,连树皮都被剥去了一些,大概是磨粉吃掉了。
祝余快到第三大队时,碰到一个老人。
“诶,团眼睛奶奶?”她喊了一嗓子。
老人家颤巍巍地转过头来,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那双眼睛和她的小孙女有点像,一样的黑,一样的大,并不显得浑浊。
“您怎么在这儿呢?”祝余问。
团眼睛奶奶明显不是来挖野菜的,她没拿篮子,手里也没有野菜,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但洗得干净的衣服,正在往山里走,要不是祝余叫住,这会儿都要看不见了。
听到祝余叫她,她面露迟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往下走。
“祝同志……”她声音很轻。
祝余感觉怪怪的,但她觉得团眼睛奶奶不应该进深山,她最近身体好像很不好,草莓田也不去了,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走起来似乎都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响。
这要是摔了碰了,能不能下山都不知道。
祝余热情地拍了拍车后座,“您上来啊,我正好要去你们大队,带您回去!”
团眼睛奶奶的眼睛有点湿了。
她不知道想什么,犹豫了好半天,才往祝余的身后走,上了车,人很轻,祝余几乎没感觉到车上多了什么重量。
她一边骑一边问:“您家最近的情况怎么样啦?”
“不太好,”团眼睛奶奶低声说:“本来团眼睛他爹娘身体就不大好,去年工分挣得不多,今年这情况……”
她没说下去了。
祝余用左脚刹车,从包里摸了块薄荷糖,她手里只有这种糖了,反手递给她,“您吃,我感觉您都快晕了呢。”
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祝余抬起脚继续骑,没注意到团眼睛奶奶看了看那块糖果,闻了闻,最后展开一块干净的手绢,把它包了进去,放回口袋。
给团眼睛吃吧。
祝余声音里充满了希望:“我从报纸上找到一种小球藻!您知道吗?据说营养含量特别高,‘水中猪肉’呢。我从学校里弄到了藻种,你们大队可以每家养点,或者集体养。或者我可以教你们做淀粉?”
她尾音开心地上扬,没觉得有什么困难。
没有回答。
人不会真晕了吧?
祝余惊恐地瞪大眼睛,赶紧扭头,发现团眼睛奶奶眼睛睁得比她还大,浮肿的眼皮都抬了起来,苍老的嘴唇颤抖着。
“你、你说什么?”
“小球藻和淀粉?”祝余不太确定地说。
她赶紧甩了甩头:“您没事儿吧?是不是今早没吃饭啊?要不再吃块糖?”说着,赶紧又掏了块薄荷糖出来,但奶奶没要。
她抓住祝余的手,声音里好像有咸涩的水滴出来,“你说,吃了这个,能当猪肉?”
“报纸上这么说的……”祝余觉得这只是一种比喻,但毋庸置疑,小球藻蛋白质含量挺高,对人身体有好处,在目前的困难情况下,确实是一种优质的营养代食品。
她反握住团眼睛奶奶的手,眼神清澈,像两丸什么都能倒映出来的玻璃珠儿,“情况会慢慢好起来的,国家在进口粮食呢。”
团眼睛奶奶信了。
她先前一直没抓着祝余的衣服,好像坐着也行、摔下去也无所谓,这会儿却攥紧了她的衣摆,她喃喃地说:“对,对,国家不会让我们饿死的。”像是对自己说的。
祝余笑起来,继续生机勃勃地往前骑。
……
成大队长看着也像随时要晕过去了。
祝余最近的薄荷糖支出迅速,但这显然不是因为大家忽然爱上了凉到天灵盖的味道,她熟练地伸手发上一块,看看一边的肖干事,他只是干瘦,但还健在。
祝余把糖罐子揣回来了。
不等两人询问她今天怎么来了,她兴冲冲地说:“我给你们带小球藻来了!我自己培育出的,老师说了,完全合格!”
三双眼睛,包括没走的团眼睛奶奶一起盯着她,肖干事吃惊极了:“小球藻?”
成大队长捏着手里的烟枪,没抽,只是当棍子一样摇着,说:“刚才肖干事还说这个呢。”
祝余盯向肖干事。
怎么回事儿啊?
肖干事被这么看着有点紧张,磕磕巴巴地说:“公、公社最近要宣传代食品,社长让我通知第三大队,说要去开会,教大家培育小球藻。”
祝余脸色狰狞了一下,像吃了柠檬。
“那个报纸上说的,加小便的方法?”
肖干事默默点头,又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看报纸啊,”祝余说完,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对不住,但她这个人是真的嗓子眼很浅而且想象力丰富……从文字的培养方法,她就能联想到它的创造过程……
祝余忍不住了,她背过身赶紧给自己拍胸口,盯着不远处绿色起伏的麦子,直到把脑袋里的想象丢出去了,才转回来。
她把车篮里绑着的暖水瓶解下来,拔下盖子,给几人看,“这是我自己培育的小球藻,培养液是用的纯植物,没添加小便,见效比那种稍微慢点,但不用吃那个啥。”
肖干事拼命地嗅着,恨不得把脸塞进去,惊叹地说:“真没臭味!”
成大队长今天第一回听说这个东西,还没见过公社的样品,他把鼻子凑过去闻,一股青草味儿,看起来是绿油油的,的确像水藻,但也没什么水腥味。
“这玩意儿能吃?”他满脸疑惑。
山上的树皮草根能吃就算了,树叶地衣能吃也行,但这绿不兹拉的玩意儿,也能吃?
难道是煮煮当糖水一样喝?
居然是肖干事最先反驳了。
“报纸上说是非常好的营养品!能做馒头能做粥,吃了它就不得浮肿病呢!”
祝余秒跟:“就是就是!”
她把暖瓶盖子扣回去,生怕它洒了似的,然后问:“你们啥时候开会啊?我能旁观吗?别看不起我这私人养的小球藻,我可是已经投报纸了,要是中了,那你们公社还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呢!”
不断暗示手里这玩意儿的含金量。
这没先例,祝余又不是公社干事。
但肖干事想起单社长嘱咐自己,多看看祝余在第三大队做出了什么有用的东西,还是迟疑地点了头:“我去给你问问。”
祝余满意地点头。
她觉得单社长挺开明的,人聪明又大方,她超喜欢的,肯定会同意让她去。
果然,肖干事骑着公家的自行车气喘吁吁回来,找到正在草莓田里检查果子膨大期状况的祝余。之前的红蜘蛛发现及时,处理得细心,现在已经不怎么能看见了。
祝余蹲在地上,偷偷双手合十,盯着青白的果子默默祈祷长甜点儿,别让她第一次规模生产中道崩殂——忽然听到背后肖干事的喊声,她立即一个弹跳起身,若无其事拍拍手。
你说她在搞封建迷信?
她只是手痒挨在一起挠一挠!
肖干事跑过来:“祝同志!祝同志!”
“听见了,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祝余抓抓耳朵,这肖干事人小小的,嗓门倒是大大的。
肖干事眼睛放光,激动地说:“社长说你可以去!而且今天下午正好有一台粉碎机要来,是市里帮助我们生产代食品的——祝同志,我们现在就过去参会吧!”
……
这发型应该还行吧?
祝余在蹬自行车都间隙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炸毛,可能是洗发香波太干,她几乎每天的头发都蓬得过了分,要是换个颜色,可以完美混进动物园充当狮子王。
当然,这也显得她发量很多。
总比秃了好吧?
祝余有点得意,她上辈子好像发量平平,搞实验没少掉发,肯定是那会儿水质不行!
她一边两脚顺滑地蹬着,一边抬起手,把有点松了的皮筋扯到手腕上,捋捋头发,重新扎起,在脖子后面多了个小揪揪。
很好,祝余满意了。
红山公社的办公区是一片红砖青瓦的平房,还有个大院子,祝余远远就看到里面围满了人,好些人打扮得和成大队长差不多——腰上栓个老烟枪、布鞋布衣,他们都围着一台机器说些什么,一看就是其他大队长。
包括成大队长本人,也踮脚瞅着什么。
好像在说什么机器?
祝余耳朵很尖。
她来了兴趣,加快了骑车的速度,白色的闪电一样劈进了院子里,自行车铃”叮铃铃“的响着,清越的像童声在唱歌。
“这是谁?”不知道哪个大队长问。
祝余没注意,她一眼就看到了人堆中间那一台银白色的机器,特别新,上头有漏斗似的进料口,就像是个大号的绞肉机……她眼前一亮,“电动粉碎机?”
站在机器后和单社长说话的人看了过来。
好熟悉的声音……
莫名联想起某种传说中耳朵大大会werwer叫的活泼犬类。
宋扶疏看到祝余脸的那一瞬间,并不感到惊讶,他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怎么好像不管在哪儿,都会碰上祝余呢?
她跟个幽灵似的,随机刷新在任何地点。
难道这也是她的天赋?
祝余也看到他了,惊讶地瞪圆眼睛。
“你怎么在这儿!”
“如你所见,”宋扶疏下巴朝一旁的机器抬了抬。这机器是钢工大制作出来、提供给各公社单位加工代食品的。系里为了帮助他们使用,特意分配了学生小组来教学。
他就是小组里的组长,大四生。
他反问祝余:“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种地啊,”成大队长见祝余过来,默默走了过来,祝余指指他,骄傲地说:“我今天下午可是专门过来开会的呢!”
宋扶疏沉默了。
她这都混上公社内部会议了?
单社长没想到他们俩认识,更没想到,刚才去帮干事取材料的另一个钢工大学生过来,看到祝余脱口而出:“小桃儿?”
祝余眼睛瞪得更大了,“哥?”
祝振华没想到会碰见祝余,他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但没有单社长吃惊:这聪明人都是扎堆的吗?一个考上大学,就全上了?
难道是市里的水土养人??
单社长思维短暂地发散了一下,笑着询问:“祝同志和祝——哦,你们俩一个姓儿。”
明白了。
今天不是个寒暄的好场合,单社长为其他不明所以的大队长们介绍了一下祝余,便让她站在自己身边,继续看宋扶疏示范。
祝振华把手里的麻袋拎到机器旁。
学校的粉碎机教学指导小组都是自己报名的——低年级是自己报名,他乐意参加,给老乡们帮帮忙。至于宋扶疏,是因为每个小组都要有大四生带着,他被分配过来的。
知道自己的组长是这个学校里有了名的天才,祝振华不得不说很高兴,还有点压力——他应该不难相处吧?
宋扶疏确实不难相处。
他话不多,给单社长介绍得言简意赅,但该说的重点都说了,眼下来了原料,就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来。
“这台粉碎机需要用电,它每小时能粉碎九十斤晒干的玉米棒子,九十斤秸秆,把这些材料粉碎后再沤泡,可以大大加快提取淀粉的效率。”
宋扶疏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祝振华去通电,他抱着麻袋往里倒,黄白色的纯棒子已经很干了,光是倒出来,就激起一阵尘屑。
“轰隆轰隆。”
机器的声音有些大,宋扶疏说了一句:“这批机器是为了帮助制作代食品临时生产的,噪音比较大。”
祝余好奇地看着,料斗跟张开的大嘴一样,把玉米芯儿吞了进去,随着利落的摩擦绞碎声,再出来的就是粗粗的颗粒。
效果还挺不错。
祝余来了兴致,宋扶疏把麻袋放下了,匀速把棒子从袋里抓起来,往里面塞,一面叮嘱:“如果是能吃的作物藤蔓,它每小时能粉碎快两百斤,但对于稍硬的秸秆和棒子,不能一下子填充过多,容易卡住。”
单社长认真听着,有干事在记录。
机器使用起来不复杂,宋扶疏甚至教了几种遇到故障后的检查方法,最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强调道:“如果发现无法解决的故障,一定要去找钢工大,或者首都机械厂,我们都会派人来维修的。”
单社长真心实意地感谢道:“真是麻烦你们了,我们公社一定会小心使用的。”
宋扶疏颔首,扫了遍周围的一圈人,目光经过满脸跃跃欲试恨不得自己上手操作一下的祝余时,稍微顿了一下。
她跟要照着机器咬两口似的……
宋扶疏闭了闭眼,然后说:“或许该开会了?淀粉池的操作方法还需要介绍。”
单社长喜欢和这样干脆利落的年轻人打交道,她领着大队长们进了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比较大的屋子,中间两条长桌,十几把没有靠背的木头凳子,漆都斑驳了。
各位大队长熟门熟路地坐下,从怀里或者兜里掏出搪瓷缸来,往桌上一放,就拎起桌上的暖瓶往里倒水。公社开会别的条件没有,一口热水还是行的。
——说不准还得扯着嗓子吵架呢。
祝余站在门口,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们的动作,暖水瓶……她“哎呦”一声,猛地站了起来,“我暖水瓶落自行车上了!”
她就说感觉忘了点啥呢!
祝余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刚要坐下被吓得一激灵的宋扶疏:“……”
凳子是按人头摆的,他们仨外来人员显然得坐在一起,宋扶疏盯着那三个凳子,指着中间那个对祝振华说:“你坐那儿?”
祝振华“啊”了声,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不确定地重复:“我坐那儿?”
“嗯,”宋扶疏满意地坐下,给祝余留了个离其他人更近的左边,自己在右边落座。
半分钟后祝余回来了。
她怀里抱着个大红花的暖水瓶,一屁股坐到仅剩的空位上,祝振华疑惑地看着,压低声音小声问:“你咋还自带热水呢?”
“什么热水,没眼光!”
祝余宝贝似的摸了摸暖水瓶,白了他一眼,“这不是喝的——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单社长要开会了。
公社的日常管理显然不是这场会的目的,单社长简单说了说目前公社粮食的困难,和上面对于代食品的支持,就对宋扶疏伸了伸手,“请宋同志和祝同志来为我们介绍一下淀粉池的制作方法。”
两人整整衣服上去了。
他们讲的和祝余查到的差不多,她本来打算和小球藻一起告诉成大队长的,没想到上面已经开始统一指导了。
两人说了二十分钟,主要是祝振华说,宋扶疏这个组长反倒没开几句口。
等下来后,大队长们鼓掌。
单社长记了一堆笔记,两个大学生讲述得很详实,她觉得自己懂了,思索了一会儿,想起祝余,目光落到了她身前那个暖水瓶上。
“祝余同志,你这是——”
“小球藻!”祝余已经主动站起来了,她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那张关于小球藻培育的报纸,走到单社长旁边递给她。
然后她顺势站到台前,清清嗓子开始介绍了。
什么蛋白质营养什么的一笔带过,大家听不懂,那就属于废话。祝余强调了自己培育的小球藻没有使用粪尿,而是用的植物。
底下起了一点议论声。
“我听说隔壁公社好像在养这——叫什么来着——小球藻?”
“我也听说了,好像他们用的是尿?”
“这草做的能行吗?”
祝余半点不慌,举起手里的暖水瓶左看右看,单社长看明白了,让干事去取个空碗。
碗来了,祝余倒了一碗。
她把碗推给单社长,指着里面绿油油散发着清香的液体说:“我找农机大的老师检测过了,这的确是真正的小球藻,而且培养得非常干净,清澈,没有臭味,在生长速度方面可能比用小便差一些,但绝对不慢。”
单社长拿出上面刚给发的藻种。
上头发的这个也不怎么臭,只有细细地闻,才能隐约发觉一点味道,她和祝余这碗对比一下,颜色差不多绿。
如果效果没差太多的话,那其实祝余这个更好,它吃起来没有心理压力啊。
单社长问:“我听肖干事说,你这个方法是从书上找来的,还投了报纸?”
“对,但是刚投,暂时没有结果。”
祝余强调:“但它不用尿!”
单社长是比较相信的,但这毕竟不是小事,其他大队长根本信不过年轻的祝余。最后成大队长站了出来:“要不这瓶就给我吧,我先在我家水缸里养着试试。”
祝余感动地看着他。
老成,我就知道你是善良的倔驴!
成大队长心里叹气。
这能咋整,这能咋整,祝同志人还是怪好的,队里团眼睛那帮小孩都喜欢她,还时不时能收到她送的糖,他自己还吃过几块呢。
他总不能让人家被挂在台上。
而且他在自家水缸里养,就算效果不行,也不影响大队后面集体养,不成也没事。
祝余最后把整个暖瓶借给了大队长。
她强调了一番加水的比例,和加什么水,走出会议室时,还握着拳头嘟嘟囔囔:“等我的报纸下来了,我非得一雪前耻!”
她因为这个年纪被看轻了多少!
祝振华安慰道:“我相信你。”
祝余舒服点了,“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好哥!”
她抬高手拍了拍祝振华的肩膀,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那边的宋扶疏,他一言不发,目视前方,整个人似乎都写满了“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是那么善良的人吗?
祝余嘻嘻一笑,探出脑袋:“宋扶疏,你是不是快要毕业了啊?”
她记得对方现在该是大四了。
宋扶疏:“……”
他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祝振华小声提醒:“他要读研。”
“读研?”祝余有点惊讶,但不意外,虽说她和宋扶疏这人不在一个学校,但从细枝末节里,也不难看出这个人是真有点本事的,脑袋好使,而且视野开放。
她老师那么聪明,弟怎么能差呢。
不过这俩人到底为啥不一个姓氏。
难道是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祝余摸了摸下巴,“挺好挺好——”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简直有点幸灾乐祸了,“你们学校培养小球藻了吗?进食堂了吗?”
祝振华嘴角耷拉下去了。
……
送机器过来的拖拉机早就走了,但宋扶疏的自行车拉过来了。虽说祝余是祝振华亲堂妹,但他不好意思让一个姑娘载着一百几十斤的壮汉,于是自己咬牙猛蹬。
祝余看着祝振华无助地坐在后头,只拿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薅着宋扶疏的后背一角——把那一撮衣服都给捏皱巴了。
她在右边,动作轻盈得好像不费力,看热闹笑出鹅叫,“宋扶疏啊,你真该练练了。”
宋扶疏咬着牙,额头都冒出微汗来,久违的阴阳怪气又冒了出来,微笑问:“你怎么不说是你堂哥太重了点呢?”
一米八几的人,体重也不轻,他感觉后面好像坐了一块泰山,怎么躲也躲不开。
祝振华更无助了。
祝余得意洋洋:“我又不是没载过他!”她嘎吱一声刹了车,拍拍后座,跟拍宝马那样豪气冲天地一甩头:“来!坐我这儿!”
宋扶疏真想当听不见。
但现在祝振华和他挨在一起也很尴尬,祝余一出声,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坐到祝余后座,同时对他礼貌但急切地说了一句:“那个,学哥,我和小桃儿一起就行。”
小桃儿?
宋扶疏扫了眼祝余的脸,她也骑了快一个小时了,虽然嘴上不说,但脸颊粉红,加上毛茸茸的头发,确实像是一颗桃子。
还挺形象。
他这么想着,看着祝余载上祝振华猛蹬,腿脚明显比刚才沉重一些,但嘴硬得要命。
“一点也不沉啊!哪里沉了?超轻松的!”
宋扶疏扯了扯嘴角。
他继续骑,少了一百几十斤负重,他感觉腿轻得要飞起来。反倒是一边的祝余,腮帮子咬得越来越紧,鼻尖都渗出汗来。
哥啊,你确实不轻……
骑了半小时,祝余累了,她一抹额头跳下车,“快!你载我!我要休息了!”
祝振华和她换了位置。
这个过程,祝余已经悄咪咪斜着眼,看宋扶疏有没有笑话她。他唇线绷得直直的,一点上翘的痕迹都没有,她满意地叉腰,跳上后座,手搭在祝振华肩头上。
可别一个拐弯给她甩飞咯。
宋扶疏这才露出一个延迟的笑容。
他就知道。
……
骑了两个多小时,三个人都累了,到农机大时,祝振华就把车还给了祝余,“快回去歇歇吧,我下回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祝余眼睛转了转。
“你什么时候来我家?这周还是下周?”
祝振华有点迟疑。
他没事是不好意思总去打扰的,想了想,“我这周末约了室友去市图书馆,下周?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祝余不说,只强调道:“你答应了的,下周末一定去啊——”她推着车美滋滋回去了,很好,下周的活儿有人帮着干了。
你问是什么活儿?
……
上完白天的课,祝余没去图书馆,因为吃得不够,学校这学期开会说要减轻学生负担,少留作业,少做体育活动,图书馆也变得晚上八九点钟就关闭,不能逗留。
才两个小时那还呆啥了?
她索性直接回宿舍,床帘一拉假装睡觉,实际上是拎上拖鞋在加速器里干活。
她打算给家里弄点营养品。
她先把这茬成熟的花生收获了,袋子拎到过道,然后拿出一个简陋的小纸包来。
上面写着两个字:甜菜。
人想尽可能的健康,除了粮油这些必不可缺的东西外,还有糖。(其实祝余觉得还有肉,但她又不能在加速器里养猪,可恶!)
南甘北田,甘蔗是国内大多数糖的原料,北方还会用甜菜,它提炼出来就是绵白糖。祝余在学校只能弄到甜菜种子,她打算种上两茬,给自家做点糖吃——这应该叫土法制糖?
二号田的参数设置好,祝余顺道看了看功德栏的进度条,还在二分之一处,等第三大队的草莓成熟不知道能不能满,不能也没关系,七月份甜玉米也该成熟了。
她用的这种甜菜品种是三四个月收获,在下周末之前,祝余收获了两茬,一共两百斤,带着土的黄白色疙瘩,就像是超大号的芥菜疙瘩,随便一个都有两三斤重。
甜菜生吃是什么味儿?
祝余拿刀削了一块下来,心儿是白白净净的,像白薯,她咬了口,本以为会是清脆甘甜的味道,结果又硬又粗,一股土腥味。
啃一口感觉全是粗壮的纤维。
祝余呸的吐出来了,这玩意儿没发展成可食用是有道理的,要不是她确定自己削了皮,还以为是直接趴在地上啃了一口呢。
有点太原始了,她消受不来。
这些装了三个大麻袋,等到周日,祝余回家把它们拿出来,就撸起袖子开始自己的流水线工作:“清洗、切丝……谁来?!”
余颖看着两个塑料大洗衣盆还不够放的白疙瘩,感觉头晕晕的,“这是啥啊?芥菜疙瘩吗?这老些得洗到猴年马月啊?”
“这是甜菜!”
祝余叉腰,很不高兴被质疑,“做糖的!”
做糖?
余颖顿时腰不疼了头不晕了,整个人干劲十足,两只眼睛变得比看到书的祝余还亮,激动地压低声音:“这能做多少糖啊?”
“我也不知道。”
祝余看着这些大疙瘩,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又挠头:“咋也能有几十斤吧?”
“几十斤?!”
余颖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立刻指挥祝同义坐下刷甜菜疙瘩,同时自己也坐下,挽起袖子信誓旦旦地说:“我和你爸来洗!”
余姥爷也坐下了。
他抡起两把菜刀准备左右开切,炼钢早就过去了,家里的铁器后来又购置了,铁锅、铁铲、铁菜刀……他现在又是一个拥有全套厨具的巨人老头了。
祝余也没闲着,她一起干。
干了还没半小时,院门被敲响了。
“肯定是振华哥!”
祝余眼前一亮,有种沙漠里晃了三天终于见到绿洲的惊喜,她急不可待跑去开门。
“小——诶?”
一声招呼还没打完,祝振华只感觉一阵清风拂过,自己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
“你们这是……”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地的白疙瘩,每颗都有半个人脑袋大,余颖和祝同义坐在水盆边清洗外皮,余姥爷挥着两把菜刀切丝,每个人看着他的目光都像是见到了救星。
“哥!我们需要你!”祝余握住祝振华的手,眼睛圆圆,满脸真诚的信任。
……
“这得干到猴年马月啊……”
祝振华干得两只胳膊都酸了,他两眼无神看看手下的甜菜疙瘩,再看看一边似乎并没有矮多少的疙瘩堆,感觉到了绝望。
祝同义的胳膊也酸了。
他最开始还细细地洗,后来见实在太慢,改成拿削皮刀直接削皮,轻松了点,但还是累,再看余颖,她的眼皮都耷拉下去了。
清洗车间里的工人真辛苦啊。
祝余按着自己的右肩,活动了下胳膊,抱怨道:“我翅根儿疼。”
余姥爷也累了,他上回连切这么多丝儿,还是练菊花豆腐的时候。他放下两把刀擦了把汗,“外面是不是有擦子卖来着?那个有小孔能直接剔丝的玩意儿?同义你去看看。”
“小颖去吧,”祝同义说。
正好出去溜达溜达,她看着人都蔫了。
余颖迫不及待地出去了。
过了二十分钟再回来,她带回来两个木头外框、中间镶着铁洞洞板的擦子,“咱家这边的供销社没有,我跑远点买的。”
这俩擦子分给了余姥爷和她。
五个人,十只手,就这么干啊干得,干累了清洗的活儿就去切丝,切累了就去擦丝,干出了五张痛苦面具,总算把这些活儿做完。
祝余拿出两本书来。
一本是去年出版的《甜菜制糖工艺学》,一本是前年的《土法甜菜制糖》,都是她在图书馆借的。她翻开来,郑重地看了五分钟,然后安详地合上了。
这两本书都是工厂制糖,什么分蜜结晶的,不适合她家这自制小作坊。
没关系,制糖的原理就那样嘛。
祝余大手一挥:“点火!开搞!”
第50章 采收·修修:妮儿的翅根痛痛!
“你说(嚼嚼嚼)这玩意儿得(嚼嚼嚼)熬到啥时候(嚼嚼嚼)啊?”
祝余一边往嘴里塞着棕红色的枣子,一边站在炉子旁边看火,时不时站起来,拿长长的大铁勺搅拌一下锅里渐渐浓稠的液体。
甜味儿越来越明显了。
祝余陶醉地嗅着,把伊拉克蜜枣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硬得像石头,但很甜。
以往有零食吃的时候,祝余不爱吃这种枣,但这两年不同了——没票没糖,伊拉克蜜枣成了难得的美味,不用票,一斤三四毛钱,虽然嚼起来费劲但也打发时间啊。
祝振华站在厨房门边,看着另外的锅。
为了在今天之内完成熬糖的任务,祝同义出马,借了几个邻居家的煤炉子和大锅,几口炉子一起搬过来烧,虽然费煤了点,但比起吃糖,那也算不上什么了。
这可是一锅糖水!
它能出多少糖啊?!
祝振华也在吃伊拉克蜜枣,他不嚼——祝余嘲笑他牙口不行——他把硬邦邦的蜜枣含在嘴里,等慢慢软化了才吃。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感觉得熬到下午。”
祝余嘎嘣一下瘫倒了,糖水已经熬了两三个小时了,午饭都是随便吃点饼子夹咸菜,要不她能百无聊赖地啃枣吗?因为没事干。
厨房里也不能看书,烟熏眼睛。
祝余一边机械地搅拌糖浆,一边无聊发问:“你们学校食堂做小球藻了吗?我们做了,但是是用青草培养液养的,唔,不难吃,起码比野菜做的好吃一点。”
祝振华的脸被糖浆的热气熏红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激地看了眼祝余:“多亏你啊——本来学校是要用那个啥养小球藻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改成用青草培养液了。可能是看到你的报纸?”
祝余的青草培养法这周上了报纸。
稿费没几毛,因为她只是转述了书上看到的培养液制作法,没写有的没的,也没有目的影响的废话,加起来也才一两百字。
但它的意义是巨大的!
听到帮助了钢工大的师生们,祝余的脑袋立即扬了起来,得意道:“我就说这是个可用的方法。哼!连红山公社现在都用了呢——虽然他们上回开会还不信我!”
但现在,成大队长为她站台!
他当时拿走了祝余那一暖瓶藻种,在自家的空水缸里养,现在已经“爆缸”了!
据说第三大队特意开了食堂,做了顿小球藻餐,现在已经家家户户开始沤培养液了。
现在谁跟成大队长说她坏话都不好使。
祝余有这个信心?(???)?。
祝余高兴地都开始哼起歌来,哼着哼着,忽然看向专心盯糖浆的祝振华,“不对——培养液起码要沤一周才能做出来,你们要是已经在食堂吃上了的话,起码是上周就开始做了——那会儿我还没上报纸呢?”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哥!你到底吃的是什么!”
“不是!真不是!”祝振华急了,他赶忙说:“真没有臭味,我保证!”
祝余不信,看他的眼神怜悯极了。
祝振华最近晒得深一点的脸都急红了,他结结巴巴说了半天,忽然想起那天,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祝余问,拿个小碗,舀了点锅里的糖浆出来,嗯,她不是馋,就是尝尝浓度。
砸吧砸吧……好喝!
“肯定是宋学哥!”
祝振华信誓旦旦,觉得自己看破了一切:“我就说那天从红山公社回来,他怎么直奔食堂,明明没到吃饭的点儿啊……他肯定是去说换培养液的事了!”
祝余不信:“他这么厉害?”
她在学校都没混上“我说咋办学校就咋办”的地位呢,难道宋扶疏混上了?
祝振华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我在说培养液的事!你想什么呢!”
这关注点怎么就是他说天她说地呢?
祝余哼哼唧唧,吹吹碗,小口喝了热乎乎的糖浆,“行,行,你继续分析。”
祝振华被她打断,已经没有情绪了。
他干巴巴地说:“反正肯定是这样,食堂换了培养液,我们就吃上了没加那啥的小球藻窝窝头……”说着说着,他顿了一下,眼神不可思议,“他这么信任你吗?”
祝余说点啥,他当哥的还要犹豫一下才能决定信不信呢,宋扶疏就开会时听她口若悬河地讲了十分钟,这就信了?
甚至当天就付诸了行动?
他怎么敢的呢?祝振华陷入沉思。
祝余一甩头发,毫无怀疑甚至振振有词的得意:“我就知道他佩服我!”
祝振华:“……”
恕他只从宋扶疏的眼神里看出了麻木和抗拒,至于佩服……他聪明地绕过了这个话题,疑惑地问:“你俩关系不是不好吗?”
“胡说!”祝余有力反驳:“我们是好朋友!”一起踏过夏的友谊呢。
她甚至给对方分享了堆肥机的原理!
——这绝不是她指望对方复刻出来。
祝振华:“……”
他嘴唇蠕动了下,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祝余白净的拳头已经捏起来了,从心闭嘴。
他唯唯诺诺地点头。
“对,你说什么都对,”坐下烧火。
祝余满意了,也舒坦地坐了下来。
她小口小口喝着碗里的糖浆,挺甜的,比白糖红糖冲的水浓稠,还给祝振华递了个碗,“尝尝,这水怪好喝的呢。”
两人看火到下午三点,家长们回来了。
看火不用很多人,余姥爷他们就出门买了些东西,祝余一闻到一股熟悉的臭味就跳了起来,发出一声九转十八弯的“噫~”。
“怪叫什么!”余颖把她拽下来,“现在嫌臭,等火爆大肠做好了你也别吃!”
祝余一秒钟正襟危坐。
她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幅小学生好宝宝的样子,老实巴交地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甜甜道:“我不嫌啊,一点也不臭,妈妈你怎么净诬赖人,我超级爱吃火爆大肠的!”
谁能有她识时务?就问谁能有她识时务!
余颖白她一眼,但没非得让她干这个活儿,指挥祝同义:“嗯,你去吧。”
祝同义悻悻地挽起袖子去了。
院子里的甜香一下子夹杂上了一股难闻的腥臭,祝余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两只爪子,没把自己的鼻子捏住。又舀了一点糖浆放在鼻子底下,试图把这股臭味驱散。
噫——
这味道,就跟香水和厕所混起来一样。
怎一个香臭交杂啊!
祝同义用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拿碱水用力搓洗大肠,外面洗一遍,翻过来洗里面,来来回回搓了好几遍,那股臭味才没了。
祝余偷偷捏住的鼻子也放开了。
“爸!喝!”祝余远远递来一只碗,但离祝同义的手远远的,这也是大肠味儿的手了。
祝同义故意抬手,作势要摸祝余头发,把她吓得吱哇乱叫,抱头逃跑了。
这小妮子。
他得意地哼哼,把糖浆喝了。
“都已经挺黏糊的了,是不是快要成块儿了?”祝同义问,这糖有点粘嗓子了。
好问题。
熬糖能熬成固体吗?
祝余和余姥爷对视了一眼,两人叽叽咕咕一阵,最后决定把它炒沙——就跟做雪球山楂似的,把液体的糖浆反复翻炒,一直到反沙,那不就相当于固体了吗?
祝同义又出门借了几把铲子。
碰到有邻居问今天在做啥、家里怎么这么香,祝同义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回家抹了把汗:“这以后可不能总做,太显眼了。”
祝余觉得做这一次就够够的了。
从早上忙活到现在,都该吃晚饭了!
但胜败在此一举。
勇敢小妮决不放弃!
祝余举着剑似的高举锅铲,深吸一口气,抡起两只发酸的胳膊,把糖浆炒出打仗的架势!
她炒炒炒炒炒炒——好香!
糖浆清透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浑浊,就跟玻璃珠变成了磨砂的似的,越炒越浓,越炒越少,到最后铲子伸进去,就跟被沼泽缠住了一样,几乎有点搅和不动了。
噫吁嚱!
成了!
祝余赶紧把锅里棕红色的半固体倒出来,在干净的面板上铺了一层,倾倒得费劲,她不得不拿铲子辅助。等她的做完了,余姥爷、祝振华和祝同义那三锅才陆续炒好。
糖浆倒出来,拿铲子压得扁扁的平平的,锅里的底儿也不浪费,煮点糖水,一人一大碗。
祝余不舍得走开,她就围在几大板糖边坐着,痴迷地嗅嗅嗅,跟猫盯住会跑的耗子一样,她也像这些糖会突然长腿跑了似的。
“怎么还不冷啊?”
“现在能切了吗?”
“妈我想掰一块儿尝尝。”
祝余可怜巴巴地说着,试探地伸出指头往上面戳,被她按出一个带着指纹的印子来,软弹的,温热,有点意思,她来了劲儿,找到橡皮泥贵替似的继续戳。
“祝余!”一声河东狮吼。
祝余一个激灵,立刻缩回自己不安分的爪子,若无其事起身立正,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余姥爷做的火爆大肠一点也不臭。
焦脆咸香,入口刺激微辣,祝余吃了两个大窝窝头,等吃完,院子里晾着的糖也凉了,祝余兴致勃勃,拎起菜刀去砍。
砍糖当然不能用刀刃。
祝余反握着刀,使了巧劲儿,拿刀背轻轻砍上两下,“咔嚓咔嚓”,坚实的整板糖顿时裂开,断面粗糙,是那种类似红糖的质感,她往嘴里塞了块小的,磨着牙吃。
“你们快来尝尝啊!”她高兴地吆喝。
余姥爷他们都凑过来,天已经黑了,棕色的糖块看起来像黑的,祝余咔咔一顿狂砍,玩上瘾了的似的,几大板糖块通通裂开,大的就像栗子那么大,小的多了不少碎渣。
“还挺好吃,像红糖,”祝同义说。
余姥爷把家里的空罐头瓶子全拿过来,几人把糖块往里装,祝余一边装一边美滋滋说:“根据我精确的估计,这些糖大概有二十斤……咱家两年的食糖定量!”
这么一算,顿时觉得太富裕了。
这都不知道咋吃了!
祝振华也被这些糖惊到了,他一边往罐子里塞,先塞大块完整的,等最后再把小的和碎渣倒进一个罐子里。
等干完了,他才下定决心,臊红了脸说:“那个,姥爷,我能不能给家里换点……”
林场那边的定量和首都这边差不多,甚至可能略低一些,糖也是每月二两,他大嫂今年四月刚生了孩子,现在格外缺红糖。
“当然了,”余姥爷笑眯眯地:“要不然小妮儿也不能弄这么多。小妮儿,是吧?”
祝余哼哼唧唧地扬脖子表示赞同,要不是要分给老家,她才不种这么多甜菜呢。
她大声说:“我的翅根儿都累酸了!”
祝振华感动极了。
好在他不是个煽情的人,祝余一家也不是,把糖装好,总共十几罐子。天彻底黑了,余颖没让两人摸黑回学校,而是再住一宿。
今晚的梦都是甜甜的。
祝余呈大字摊在自己的炕上,幸福地嘴巴都弯了起来,像在梦里偷到腥的猫。
……
五月的天已经有点夏的意思了。
天空蓝得要命,像谁家蓝绸子铺上去了,那点细微的云丝,就跟绸子的涟漪似的。
祝余骑车在去红山公社的路上,小山坡上越来越绿,野花开得茂盛,有些挖野菜的老人孩子,但剥树皮挖草根的却没有了。
单社长推行淀粉池和小球藻的力度很大,红山公社下辖的所有大队小队都在弄,这才半个月,趋势欣欣向荣,不说吃饱,但起码不会有饿死的风险了。
而祝余的草莓,也是一片大好。
五亩地的草莓分垄整齐,草莓苗像用尺子比量过似的,横竖都连成笔直的一长条。
祝余每周都会来两趟,监管病虫害,和大家一起摘老叶病叶,分到这片田的大娘奶奶,现在都知道什么叫匍匐茎、匍匐茎怎么切才能够当成能移栽的苗儿了。
原本青白的果子也成熟了。
这块地不是上好的肥田,但也还行,而且没有常年化肥或者重复连作导致的土壤板结问题,祝余特意疏果,让所有能长大的果子都维持在一个优良水准——符合罐头厂一等品,能卖到最高价格的那种。
这怎么会不成功呢?
祝余得意地想。
田边聚集了一些没干活的老人小孩,今天草莓要正式采收,他们都来看热闹,团眼睛也拿着本书蹲在田边,满眼都是好奇。
红红胖胖的果子……好香。
祝余发誓,自己看到好几个小毛娃在咽口水了,但被大人把小手牢牢地按住,她笑嘻嘻跳下自行车,“大家上午好啊。”
一片“上午好。”
草莓的采收要在早上露水干后——不干的话后面可能腐烂,但也要在中午的高温之前——高温也容易腐烂。所以采收最好就是上午或者傍晚。
成大队长早就等在这儿了,他捏着烟枪蹲在田埂上,心喜地看着胖嘟嘟的红草莓,他是眼见着这些果子变红的,别说,怪不得卖那么贵呢,这闻起来真是香啊。
也不知道啥味儿?
这么想着,他却没有摘一颗尝尝的意思,他不仅自己不摘,这两天草莓熟了,他还派人晚上轮班巡逻,生怕有人偷偷摘了。
这可是要给国家赚外汇的!
祝余拍拍手,团眼睛奶奶她们负责这片田的队员们就凑了过来,她没有喇叭,但嗓门又亮又脆,“摘草莓不能硬扯,我们得拿这两根手指——”
她翘起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展示。
团眼睛奶奶她们看看自己的手,也伸出这两根手指头,学着祝余的样子动。
祝余满意地继续说:“硬拉会损伤果实,我们用这两根手指捏住果柄,用指甲掐断。注意啊,果柄不能留太长,一两厘米……嗯,就留大家的大拇指指甲盖儿那么长!”
奶奶们低头看看,觉得自己记住了。
祝负责人讲话很明白的嘛。
祝余把采摘的要求都跟大家说了,大家轻手轻脚地摘果子,草莓的皮儿又红又薄,一不小心就破了,她们每个人都特别小心。
成大队长也跟着一起,他的手指头粗,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戳烂了,还是翘着小拇指的,摘了几个,凑过来小声问祝余。
“罐头厂的同志啥时候来啊?”
祝余说了,今天罐头厂就要过来收果子,接下来每周都会来两趟。他们有车,比大队送过去快,而且也能减少草莓的颠簸损坏。
祝余掐断一截果柄,这颗是个虫果,还有点畸形,她单独放进右脚边的篮子里。随口道:“上午应该就来了吧。”
成大队长立即催着大家加快速度。
采草莓的活儿可比种麦子好玩多了,有些孩子恨不得自己上手,都被成大队长凶巴巴地撵走了:“当我不知道呢,你们这帮小娃娃是想干活还是想吃?去去去,学校作业写完了吗?考试考不好回来就打屁股!”
学校最近又复课了。
这帮小孩嘻嘻哈哈地跑走了。
干了两个多小时,日头渐渐升高,几十筐草莓小心地放着,都是带盖子的筐子,把手能拎起放下,它们可以叠放还会不压到里面的草莓,是第三大队专门编的。
“这得四五百斤吧,”祝余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还没盖上盖子的篮子计算。
团眼睛奶奶抱着一个篮子,里面只装了大半,都是坏果烂果,她心疼地要命:“这些真不能要吗?就有几个虫眼……”
成大队长听不进她们说话了,心不在焉,一直往大队的路上张望,“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
一辆小货车风驰电掣地开过来,路边的小孩们开心地尖叫,跟在车屁股后面跑。
这辆车远远停在篮子五米外。
一个有小肚子的司机从驾驶位跳下来,她定睛一看,高兴地挥挥手,“张叔!”
张叔笑眯眯也挥了挥手,他是罐头厂运输队里的,和祝余见过好几次。
他旁边,还有个厂里的收购员。
“草莓已经收了?”
他看了眼堆在田埂边上的草莓篮子,一看就摘得很精细,收购员打了声招呼,弯腰下去检查。
从草莓的果形、大小、颜色,他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又小心地伸手,随机选了几篮,检查了下压在下面的果子。
也是完好的。
“你们大队采收的品质很好嘛,要求也很统一,”收购员站起来笑着说,果柄都差不多长度,一看就是有专人强调过的。
祝余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把满脸紧张的成大队长拽过来,“这就是第三大队的队长,草莓田是他们队里种的。”
收购员动作非常麻利。
草莓是种新鲜水果,价格早就已经由罐头厂定好了,农业部审批过,他把秤搬过来,让队员一个个篮子往上面称重。
成大队长紧张地直吞口水,他看着几个大小伙子把篮子挨个放上去,收购员看一眼上面的数字,在小本本上记一笔。
“这,这是干啥呢?”
“当然是算重量算钱了,”祝余惊诧地看他一眼,“种这么久,费这么大力气,你们大队不想要钱啊?”
“当然想要!”
成大队长反驳完了,又紧张地直搓手,“这能算什么价儿啊?八分?一毛?”
他们大队麦子的收购价就是一毛。
“这太低了吧,”祝余也不太确定,她看着一个个称重完的篮子送到货车里,全部称完了,收购员又要了个空蓝子,开始计算去皮,一通忙完,他的算盘也打完了。
“四百六十斤!”
收购员喜气洋洋地说:“这草莓果然亩产挺高,来,这位大队长,你过来在这儿签个字,咱们当场算钱。”
成大队长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写的,他战战兢兢写了个颤抖的名字,又按了红手印。
这才紧张地问:“那个,同志,这个草莓是什么价儿啊?”
收购员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啊?这收购价还挺高的呢,按水果一档来,一市斤是两毛钱,你们这四百六十斤,九十二块!”
成大队长眼睛一闭就要撅过去了。
站在秤边的大小伙儿急忙拉住他,“叔?叔!
成大队长又坚强地站稳了。
他整张脸跟喝醉似的那么红,盯着收购员,“你刚才说,九、九十二?”
“是,九十二!”收购员半点不意外他的表现,现在乡下苦,粮食的统购价低,算成工分也便宜,种草莓算是高收入了。
收购员笑道:“这还是第一茬呢,你们这草莓不是陆陆续续能收一个月吗,后面还有钱呢!当然,都得是今天这个品质,坏果都得挑出去,不然我们可不收的。”
成大队长拼命点头,让祝余怀疑他的脑袋里会不会摇匀的程度,他甚至从兜里掏出两包烟来,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给收购员和司机一人塞了一包。
他红光满面地把货车送走了。
一转身,成大队长手里紧紧攥着那九十二块钱,举起胳膊,颤巍巍地高呼一声。
“九!十!二!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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