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蛋——”
祝余像颗愤怒的炮弹一样冲了出去,还没到田的另一边,小偷已经发现了她的身影,大惊失色,弯腰抓了什么掉头就跑。
但他怎么可能跑得过天天拉练的祝余呢?
祝余像老鹰捉小鸡那样轻易地赶了上去,飞起一脚,将这人踹得扑到了地上,大声怒喝:“好你个小偷,之前偷我粪偷我草莓的人就是你吧!你可真是贼心不死!”
小偷努力翻身,试图爬起来逃跑。
祝余又是一踹,小偷惨叫一声被她踩在了背上,脸哐当撞到地上,不夸张地说,这一刻眼冒金星,感觉看到自己太奶了。
“你还想跑!”
祝余大喝,她扭头,对着正朝自己气喘吁吁跑来的白丹喊道:“快帮我叫老师!”
林负责人被找过来了。
还有学校里的保安。
小偷被两个保安把手押在背后,还在疯狂挣扎,他大叫道:“我没有!我就是经过这里就被这个疯婆子踹倒了!”
“哈!”祝余发出响亮的一声嗤笑。
“死不悔改,罪加一等!”她像个地府判官那样指着小偷,气势汹汹地怒喝,恨不得当场判决铁栅栏三年。
她拽过白丹,声音充满着证据充分的胜意:“快,告诉他们,大声地告诉他们!这个小偷是怎么摸进我的地里的!”
白丹把看到小偷从那边冒出来,猫着腰进地里,像在找什么东西的事细细地说了。
小偷叫嚣:“这是污蔑!她俩一伙的!”
祝余忍不住自己沙包大的拳头了,她把掉下来的袖子再次撸上去,蠢蠢欲动。林负责人赶紧拉住她,冷静地盯着这人:“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这个人虽然身形瘦小,但一看就是三十岁往上,学校里的教职工林负责人都认识,没有长着这张脸的。
小偷梗着脖子叫喊:“你们学校又不是什么红墙大院,还不能进了不成!”
“什么世道,什么世道,小偷都敢指着主人鼻子骂了!”祝余气得倒仰,她的两只眼睛都开始燃烧,拳头刚要挥出去,就被白丹死死拉住了,“别打人,别打人!”
林负责人抓住她的另一边胳膊。
别打啊,千万别打,打坏了就是他们的错了。
祝余忍住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小偷一眼,对保安大声说:“叔,你搜搜他兜里!肯定有草莓!”
小偷想躲,但手臂都被人按着呢,像蚯蚓一样疯狂扭成了s形,也没躲成。
保安抓出来几颗全红了的草莓。
“林负责人,真有!”
“我就说!我就说!”
祝余高高抬起了下巴,得意又生气地大叫:“快把他扭送给公安,好好说道说道他刚才是怎么个死不承认的丑恶嘴脸!他肯定以前还偷过我的大粪,惯犯,不然动作不能这么熟练!”
她把过去的所有屎盆子都扣了上去。
小偷:“?”
他挣扎得更厉害了,手被押着,愤怒地伸长自己的腿试图去踢祝余:“你才偷粪!你才偷粪!”
祝余声音更大了:“看看!恼羞成怒!”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互骂起来,林负责人和保安低声说了几句,最后道:“最近有专家团呢,把他扭送给公安吧。”
以往学校里偷农作物的事情也有,如果是学生被抓到的话,其实只会做做检讨,没什么实质性惩罚,但这校外人员是把他们学校当无人荒山吗,想来就来想偷就偷?
林负责人当即决定给个严厉的惩罚。
小偷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都顾不上骂祝余了,惊慌地大叫:“你们不能这样!我才摘了几颗草莓!我才摘了几颗!”
“哈!你还知道是草莓?!”
祝余的底气更足了,她双手抱臂,睥睨着小偷,“那你就该知道,这是为我们赚了多少外汇的珍贵水果!它对我们的国民经济发挥了多么大的作用!你以为你偷的是两颗果实吗?不!你偷走的是我们国家的金库!”
小偷:“?”
他气得眼睛里冒出泪花,这什么人啊!
小偷要被气哭了,林负责人挥挥手,赶紧让保安把人送去公安局,她也得跟上,走之前看着祝余,眼神很有点复杂。
她似乎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最后她拍了拍祝余的肩膀,“时间也晚了,快回宿舍休息吧。”
祝余刚才酣畅淋漓地骂完一通,神清气爽,心情很好地点了点头,强调道:“您一定记得和公安说啊,这是外汇水果!很宝贵的!他偷走的是苏联市场对我们的信任!”
他偷走了一罐草莓,那不就得少卖一罐?
这怎么不是影响苏联市场!
祝余理直气壮地想着,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错。
林负责人:怎么还越说越严重了。
她欲言又止,再次忍住:“……好,我会跟公安同志强调的。”
回去的路上,祝余还在回味刚才的大获全胜,摇了摇头,赞赏道:“啧,我就知道我的嘴皮子没有退步,你听到了吧,那个小偷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当场忏悔了!”
白丹默默点头。
虽然她觉得对方不是忏悔,是绝望了。
虽然被偷了草莓很是生气,但祝余也有点高兴,翘着嘴角说:“这证明我的草莓相当吸引人,校外的还专门进来偷,他还挺聪明的,居然能找到我的田——”
“不对!”
祝余的脚步猛地一顿,她和白丹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反应过来了。
“他怎么知道草莓田在哪儿的?!”
……
“奸细!奸细!”
祝余早起刷牙的时候还在嘟囔,愤怒地把牙杯锤到台子上,“一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泄露田的位置!不然那小偷怎么目的明确,跟小鸡啄米似的直接叨过来了!”
213昨晚就听说了有人偷草莓的事情。
陈凌云分析说:“吃了你的草莓的人其实很多,咱班同学,系里老师,还有一些随机路过的学校同学……”她看向祝余。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祝余广泛交友。
上一轮草莓成熟那会儿,她随便送给路过的好多同学尝了呢,人员遍布全校。
祝余忿忿不平:“别被我抓到!要是被我逮到,看我不把他挂到旗杆上风干!”
想象了下那个画面,陈凌云打了个哆嗦。
庄秋生端着脸盆走进水房,没戴眼镜,还在打哈欠,“还在想着昨晚那事儿啊?”
“那当然!”
祝余哼哼道:“那个小偷最好祈祷以后别被我碰到,否则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她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庄秋生微微一笑:“别想了,反正人抓住了,最近肯定不会有人偷你的草莓了。”
祝余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马上就忘了这回事,去实验室继续写论文了。
有三个挤字跟挤牙膏一样的师哥在旁边陪衬,祝余写论文都更来劲,好爽啊,有种放假前写完全部作业、可以当着其他小伙伴面打一暑假陀螺的爽感。
虽然他们仨的心情应该不是这样。
杜峰怨念地看了祝余一眼,憋了一个多月,他的论文其实憋出来很大一部分了,但是吧……嗯,就像被雨浇过的棉花一样。
乍一看鼓囊囊的很充实,一捏全是水。
他露出一个笑脸,“师妹啊。”
祝余已经进入中场休息的时间了,她面前的本子满满当当的,放下笔,往嘴里塞了一块薄荷糖,闻言昂了一声,“干啥?”
杜峰脸上的笑特别和善,“你能帮我看看吗?”他恭敬地把论文初稿两手奉上。
祝余就吃这一套。
她翘着嘴角接了过去。
天知道,杜锋发现祝余对他这个论题颇有见解的时候多么震惊,但下一秒就是狂喜,他不好意思天天去麻烦老师,但对于小师妹,只要说点好话送点好吃的,她可太善心了。
杜峰把凳子拉过去,准备洗耳恭听。
祝余其实对大豆不是多么擅长,她上辈子学的是园艺与种业,主要是是果树方向,蔬菜花卉也懂一些。而大豆小麦这样的农作物,不属于他们这个大类的课题。
甜玉米是因为味道好吃特别,她主动了解过,她其实也不怎么了解其他玉米品种。
但要不说杜峰走运呢。
他换个小麦水稻,祝余就没法回答他的问题了,但偏偏是大豆,还是根瘤菌方面的,她本科室友正好写的这个当毕业论文!
因此祝余洋洋洒洒,听得杜峰狂做笔记。
一通写完了,他感激地说:“师妹,等我答辩的时候,一定把你的名字放在致谢第二个——就和导师的名字挨着!”
蔡保全和李强头羡慕疯了。
但就算他们不耻下问、祝余不计前嫌的话,也没法得到帮助——他俩一个写的花生,一个写的芝麻,都不是祝余了解的东西。
蔡保全唉声叹气,收拾包站了起来,“我得去图书馆找点资料,希望把它借走的人已经还了……”
他痛苦地走了,实验室的门最近有点坏了,关门动静特别大,跟摔门似的。
杜峰叹气:“这门都报修两天了还不来,算了,我借借工具自己修吧。”
祝余摸摸下巴。
李强头好像知道祝余在想什么似的,他麻木地叹了口气,也站起来,“他不是对你摔门……”幽灵一样的跟着杜峰去翻工具。
祝余:“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嘛!”
嘴上这么说着,她看看表,也该去食堂吃午饭了,镇定地走到门边,拉开,关上。
“砰!”
木头门发出比小孩还尖利的惨叫。
祝余“啧”了一声,还真是。
她像从来没怀疑过蔡保全一样,自然地挎着包走人了,路上碰到好几个学生,都是在这栋楼忙活的,有的还能打个招呼。
第二天还得欢迎专家团。
但今天不在农机大参观了,而是半天冗长的交流研讨会之后——对方也没说出多少有用东西。中午的时候,对方要去首都饭店用午饭,部分教授也要一起去。
祝余以为没自己的事儿了,正想着中午去哪儿下个馆子哄哄自己——别问为什么哄自己。开心得哄哄自己,不开心也得哄哄自己,她的压岁钱现在有一半都进了肚子。
多值当啊,一点没亏,全吃了。
刚走出几步,又被叫住了。
一个校领导和雁东归说了什么,雁东归微微皱眉,叫住祝余:“你也一起去。”
祝余惊讶:“我吗?”
她本来不是很感兴趣,但一想到能去首都饭店,立即就点了头,“好啊!”
嘻嘻,蹭顿好的!
祝余和几个学生上了另一辆车,听到他们说是因为专家团里有几个大学生,所以也想让他们学校出几个大学生,交流一下。
今天的学生比前天少,祝余就被挑中了。
咋也是个亮眼的人才呢。
比人家的高,比人家的俊,比人家的看着聪明伶俐……往那儿一戳跟棵小白杨似的,多有朝气啊。
下车时,祝余归在了日本学生那一堆里,她特意走在边上,远离翻译,一点也不想和他们说话——她要吃饭!
进了包厢。
祝余挑着几个本校同学旁边落的座,结果刚一坐下,右边的位置就被占了。她看了眼,发现是个穿蓝白波点洋装裙、烫着短卷发的女孩,对方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祝余:“?”
伸手不打笑脸人,祝余也露出一个微笑。
笑完,她立刻扭回头,期盼地看向了服务员,坐得端正,好像要看出菜单上有什么似的,丝毫没给小洋装一个眼神。
千万别对视上了啊。
不然就得说话了。
但天不遂人愿,祝余都恨不得在脑门上写“我很内向”四个字了,对方却还是开了口。
“祝余小姐?”
发音有些别扭,但的确是中文。
祝余惊讶地看了过去。
刚转过头她就后悔了,但后悔也晚了,她只能不是很情愿地接话,“你好。”
小洋装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似的,继续说:“我听说你是非常优秀的学生,对你很感兴趣,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
祝余已读乱回:“你说你饿了?”
小洋装一愣。
她再次重复:“我说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
祝余惊讶:“你说你渴了?”
她立即把桌上的水杯推到小洋装面前,虚伪地说:“我听你嗓子都哑了,快喝口水润一润,等会儿上菜你多吃点啊。”
小洋装:“?”
她看着祝余端过来的水杯,动作很亲切,笑容很明亮……难道她的中文老师教的都是错的?她刚才其实在说自己渴了饿了?
她还想说什么,但祝余已经转头了。
几个陌生的学姐学哥就在她旁边,他们都听到了祝余和小洋装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表情十分诡异。是一种想笑、又不能笑、导致的一种十分不自然的扭曲神情。
祝余成功加入了他们的话题。
小洋装看祝余背对着自己,和别人说笑得兴高采烈,这时候打断总是不礼貌的,她只好端起水杯喝了口,等待下一个时机。
这一等就等到上菜。
祝余嘴巴都说干了,想着总算能吃菜了,把身体摆正,端起刚上的汽水喝了一口,没喝多,她已经准备好大快朵颐了。
刚拿起筷子。
小洋装:“祝余小姐喜欢喝汽水?”
祝余:“……”
好歹对方这回问的是个正常话题了,祝余憋屈地点头,敷衍道:“对,我喜欢喝。”
小洋装再次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你喝过可乐吗?”她问,不等回答,就自顾自很惋惜似的说:“这是一种很好喝的汽水,可惜这次来首都,我似乎没发现有售卖——我带了一瓶,你愿意尝试吗?”
祝余:“……”
老天奶啊,这小洋装怎么回事啊。
她可不信对方真要和她达成什么跨国友谊,这是干什么?她要干什么!
她是路边的狗吗谁都能踹一脚?
祝余扯起一个虚假的笑容,夹起一筷子芙蓉大虾,说:“我挺喜欢喝北冰洋的。”
为表证明,她又喝了一大口桌上的汽水。
小洋装就跟她说话是放屁一样,半点不听。
她从自己随身带的精美皮包里拿出一瓶棕色可乐——她出国怎么还带可乐?怎么,首都饭店没有禁止外带食品的规定吗!
祝余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这么多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都僵了,看着小洋装跟服务员要了新的杯子,亲手给她倒了一杯。
气泡咕嘟嘟往上冒,像祝余升腾的怨气。
她要吃饭!吃饭!
把她灌饱是为了让自己多吃两口好菜吗!
小洋装可能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太有区别性——这么大一桌人,她就盯着祝余一只羊薅。她把剩下的汽水递给其他人,对着她满脸期待:“尝一尝好吗?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祝余悲愤地抿了一口。
“一般吧,有股药味,”她违心地说。
其实她还挺喜欢喝可乐的,但她能这么说吗?不能!她绝不能被这个小洋装拿捏!
小洋装一愣,脸色不是很好看。
祝余趁她沉默的一会儿功夫,赶紧把自己夹的芙蓉大虾吃了,然后又夹了一筷子扒鸡,动作是细嚼慢咽的,但速度很快。
首都饭店的菜真是不错!
余姥爷的朋友不就是在这儿来着?嗯,有水平,不愧能当主厨!
祝余香喷喷地吃了两三分钟,小洋装大概平复好了,自己也吃起来,她吃得非常慢,每一口的间隙都要和祝余搭句话。
要不是学生桌没酒,祝余怀疑她会给自己灌醉了套话。
她已经不是很耐烦了,小洋装还在问。
什么你喜欢看樱花吗,你喜欢吃生鱼片吗,如果有机会的话想去雪山看看吗……你咋不问她喜欢妈妈还是喜欢爸爸呢?
你直接问喜不喜欢日本得了呗!
祝余憋着气,脸上的表情冷酷无情。
“我们首都就有樱花。”
“不吃生鱼,我怕寄生虫。”
“我老家雪山挺多的。”
祝余像个冷脸洗内裤的惨蛋一样,不想回,必须回,说到最后,觉得面前的菜都要不香了——菜都快吃没了她还没说完吗!
咋就有这么多话可说。
你是录音机吗你?!
小洋装像是丝毫看不出祝余的脸色,她问了一堆,自己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了——这个傻大个完全是铁板一块,软硬不吃!
她终于沉默了下去。
祝余抓着最后的时机,吃了几筷子仅剩的菜,走的时候,愤愤地把半瓶没喝完的汽水拎上了,用眼刀飞小洋装的后背。
专家团坐车离开了,他们回学校。
雁东归走过来,祝余立即骂骂咧咧:“这是头一次,我来了饭店居然没吃饱!可恶啊,早知道该多喝两口可乐!不喝白不喝!”
她愤怒地把半瓶北冰洋汽水喝了。
肚子里晃悠悠的,像是水囊。
雁东归:“……”
他不知道刚才祝余那桌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祝余和周围几个学生脸色都很古怪,耐心地问了问,就得到了祝余的一通抱怨。
把这些话呕吐出来,祝余舒服点了。
雁东归心里有了数,没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不要把这些话跟别人说。
祝余愤愤地捂着肚子出了学校。
她要加餐!
弥补自己深受折磨的耳朵和肚子!
……
专家团回到招待所。
松尾女士把小洋装叫回房间,问了饭桌上的情况,小洋装也很不满,收起脸上温柔的笑,生气地把祝余那些话复述了。
“她一点都不尊重我们的文化!”
松尾女士并未生气,只是微微皱眉。
“这样的啊,”她呢喃了一声,抬起头来,“她有提起草莓的培育过程吗?惠子。”
“没有!”
提起这个,今井惠子更生气了,她跺了跺脚,“她什么有用的都没说!我问她草莓怎么培育的,她说种子埋进地里就好了啊!”
松尾沉默了一下。
她不得不承认,最开始以为年轻天真的学生,可能真是个巧克力馅大福,看起来洁白如雪,实则黑得发亮……她轻声呢喃:“看来,招揽的手段是行不通了啊。”
今井惠子想起今天受到的冷遇,那个女孩根本不给她面子,脸上的表情愈发阴沉。
“老师,她一定是故意耍我们——既然招揽不来,我有一个主意!”
松尾示意她走近些说。
今井惠子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一阵,她思索了下,微微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
师生俩对视一眼,微笑起来。
……
“我就是个软柿子,年糕团,谁都能把我捏圆搓扁!”祝余在宿舍里嗷嗷叫。
213不知道祝余今天遭受了怎么样的虐待,但显然非常严重,祝余已经像个刺猬一样,踩在凳子上,气得连自己都骂了。
庄秋生:“你的论文写完了?”
正沉浸在上午没好好发挥很是懊悔中的祝余:“……”情绪被打断,她很生气地说:“我现在就去改二稿!”
她毛茸茸地就走了。
祝余仍然去了实验室。
杜峰和李强头都在,蔡保全不在,他下午四点多才来,来的时候红光满面,像沉浸在某种粉红泡泡的憧憬中,放下包也不干活,呆坐了一会儿,扭头摸着脸问李强头。
“你觉得我怎么样?”
李强头:“?”
杜峰:“……”
祝余:“咦惹!”
蔡保全有点恼羞成怒了,“你这是什么语气祝余!”
祝余捂住自己的嘴,“不好意思,我中午汽水喝多了,有点打嗝……请问,是什么契机,让你忽然问出了这个问题呢?”
枯燥的下午,需要一点八卦的调剂。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蔡保全有点扭捏,但他平常忙于工作,确实就和这几个人最熟了……他看了眼祝余,先一步警告:“你最好不要发出什么嘲笑的声音!”
祝余伸手在嘴巴上拉拉链,眼神无比真诚:“我是这个世界上嘴巴最严的人。”
蔡保全这才勉强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粉色纸条,大家立刻凑了过去,祝余动作最快,看了一遍,又反过来看了一遍,疑惑问:“就这一行?”
“不然你以为呢?”
蔡保全把粉色纸条夺了回来,小心地折了折,夹进书里,脸上又冒出了那种奇异的憧憬笑容:“我刚才在图书馆找书,回来就看到我的桌子上多了这张纸条——祝余你不许说话!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情书呢。”
他很有先见之明的瞪着欲言又止的祝余。
祝余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就这一行——晚上七点钟我们在三号大田见面——这是哪个字体现出‘情书’了?”
蔡保全把眼睛对她瞪成青蛙。
杜峰明智地把祝余拉到后头,他刚才也看到了那行字,委婉地当老好人:“其实字还挺好看的——你今晚打算去?”
蔡保全有点犹豫,脸发红。
他又开始整理自己的衣领,恨不得掏出镜子来照,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安,嘀咕道:“也不知道是谁……我第一次收到这种信呢。”
李强头也保持沉默。
他和蔡保全是同班同学,同宿舍,同导师,两人一直形影不离,在学校里忙成牛马,他怎么没发现蔡保全有熟悉的女生?
他迟疑地开口:“不会是恶作剧吧?”
蔡保全:“不能吧?”
但听他的语气,分明是也觉得有点可能。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祝余摸了摸下巴,“三号大田,离我的草莓田还挺近的呢,不过现在有保安盯着不让外校接近……”她意识到自己扯远了话题,赶紧拉回来。
“要不我翻肥的时候给你瞅一眼,看是不是男的?”
蔡保全白她一眼,“怎么可能是男的!”
他没接受过新时代恶作剧的洗礼,不知道一切皆有可能。
祝余被怼了,生气地叉腰。
“头一次见面,还约着天黑的晚上。你就去吧,小心去了被套了麻袋打一顿!”
蔡保全很想反驳,但是头回见面,大晚上的……好像是有点不正常?
他犹犹豫豫地看向几人,除去还在试图拿眼神杀死他的祝余,对杜峰和李强头说:“……你们俩能不能远远地帮我盯一下?要是对方来了很多人,或者要打我,你们就赶紧找保安。”
他还是觉得不可能是男的。
祝余抱着胳膊,冷哼。
“就他俩那跑步速度,跑到保安那儿你都被打成狗了。”
蔡保全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他终于向祝余低头,“好吧,你能不能远远地帮我盯一下,我请你喝汽水。”
祝余勉为其难:“行吧。”
表面上一幅看在老师面子上的勉强,实际上转过身,祝余就搓了搓手,她很好奇,难道五十年代就有这样的恶作剧了吗?
不然真是有人看中了蔡保全?
祝余坐回原位,暗暗打量蔡保全。长得吧,其实也不丑,刨除她的负面滤镜,其实还挺端正的,看着不太灵光,有点书呆子样儿(其实一点负面滤镜都没刨除)。
真有人透过外表看到了他的心灵美?
祝余啧啧摇头,晚上六点多,她就去了草莓田,打算先把肥翻了,然后好好看八卦。
第42章 救救·修修:虽然他脑震荡了,但我手还疼呢。
人怎么还没来?
祝余在草莓田边张望,她把四面八方的路都看了,也没看到哪位姑娘,偶尔走过抱着书的学生,都是行色匆匆头也不抬。
等到天慢慢泛黑,大田里彻底没人了。
今天有点降温,穿着短袖的祝余觉得有点凉飕飕的,她摸了摸胳膊,上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看眼表,还差五分钟就七点了。
她都看到蔡保全从西边过来了。
蔡保全显然也很紧张,他看到祝余了,但没打招呼,身上那件明显特意换的衬衫新崭崭的,还有折痕,一看就是平时舍不得穿的。
他一边走,一边往三号大田张望。
约他的人呢?
祝余想难道是人家耍他的?但确实有点冷了,她走到另一面的田埂上,往隔壁的隔壁走,那里有片快要成熟的玉米田,她顺势躲了进去,玉米秆高高的,挡住了寒风。
这就不冷了,她满意地摸摸胳膊。
而落在田的对面,视角就是祝余从草莓田里出来,往宿舍的路上离开了。
一直猫在玉米田另一头的人松了口气。
这人赶紧爬上田埂,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个人正在兴奋地朝这边接近,玉米田发出刷刷的声响,但风也会吹出这种声音。
“人怎么还不来……”
蔡保全一边嘟囔着,一边往周围的路上张望,心里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被耍了。
听到后面的动静,他赶紧转头。
“你好——嗷?”声音里的喜气在看清那人脸的时候烟消云散,蔡保全瞪着面前的人,心里一瞬间冒出了绝望。
男的!
真是男的!
他什么也不想说了,掉头就走,这人一把抓住他,他吓得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啊啊啊怎么还有对男的耍流氓的!
祝余:“?”
她还在玉米田里猫着腰前进,听到蔡保全的惨叫,赶紧加快了速度,鬼鬼祟祟探出脑袋,终于看清了几米外的情景。
蔡保全被一个人抓着——人不高不壮,但看骨架明显是个男的。倒霉师哥正在死命地甩着手挣扎,但对面的人力气比他大,不仅拉住了他的胳膊,还捂住了他的嘴。
老天奶啊!
祝余惊悚地瞪大了眼,得亏今天她来了啊!
她正准备跳出去解救蔡保全,忽然听到那人压低声音,发出一声焦急的低吼。
“闭嘴!我是来帮你的!”
蔡保全:“???”
你帮我就是写情书骗我过来,然后大晚上在这里捂我嘴?他悲愤地继续挣扎,嘴里“唔唔”的,祝余呢?祝余你人呢!
我刚才还看见你了呢!
祝余遭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她破玉米秆而出的动作莫名其妙慢了,瞪大眼睛,蹲在田里不动,洗成淡绿色的棉布短袖和田里融为一体,完全辨认不出。
怎么回事?她再听听(竖起耳朵)。
蔡保全很明显无法冷静,对方一直死死捂着他嘴,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强势地说话:“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你不是很讨厌那个师妹吗?现在是你报仇的时候了!”
蔡保全:“?”
你说什么玩意儿呢你?他和祝余是有点矛盾,但都过去大半年了,他从来也没想过干点啥啊!
祝余呢?祝余不会听见了吧?
她不会以为他要害她然后不救他了吧!
一行泪水从蔡保全的眼里淌下来。
救命啊老师,救命啊师哥,保安呢?保安怎么还不来?就没人听到他的尖叫吗!
对方喋喋不休地对他说。
“我知道你讨厌她!现在就是个好机会,你去偷走她的草莓种子,然后交给我!”
“唔唔!”(你神经病啊!)
“你不愿意?要不是这些草莓都没成熟,监管的严,你以为我们需要你吗!”
“唔唔!”(我不愿意!)
“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了你,只要你为我们做事,金钱、票证、工作……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
“唔唔!”(救命啊妈!)
对方声音兴奋,不仅想要种子,还威逼利诱让他去偷祝余和雁东归的实验报告,蔡保全吓得挣扎的动作都轻了,眼里的泪水淌得更欢。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坏人,这要么是对岸要么是外国特务啊!
他不答应不会今天死在这儿吧?
呜呜祝余你人呢!
快带人来救我啊!
正当蔡保全在心里请求祖宗十八代保他一命的时候,一道天籁之音终于响起。
“好啊,可算被我逮到你了!”
蔡保全狂喜,特务大惊!
他没想到,十几分钟前就离开的人会突然出现,猛地转身……一只握紧的拳头在他眼前迅速放大,“砰”的一声,他听到脑壳尖叫的声音。
特务“哐当”倒地。
祝余神色兴奋又愤怒,蔡保全终于挣扎了出来,他嗷嗷叫着跑到祝余身后,鼻涕一把泪一把,“我啥也没答应啊!你听见了的!都是他自说自话在那儿威胁我!”
祝余根本顾不上他,摩拳擦掌要给特务补上几脚,不耐烦道:“赶紧找保安去!”
蔡保全这会儿听她什么语气都高兴。
这可是救命恩人啊,真救·命,他丝毫不怀疑,他要是一直不答应对方,对方会不会嘎了他,说不准还会埋进田里毁尸灭迹。
就算答应了,难道下场能好吗?
蔡保全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正要去找保安,又有些迟疑:“你一个人在这儿能行吗?”
祝余翻了个白眼。
“有你没你有什么区别。”
蔡保全唯唯诺诺地去了。
有他没他确实没什么区别。
祝余可不干反派死于话多的事儿,虽然她是正派。她一句话也不说,攥紧拳头就往对方脸上哐哐猛砸,对方想躲,但中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又躺下了。
这拳头是包了铁吗……
祝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一边砸,还一边拿脚踹。打哪儿?当然是打人的薄弱地位,比如猛踹瘸子那条好腿。
居然想偷她的草莓和实验报告?好大的胆子!今天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等保安赶到的时候,特务被祝余反押着手臂按在地上,后背被她的膝盖压得结结实实,像条快死的鱼一样,时不时扑腾一下。
保安:“……”
祝余的怒气快出完了,现在剩下的是兴奋,她兴致勃勃地问:“现在抓到特务给奖金吗?”
行走的五十万啊!现在咋也应该有个五块?
保安下意识摇头:“我不知道。”
几个赶过来的保安都不知道,祝余失望地叹了口气,只好暂时搁下这件事。
保安要接替祝余拿下特务,她却没松手,警惕地问:“你们带绳子了吗?先把他绑起来吧,别趁着咱们换人的时候跑了。”
蓄势待发正准备爆起的特务:“……”
麻绳没有,蔡保全恨恨地瞪了眼特务,贡献出自己的挎包,“先拿这个捆吧。”
祝余死死按着特务,让一个保安把他的手用包带紧紧捆起来。然后她还是没松手,继续说:“手不能用了还有腿呢,快搜身,那脚上不能有武器吧?”
她可是看过很多抗日电影的。
保安敬佩地看了祝余一眼,真的弯腰搜身,结果不止在对方鞋底发现了小刀,腰上也发现了一把匕首,在场人士顿时后心一凉。
尤其是蔡保全。
他腿一软,差点就倒地了,天啊,还好祝余来得快,是突袭,这要是让对方有掏刀的机会……
他猛地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了。
特务终于被两个保安押着站起来时,晕头转向,一阵阵干呕,饶是这样,还愤恨地瞪着祝余。祝余丝毫不惧,她眼珠子瞪得比对方还大,叉腰道:“你别急,我跟着你一起去,放心,保准让你没有脱罪的机会!”
她把刀和匕首捡起来,要跟着去。
蔡保全惊魂未定,犹犹豫豫,“我也得去吗?”
祝余:“当然!”她一眼就看出蔡保全在担心啥,没好气道:“你怕啥,你又啥也没干,你是差点被他刀了的受害者!”
蔡保全只好哆哆嗦嗦跟上了。
去到离学校最近的公安局。
保安们没看到事情全貌,这得祝余和蔡保全来说。她坐在几个公安面前,语气激动,强烈渲染了一些蔡保全的柔弱无助,还有特务的穷凶极恶,说到兴头上,还问对方。
“你咋不记呢?”
公安:“……”
他把祝余那一堆形容词去除后,精准地提取出一句话:特务意图威胁农机大学生盗窃重要生产资料。把它记在了口供本上。
祝余和蔡保全的口供说得差不多。
说了一半,祝余有点口渴了,她从包里掏出水杯来喝了口,口供室门被推开,一个女公安走进来,眼神复杂地看了眼祝余。
“那个特务不停呕吐,头晕眼花,根本录不了口供,刚才押送去医院了。”
祝余目光游移,低头抠着桌边的木屑。
这桌子长得真桌子啊。
两个公安一起盯着她,她抠不下去了,只好抬起头,有点心虚但是理直气壮地说:“虽然我把他打得脑震荡了,但不能怪我啊——他都带刀了,指不定就是想杀人的!我必须得重拳出击不能让他有爬起来的机会啊!”
公安笑了笑:“没怪你。”
祝余满意了,“那就行,”她可不给这种人赔钱的,有钱也不赔!
对了。
祝余想起另一件事,紧张地挪了挪屁股,压低声音:“前几天我的田也有小偷来着,会不会是一伙的啊?”
两个公安对视一眼。
“前几天农机大说偷了草,”女公安卡壳,祝余贴心地给她提醒,“草莓。”
“哦对,就是草莓!”
女公安继续问:“那片田就是你的?”
“是啊,我感觉那个人也不太对劲,”祝余摸摸下巴,不得不想起了最近周围最特别的事,比如,日本专家团?
上午小洋装还不停打探呢,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虽然她装傻当没看出来。
祝余一下子明白了,她怒了。
“一定是他们!”她拍着桌子。
“什么他们?你知道是谁?”口供本上开了新的一段,公安盯着祝余准备继续记。
祝余就把学校这几天来日本专家团的事说了,当然,是有选择的说。
她强调道:“我觉得八成就是他们从我这儿下不了手,就找特务。他还想偷我和老师的实验报告!我老师超厉害的,今年刚培育出一种高产的油菜种子呢!”
公安严肃地再记上几笔。
上次的小偷不用去抓,因为农机大那边态度严肃,现在还在拘留中,他们直接把人带到了审讯室,开始审问。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祝余和蔡保全才出来,夜风一吹,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今晚真冷啊,”祝余嘟嘟囔囔,眼神还有点飘,“这还是我头一次亲眼见到特务呢……”还是头一次亲手抓。
蔡保全默默抱紧自己,不说话。
他已经被今天的连番转折吓到失语了。
他还在回想着公安说的话。
“今晚抓到的这个的确是特务,隐藏在首都多年,今天如果你不答应他的要求,他的确会杀人灭口……上次那个不是,他单纯是被用钱收买的,但也要严惩……”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莫名觉得凉凉的。
……
祝余听公安的,没把这件事对别人说。
但学校肯定立刻就知道了这件事,雁东归和祝余都被叫了过去,听到她对于专家团的猜测——其实很有理有据。大家很是愤怒。
祝余问:“特务就没交代上线吗?”
雁东归摇头,公安那边抓到了几个下线,但对方不肯交代上线,也不说到底是谁派他来的,他们虽然心知肚明,但没有证据。
祝余很生气,非常生气。
她气哼哼甩着包回了实验室,杜峰和李强头其实也知道了一些,学校这两天有点风言风语,说抓到了特务,只是不知道具体情况。
他们看到生龙活虎的祝余,很是钦佩,“你的身子骨是真好啊。”
那天晚上从公安局回来,蔡保全半夜就发烧了,还是第二天早上李强头发现的,当时人都快烧傻了,赶紧给送到了诊所。
现在人还在吊针,病得瘦了一大圈。
祝余握紧拳头,展示自己强健的手臂。
她得意道:“果然人还是得天天锻炼。”
经过这件事后,她再次加强了锻炼强度,把因为专家团来被扔走的砖头也捡了回来,每天练胳膊练腿。看看,她这次打得多好啊,先发制人就把特务打倒了!
要是她力气不够大,那不就完了?
杜峰和李强头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李强头中午刚给蔡保全送了饭,说:“他让我转告你,说等他好了要正式感谢你。”
祝余:“行吧。”
又很嫌弃,“你们真的该练练了。”
……
蔡保全再来实验室,已经是一周后。
他真是遭受了巨大打击,人都蔫了,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大家郑重宣布:“以后我再也不接任何情书了——任何!”
然后就是感谢祝余。
蔡保全是真心实意的感谢,请吃饭两个人不太方便,他就买了一些罐头红糖,送给祝余,认真地说:“以前的事,真对不起啊。”
祝余惊奇地看着他。
蔡保全被看得很窘迫,硬着头皮解释道:“那会儿你才大一,和老师们看起来又很熟,我们都以为你是家里有关系走后门进来的……当然!我早就不这么认为了!”
顿了顿,低下头,“我早就想跟你正式道歉了,真的对不起。”
祝余眯起的眼又放松了,她把礼物揣进包里,勉强应了应,“行吧,我就原谅你了。”
虽然这人有些小毛病,但不坏。
被特务都吓成那样了,都没说要当间谍呢。
蔡保全如释重负,一直沉甸甸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放下,又去找李强头。他病了的这段时间全靠李强头照顾,他准备请对方吃顿饭。
……
日本专家团离开了。
很难说有没有特务被抓的影响,总之,他们走的时候有点灰溜溜,祝余有点不甘心:这犯罪的没有惩罚,让她很来气。
但过了半个月,雁东归把她叫了过去。
“因为这事,日本同意将地膜技术引进给我们,还赠送了一批现成的地膜。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引进明星草莓,”雁东归说,问有点呆住的祝余:“你是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祝余重复。
下一秒她就激动地跳起来,“什么时候引进?他们引进费给多少!不会很低吧?”
她又警惕起来。
雁东归道:“不低,就是一个国际上正常引进的价格,”可能是因为多少有点心虚。
他问祝余:“这里没有外人,你生气可以说,之前的事确实有点委屈你了,平白无故遇到危险,现在还反而要把培育出来的品种给他们……”他耐心地等着祝余的吱哇乱叫。
但祝余这回奇异的镇定。
她眼睛亮晶晶的,十分兴奋:“生气?我不生气!哼哼,反正明星草莓给他们,我还能再研发别的,他们永远都在我屁股后面追……等我是卖方市场了,我要狠狠地宰他们!”
她狠狠地挥了挥拳头,两眼冒光,似乎已经看到自己未来报仇的盛景了。
不过……祝余搓搓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成了一种狐狸式的狡猾,嘻嘻笑道:“那学校是不是可以多给我拨点项目经费啊?”
最后,祝余不止拿到了经费,还终于拿到了农业部的文件——同意扩大明星草莓种植规模,专供首都罐头厂生产出口产品。
这项任务将交由郊外的红山公社。
而且,祝余还能使用上过冬的地膜。
五十年代的地膜!
……
在首都,十一月就得给草莓田防寒,祝余在学校里扒拉了一圈,最后用了现成的玉米秸秆和稻草。先浇一层封冻水,土壤表面干后覆盖地膜,最后再覆盖秸秆稻草。
等明年三月,就能移栽到红山公社了。
做完防寒层,祝余周六回家。
天气越来越冷,学校大田里的大多数作物都收获了,周六的实践课也渐渐减少,比方这周,就没有课,她可以趁机回家。
就像当初捐出饲料配方一样,这回她兜里也揣了十斤肉票——抓到特务学校给的奖励。公安那边则是发了一面锦旗,红得跟学校里飘的红旗一样,但她没敢拿回家。
她这回姿态低调很多,一点不敢嚣张,生怕家里人听说抓特务的事把她骂上一顿。
她都能想象余颖一边喊着多危险一边揪着她耳朵大叫的场景了。
打了个哆嗦,祝余含糊地解释:“我的草莓的奖励!”嗯,因为新草莓被盯上,然后抓到特务,怎么不算草莓田的奖励?
她可没说谎。
余姥爷果然没怀疑。
祝同义拿走了肉票,满怀期待,“正好最近养猪场杀了一批猪,听说特别肥,我去买上几斤,咱们腌点腊肉过年吃?”
祝余拼命点头:“清酱肉!腌这个!”
清酱肉是首都这边很有特色的一种腌肉,早年却是山东饭店常做,清酱也是山东对酱油的叫法。把猪腿肉腌上七天,再用酱油泡上八天,“盐七、酱八”,最后再风干几个月,等到来年春天就能吃了。
余姥爷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清酱肉得腊月腌,还得等两个月呢,你要是想吃,到时候咱们腌一块儿大的!”
祝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清酱肉就得用带肥膘的大块猪腿肉腌,咸香红润,比起火腿的做法别有一番风味。
而眼下这十斤肉票,还是先做别的。
不好做味道大的,余姥爷还是把大多数肉都腌了起来,晚上做了一顿祝余喜欢的扣肉。用的干菜是去年祝余用芥菜做的,她每次看书见到有美食的,就爱试着鼓捣一下。
她小时候看《骆驼祥子》,想吃祥子加了辣椒油的热烫烫老豆腐,看《羊脂球》,想吃人家凝了冻的仔鸡和葡萄酒,看《我的叔叔于勒》,记的最深的是怎么伸长脖子去吸牡蛎里的汁水。
总归看主角吃什么她都馋。
余姥爷那时候一放假,她就拉着对方给自己复刻好吃的,有的没有配方,她还会自力更生尝试一下。在她小时候,还有自己专用的小煎锅呢,用来煎咸肉和玉米饼。
这顿扣肉也和她想象的一样美。
蒸出来的五花肉酱红浓郁,肥瘦相间,吸饱了油的干菜甚至带着丝丝甜味。
夹着香浓鲜甜的肉片,祝余连吃了三四个饼子,余姥爷吃得脸膛都红了,打开一瓶花雕酒,和祝同义一人分了小半杯。
他俩没有酒瘾,偶尔会喝半杯。
吃饱喝足,祝余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出一阵喧哗。
“怎么了这是?”
祝余竖起耳朵听了听,好像有陈大志和他妻子的声音?她顿时皱起了眉毛,从炕上滑下来,“小五斤家,我去看看。”
她拽过外套披在身上,刚走到院子里,就已经能听清外面在吵什么了。
“陈大志!你要不要脸!你每个月总共就那点工资,居然还敢去打牌?你打牌就算了,你说说!你自己说!你输了多少!”
祝余脸上顿时出现厌恶的神色。
陈大志这一家,就像是小豆胡同这锅粥里的老鼠屎,大人吵吵,小孩也不学好。小五斤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听说她妈妈也是因为生病,陈大志不想送去医院花钱,后来人才病死的。
祝余推开院子门,发现小五斤后妈已经气疯了,直接站在胡同过道里吵。她不乐意看这俩大人,一扭头,看见了正直直盯着两人吵架的小五斤,她正揣着袖子缩在角落里。
“噗呲噗呲!”她猫着腰招手。
第43章 旱灾·修修:物资缺得跟连环套似的X﹏X
“手怎么这么冷,进去暖暖。”
祝余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拉着小五斤的手进了院子,小五斤乖乖被她牵着,一进屋,浓郁的肉香和面饼香气扑鼻而来。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来这儿坐,”余颖笑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烧了炕哪里都是暖的。
祝余拍拍她脑袋,“乖,先洗个手。”
角落就有脸盆架,祝余拎起暖水瓶添了点热水。
小五斤洗了手,冻得发红干燥的手指进了热水有些刺痛,她瑟缩了一下,过一会儿就舒服起来。旁边有香喷喷的香皂,黄色的,能打出白色的泡沫,她嗅了嗅,不舍得擦干,但祝余薅下毛巾就给她三两下抹干了。
“成,吃饭去!”
屋子里很热,炕上也热,小五斤脱掉身上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又脱掉鞋子爬上去,屁股底下暖融融的,像夏天。
余颖拿了个空心的二合面饼子,从中间掰开,夹了两大片油汪汪的扣肉,直接塞进她手里。
“尝尝好不好吃,”她摸摸小五斤头发。
小五斤不用尝都知道好吃,这个屋子里的一家人,除了余颖阿姨,谁做饭都好吃得要命,但她还是咬了一口,拼命点头。
“特别好吃!”
余姥爷笑着说:“快趁热吃吧。”
祝余已经饱了,她坐在炕边上,一家人谁都没有问,但小五斤吃了两口,自己说了:“后妈说我爸这两天跟人打牌,输了半个月工资,还有一些肉票粮票,全输了。”
一家人的眉头顿时皱起来了。
余颖看向祝同义,他消息灵通,“陈大志之前也打牌吗?我光听说他抽烟喝酒,还被厂里处分过,但没听过还赌钱啊?”
祝同义厌恶地撇撇嘴。
“我也没听说,”祝同义碍于陈大志的闺女在这儿——虽然小五斤显然很讨厌陈大志,但他还是没有说得很难听,委婉道:“赌钱的人最狠,陈大志不敢跟那种人混的。”
其实就是这个人怂,只窝里横。
小五斤的表情半点没有变化,陶醉地吃饭,她巴不得所有人把陈大志骂到天上去呢。
她小口小口咬着饼子,面是玉米面掺黑面和的,松软劲道,一股面香,被扣肉的汁儿浸润了,连饼子带扣肉一口咬下,香得她眯起眼睛。
小五斤又说:“就是因为喝酒。”
她口齿清晰非常解释:“我爸——”她说起这个词不是很情愿,但勉强还是说了,“我爸他说最近供销社酒越来越少,之前散装的老瓜干不要票的,但现在也要票了。他没酒票,就想着跟人赌钱去弄。”
一家人脸上的无语快溢出来了。
余颖看着这个可怜又聪明的小姑娘,放轻声音,“那你们下个月的定量还够吃吗?”
顿了顿,她觉得自己这话问得不恰当。
哪怕之前定量正常发放的时候,陈家也会克扣小五斤的,还好她现在上五年级,能在学校食堂吃,这才没饿成大头娃娃。
小五斤满不在乎,“反正我就吃那点,细粮和肉本来也到不了我嘴里,”她从小到大吃到的好东西,基本都是街坊邻居、尤其是小桃儿姐姐家偷偷接济的。
他们一家都是好人。
她幸福地又咬了一口香香的肉。
祝余很想抽人,但她忍住了,小五斤还是孩子呢,不应该听她骂骂咧咧痛斥人性。
她沉着脸说:“陈大志真是完犊子。”
余颖和余姥爷给小五斤夹菜,祝同义没说话,他思考了好半天,脸色不是很好看,喃喃道:“会喜楼最近的进货定量也在减少……”
余姥爷筷子一顿。
一家人面面相觑,连小五斤似乎都察觉到了凝重的气氛,拿干净的那只小手拉了拉祝余的袖子,“怎么了小桃儿姐姐?”
祝余很沉重:“要有大事发生了。”
或许说已经发生了。
她摸了摸小五斤的小辫子,“供销社里的酒变得珍贵,你知道酒是什么酿的吗?”
小五斤知道,老师讲过,“是粮食。”
“没错,”祝余的声音更沉重了,像绑上了一块石头,“是因为粮食大量的减少,所以能酿酒的原材料减少,酒才变珍贵了。”
余姥爷放下了筷子。
他莫名想起去年,还是祝余刚上大学那会儿,跟家里说要多囤粮的事儿,脸色骤变。
“这是……要闹灾了?”
“是已经在闹了,”祝余纠正。
“其实今年全国就在发生大面积的旱灾,加上因为炼钢,少了很多人力物力,有的没的反正一堆事儿吧——总之就是粮食大减产。只是我们在首都,暂时感受不深。”
而且祝余家本来条件就不错。
所以对于缺粮感受起来就更不深了。
小五斤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胡同里的张奶奶经常说以前闹灾荒的事情,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靠向了祝余。
“是我们以后要饿肚子的意思吗?”
“城里应该不会饿死吧,”祝余不确定地说出一句恐怖的话,看小五斤吓得眼睛都瞪大了,把她顺手揽进自己怀里。
她不是很情愿,但还是提醒说。
“你让你爸——算了你后妈吧,她起码还管点事儿。让她努力囤粮吧,”他家要是有人饿死,必然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五斤。
小五斤瑟瑟发抖地点头。
余颖坐不住了,她下了炕,严肃地说:“我去和刘主任说说,”她是胡同的居委会主任,也好提前提醒一下大家。
这顿饭的结尾终归是不太香。
……
“一袋、两袋、三袋……”
祝余站在加速器的金属过道上,清点这一年陆陆续续囤的粮食。普通玉米的棒子有不到一千斤,大部分磨成了面——在城里各个粮店零零散散磨的,还剩下一小部分。
等全磨出来,加起来应该能有五百斤。
除此之外,还有两三百斤土豆,没有水稻小麦,因为这两种作物后续都需要精细的处理,她弄不到工具,也太麻烦了。
土豆和玉米面加一加,七八百斤。
除此之外,就是剩下的一些西红柿辣椒什么的了,只能算菜,不能当主粮吃。
祝余摸着下巴计算。
她家四口人,平均一下每人每月大概吃30斤粮,一家人每月吃120斤,就算城里定量一点也买不到也能吃个半年——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不然首都人全要饿死了。
这场灾荒大概得从59年到61年。
这些粮食匀一匀,这几年肯定能平安度过,但祝余还是打算再种点红薯之类的,顶饱,还能偶尔换换口味。
她实在想象不了天天啃土豆的日子。
不知不觉,祝余踱步到了操作台前。
只有二号田有加速功能,大概是因为草莓的关系,现在新的功德栏进度条走到快二分之一,想再增加一块加速田,估计得等明年正式扩大规模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是得靠二号田使劲儿。
现在这块田草莓早就不种了,祝余找不到其他合适的父本母本,明星草莓也不好进行二次升级,现在这片田种的是花生。
人不仅得吃主粮,还得吃油。
现在首都的油票供应是每人每月三两,他家加起来每月是一斤二,需要买猪肥肉炼油填补,而这就需要肉票(他家加起来一月两斤肉票)。可以说,物资一匮乏,就什么都缺,缺得就跟连环套似的。
祝余光算一算,就感觉眼里没光了。
算了,还是把这些花生种出来,到时候让她爸找人偷偷榨成花生油吧。
嗯,还得是她爸,关系多。
祝余把还没磨的一大筐干玉米棒子拎出来,不到两百斤,她就地盘腿一坐,拉开一个空袋子,开始流水线工作。
一手拿一个干棒子。
用力互相搓。
玉米粒劈里啪啦掉进袋子里。
祝余的动作流畅得就像当了十辈子老农,她咵咵一顿干,没花一个小时,金黄干硬的玉米粒儿就从棒子上剥落下来,堆满了袋子,她站起来拎了拎,大概一百斤。
能磨九十多斤面呢!
大功告成!
祝余拎着这个尿素袋子去找祝同义,他没睡觉,正披着外衣和余姥爷讨论灾荒的事,见到她手里的东西,睁大了眼:“这是啥啊?”
“玉米粒儿啊,”祝余理所当然地说。
她根本没解释,她观察过了,不止自己对于加速器相关的事开不了口,祝同义他们也问不出嘴,他们只能一起大眼瞪小眼。
安全性可谓非常之高。
祝余直接把袋子给了祝同义。
“不用担心,我囤的粮和油都足够,不会饿到的——就是可能吃不上肉了?”
这么一想,她人都悲怆起来。
天啊,她可是最爱吃肉的,她这么倍儿棒的身体全是靠猪牛羊堆起来的啊!
祝同义眼神复杂地把袋子接了过来。
袋子沉得他胳膊往下坠,他顺势放到地上,撑开看了一眼,全是金黄的干玉米粒儿,他张张嘴,果然,又是那种仿佛空气把他的问题吞没的感觉。
他明白了。
“成,那我就放心了。”
祝余翘起嘴角,叉腰道:“我就说我可以带你们吃香喝辣——你们就等着看吧!”
……
不得不说,祝余虽然平时跳脱得像猴子返祖,但关键时刻,确实让一家人很安心。
第二天一早醒来,全家人都不愁了。
今天是周日,他们一起出门采购。
说是采购,其实准确的形容应该是,走到一家国营店铺前,踮脚瞅一眼里面的货,再瞅瞅多少人排队,如果预计能半小时之内买到的话,那就站在队伍最后面排队。
祝余讨厌排队。
她站在人堆后面阴暗地想。
当然,这不是说她爱插队的意思,她其实还是有些素质的。她是个坐车提前去等、作业提前写完、连下馆子都要挑着工人下班之前到地方的人——这叫打好提前量!
怎么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排队上呢?
但能一边唠嗑不算。
余姥爷把夫妻俩撵去粮站排队,自己来找祝余,祝余的表情一秒钟阴转晴。
“姥爷!”
后面蓄势待发正要骂人插队的大妈立即把嘴巴闭上了,怪不得都长这么高呢,亲人啊。
余姥爷抱歉地对大家笑笑,但也没往队伍里挤,站在一边,和祝余三言两语的唠嗑。听到后面的大妈和别人聊天后,祖孙俩的耳朵不约而同都竖起来了。
“你听说了没?上面说要改定量!”
“咋改?能给粮食涨点定量吗?我家那口子当搬货工人,我觉得得涨点。”
“你想得美,不是涨,是降!”
“降?!”
大妈熟人的嗓门立即拔高,周围一听到定量这两个字变敏感起来的居民也纷纷加入话题,大妈表情有些得意,为大家解释。
“这是我外甥的媳妇的二哥的婶子说的,说马上要缩减粮食定量,比方之前坐办公室的每月是30斤粮,就可能变成28斤,要是之前32斤粮,就可能变成30斤!”
祝余和余姥爷面面相觑。
余姥爷就不说了,已经退休,定量按普通男同志来,祝余上大学,是学生定量,余颖和祝同义一个是会计一个是饭店经理,文职人员,定量都是同性别里较低的。
重体力劳动者的定量才比较高。
余姥爷沉默了好半天,朝祝余竖起大拇指:“果然人还是得念书,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未雨、未雨……”他卡壳了。
“未雨绸缪,”祝余痛苦地补充。
“没错!就是这个未雨绸缪!”
余姥爷拍拍祝余的手背,天气冷了,孩子脸都被风吹红了,他说:“这回返校把帽子围巾捎过去——别担心,这是国家的大事儿呢,你个十来岁的小娃娃担心啥。”
小娃娃?
祝余立即气急败坏:“我是十八!大人!”
余姥爷笑而不语。
好不容易排到他们两个,祝余凭借扎实的下盘在推推搡搡间纹丝不动,一手掏钱一手掏票,大声道:“来两块灯塔肥皂,两个蛤蜊油,一个热水瓶胆,还要一个灯泡!”
售货员头都没抬,手上一样样迅速地把东西拿起,嘴上说:“买灯泡需要以旧换新——坏的旧灯泡呢?”
祝余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黄灯泡。
售货员麻利地数钱数票,祝余拿到东西,立刻就被人山人海淹没了,她简直是贴着墙根挪出去的。这还没到十二月,就已经有人开始准备过年的物资了——现在不准备,过年未必能抢得到。
“看,热水瓶胆!”祝余笑。
余姥爷把它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到胳膊上挎的篮子里,昨晚上他和祝同义说话,倒水的时候不小心踢倒了暖水瓶,胆碎了。
单独来买个胆,比新买个瓶实惠。
这热水瓶也用了七八年,用够本了。
两人从供销社里出来,去粮站找人。
不是月初,粮站的人倒是没那么多,祝同义和余颖在里面转了一圈,随便买了几斤粗粮,出来时说:“大米白面的确比之前少很多,售货员说了,有细粮票也买不到。”
余颖补充:“但这个月的细粮票快过期了,我还是买了五斤粗粮,回去做窝窝头吃吧。”
一斤细粮票能换五斤粗粮票。
祝余很可惜,但又拍拍胸口:“没关系,我弄的玉米面也挺细的,”没加棒子没加苞叶,完全能当二等粉的细粮吃呢。
他们一路边说话边回家,经过副食品商店时,刚好碰上新进了一批苹果干,不要票,于是也顺着人流买了两斤,当零嘴吃。
余颖听到祝余排队时听到的缩减定量的消息,也说:“粮站的熟人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想要细粮就早来排队,等再过一阵子,那就连月初都不一定能够有了。”
回到家,一家人就各自忙活起来。
天气越来越冷,余颖把箱子里的棉门帘抱了出来,今年春天洗过才收起来的,放了樟脑丸,挡在门里可以保温,开门的时候也不容易进冷风。
祝同义搬了凳子,踩上去挨个钉门帘。
余颖帮他举着点门帘,祝余退后几步看看,“钉歪了!钉歪了!右边没遮住!”
祝同义把门帘往右挪挪。
余颖闻着樟脑丸的味儿,觉得有点呛,她把脑袋往后伸了伸,随口问祝余:“你们学校现在的食堂怎么样啊?”
“我们学校?还行吧。”
祝余点着脚尖,随口道:“去年比较好,那时候还有红烧大虾和肉饼之类的呢,但现在只剩下粗粮和素菜了,偶尔有点肉蛋豆?听说这在首都的大学里已经是倍儿好的了。”
咋说农机大也是农业大学。
自己种地的不可能把学生饿死了。
祝同义钉完门帘,余颖从兜里掏了掏,刚才采购还剩下几块钱,本来想看看有没有不要票的高级点心,没有,这钱就省下了。
她数了数,把整数五块给了祝余:“拿着,嘴馋了就自己去外面下馆子。”
祝余嘻嘻笑:“谢谢妈妈!”
她一把接过,揣进兜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客气一下的意思。
一旁看着的祝同义:“……”
他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掌,虽然嘴巴没有说什么,但渴望的意思写在了脸上。
余颖:“……”
她看看手里的毛票,还有七八毛,全塞给了祝同义,没好气道:“拿去拿去,赶紧把剩下的钉了!”
“得嘞!”
祝同义的反应和祝余一模一样,笑嘻嘻,伸手,揣兜,然后抱着剩下的门帘跑了。
余颖笑骂:“可真是亲生父女俩!”
……
周一早上七点钟,祝余回了学校。
今天食堂的早饭有蒸红薯,纺锤形的红薯,两头偏尖,胖乎乎的一个就有半斤重,食堂切成两半来卖,果肉是黄澄澄的。
用力嗅嗅,闻起来有股甜香。
祝余掏出饭票买了早饭,除了蒸红薯,还有凉菜——稍微嫩点的红薯叶拌的。她一边吃,一边猜测猪小白是不是也吃的这个。
祝余啃了一口红薯,有点烫嘴,她哈了一口气,吹吹又咬一口,味道香甜软糯,她眯起眼睛:“学校种的吗?还挺好吃。”
白丹知道:“好像是正在培育的品种。”
她刚干完活,手上还戴着套袖,她在食堂勤工俭学,对食堂的材料来源比她们清楚。
祝余猫一样哈着气,两只手倒腾着,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大块红薯,有点噎,她锤着胸口抱怨,“好干,学校就不能给配个稀的吗?白开水也行啊。”
赶紧从包里摸出自己的水杯来喝。
白丹笑着说:“我觉得还挺好吃的。”比她家的好吃,她家那边的应该叫白薯,味道不甜,干干巴巴,吃一口真是脖子抻出二里地,倒是挺饱腹的。
祝余也对这种红薯很感兴趣。
她正想着去哪儿弄点红薯苗,种进加速器里囤粮呢,学校这不是巧了吗?
收拾了饭盒,她就去后厨打探。
“红薯?你想要生的?不用担心以后没有,学校给食堂里送来了一大堆呢,够你们最近顿顿吃红薯的,”打饭阿姨以为祝余是怕后面没有红薯吃,自己先囤点。
祝余的脸色扭曲了一下。
顿顿是红薯?那教室里不会变成被屁腌入味儿吧……
她用力甩头,把这个有味道的想象甩出去,掏出几张饭票,“不是阿姨,我就是想弄点生红薯看能不能发芽,能换几个吗?”
换到三个黄褐色的生红薯,阿姨本来想给祝余挑个大儿的,但她挑了芽眼多的。
芽眼越多苗儿越多啊。
等二号田里的花生收获了,祝余立刻把用芽眼养出的红薯苗栽了进去,接下来的步骤非常省事,红薯不需要授粉,她养了一轮,就有足够的苗子进行扦插了。
十二月末的时候,祝余的红薯已经收了五百斤,味道很好,余姥爷还给她做了地瓜干和烤红薯——她比较喜欢吃烤到流油的。
除了一个缺点。
祝余一脸麻木地坐在班级第一排,她都坐得这么往前了,还是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屁味儿,学校的红薯真是大丰收啊,这都一个月了,还没吃完?!
她都要变成屁味儿的了!
显然老师也是这么想的,她拎着教材一进教室,就让靠窗的同学把窗户打开几分钟,然后自己走到了窗边,任寒风洗礼。
大家面面相觑,纷纷偷笑起来。
他们一起吃食堂一起放屁,也就不嫌弃彼此了。
祝余的表情很苦命,她丧失了全部的力气,奄奄一息地倒在白丹肩膀上:“我的鼻子……这是对我敏感嗅觉的折磨……”
她觉得是不是人和人的嗅觉不一样啊。
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呜呜呜她这两天睡觉感觉自己的被子都变臭了,她甚至做了臭屁味儿的梦!
(梦的内容:猴哥一个筋斗云翻了十万八千里,她是被一个屁崩出了十万八千里,狼狈倒地,所以她不好意思说)
白丹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她安慰祝余:“没事,食堂的红薯已经见底了,这两天应该就吃不上了——呃,”她话音忽然一顿。
祝余敏锐地抬起一点脸,“你怎么了?”
白丹欲言又止了好半天,终于还是说了:“但好像刚进了一批萝卜……”
萝卜屁和红薯屁哪个更臭?
这很难回答,因为祝余同志已经眼冒金星,脑门往桌上一拍,嘎嘣死了。她感觉自己见到了素未蒙面的亲姥姥。
所以第二天祝余感冒的时候,她十分感动。
她吸着鼻子,在宿舍里不停地到处嗅嗅嗅,发现自己失去了对气味的感知后,表情无比欢欣:“太好了!我终于闻不到了!”
结果去了教室。
“原来是宿舍的硫化氢浓度不够高……”
第44章 稿费·修修:是谁说我“狗窝里放不住剩馍”!
“祝余你——”
雁东归从正在批改的作业里抬头,刚准备说话,就看清了祝余此时的样子。
红帽子和围巾戴在脑袋上,这没什么,现在天冷大家都这个造型,但这两根拧紧的纸条塞在鼻孔里,这是干什么了?
他觉得自己得关心一下。
“你……流鼻血了?”
“没有,我是被硫化氢攻击了,”祝余坚强地说,她把粉色的纸卷又往鼻孔里塞了塞,然后问:“老师你叫我过来干啥呀?”
雁东归很复杂地把目光挪到她眼睛上。
他本来要说的话莫名忘了,顿了好几秒,才终于想起来,“是你的论文。你那篇关于草莓连作的论文这期要登。”
祝余大喜:“登了?!”
她可是从十二月初就投了出去——其实也不能算是出去,她直接就近投给了农机大的学报——反正一连等了一个月,都没有动静,她以为审稿效率就是这么慢呢。
结果今天一来,告诉她登了?!
“是要登,还没登,”雁东归强调。
他看着祝余,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说:“我昨天碰到了学报总编,他提到你来着。你再等等吧,大概这几天就出来了。”
祝余的注意力立马走偏,她警惕又期待地问:“他提到我什么?”
雁东归还是不太适应直白的夸奖。
他憋了憋,缓慢地说:“他说你是个很有学术视野、很有远见的学生……”
祝余爽了。
她带着两鼻子的纸条条窘迫的来,甩着头发骄傲地出去,臭?什么臭味,她已经闻不到了,她只能闻到金色的成功气味!
谁这么厉害?
她祝余啊,那没问题了。
祝余耐着性子又等了等,213的五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祝余跟块望妻石似的,每天都在蹲守有没有自己的信件,要不是觉得不可能,她们非得觉得是她谈恋爱了。
(高青低语:她能谈恋爱我把书吃了)
总之,她们忧心忡忡。
一直等到一月的第一个周五,这个谜团才解开。
“哈哈!稿费!”
祝余用力抖着黄色的信封,里面甩出来两张崭新的大黑十,她随手一抓,却没细看,而是把另一张薄薄的回信拿了起来。
“尊敬的祝余同志——”
祝余看到开头的这个形容词,已经觉得神清气爽,感冒堵塞的鼻子都通畅了。她喟叹一声,摇了摇头,把它贴在了心口,像个小宝宝一样温柔地抱着。
她的论文就是她的宝宝!
213五人面面相觑,看着祝余一会儿狂喜万分、一会儿长吁短叹,就差站在凳子上吟诗一首了,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又咋啦?
最后是最近开朗了不少的白丹主动开了口,她迟疑地问:“你平时,还有空写小说啊?”
提到稿费,她下意识就想到这个。
庄秋生撑着脸颊,笑盈盈地打趣:“通俗小说?历史小说?散文?我觉得你写美食小说一定好——我会支持的。”
祝余大惊失色地看着她们。
“你们在说什么?我看起来像那么文雅的人吗!”她说着,把随信寄来的另一本期刊似的厚厚学报展开,让她们看封面。
《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学报》。
五个人一起跳起来了,大声尖叫。
“是论文?!”
祝余“嗯哼”一声,之前她一直没和室友说(要是没上她多丢人啊》,但此时尘埃落定,她终于可以说了。
“我上个月就写完了,投到学报里,审核了那么久,我都担心是不是给我不通过——呸呸!这个不许说!反正我的论文过啦!”
她说着,兴致勃勃翻开学报。
虽说是大学学报,但面向群体未必是本校学生,许多农学和农机领域的专家也会向这里投稿——权威的期刊报纸就那几家,不投这个就投那个。
五个脑袋一起凑了过来,包括畜牧系的袁可可和化学系的高青,他们还没见过呢。
祝余先翻到目录,用手指指着,一边寻找一边说:“让我看看……嗯……这儿!”
她之前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会儿反倒不急了,手一页一页慢悠悠地翻,看得急性子的高青恨不得自己上手。
“你行不行?不行我来翻!”
“这是仪式感!”祝余大声反驳,不情不愿加快了速度,很快翻到了草莓那一页。
“草莓连作障碍防治与土壤修复……”庄秋生缓缓念了出来,这个题目被她清澈悦耳的嗓音一念,听得祝余浑身舒坦。
她享受得眯起眼睛:“快,再给我读一遍。”
庄秋生给了她一个白眼。
这篇论文来来回回改了好几遍,祝余都能背下来了,但她还是又看了一遍。这印刷出来的铅字就是不一样,板板正正的,低头闻闻,嗯,还有股新鲜的墨臭味儿呢。
祝余的表情有点嫌弃了。
这篇论文在五人手里传阅了一番,她们看不出具体质量如何,但学报既然登了,肯定差不了,听说有的老师的论文都未必能上学报呢。
她们就囫囵个儿的看一遍。
“文笔很不错嘛,严谨,”庄秋生拿看小说十几年的专业目光评价。
“格式真清楚,标题都分了好几级,”陈凌云看得很认真。
“第一作者就是祝余!”这是白丹。
袁可可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佩服地举起两个大拇指,放在脸边表达自己的敬意,高青翻了翻目录的其他标题,估计在想自己这个化学系的未来能不能投点什么。
祝余在一边翘起二郎腿喝热水,明明没有茶叶,却还摇头晃脑,像吹浮沫一样吹着泛起涟漪的水面,嘴角上扬。
她拿捏着语调:“哎呀,谢谢夸奖~”
语气里打满了波浪号。
太牛了,真的太牛了。
祝余跟个老佛爷一样被簇拥了起来,她们叽叽喳喳问起她怎么写的论文、怎么投的稿,她高高兴兴答了,语气兴致勃勃。
她这都是一路硕博的后世经验!
她可不是水货!
当然,说到最后,祝余也委婉承认:“写一个知名的指导教师,还有一些能够增加它含金量的暗示……咳咳,也是很重要的。”
单纯的白丹睁大眼睛:“什么暗示?”
“就是一些显得你这个论文很牛、你看不上它就是眼瞎的暗示,”祝余的言辞直白而犀利,她扫了一圈,决定询问庄秋生。
她把手握拳,麦克风似的放到她嘴边。
“来,秋生同学,请回答我们的小白同学,这篇论文哪里属于我的暗示?”
庄秋生看了那么多书,阅读理解相当不错。
她握住祝余的手臂稳住“麦克风”,像个好学生一样乖乖回答:“我觉得主要是经济效益那一块——比方说已被外国引进?”
“没错!”
祝余为她鼓掌,她欣赏地握住庄求生的肩膀,“瞧瞧,瞧瞧,秋生同学多么敏锐!不止说引进,你还得说‘外方’主动引进——主动!这个词很重要!”
不然怎么显得它是个好东西呢?
好东西就得主动来争取!
白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影响,她从庄秋生那儿拿过学报,把论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出高考做语文题的态度,终于发现了祝余的不少小心机。
“多位苏联留学生好评。”
“日本主动引进种质资源。”
“农业部通知明年将大规模种植。”
看起来是平铺直叙、简明扼要,加起来都没两段,却暗戳戳从各个角度给草莓抬咖。
是的,抬咖——
虽然白丹还没听过这个词,但她觉得自己已经领会了这个词的真谛。
她悟了。
……
祝余再次小小出名。
现在她都在学校里,都有不少人看她,当然,她是不会感到不好意思的。
她都是会大方地回视过去,要是女生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要是男生就礼貌的微笑一下或点点头——她已经是需要形象管理的人了,什么鼻孔插纸条?
她干过这种事吗?一点不记得呢。
回家时,祝余把这期学报、编辑回信全捎了回去,交给她最大的粉头余姥爷,他颤颤巍巍两手接过,立即存进宝贝箱子里。
这个箱子里已经存了好多东西。
祝余打小的奖状、表彰,裱起来的录取通知书……甚至还有她一年级得的卫生标兵,都存在这里。还有一些则挂到墙上。
当然,稿费她昧下了,揣进兜兜加入小金库。
“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余姥爷已经念叨过这个词很多遍了,但他还是要说,并拉踩别人:“陈大志家那俩小崽子不应该叫啥光宗耀祖,他俩天天上房揭瓦还偷看女厕所,给这个好词儿都祸祸了!”
祝余被他握着一只手,另一只手被余颖握着,余颖女士还爱怜地摸摸她的脑袋。
“这脑袋得好好保护着,咋就这灵光呢?”
她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也念过中学,不笨,不然也干不了会计,但和祝余也不沾边啊,这脑瓜子好使得跟抹了机油似的。
余颖再看看祝同义。
脑瓜子是好使,精明,但学习成绩也就那样,不然也不能给她爸当学徒(而且学得也就平平,不然也不能不当厨子)。他俩咋生出的祝余呢?
余颖百思不得其解,就知道自己很高兴。
她根本没想到祝余还会有稿费这一茬,在她心里,上这么厉害的学报——是叫学报吧?别说拿钱了,就算给人家钱她都愿意!
她大方地给祝余掏了五块钱。
“拿去花!”
“谢谢妈妈!”
祝余的声音猛地拔高,乖乖,这钱是她的,那钱也是她的,她咋这么富呢?
祝余笑得圆溜溜大眼都眯成了缝。
余姥爷也给了她零花,反正他除了吃喝也没什么兴趣,不抽烟也不咋喝酒,至于祝同义,别人都给了,他当然只能恋恋不舍地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抠出点儿。
“别嫌少啊,”他不舍地说:“我就这点了。”
“我不嫌!”
祝余笑嘻嘻的,故意从自己兜里掏出钱来,把祝同义给的两块五毛钱并进去。
祝同义本来只是随意一扫,看那一把钱,心想小丫头毛票还挺多,直到看见里面好几张大黑十。
他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得快掉出来。
“嚯!你咋这么多钱!”
祝余不语,一味嘻嘻。
她故意捋平那沓钱,在祝同义面前抖了抖,看着他的眼珠子跟着往左、跟着往右,然后满足地揣进口袋里。
钱消失了。
祝同义感觉自己的快乐也消失了。他瞪着祝余:“你那么多钱还拿我的!快点还回来,我后悔了,你这小妮子的钱赶上我一个月工资了!”
而且他工资都给了余颖,自己也没剩啊!
祝余得意闪躲:“不给,就不给!”
她一溜烟躲到了余颖后头,后者对父女俩的动静心知肚明,说悄悄话还那么大的嗓门。余颖似笑非笑回头看了一眼,祝同义立即看向天花板,背着手溜达着出门去了。
坏了,被听见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就那点私房钱,没收也没几块。
一败涂地的祝同义:┗( T﹏T )┛
祝余看他走了,立即洗手擦手,然后撸起袖子凑到余姥爷旁边,坏心拉踩,“看我多勤快,我帮你腌清酱肉!”
她看着余姥爷手底下起码五六斤重的一块生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上好的猪后腿肉,通红,稍带点肥膘,看着就结实紧致。
余姥爷笑:“那你去洗菜吧。”
虽然不是东北,但首都这个纬度,冬天也没什么可吃的,他们得腌酸菜、腌萝卜、腌雪里蕻,反正杂七杂八什么都能腌。
祝余在大盆里倒上井水,又掺和上半暖瓶的热水,这才把菜一起倒进去清洗。腌酸菜用的大白菜不用洗,把最外面干枯或坏了的叶子扒下来,腌好了吃之前洗就好了。
余颖蹲下来,和她一起。
没一会儿祝同义也回来了,余姥爷腌肉不用他上手,他虽然学了十几年厨,但就像余颖以为的,他这方面天赋不大行,学到后头还不如自家天生金舌头的闺女。
他也搬了个小马扎,一起洗菜。
祝余洗香菜时,把水淋淋的整颗香菜从水里提起来,有些嫌弃地看了眼。
“妈,今年腌香菜切一切吧,你去年腌的那个,嚼也嚼不烂,咽也咽不下去,都吃半天了还能从嗓子眼儿里扯出来……”
她想起那个场面,表情微妙。
对不住妈,但确实有点怪恶心的。
余颖羞恼地看她一眼,“赶紧干活!”
她好不容易尝试一次自己腌菜容易吗,可是被这个小崽子逮住了,虽说那个香菜是嚼不烂也咽不下去……她呕了声,感觉有根香菜卡在自己嗓子眼似的。
祝余嘎嘎笑了起来。
“哈哈,我就说你自己也不乐意吃吧!”
余颖又瞪了她一眼。
一家人一起腌菜,没等天黑,一样样蔬菜已经分别处理好,码进了坛子。余老爷的清酱肉也用盐抹好了,腌上七天,再用酱油腌上八天……过年那会儿能吃到吗?
祝余想着,开始吞口水。
返校时,祝余捎了一罐腊八蒜。
小罐头瓶里的蒜瓣儿切掉两头,是漂亮均匀的青绿色,宿舍里好几个人都没见过,好奇地问:“这蒜怎么是绿的?”
“腊八蒜不就是绿的吗?”
此时几人正在食堂吃早饭,今天是玉米面粥、粗粮窝头和萝卜咸菜,祝余拧开罐子,大方地给她们分享:“你们都尝尝!”
说着,咬了一大口窝头。
呃,噎得慌。
祝余赶紧喝口稀稀的玉米面粥顺一顺。
这个在老家似乎叫黄糊涂来着?名字很形象。
白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怕辣,但一入口又清又脆,她惊喜地看向祝余:“是酸甜的!”
“那当然,好吃吧?”
祝余又给她夹了一瓣儿。
她之前加速器里也种了蒜,她家不爱吃生蒜,嫌烧心,而且味儿大,平时炒菜也用不了多少,这回全被余姥爷腌成了糖蒜。
还剩一点,就腌成了绿色的腊八蒜。
祝余喜欢这个,不是味道和糖蒜有多么不同,单纯是翠绿绿的,吃着好玩。
她嘎吱嘎吱嚼着脆生生的蒜头,喝一口粥,再尝尝食堂自带的萝卜咸菜,仅仅一口,就让她惊魂未定,赶紧又喝了两大口粥。
“这咸菜挺下饭啊。”
卖盐的被打死了?齁得都快发苦了。
庄秋生正喝粥呢,听到这里,被呛得咳嗽起来,她一边捂嘴一边笑,说道:“我们都说是大师傅撒盐的时候手抖了,一洒,多了吧?但也没办法,就这么端上来了。”
祝余也快活地笑了起来。
好吧好吧,她又咬了一小口咸菜,急忙忙喝一大口粥,这也挺有意思的嘛。
……
祝余去图书馆,发现柳芳在看……菜谱?
《种花名菜谱(第一辑)》
副标题是“首都特殊风味”。
祝余的表情一下子复杂起来,“师母你……”
她之前对柳芳的厨艺感到好奇,结果后来发现,其实雁东归做饭也一模一样。两人都是一副在国外多年但并没有为厨艺进化过的留子模样,不能说对美味有任何的追求,没食物中毒她都觉得是两人命大。
结果现在?
祝余肃然起敬:“师母,你要进步了吗?”
柳芳:“……”
她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里的书,只是从摸完头发又摸大腿的动作来看,有点尴尬。
一通毫无意义的动作后,她选择问。
“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你!”
祝余热情分享自己的腊八蒜,她其实捎了两罐,打算分一罐给柳芳,她时不时会拿糖果投喂她呢,尤其是刚从图书馆学了一天之后,这块糖格外甜。
柳芳默默地道谢收下。
她其实也不是很好意思,怎么能收学生的吃的呢?但祝余家做的菜也太好吃了,哪怕是个小咸菜,也比自己家的好吃。
不对。
她想,她不能用自己家的作对比——她和雁东归做的东西是白送都没人稀罕。
应该说祝余家的咸菜比饭店都好吃。
祝余放下糖蒜,顺势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了,瞄了眼那本被倒扣着的菜谱,还有柳芳遮遮掩掩记的笔记,委婉开口。
“师母,你这本难度好像有点太大了。”
这不是攀登,是从埃及金字塔最底下往尖儿上跨啊,腿再长的人,那也得扯到胯。
柳芳一愣:“是吗?”
祝余露出一点小白牙,她很有点腼腆又得意地说:“这本书去年出的吧,我看过——开头就是烤鸭涮羊肉,后面都是几个酒楼的看门大菜……要不咱从家常菜开始学学呢?”
她都不敢说自己能把这几道菜做精。
柳芳的表情一下子痛苦起来。
“天啊,学个做菜怎么就这么难……”她连刚记的笔记也不想看了,啪一下合上,“怪不得这步骤都这么长,还从杀鸭子开始教,原来就不是给我这样的人看的啊?”
祝余继续腼腆地微笑。
她两只手握在一起、怼到自己的膝盖上,肩膀耸起,姿态乖乖的,很有种不知道说什么于是笑一下吧的局促。
柳芳扶额。
“我还以为我的厨艺能进步一下呢……不瞒你说,我还看了家里的西餐菜谱,但没有食材,我只能又改看首都菜。”
祝余有点感兴趣了。
她兴致勃勃地问:“什么菜谱?”
余姥爷说她可是中外合璧的好手呢,她小时候每次去莫斯科餐厅吃饭,点完餐就会盯着后厨,握着拳头偷偷发誓:“以后我要当这里的主厨!”
瞧瞧,她从小就知道上进!
当然,现在祝余已经成长了。
她现在的目标是成为比专业厨子还牛的业余!这样她就能说一句——你问我为什么不当大厨?嗨,谁让我搞研究更厉害呢。
国家需要我(叉腰得意)。
柳芳说:“《银勺子》,《The Silver Spoon》,我朋友前几年寄过来的。”
可能是实在看不下去她的厨艺了吧。
看祝余很好奇,柳芳直接说道:“那本书很厚,你喜欢的话我送给你吧,正好,我明天就给你送过来——它真的很厚。”
祝余好奇,能让柳芳再三强调的厚是多厚?
直到第二天下课,她迫不及待来到图书馆,看到柳芳手边一本厚厚的书——不夸张的说,厚如两块砖头,暗红色很有质感的外皮,上面印着一个银色的勺子,看着就很贵。
柳芳拿起它的动作都有些沉重。
“快快,快拿去吧,”她的动作比祝余还急切,生怕她不要了似的,塞进祝余包里,登时,她感觉自己的包一瞬间重了七八斤。
老天奶啊,这是本铁书吗?
英国的美食够写出这么沉一本书吗?
祝余惊叹地坐下了,又把那本书掏出来,她掂了掂,确信不是自己的错觉,这本书确实有六七八斤重,她翻开看看,点了点头。
原来原版是意大利的啊。
那她明白了。
祝余捧着知识的力量,高兴地恨不得亲柳芳一口,一拍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道:“等我回家翻翻,给你找几本能用的菜谱!”
她可是囤囤王!
实在找不到,她都能亲手给柳芳写一本!
……
祝余周末就实践了里面的菜谱,的确很多材料不好找,但没关系,她翻了又翻,最后找到一份蒜香炖鸡,蒜有,鸡有(祝同义从郊区换来的),没有橄榄,没有干白葡萄酒——换成花雕试试。
很好,中西合璧嘛。
祝余在厨房里一通操作,没有黄油和橄榄油也没关系,她又没说自己做的是正宗版本。鸡肉越炖越香,外面的胡同似乎都躁动起来,在小孩在吱哇叫着想吃肉。
祝余狡猾一笑,把炖好的鸡肉盛出来。菜谱上说要把蒜打算挑出来,但物资匮乏不容易呢,她还是留了下来,一起端上了桌。
“尝尝吧!”
她志得意满地拍拍手,解下身上的粉色围裙。
余姥爷不愧是她的粉头。
他神色庄重地率先尝了一口,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咽下去说:“好吃,真能去老莫和人家主厨竞争一下了——你俩什么眼神?我说真的,不信你俩自己尝尝。”
余颖和祝同义收回怀疑的视线。
余颖看着这盆炖鸡,颜色倒是很漂亮,鸡皮金黄,她大胆地尝了一口,反正这个家谁做饭都比她好吃,一嚼,点起头来。
“诶,真的不错。”
祝同义也尝了一大块,其实尝不出西餐的味儿,确实是好吃的。
祝余提起的心放下了,“我就说!”
一家人就着米饭吃完这顿“中西合璧和而不同”的午饭,祝余很是惋惜:“早知道这么好吃该把振华哥叫来——他这学期忙得要命,都没过来几趟!”
谁知道人最经不起念叨。
祝振华下午三点多,匆匆赶过来,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鼓囊囊的东西。
“叔!婶儿!——小桃儿?”
祝余正在吧唧吧唧嗑瓜子儿。
按照余颖的犀利评价,她这是“狗窝里放不住剩馍”,什么瓜子儿等过年?她等不了,买回来就是为了现在吃的!
见到祝振华,她眨巴了下眼睛。
“你咋这个点儿来的?晚饭还没好呢,”祝余说着,已经自然地伸手接过东西,并拉开袋口看了一眼,被余颖一巴掌拍在手上。
“就你手快,”她没好气。
祝余像狗一样发出哼哼唧唧不满的声音,祝振华连忙说:“这就是给你们的,我爸妈这周刚寄过来,是些山货。”
祝余眼尖,她刚才已经看清楚了。
此时笑嘻嘻补充:“我看到了松子儿和榛子!我爱吃这个!”
“你啥不爱吃?”余颖一把夺过口袋,不管祝余立刻苦起脸。她得把这个收进自己屋里,不然别说等过年了,能留到下周都够呛。
祝余手里还抓着半把五香瓜子,顺手给祝振华分了点,摸着下巴打量着他:“你这学期好像长高长壮了点?”
“我都多大了还长高。”
祝振华笑着说,但笑容有些勉强,他往屋里张望着,“你爸和你姥爷呢?”
“咋了?出啥事了?”
祝余立刻站直了,响当当地拍起了自己的胸膛,义正言辞地说:“有事跟我说啊,这个家我也能做主!”她一脸你可以相信我的威严表情。
祝振华:“……”
屋里的确没人出来,他只犹豫了两秒,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又折的报纸,递给她问:“报纸上的新闻,你知道了吗?”
祝余把剩下一点瓜子也塞给了他。
她拍了拍手心的瓜子儿碎屑,这才接过报纸,抖抖拆开,刚装模作样地眯眼瞧了两行,就又放下了,“我知道啊。”
报纸上说的是旱灾减收的事。
祝余意有所指:“我可是学农的呢。”
祝振华长叹一声,脸上的焦急也不遮掩了,明明没外人,却还压低声音问她:“你去年说要有灾害,我还不信……结果。”
他哑口无言。
他不该觉得祝余平时净说些不着调的话,谁能想,她一着调起来这么恐怖啊。
说大灾就是大灾!
祝余:风评被害!
她对于祝振华的不信任十分不满,横眉毛竖眼地斜睨了他好半晌,直到他双手合十老实作揖,才勉强收回自己的斜眼。
祝余问:“你是担心囤粮?”
祝振华忧心忡忡:“对,我爸写信来说,家那边公社的粮食大多都调去了受灾省,虽然现在家里不缺粮食,但以后不一定。”
说着顿了顿,他对祝余面露希冀。
“你说这事儿明年能过去吗?”
“我说不能。”
祝余在小马扎上又坐下了,示意他给自己扒瓜子壳儿,一边盯着瓜子一边随口道:“这又不是单纯的旱灾……反正你等着看吧,起码到61年。这两年只会越来越缺。”
现在才只是开始呢。
祝振华的眉毛都要挤出来悬针纹了。
他无意识剥着手里的瓜子儿,剥出一颗肉来,祝余就眼疾手快地丢进了自己嘴里。
他呢喃道:“这不会饿死人吧。”
“大城市和小范围内,应该不会,但受灾严重的地方不一定,”祝余说,她有点良心地安慰道:“林场那边不太会啊,都算是工人,有定量粮,最多就是饿出浮肿病。”
最多?
这还是最多?!
祝振华惊恐地看着她,人要是有浮肿病了,再饿一饿那就得肝炎和没命了吧!
祝余说:“这是大势。”
祝振华颓然地承认了,他明白的。
余颖放好山货从屋里出来,就看到兄妹两个对坐着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愁,跟啃了刚摘下来的涩柿子似的。
余颖:“祝余,你又使唤你哥!”
“啊?”祝振华此时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扒了一小堆瓜子,没一颗是吃到自己嘴里的,他无奈笑了笑,并不生气。
“没事儿,我愿意给她扒。”
“听到了吧妈?他自愿的!”
祝余得意洋洋,在余颖抽她前拍了拍祝振华的肩膀,“别愁了,愁也没用。我姥爷给你们准备了一大堆红薯干呢!”
余姥爷闲来无事,就做了一些零嘴。
他做的红薯干是蒸过的,软糯香甜,不像是切片直接晒的,那简直是对人咬肌的强大锻炼,你要是想拥有一个刚正不阿的方脸,就嚼去吧,比山东煎饼还好使。
祝振华又惊又喜:“哪儿弄来的?”
祝余没说话,指了指自己,眉飞色舞。能哪儿来的?当然是她这个十八岁的老农民日夜兼程种出来的!
祝振华给她掏了自己的零花钱。
祝余想收,但余颖在一旁虎视眈眈,她只能虚伪地摆手表示堂哥太客气了,一直等到祝同义和余姥爷拎着篮子从外头回来。
他俩去郊区看有没有鸡“换”来着。
见到祝振华,祝同义很高兴。
“你小子最近怎么不来了,要不是小桃儿说你学校特别忙,我非得去你们学校叫你不可,”说着,他拍拍祝振华的肩膀,欣慰地点头:“嗯,结实了。”
祝振华觉得这父女俩好像。
问他怎么不来和说他壮了的语气都一样。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一直在学校努力跟老师学习来着,没怎么出来。”
堂妹这么出色,他也不能太落后啊?
他们一起去屋里说话,余颖端出瓜子,祝余立刻抓上一大把,朝她讨好的笑。
余颖白她一眼,又让祝振华吃。
他们说起了灾荒的事。
说着说着,气氛有些沉重,祝振华转而笑道:“嫂子上个月查出来怀孕了,说已经好几个月了,医生说明年三四月份就能生。”
“什么?!”
祝余觉得很不可思议,她上个冬天还见过祝大哥和被他叫红红的大嫂呢,他俩是在春天结的婚,这才多久,就怀孕啦?
余颖惊喜道:“那你要当小叔了!”
祝振华抿嘴笑笑,说:“大哥在信里很高兴,还托我在首都找找有没有麦乳精,我跟同学弄了一大罐呢,听说小孩喝这个好。”
“我觉得大哥不是很靠谱。”
祝余犀利评价:“他也不问问医生,麦乳精是给刚出生的小孩喝的吗……等小崽子能喝了,他麦乳精都要放过期了。”
祝振华惊讶:“是这样吗?”
祝同义笑道:“我托人帮你问问,什么奶粉啊小米啊,是都得提前准备起来。”
祝余立即开始思索自己该送什么。
最后,她决定送点实际的,明年正是灾荒严重的时候,别再大人小孩一起挨饿。
……
一月的天气越来越冷了。
祝余戴着红帽子进入考场,她管这个叫鸿运当头,别管有没有用,种花人就要吉利!
考了一周,大二上学期结束。
农机大放假在首都算早的,祝余回家好几天,祝振华才考完回家,临走前,捎着他们的礼物。
祝余给嫂子送了一大包饼干和一罐麦乳精,饼干票是她跟其他同学换的。他们学校学生每月都有一张饼干票。
至于麦乳精,小孩喝不了可以大人喝嘛。
大冬天的,祝余连出门都少了,偶尔出门不是去书店就是废品站,大多数时间她都缩在家里,写论文、看书、进加速器种地。
再不就是在厨房鼓捣新鲜菜式。
鞭炮声越来越频繁,一出门就能踩到小孩们炸完的红色纸皮,在一派喜气洋洋和炸小肉丸的香气里——1960年正式到了。
第45章 红山公社·修修:工作场合称职务:祝负责人?(???)?
“姥爷!看我买到了啥!”
祝余举着一把晶亮亮的糖葫芦从外面跑进来,山楂比她的帽子还红,两个扁的,两个圆的,她把圆的给余颖和祝同义。
扁的一个给余姥爷,一个自己咬一口。
压扁的山楂外面裹着金黄的糖衣,冻得脆极了,祝余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糖衣混着山楂肉进了嘴里,酸甜冰凉。
她被突然的牙齿刺激逼得呲牙咧嘴,但转瞬又得意地说:“还没冻硬呢,这会儿最好吃!”说着,又接着牙印咬了一大口。
余颖正盘在炕上拆毛衣,她把祝余之前小了的毛衣通通拆开,打算重新织,接过两根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
“嗯,就是这个味儿!”
糖葫芦就得吃山楂的,不酸能叫山楂吗?
祝同义举着两只胳膊,给她充当撑毛线的柱子,迫不及待:“快,快给我咬一口。”
余颖把一捆毛线从他手上撸下来,套到暖水瓶上,没好气道:“好了好了,不用你了,快吃去吧,”把糖葫芦横着塞进他嘴里。
祝同义咬了一口,被冰得脸皮都扭曲一下,看着祝余含糊地说:“这哪儿买的?”
“供销社啊,刚进的。”
祝余得意极了,正反面摇晃起四根细长的指头,“没要糖票!还是我眼尖,趁着人没来买了四根,要不是售货员不让,我恨不得把整个稻草把儿都买了。”
她惋惜地说着,吃起糖葫芦却美滋滋的。
好吃!
吃着嘴里的,祝余还馋着脑袋里的。
她满脸憧憬地说:“等什么时候有很多糖了,我非得买熬一大锅来做糖葫芦不可。什么草莓啊、葡萄啊、橘子瓣儿啊……什么山楂,哼,我到时候就要忘本!”
余姥爷笑得合不拢嘴,故意逗她。
“你这天天做梦不得馋得流口水?”
祝余坚信扁山楂比圆的好吃,就算小时候祝同义骗她扁山楂是被老奶奶用屁股坐扁的,她也绝不改变自己的想法。
一家人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祝余弹跳而起:“我去开!”
她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往外冲,刘主任见到嘴边还沾着糖屑的祝余,笑眯眯说:“我就说刚才谁跑得这么快,果然是你!怎么吃上糖葫芦了?好吃吗?”
“好吃!但比我姥爷做得差点!”
祝余高高兴兴说着,把刘主任拉进来,发现她手里有一张眼熟的大红奖状。
“五好文明家庭?!”
“是,我就是来给你们送这个的,”刘主任笑着说,她随着出来迎的余颖进了屋,看到这一家人拆毛线、吃糖葫芦,其乐融融地坐在炕上,看着就让人高兴。
多和谐啊多幸福啊,刘主任如是想。
余颖给她抓糖,刘主任接了没吃,笑眯眯说:“今年街道还有户人家跟你们竞争呢,结果你猜怎么着?年底核算的时候,各派出所来街道排查,到咱们春天街道,说你们家有人今年做出了重大贡献,得到了锦旗呢!”
她高兴地大笑着,举着手里的铜牌牌。
“瞧瞧,这又是你们家的了!”
祝余欢快啃糖葫芦的动作一僵。
她眼睛四处乱瞄,悄悄后退,但余颖已经惊讶地问出来了:“什么重大贡献?我们在单位也没干什么啊……等等。”
她看向弓着腰鬼鬼祟祟的祝余,眼神狐疑。
“怎么回事儿?祝余?”
“是啊,就是小桃儿!”刘主任高兴地一拍大腿,这个对胡同也有好处呢,她拍了拍祝余的胳膊,嗔怪道:“你们家也真够低调的,连我都瞒着!”
祝余:“……”
逃不了了,她心虚地把脸躲在糖葫芦后,眼观鼻鼻观心,每根头发丝都写着装傻。
刘主任还在爽朗地笑。
余颖也笑,但她笑得莫名有点凉飕飕的,祝余默默躲到余姥爷背后,小口小口啃着糖葫芦,希望刘主任赶紧换话题,让她妈忘记这件事。
但能当会计的人记性很好。
余颖笑容灿烂、热情地把刘主任送走后,转过身来,脸色就沉成了锅底。她盯着祝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啊祝余,你胆子这么大,都敢抓特务了?你可真是厉害啊!”
说着夸人的话。
但脸上的表情像要把祝余吃了。
祝余唯唯诺诺把自己缩成一坨,但她体格太高了,怎么缩也缩不住,何况余姥爷也扭过头来,揪着她的胳膊急声问。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说!”
一家三口,齐齐板着脸盯着祝余。
自从上大学后,祝余已经很少体会到三堂会审的感觉了,她糖葫芦都不敢举着了,生怕余颖看着不顺眼,拍她脑袋上。
她放下糖葫芦,搓了搓手。
还没起势呢,余颖:“说!”
凶巴巴的,吓得祝余打了个哆嗦,她低下头做出一副“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原谅我”的乖顺表情,把今年秋天发生的事情讲了。
删改版的。
什么为了看师哥八卦?
当然不是,她是意外发现但挺身而出。
什么对着特务叫嚣?
当然不是,她从头到尾就没和特务说话。
祝余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英勇但谨慎周全的形象,越说越有力,简直要把自己都给说服了,难道她当时不是这么个大无畏而有勇有谋的形象吗?
结果一抬头。
余颖正阴恻恻地对她冷笑着。
祝余刚直起来的腰又塌了。
她老老实实被余颖揪着耳朵训了一大顿,要不是快过年了,还可能被揍一顿,后面回屋掏出那张大红的“英勇奉献“锦旗,余颖拿在手里,脸色也没见得好看。
祝余溜到她背后,捏紧拳头给她捶背,同时唐僧念经似的在她耳边不断重复。
“我错了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是我太冒失是我太胆大妈你就饶了我吧……”
但余颖这次真生气了。
祝余连哄了三天,余颖把锦旗挂墙上了,但就是不肯和她说话,余姥爷和祝同义接收到她愤怒的眼神——你们也不帮我劝劝!
两人和她一样唯唯诺诺地摇头。
一直哄了一周,余颖才被勉强哄好。
她捏着祝余耳朵,咬牙切齿地说:“你下次要是再这么胆大,我就去学校盯着你上课!听见了没!”
祝余乖乖点头:“知道了嘞。”
余颖这才放下了手。她只是太担心,祝余仗着自己会打架就四处横跳,这个特务是被她出其不意打倒了,那下一个呢?
要是对方直接掏枪了呢?
那她这个莽闺女还能全须全尾回来吗!
……
首都的物资供应明显开始收紧了。
原先半斤一斤的油票粮票,现在票值变得越来越小,出门采购得抓上一大把票证,再这么发展下去,祝余怀疑会有一厘布票的存在——这也就能做两个头绳吧?
他家早饭都不舍得买油条豆腐脑了。
钱还好说,但粮票是真没有。
而且去年祝余排队的时候听过的八卦也变成了现实,居民定量果然在削减,比方他们家,差不多人均少了两斤,给他们家本就不够吃、得另外填补的口粮雪上加霜。
这天胡同开会,刘主任主持,对着一沓报纸,开始给大家讲双蒸法、增量法之类的东西。
祝余一听,就知道情况很严重了。
“把大米用两倍的开水烫过,盖上盖子,一小时后把米捞出来用四倍水煮,然后再把烫米水加进去,一直煮到做成干饭。”
刘主任念着报纸上的做法,底下的居民听着,表情不是很相信,头凑着头窃窃私语,“这真有用吗?”
“这可是报纸上写的,得到实践的!”
刘主任大声说,不忘念出最后一句话:“按照这种做法,每斤大米能出六斤米饭!”
六斤米饭?
底下哗然了,半信半疑,催着刘主任念下一种双蒸法。反正回家试试呗,说不准有用呢。
祝余听着刘主任念了好几种方法,都是开春后全国推广的,她面露难色,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跟个小学生一样乖乖坐着,什么也没敢说。
一旁的余姥爷也一直沉默着,抓了抓头。
这不就是做饭加水法吗?
今天她家来开会的是这爷孙俩,等几个增量法分享完了,又宣传了一番上头关于“低标准,瓜菜代”的政策,刘主任请祝余上台。
比起去年,现在的情况更加严峻,上面更鼓励居民自给自足了,连各大国营单位都在开辟自己的菜园子和养鸡养鸭呢。
但是今年,大家都不想种菜了。
“能不能种点填肚子的?”
“我也这么想着,青菜是好吃,但实在不顶饱。”
“我听说天坛都把花拔了种麦子了,咱胡同跟公家单位看齐——咱能种玉米吗?”
祝余听着大家议论纷纷,倒是不意外,人都要饿肚子了,还管什么吃菜改换口味呢?不饿死变成最高优先级了。
她摸着下巴,拿出准备好的问题问刘主任。
“要不今年种土豆?”
土豆亩产高,饱腹感强,虽然热量没米饭高,但在目前情况下,她感觉很合适。
果然,大家一听,就纷纷叫好。
今年的小课堂,明显大家比去年态度认真很多,去年是能种就种、种不好就算了,但今年却是真正关系到了家里的主粮。
能种出两斤土豆就是两顿饭啊。
祝余准备的笔记做得都详细了。
她从怎么挑选种薯、耕地得翻多深开始讲,一直说到有什么简单的肥能用,最后口干舌燥,把几张笔记纸交给了刘主任。
“大家忘了还能去您那儿瞅瞅。”
刘主任笑眯眯拍了她的肩,祝余走下台,一直没说话,余姥爷也没说话,回家配黄面粥吃了两大筷子辣菜,熏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这菜是用芥菜疙瘩做的,芥菜疙瘩切成丝,加点油盐略炒,和生萝卜片层层铺开,最后再用干净的白菜叶遮严。一两天后就能吃了,发酵完,吃着有种芥末般的通气。
人吃它必须张着嘴,不然能一股辣劲儿直通天灵盖。
祝余拿着勺子舀粥喝,含糊地问:“那个双蒸法,姥爷你要试试吗?”
余姥爷摇头:“不用了吧。”
他干了这么多年厨子,那种做法出来的米饭啥口感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水烂烂的,当时吃得是饱了,可就像喝多了水一样,饿得反倒更快。
吃过饭,一家人都去种土豆。
祝余觉得,土豆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混上种花主食的地位,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容易发芽坏掉,不像米面,放好了能存好几年。
她奋力翻着土,把芽已经长到两厘米的土豆切块播种下去,横截面灰灰黑黑,是她蘸的草木灰,能加速它的愈合,还能防止湿润的土豆块在土里腐烂。
麻利种完,祝余现在种地越来越利索了。
她拍拍手上的土灰,站了起来,满意地说:“好了,这个不难种,等六七月份应该就能收了,到时候咱们吃炸……算了没油票,咱们吃烤土豆!”
祝余说着,悻悻地去洗手,指甲缝里钻进些泥土,必须细细地一点点抠干净。
祝同义放下水舀子,拍了拍她的脑袋。
“去休息吧,过几天就该开学了,”他笑眯眯说着,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去哄哄自己的嘴,开心点,啊。”
祝余哼哼拿着小纸包走了。
等回屋一拆,发现里面是两个沾着白色糖粉的柿饼,橙黄发红,扯了扯,很劲道。
她咬了一口,被糖心甜得眯起眼睛。
好吧好吧。
困难的日子总会过去的。
……
“早上好!”
庄秋生刚拎着行李进来,就看到祝余从床帘里探出脑袋,热情地问好。她的短头发像狮子一样毛茸茸的炸着,脸色红润,一看这个年就过得不错。
“早上好。”
她温声回了一句,把包在桌上放下。
“陈鹤怎么这回没帮你送东西?”祝余犀利发问,她床上打了个滚,翻身下床,趿拉上棉鞋,准备联系一下室友的感情。
鬼鬼祟祟的脑袋刚做贼似的凑过去,庄秋生就把她又推回去了,浅浅笑道:“我就这一个小包,用他拎什么?”
说罢,她眯眼仔细瞧了瞧祝余。
“我看你倒是红光满面,很是春风得意啊——说说,怎么回事儿?”
“嗯哼。”
祝余扬着脑袋爽快地承认。
她在桌前坐下,二郎腿一跷拿捏起架势,像电影里的坏蛋女演员一样剔着指甲,得意地说:“我大二下这个学期可以去郊外种草莓了——红山公社,你知道吧?”
庄秋生知道一点。
平心而论,她觉得今年不是个好时机,种的粮食都不够吃呢。她对祝余提醒:“我觉得这学期恐怕你得总去盯着了。”
“我也这么觉得。”
祝余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无所谓地耸肩:“今年不行明年不行,总不能一直往后拖吧。反正这是上头的任务,我可是有尚方宝剑的!”
说着,她两手交握挥舞,好像真有一把宝剑在她手里似的。
庄秋生忍俊不禁。
她再次按住祝余不老实的手,“反正你心里有数就好——凌云她们还没回来?”
“你是第一个回来的。”
祝余今早就来了,等了又等,中午庄秋生才到,至于其他人,说不准得明天了。
……
“这个地膜,好像很容易损坏啊。”
全213都来帮祝余干活了,当然,她们也想看看这种日本生产的地膜。地膜是黑漆漆的一层东西,像塑料,但薄薄的软软的,把绿色的草莓秧保护在了底下。
祝余把最上面的稻草秸秆抱走,在田边堆成了高高的小山,随口道:“所以用这个要格外注意回收,不然会造成污染——你们说我是不是该写个环境保护相关的论文?”
陈凌云把地膜小心扯进怀里,生怕漏了哪块,闻言说:“我觉得不好发吧……现在除了草莓,好像没什么作物用过这个?”
这是去年十一月国内才有的。
祝余悻悻地闭上了嘴,也是。
草莓苗顺利地越了冬,虽然蔫蔫的,但都还活着,这是件好事,祝余把一些老叶病叶摘了,开始思索哪天移栽到红山公社。
她是不是得先跟人家打声招呼?
……
“你找我们公社社长?”
“对,我找你们管生产任务的社长。”
祝余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说道:“去年十一月的事儿,农业部给你们公社下达了草莓种植的任务,我是负责人——我已经试着联系了你们两天!但都没联系上!”
说到最后,话音跟牙缝里迸出来似的。
对面的干事像刚上班的,只会阿巴阿巴。
“同志你等等啊。”
他似乎捂住了话筒,但祝余仍然能听见他惊慌呼唤其他人的动静,似乎在问:“你听说咱们公社要种草、什么玩意儿的任务吗?”
祝余:“……”
她捏紧了电话机的线,跟要勒谁脖子似的,把耳朵贴得离话筒更近了。
对面说了几句,然后回复祝余,“那个,同志,你要不等等?我们社长今天去下面大队走访了,她现在不在。”
祝余深吸了一口气。
好的,好的,她有耐心。
祝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再次用一种温和耐心的声音问:“那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
干事不太确定地说:“中午?”
底下都吃不饱,社长应该不会在下面大队吃饭,那午饭点儿也许就回来了?
祝余满意地点头,很好。
“我中午就去你们公社,咱们面谈!”
挂断电话,心疼地付了几毛钱,这都够她吃一杯掼奶油的了。祝余看了眼手表,九点钟,她是卡着打工人最有激情的时候打的电话。
等到下午,人都想下班了,就会格外敷衍——祝余拿自己以己度人的想法。
下午第一节没课,祝余回宿舍骑上自行车,就拿出拉练的速度猛猛开骑。
红山公社社长,你中午最好在!
……
“下面的情况真是越来越不好了……”
红山公社的单社长眉头紧皱,一边和身边的干事说着话,一边把自行车推进办公院里,迎面急急小跑来一个新来的小干事。
“社长!有人要找您!”干事说。
“找我?”单社长这一瞬间想起许多种可能,下面要救济粮的大队、上头的办事员,甚至是自家八竿子打不着借粮的亲戚……她这么想着,直到看见屋子里的姑娘。
嗯,非常年轻。
单社长这么想着,对方也回头发现了她,眼前一亮——字面上的跟猫看到鱼似的一亮,然后噌一下起身,过来伸出手。
“中午好,单社长!”
很活泼有朝气的小同志嘛。
单社长微笑着跟她握手,示意对方坐下,然后自己也坐在了办公桌后——还是这个角度合适,刚才站着,她得仰头才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我是为了草莓种植田来的。”
祝余说着,从挎包里拿出文件来,递给单社长,嘴皮子很利索地补充:“去年冬天农业部给了你们公社种植草莓的任务,为了供应首都罐头厂。我是负责人。”
然后就是干脆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见惯了来办事先寒暄十分钟的,这种开门见山的还是头一次见,单社长饶有兴致地看了祝余一眼,接过那张文件看。
寥寥几行,盖着农业部的红章。
单社长回忆了半分钟,才从落灰的记忆里刨出这件事。
哦,原来是这个啊。
单社长把文件还给祝余,示意一旁的干事倒水,耐心道:“公社这边会配合农业部的要求,但是草莓……种这个需要什么要求?”
中性或弱酸性土?肥沃?平整?
同一个公社,地理环境应该没什么差别吧。
于是祝余说:“来个配合度高的大队。”
单社长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转而笑起来,“我们公社的大队都会积极配合国家任务的,”她想了想:“要不就第三大队吧,它离市区相对较近,方便你来回。”
祝余刚才说了,她是农机大的在校学生。
祝余很满意:“那就第三大队。”
事情算是初步办完,她刚要站起来,忽然又坐下了,“还有一件事!”
单社长:“什么事?”
祝余盯着她,眼神很警惕,“农业部给我批了三百斤的化肥,现在在你们这儿——我已经问过了,这批化肥现在已经到了你们公社。”
单社长又是一惊讶。
她看向一边的干事,对方出去了,过了几分钟又回来,点头说:“前几天送过来的那批化肥,确实有一份是专门的批条……”
他把批条递过来,上面赫然“草莓”二字。
单社长有些可惜,又看看祝余。
祝余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她总共就这三百斤的化肥,公社的粪肥是不用想了,不可能给她种水果的,这点绝不可能让出去。
不然草莓结得稀稀拉拉的,还赚啥外汇。
单社长惋惜地收回视线,“好吧,那这三百斤化肥你拉到第三大队去吧。”
第三大队离公社不算太远,祝余看着化肥被放到推车上,可怜见的,加一起才两三袋子,她深深地为这几亩田感到忧心。
她这事业不会中道崩殂吧?
一旁的年轻干事——就是接到祝余电话那个像是刚上班的干事,他局促地站着。他刚被单社长施加了任务:代表公社对接祝余。
祝余一转头看到肖干事清澈的眼神。
更绝望了。
这世界果然是个草台班子。
肖干事更辛苦,他还得推车,祝余推着自行车走在另一边,等走出公社了,她才困惑地问:“肖干事啊,你上班几个月了?”
“你怎么知道我刚上班几个月?”
肖干事吃惊地问,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去年刚进的公社。你眼力真好。”
祝余勉强地微笑。
她打探了一下红山公社尤其第三大队的情况,刚荣升社畜的肖干事很单纯,她问什么答什么,比方第三大队的队长姓成,是个小老头,脾气很硬,但心眼很好。
祝余翻译过来:善良的倔驴。
她心里有了数,等走了半个小时,她脚趾头都要冻木了,终于看到了第三大队的影子。几百个人正在田里翻土,预备种春小麦,动作有气无力,看着像在磨洋工。
一个个子不高的小老头愤怒地跳脚。
“使点力气!你们倒是使点力气啊!”
“看看你们干的这个活儿,这都几天了还没干完!这今年还能收上来麦子吗!”
“你们不能全指望公社发救命粮啊!”
离他近的有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一边慢腾腾地翻土,一边说:“去年往死了干也没见着多少麦子啊……我看是白费力气。”
小老头瞪眼:“那你别种了,现在就饿死!”
翻土老头哼哼地扭头,不说话,挥舞锄头的速度快了两分钟,又慢下来了。
也不是不想干,是吃不饱,没力气干。
小老头一边生气地挥着锄头,一边叹气。
这可咋整啊,今年再收成不行,可能真要饿死人了……天老娘咋就不能多下点雨呢!
他正发着愁呢,身后传来一道有点熟悉的声音:“成大队长?干活儿呢!”
成大队长扭头,发现是公社的肖干事。
他有点惊讶,拎着锄头往田埂上走,“肖干事?你咋来了?”看到他推车上的几袋化肥,顿时惊喜:“化肥?今年化肥下来了?给我们大队?哎呦正好用来种麦子!”
他立刻就要接过车把儿。
“欸欸欸!”
一个迅捷的身影立刻挡住了他,祝余牢牢握住车把儿,把还没反应过来的肖干事挤一边去,强调说:“这不是用来种麦子的!”
“不是给我们大队的?”
成大队长顿时失落,把两手往衣摆上拍了拍,看看祝余,他才发现这还有个人。
哦呦……他仰头看看。
这闺女真高,肯定打小就吃得怪好吧。
成大队长问:“这是公社新来的干事?”
“不是不是,”肖干事急忙摆手,解释说:“这是农机大的学生,可厉害了,公社今年要种草、那个草莓,这个任务分给了你们大队——她是来指导你们的。”
“啥玩意儿?!”
成大队长的声音猛地拔高,他瞪着一看就面嫩的祝余,一个小姑娘,来指导他们种地?
他根本没注意到“草莓”这两个字。
而且。
成大队长生气地又瞪肖干事,扯着脖子喊了起来:“上头分任务咋不和我们说?凭啥直接分给我们大队?我们大队的地种麦子都还不够使呢!一大队二大队地多,公社咋不分给他们?公社这是偏心!偏心!我要去找单社长!”
他嗓门又急又大,跟安了电喇叭似的,一下子把周围的队员都吸引过来了,好奇地往这里看。
祝余也瞪着眼。
还有这流程吗?单社长也没跟她说啊!
成大队长一撸袖子就要往公社走,肖干事满脸茫然,但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他。
“不、不是偏心……”
他不知道怎么说,求助地看向了祝余。
祝余:“???”
看我干啥?我头一回来你们公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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