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尘埃落定,祝余终于有空回家。
上个周末因为忙着去农业部搞申请,她都没回家,但这周不一样了,她不仅光明正大带着一大袋草莓回来,还揣着一沓票证。
一到家,她的腰板就挺得直成了木板。
祝余翘着小拇指,像捏着帕子一样从口袋里抽出那沓票,轻轻一抖,崭新的票证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声,她嘴角轻轻上扬。
“看看,看看,这是什么?”
祝同义吃惊地看着这沓票,花花绿绿,有肉票,有油票,都是半斤一斤的面值。他什么话也没说,反手把院门拍上,才压低声音问:“你上哪儿弄的?!”
这熊孩子不能去倒卖了吧?!
余颖的眉毛已经竖起来,就要抓她了。
祝余“哼”了一声,半点不慌,“瞧瞧你们,说的什么话,我这当然是正经收益!”
她把畜牧系给她奖励了十斤肉票、雁东归也给他们发了五斤油票的事说了,炫耀完毕,大方地把票证往余颖手里一塞。
“拿去挥霍!”豪气冲天。
余颖:“……”
虽然孩子的语气欠打,但这是好事,她抽出两张肉票塞回给祝余,“周内吃点好的,”然后把剩下的揣进了自己兜里。
票都是有期限的,她得想想怎么花。
祝余靠着十斤肉五斤油再次当上了全家的祖宗,带回来的草莓倒进盆里,她分出来一些,说:“我去给小五斤她们尝尝。”
最近忙忙叨叨,小丫头好久没见了。
祝余端着盆游荡了下,很顺利在陈大志家看到了小五斤,那俩调皮的小子没在,小五斤正蹲在小板凳上,洗一大盆衣服。
“噗呲噗呲,”祝余嘴动招呼。
小五斤抬起头,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小桃儿姐姐!”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屋门,扔下衣服,跑了出来。
“最近长高了啊,”祝余摸摸她脑袋。
“来,尝尝我新种出来的水果,草莓,你是胡同里第一个吃到的小崽子呢,”祝余说着,捏着一个草莓蒂,送到了她嘴边。
小五斤下意识张嘴咬住。
唔,好甜!
又香又甜的味道,让她想起了亲妈还在的时候吃过的罐头,小五斤眯起眼睛,往祝余身上靠,“小桃儿姐姐你真好。”
祝余捏捏她的脸,“还有呢,继续吃。”
小五斤吃了一些,就懂事地摇头说饱了,祝余没理,让她去厨房摸个碗,给她装了冒尖的一大碗,“这个我都洗过了,放不了多久,你今明两天就得吃掉啊。”
小五斤用力点头,捧着碗对她甜甜地笑。
泛红的脸颊也像是草莓。
祝余和小五斤告别,其他胡同里关系好的人家,包括刘主任家,她也分别送了一些,再回到家时,撸起袖子准备再加工。
“爸!咱家的空罐头瓶呢!”祝余扯着脖子喊。
祝同义任劳任怨地去给她找瓶子,抱过来问:“你找这个干什么?做罐头?”
祝余嗯哼点头,一边洗草莓一边说:“我这种子还是红旗公社的祝队长赞助的呢,我答应等草莓结出来要请他家小孙女吃的,正好,给大伯家也送两瓶新鲜玩意儿。”
她把罐头瓶放进锅里,准备煮煮消毒。
水果罐头其实很好做,祝余做了两瓶糖水草莓,三瓶草莓酱,尝一尝,味道很好。
余姥爷拿小勺都尝了尝,回忆似的说:“罐头没鲜食的好吃,果酱还不错。哎呦,我记得当年在酒楼干的时候,还给外宾搞过啥面包片果酱呢,他们就爱吃这个。”
祝余也这么觉得。
没有任何加工品比得上鲜食的草莓,又香甜又清新,要不说人家能是水果皇后呢?
她要当皇帝也封草莓当皇后。
不对不对,反封建复辟!
生怕邮递过程把玻璃罐碰碎了,祝余在罐子外包了一堆玉米皮和稻草,她一直在三号田种玉米土豆屯粮呢,虽然没有加速,但积少成多,现在空间里也攒下了不少。
祝同义给大伯写了封信,和她一起去寄。
……
祝余好像在系里点燃了一种激情。
她碰上的每一个学生似乎都知道了她种出一种高产美味草莓、连农业部都登记了的事情,有老师上课时开玩笑,最近本科生申请试验田的人数骤增,大家都想种点什么。
对此祝余的态度是:没错!就这么宣传我!
她问三个同班的室友:“你们不打算申请吗?”
庄秋生不太在乎这个,她没打算毕业搞研发育种,一边翻着手里的小说,一边随口说:“我那点水平,就别浪费学校的地了。”
陈凌云对此非常清醒。
“我对小麦水稻这些粮食作物比较感兴趣,但这个难度——我还是先打好基础吧。”
有好高骛远的功夫,不如多学一本书。
白丹只是腼腆笑笑,继续看基因学说。
因为雁东归和祝余的影响,她现在对李森科的学说抱有很大怀疑,不然怎么推荐基因遗传学说的他俩,一个今年高产油菜成功了,一个种出来新品种草莓了呢?
事实胜于雄辩,她觉得权威也不能尽信。
舍友们都拒绝了,祝余只能挠头,继续筹备另一片玉米田的事。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对这个比草莓还要重视,把大多数腐熟好的有机肥都施到了这半亩田里。
甜玉米的发芽率比普通玉米低一些,祝余不得不先进行育苗,六月初育苗,月末定植,田周围没有别的种玉米的,不用担心串粉。
按照她的估计,全生育期应该是九十天左右,八月末就能收获,正好是开学那阵儿。
这应该算是中熟品种?
定植之后,就赶上了最忙的期末复习期。
祝余显而易见的忙,每天骑着自行车在教室、图书馆、大田这几个地方转成陀螺,只有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才会回到她宿舍的床上,躺着举起一本书看。
睡觉?这么年纪怎么敢睡的!
祝余连跑步锻炼的时间都少了,室友们时不时会帮她干活。几天后,她问雁东归:“老师,我的项目能加人吗?”
是了,祝余这大小也是个项目呢。
虽然是光杆司令·项目组。
雁东归最近在忙农科院油菜研究所的事儿,点头问:“可以,你想加谁?”
祝余:“我的室友!”
她拳头砸在手心,眼睛亮晶晶地说:“她们帮我干了好多活呢,陈凌云和白丹这个暑假不打算回家,说愿意帮我照顾玉米田。我又不是资本家,怎么能让人家白干活!”
哦对,雁东归想起来了,祝余还有一小片玉米田。
当然,他没抱什么希望,之前的明星草莓种出了惊人的效果,这很幸运,但他不觉得人会永远幸运。
育种人怎么会不反复经历失败呢?
雁东归冷静地想。
他还不知道,几个月后自己会打破观念、再次怀疑人生:还真能有人屡战屡胜?!
但现在,雁东归欣然同意:“你递上来一份正式的申请书,把人加到你的组员里。”
祝余响亮地应了声好,晚上回宿舍后,告诉了她们这个好消息。
庄秋生摇头:“就不用加我了。”
她推了推秀气的细框眼镜,浅浅笑着说:“我帮你干的没有凌云小白那么多,暑假也不留校,你把她俩加上就好。”
祝余狗狗眼再次望向另外两人。
白丹有些无措:“你,你不用这样的。”
她只是想单纯帮祝余的忙,对方帮了她那么多,解答知识、开书单、还分享零食……虽然她话不多,但一直记着祝余的好。
祝余叉腰:“不行!你这样我会不好意思使唤你们的!”
陈凌云扑哧一笑,拉住了白丹的胳膊,“好好好,我们两个给你当组员,你想怎么使唤我们就怎么使唤我们。”
祝余满意,端着搪瓷盆狗撵似的洗漱去了。
……
甜玉米苗进入三叶期,长得绿茸茸正强壮的时候,祝余步入了期末考试的考场,比起去年,她更加自信。
她觉得自己已经是成功幼年体了。
去年还是纯新手蛋子呢,今年已经有明星草莓傍身了,有了底气就是不一样!
祝余雄赳赳气昂昂地进考场又出考场,成绩出来,果然,还是第一名。
陈鹤夸张地抱头尖叫:“我复习都恨不得住图书馆里了,怎么还是第三啊!”
第二白丹拿着成绩单,不好意思地笑。
祝余勾着白丹脖子,很欠揍地桀桀桀笑:“你是恨不得住图书馆,我们宿舍现在就是半个图书馆,”不夸张地说,全是书啊。
陈鹤绝望了,他瞅瞅卷得明明白白的祝余,再看看卷得低低调调的白丹,左看右看,最后看向了庄秋生,呜呜呜假哭。
“还好有你给我垫底!”
庄秋生:“?”
她微笑着把陈鹤凑过来的脸推到一边,很礼貌,都没打他两巴掌,“你可真会比啊,柿子挑成绩不好的捏是吧。”
陈鹤不躲,反而嘻嘻笑着把脸往她手上贴,“我错了我错了。”
祝余眯起眼睛,摸着下巴打量两人互动,庄秋生一扭头就看到她一幅猫扑到蝴蝶的兴奋表情,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了。
她绷紧表情,若无其事:“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揣起成绩单准备走人。
她成功溜了,陈鹤也想溜。
祝余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儿了,他胳膊上竖起一层汗毛,默默拎起包,但下一秒就被一只手抓住了,“等等——”
陈鹤堆笑,讨好道:“我要去吃饭了。”
祝余选择性听不见,仍然猫似的眯起眼睛,眼珠子缓缓转动,从头到脚,像要把他每根头发丝里的小心思都看透似的。
陈鹤觉得天灵盖好像被哪个缺德的祝姓家伙揭开,凉凉的,有点透气了。
他如芒在背,试图把包从她的手里拽出来,“松手,松手——你要干啥!”
“我不干啥,”祝余牢牢拽着他的包,两腿一搭翘起了二郎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陈鹤啊陈鹤,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和秋生挺熟的?”
陈鹤不动了,警惕地看着她。
“你才发现?”
祝余:“……”
她被这三分嫌弃七分鄙夷的语气激得二郎腿都翘不住了,“啪嗒”一下跺在地上,愤怒指责:“什么语气!你这是什么语气!”
白丹轻轻揪了下祝余的衣角。
她小声说:“期末前陈鹤请秋生看电影来着,”顿了顿,又补充:“她去了。”
祝余:“???”
她猛地扭头,震惊地看着白丹,又扭过去,看着陈鹤——他一改刚才的紧张,换了两手抱臂单脚点地的姿势,睥睨地看着她。
祝余一下子悲愤了。
她生气地站起来,“你们孤立我!”
怎么谁都知道就她不知道!
陈鹤第一次看到如此生动的倒打一耙,他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哎呦呦,谁敢孤立您啊。是您天天忙到天上去,根本没问过这事儿——你问问白丹,全213都知道!”
他又没瞒着!
祝余看白丹,白丹艰难地点头。
祝余的表情在悲愤、无助、怀疑之间迅速变幻,就像戴上了川剧变脸似的,最后恨恨地大声说:“你们这些红蛋——呸,混蛋!”
给她气嘴瓢了都!
陈鹤笑得像一整个养鸭场起床了,肩膀抖动,嘎嘎嘎地说:“我是红蛋,大家是红蛋,你也是红蛋哈哈哈哈哈哈哈——嗷!”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鼻子,“你打我!”
祝余的拳头刚刚收回来,她轻飘飘吹了口气,学着他刚才的语气,阴阳怪气。
“姓祝的红蛋最会打人!”
祝余,KO——
……
庄秋生和陈鹤真的关系不错——指陈鹤正在追求庄秋生,而女方默认。
祝余跟庄秋生本人确认了这件事情,并且得知,两人不止一起看过电影,还一起吃过饭!她悻悻倒地,不敢再追问这件事了。
好吧好吧。
她还以为是竹竿子单方面接近213娇花呢——在陈鹤嘲笑她后,她单方面给他起了这个外号。结果人家是预备对象,她是外人。
不!她是小丑!
怪不得最近鼻子红红的呢。
祝余揉揉鼻尖,也许是农机大周围的田地树木太多,蚊子也特别多。她大概是营养充足肉太香了,蚊子把她当自助餐使,还吆喝着亲朋好友一起过来吃享用大餐。
她现在一身的蚊子包,掐十字都没用了,痒得只能涂上牙膏。
祝余把脸凑到塑料小镜子前,眼皮上涂了块牙膏,白白的干干的,有点浮肿,再加上脑门鼻子和下巴上的牙膏斑,跟局部被上了白油漆似的,可以完美融入马戏团了。
她眨眨眼,眼皮有点硌得慌。
蒜辽蒜辽,她忍忍吧。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她把包挎到身上,转头吆喝陈凌云白丹:“收拾完了吗?咱走啊!”
白丹正对镜整理自己的麻花辫,重新扎了两遍,还是很忐忑,回头扯着衣角不安地问:“我这身行吗?”
今天祝余要请她俩去家里做客。
“行行行,咋不行呢?我是带你们回家,又不是带你们参加国家会议,”祝余指了指自己一塌糊涂的脸,“我这样都行呢。”
反正现在放假了,学校里没熟人,形象?那是什么东西。
她现在想咋耍就咋耍!
白丹看了看她惨不忍睹的脸,好像真得到了一些安慰。真不该啊,她忏悔。
陈凌云端着脸盆回来,短发是昨晚刚洗的,已经梳整齐了,她麻利地抹了点雪花膏往脸上一搓,“好了,我也行了。”
她俩想带点上门礼物,祝余没让。
都是学生,自己还没钱呢,送啥礼,有那钱还不如多吃两顿好的哄哄自己。
祝余骑着自行车,以一种颇为诡异的姿势载着两人回家,高一些的陈凌云抱着她后背,矮一些的白丹……呃,缩她怀里。
在胡同里碰到人,祝余给人介绍是自己的同学,得到了一堆“高材生”的夸奖。
白丹感觉自己的手被一个大娘摸了好几下,对方还把小孙女拉过来跟她握手,嘴里说着:“跟这几个姐姐学啊,全是大学生!”
她有点不好意思,却忍不住抿嘴笑。
陈凌云大方地跟大家问好,介绍自己,边说边往祝余家走,她的家里人都在。
姥爷,爸妈,还有一只会说人话很伶俐的鹩哥大嘴,“这就是我们全家啦!”
余姥爷他们都知道,祝余今天要带同学回来,而且这俩小姑娘留校,还要帮她照顾玉米田,十分热情地迎了上来。
女同志余颖是主力。
她一手握着一个姑娘,笑盈盈说话,问两人是哪里人(其实早就知道了),祝同义在桌上放上几瓶北冰洋汽水,还有满满一大盘鲜红的西瓜,已经切成一牙一牙的了。
余姥爷还准备了一盘糕饼点心。
这待客也太隆重了,俩室友有些不安。
祝余自然地招呼她们吃瓜,一边吐籽儿一边说:“这瓜还挺甜的,就是——咕噜咕噜,籽儿有点多,唔,得不停吐。”
两人不好意思,余颖直接塞她们手里,怕不自在,自家也开始一起吃。
一时间院子里全是吐籽儿的声音。
白丹已经学了一年的农学,自然能认出来,自己身后投下一大片绿荫的树是桃树,她去年还吃过这棵树结的果子,甜得像蜜一样,柔软多汁,据说祝余的小名就是这么起的。
院子边没有铺砖,有一小片田地,种了点葱蒜、青菜,绿油油一片,可以想象做饭时顺手就能掐上一把,给饭桌添些绿色。
再看坐在身边的一家人……
白丹偷偷地想,怪不得祝余这么高,原来是遗传,她们一家子都像是巨人一样,包括刚才拉过她手的余妈妈,高大又热情。
就是这样的家里,才能养出这样的祝余人吧。她有些羡慕,又有些开心,自己也能坐在这里。
她咬了一口瓜,眯起眼睛,好甜。
祝余不知道室友们在想什么,她张开血盆大口库库啃瓜。骑车回来晒了一路,怕草帽彼此攻击,几人谁也没戴,晒得脸都红了。
吃了好几牙瓜,才觉得浑身凉爽。
她长舒一口气,丢下瓜皮,“舒坦。”
往椅子上一摊,像流体一样快躺下去了。
有客人在,今天的老余家拿出了最和谐的精神面貌,余颖女士温柔了不止一个度,叫祝余打下手时,都用上请的语气了。
中午余姥爷做饭,拿出看家手艺,几道菜给两个单纯的年轻姑娘吃得眼睛都直了。
这是什么?是菜吗?
那她们以前吃的是什么?是潲水吗!
祝余也吃得太好了吧!
祝余接受着两人艳羡的目光,一边把一筷子花生丢进嘴里嚼嚼嚼,一边骄傲地指挥:“尝尝这个!糟熘鱼片。以前是会喜楼的招牌大菜,现在没我姥爷了,差点味儿。”
她当着会喜楼公方经理的面儿大声蛐蛐。
祝同义笑道:“是,这道菜还是小桃儿她姥爷做得最正宗,快,你们多尝尝。”
两人好吃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怪不得,”陈凌云感慨说:“怪不得你能和食堂大师傅处得那么好,还能借人家的厨房餐具……这是家学渊源啊。”
她要是大师傅,也愿意和祝余接触。
这是人吗?
不,这是活生生的一本厨艺诀窍手册啊!
家长们齐齐看向祝余。
祝余:“……”
她夹菜的动作都轻了点,把一根凉芹菜嚼得嘎吱嘎吱响,心虚解释:“我这叫发挥主观能动性,广泛交友……”
余姥爷咳了咳,赶紧让余颖多吃菜。
余颖其实没生气,祝余什么事儿没干过?
她小学敢把国旗杆当树爬,那会儿就没少跟食堂师傅唠嗑,把打菜阿姨哄得眉开眼笑,每回打菜人家都多给她两片肉。
她怀疑祝余大学这么干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得不说,她真相了。
吃完午饭,祝余拉两人出去玩。
小豆胡同的地理位置相当不错,供销社、菜站、肉站、副食品商店之类离得都挺近,还有电影院,这两天正好在放一部新引进过来的苏联电影。
电影叫《不速之客》,谍战片,三人买了票进去坐在一起看,祝余眼睛倒映着银幕里的闪光,比起文字形式的小说,电影还是别有一番趣味的——不用自己想象。
花一个半小时看完,三人出了电影院,祝余带她们进了一旁的供销社,她的墨水用完了——她的笔记本和墨水用量都非常之大,让人怀疑是就着墨水吃纸的程度。
刚买完出来,发现电影院又走出几个人。
几个……彩毛?
祝余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眯起眼,目光落在最左边的那个魁梧青年上。
他穿着衬衫背带裤,露出的手臂上肌肉结实,金色的头发理成寸头,像毛茸茸的猕猴桃,让人莫名想伸手薅一把试试扎不扎手。
他正和几个同伴说着什么,笑容灿烂,一点不像个苏联人,见到祝余,也愣了一下。
“祝!”黄毛灿烂地打招呼。
祝余也佯装灿烂,挥手:“阿历克塞!”
哈,这不是首都钢工大的留学生,能一分钟拉五十个引体向上的阿历克塞吗?
她的体能挫败者!
引体向上的一生之敌!
祝余心里想得多么恶狠狠,表情就有多么友好善良,主动上前跟阿历克塞握手,好像两人真是多么亲切熟悉的好朋友一样。
她虚伪地说:“好久不见,我时不时会想起你呢!你看起来更健壮了!”
这小子就不用学习吗?看着跟把健身当饭吃似的,能不能多干点正事!
时常运动爬山踏青钓鱼的祝余丝毫没想到自己也是常干“闲事”的人。
没听过宽于律己、严于律人这个词儿吗?
她就是!
阿历克塞热情的像一只天真的大号狗子,跟同伴介绍:“这是祝余,我的朋友。她一分钟能拉三十个引体向上呢!”
祝余有点为自己的虚伪惭愧了。
他人还怪好嘞,当她是朋友。
他的同伴们没他中文好。
祝余和几个五官深刻的男男女女都握了手,改成俄语问好,顺便把陈凌云和白丹拉过来,疯狂朝后者使眼色:快!上啊!
你不是想练口语找不到搭子吗?
现成的外国友人来了!
白丹涨红了脸,但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腼腆地跟其中一位棕发女生搭起话来。
祝余好奇地问阿历克塞:“你们也在这里看电影吗?这里离你们学校好远。”
“我们是来这边吃饭的,这里有宋扶疏说很好吃的饭店——宋扶疏,你认识他吗?”阿历克塞竖起大拇指,呲牙笑道:“他非常聪明,机械天赋非常好,是我的好朋友。”
祝余眨眨眼。
她选择性忘记了和宋扶疏那点小矛盾,“啊”了一声,自然而然、恍然大悟地点头:“宋扶疏?我当然认识。他是我老师的家人,我们见过好多次呢。”
说着笑起来,也竖起个大拇指。
“好朋友,对,好朋友。”
什么叫语言的艺术?
她说是好朋友,可没说自己和他是好朋友。
祝余正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就见到阿历克塞高兴地笑了起来,用力挥手。
这外国友人这么客气吗,人都在面前了还挥手?祝余想着,正打算配合一下,阿历克塞就歪头对她身后大声喊了起来:“宋!”
又对祝余天真无邪地笑:“你的好朋友来了。”
祝余:“……”
她后背一僵,被冻成冰棍了似的迟钝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一张熟悉的脸。
宋扶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在她身后几米处,穿着白衬衫,怀里抱着台收音机。
他和她对视,露出一个莫名的微笑。
好朋友?
祝余:“……”
人可以死,但不能社死。
第37章 骄傲·修修:(祝小妮张开双臂)为我欢呼吧!
祝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皮还是不够厚,不然怎么脚趾头痒痒的,想抠地呢?
她眼神闪躲,看了看天,今天的天可真蓝啊……脚步悄悄往后挪的时候,宋扶疏动了,他往前走:“好久不见啊,好朋友。”
语调慢悠悠的,在那三个字上咬得稍重。
祝余没法走了。
他就不能装没听见吗!
祝余苦大仇深地盯了他一眼,理直气壮、中气十足的“哦”了一声,好像刚才的尴尬不存在似的,大声说:“就是的,可不就是好久不见嘛——我种出来的草莓你吃了吗!”
宋扶疏嘴角的笑意一顿。
他想起了前两个月,柳芳去钢工大给他送的几次草莓,这不是个多大众化的水果……
“那是你种的?”
“昂!”
祝余得意地看了他一眼,强调道:“从堆肥、除草、采摘……所有步骤都是我亲力亲为,你就说好不好吃吧!”
宋扶疏:“……”
他没法违心地说那些深红色的草莓不好吃,实际上它们又香又甜,分了一些给室友,吃得一个个男生就快管他叫爹了。
他别开视线,“不错。”
好朋友的事情翻篇了。
祝余笑嘻嘻拍了拍他的肩膀,管宋扶疏用什么见了鬼的诧异表情看她呢,她根本没注意,问对阿历克塞:“你吃过草莓吗?”
怕对方不知道这个词的中文,她还特意给翻译了一下,“就是Клубника。”
阿历克塞先茫然然后恍然大悟,用力点头,“我吃过!我吃过草莓馅儿的饺子!”
他热情地分享起这种饺子的口味。
祝余真的很想礼貌一点,但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扭曲的脸,草莓饺子……老天奶啊,她真无法想象这种黑色料理会是什么诡异味道,阿历克塞还一脸奉为圭臬的表情!
几个种花人的表情都很一言难尽。
阿历克塞说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回味似的说:“但你们这儿好像没有草莓馅儿的饺子,食堂只有白菜肉和素的!”
祝余脸颊再次狠狠抽搐了一下。
别有。要是哪家工厂生产水果馅儿的饺子,她不用怀疑——迟早倒闭。
祝余用了全部的意志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友善亲切,“我问的是,你吃过新鲜的草莓,或者糖水草莓罐头吗?”
阿历克塞摇头。
他解释说:“在苏联,新鲜水果是非常昂贵的,像草莓,只有大型的超市才有售卖,但我吃过草莓罐头,味道非常不错。”
祝余不敢想阿历克塞的口味正不正常。
但没道理能俘虏几十年后老外的水果,几十年前就无人问津了,首都罐头厂那些水果罐头都能卖出去,她的草莓肯定也行!
于是她自信地说:“等我的新产品面世,到时候一定请你们尝一尝,免费的哦。”
让这帮外国留学生免费给她宣传哈哈!
阿历克塞被祝余的友善大方感动了,他不停地梳起大拇指,夸祝真是个好人,一边宋扶疏看着祝余一边“哪里哪里”一边笑得呲出小白牙,觉得雁东归也挺不容易的。
这个学生肯定不好带吧?
祝余跟几个苏联留学生挨个混了个面熟,确保下次见到能认出来,这才满意。
临走前,宋扶疏回头看了她好几眼。
祝余心情正好着呢,她笑眯眯摆手,“再见啊,等下轮草莓结果,请你来田里吃!”
最好再顺便给她犁两亩地哈哈哈。
她看宋扶疏这身板子不错,种地肯定是好样的。
宋扶疏不知道祝余在想什么,但看着她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样子,就感觉身上发毛,他默默把衬衫领口拢了拢,加快了步伐。
阿历克塞:“宋!宋你急着上卫生间吗?”
宋扶疏一个踉跄,差点当场倒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嘎!”
猖狂的笑声,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干的。
……
祝余暑假没一直待在家。
虽然有白丹和陈凌云帮她照料玉米田,但她不放心,活儿也不能全丢给两人干,于是她在家里待两天去学校住两天。
八月,又一天早上去学校,这次刚到,就发现学校里多了好多生面孔。
还有好几台旧拖拉机。
拖拉机边围满了人,有一台被拆开了,他们对着零件指指点点说着什么,有人一扭头,看到祝余:“诶,那位同学你过来。”
祝余左右看看,就她一个。
她推着自行车欢快地过去了,嘿,正好近距离八卦,“您好!你们是学校老师吗?”
这人仰头瞅瞅祝余的脑袋,往后退了两步,才说道:“不是,我们是钢工大的——你去机械系叫一下孙老师可以吗?说发现了一点小问题。”
祝余“哦”了一声,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这才骑上自行车离开。
十分钟后,祝余又颠颠回来了。
她没走,就杵在一边好奇地看,有几个人挤在拖拉机的驾驶座上,正在操作着什么,前面挡着工具箱,她看不到。
她竖起耳朵,听到了一些信息。
原来是两个学校打算联合改善农机,想利用原先的老旧机器,进行局部更新,希望提高它的干活效率,减少发生故障率。
祝余很感兴趣。
虽然她那点儿田用不上拖拉机,但对整个农业种植来说,农机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它可以解放多少人力和时间呢。
正想着,驾驶座上的几个人跳下来了。
嚯,熟人啊。
这不是上月刚见过的好朋友吗?
宋扶疏今天穿了蓝色工装,身上沾着机油,他拎着工具箱从驾驶座上下来,正要说话,和祝余睁得圆圆的大眼睛对视上。
宋扶疏:“……”
现在不是暑假吗?怎么还能遇到她。
祝余呲牙一笑,挥手:“嗨!”
宋扶疏抿紧嘴巴,只看起来很勉强地点了点头,就跟一边老师模样的中年人说着什么,甚至一旁还有一个棕发苏联人,像是专家。
祝余更不急着走了。
她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倚在红色自行车边上,老神在在,自然得好像自己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就差吹几声口哨了。
钢工大有几个老师好奇地看她一眼,这是人家的地盘,没有撵她的。
而本校老师……他以为祝余是钢工大的呢。
祝余听着他们讨论,什么柴油机什么减震的,懂点,但不多,她对物理不感兴趣。
过了二十来分钟,就到午饭时间了。
他们收拾收拾要去食堂,假期只开了一个窗口,留校的学生和许多老师家属会过来吃,祝余也亦步亦趋地跟上了。
“宋扶疏?”她喊。
宋扶疏:“……”
他身上的工装已经脱下来了,拎在手上,里面浅蓝色的衬衣衬得他更像个小白脸,就是脸色写满了昙花般的不容亵渎。
他“嗯”了一声,自顾自往前。
祝余“啧”了声,这人还怪高傲的。
不就是那天笑话了他两声吗?小气!
但没关系,她大度,不和他计较。
祝余继续询问:“你们这个拖拉机,能在暑假结束前改好吗?归哪个学校啊?”
宋扶疏依旧冷淡:“也许。归国家。”
祝余快走两步,推着车挤到他身边,收获另一个学生的侧目,她笑嘻嘻说;“你挺厉害的嘛,都能跟着老师们出外勤了。”
宋扶疏这回直接不回了。
祝余:“……”
她生气地盯着他目视前方的眼睛,咬牙切齿:“我要告诉你哥,你孤立我!”
怎么,她刚才是在放屁没说话吗!
她就说第一眼见这小子就觉得不是好人,她是装货,能不懂另一个装货吗!
现在居然还敢无视她!
宋扶疏:“……”
他终于匪夷所思地看了祝余一眼,因为她太高,只要稍稍低眉就能对视上,她眼里燃烧着两簇火苗,捏紧的拳头蠢蠢欲动。
他挪开视线,不得不开口,语气却很敷衍,“你也挺厉害的。”
他这是回答祝余刚才的问题,甚至还虚伪地互夸了一下——祝余觉得他是虚伪的!
想夸刚才怎么不夸呢!
祝余气哼哼把这人甩到脑后,长腿一跨,就上了自行车,飞起的后腿差点把宋扶疏一脚蹬飞,还好他早有防备后退了一步。
没暗算到,祝余更生气了。
她站起来蹬蹬蹬!
吃她尾灰去吧混蛋!
宋扶疏被呛得捂嘴咳嗽,眼睛也迷了灰,他用力瞪着祝余一路绝尘的背影,没瞪上三秒,就不得不闭上眼拿手帕揉了。
狗脾气!不,她就是狗!
路过树都要闲的没事踹两脚的那种!
宋扶疏等人到食堂的时候,祝余已经打完饭出来了,经过他时,大声地哼了一声。
她走了。
留下宋扶疏比其他人看得红到耳朵根。
气的。
他的老师没注意到来时的闹剧,但这回注意到了,笑眯眯问:“这个小同学你认识?”
宋扶疏憋着气:“我的……”
同学?不是,两人根本不是一个学校。朋友?哈,笑话!哪个朋友像她这么恶劣的。
想了又想,他发现居然只有在雁东归面前才能勉强用上“朋友”这个词——狗子老实了,不会见谁都想挠一爪子试试手感。
他憋屈地说:“我的家人的朋友。”
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我的家人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朋友!
……
祝余一路气到宿舍,就哄好了自己。
吃饭可不能生气,会影响消化!她抱着饭盒吃干净,等下午,先去了草莓田。
隔壁的纯萝卜早就收了,祝余上周来把基肥也施了一层,她先把五十平的草莓苗全拔了,和隔壁一起,换上她准备好的匍匐茎。
全是真·明星草莓的匍匐茎。
祝余和陈凌云白丹一起种,两人虽然对她把之前的苗子也拔了的行为表示疑惑,但她说之前的不稳定,两人就信了。
两亩地的草莓,苗子接近两万颗。
等终于栽完最后一颗,又浇了水,祝余腰都快抬不起来了。她站直身体锤了锤后腰,抱怨道:“这活儿一米高干最合适,浇水不用弯腰,累死我了。”
陈凌云笑得不行,“一米高那叫童工中的童工,能不能拎起水舀子还不一定呢。”
白丹把祝余手里的空水桶接过来,看着眼前一大片的绿苗,憧憬地说:“这两亩地也不知道能接多少草莓。”
三人说说笑笑,归还了工具,就一个个提着沉重的胳膊腿儿去食堂吃饭,第二天早上起来,每根胳膊和腿儿都是痛的。
祝余哎呦叫着:“半夜有人打我!”
陈凌云笑:“是我把你痛殴了一顿。”
祝余哼哼唧唧让她负责,给自己捏捏手臂,她比陈白干的活儿还多一些——昨晚回来,两人睡后,她还在加速器里忙活了一个小时。
这还是去农业部给她提的醒。
抗病实验!
田地数据里是可以设置虫害、病害的,但祝余之前一直选无,谁种地要给自己加难度啊,何况她空间里又没有农药!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往后要是扩大生产,总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她要是不先解决,到时候她的草莓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任虫宰割!
祝余于是从白粉病开始,苦哈哈实验。
草莓的主要病害有二十多种,祝余从最常见的开始挨个试,最后发现,明星草莓对黄萎病、灰霉病抗性强,对白粉病抗性弱,或者说非常敏感。
白粉病是一杀一个准儿啊!
祝余设置了易感白粉病那次实验,六十来平的地,有大半草莓都染上了毛茸茸的白色病粉,跟变成了红底的霉豆腐一样。
品种是没法改了,只能加强栽培管理。
对外面的两亩地,祝余更加警惕地观察它们的状态,这种病在整个生长期都有可能发生,过干或过湿都不行。每次下完雨,她就会赶紧来田里,看看排水情况怎么样。
而甜玉米,祝余也做了抗病实验。
虽然不是她最想要的加强甜玉米,但也是她的亲生宝贝呢。祝余认认真真测了,发生结果意外得还不错,抗倒伏,中抗大、小斑病,但是易感丝黑穗病和茎腐病。
也得加强田间管理——祝余在【初代甜玉米】的观察日记后面抬笔标注。
抗病实验做完,心里就有了底气。
祝余之前生怕自己一个没注意,辛辛苦苦种的两种作物就被虫子和病啃了,那她真的会仰天长啸,对这个世界拳打脚踢的。
快到九月,祝余不回家了。
当然不是为了准备开学,而是甜玉米进入了最后的成熟期,苞叶变黄,籽粒变硬,乳线消失,用指甲掐一下也不容易划破。
一个个沉甸甸的棒子挂在玉米秆上多新鲜啊,祝余戴着草帽,穿着短袖站在田埂上,张开双臂,好像在拥抱这些田地。
她吟唱道:“啊!”
白丹:“长得真好!”
陈凌云:“不知道啥味儿。”
祝余声音更大了,气沉丹田:“啊!”
已经冲进玉米田里的两人根本没注意到,她们对着那些玉米跃跃欲试,陈凌云头也不回地喊:“祝余!快看能不能收了!”
祝余悻悻地跳下田埂,愤怒说:“你们一点都不配合我!”
她嘴上气哼哼地嘟囔着,实际上摩拳擦掌,显然也期待很久了。
祝余随便挑了一穗大的,苞叶紧密地包裹着,外面是深绿色,她一层层往下扒,中间是浅绿,最里面是浅浅的乳黄。
而玉米本身,也是柔和的浅黄色。
陈凌云和白丹一起跑了过来,前者伸手,小心翼翼地掐了掐,“好像还很嫩?”
“就要这样的,”祝余得意地说,手上用力,连着咔嚓两下,就把这根胖胖的玉米棒子掰成三截,一人手里分上一截。
她自信地咬上一大口。
嗯,就是这个味儿!
陈凌云像捧着一朵易碎的花似的,捧着这坨玉米,神圣地轻轻嗅嗅,然后才送到嘴边,抱着幸福的心情用力一咬。
“唔!”
她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
这是什么味儿?
这是什么味儿!
“甜的?甜的!”陈凌云难以置信地大声说,她急切地看向祝余,像是要她立刻给出一个答案——这根玉米怎么是甜的!
白丹抿嘴一笑,“玉米不是甜的还能使酸的吗?”
说着,她自己也咬了一口。
“甜的?甜的!”
两个夏天晒黑了一点的复读机在祝余面前蹦跳,跟不会说其他话了似的。
祝余一边咔嚓咔嚓啃着玉米,一边得意地甩甩头发——脑袋后面扎着呢,甩不起来。但没关系,这不影响她的潇洒帅气。
陈凌云拉住她胳膊,“别装啦,快说!”
祝余饶恕她的急切,她嘴角上扬,啧啧道:“要不你们以为我干什么种玉米呢?学校里到处都是种玉米小麦的,当然是我想种出来不一样的玉米!”
她重新跳上田埂,张开双臂。
“我!就是农学届的天才!一盏冉冉升起的星星之火!”
陈凌云白丹本能地呱唧呱唧两下。
祝余爽了,她还想再薅一根玉米吃,不愧是她种的,又嫩又甜,不比水果差。
但陈凌云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别吃了!快去找老师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甜的玉米!”
每根玉米都是宝贵的,咋能白吃呢!
祝余:“???”
她还想挣扎,但陈凌云拽住了她的一边胳膊,白丹把没吃完的一截玉米咬到嘴里,沉默地拽住了她的另一边胳膊。两个人像公安押送犯人一样,押着她往家属楼跑。
是的,跑,她们连走的时间都不想耽误!
“我还没吃够呢……”
哀嚎的声音飘在风里,玉米叶摇摇晃晃。
……
“老师!就是这样!你不知道这个玉米多甜!”陈凌云急切地说完,才想起给雁东归找个样品,看向白丹——
白丹扭过脸,默默把玉米藏到背后。
这截玉米刚被她叼了一路过来的。
陈凌云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还好她刚才就啃了边上的一小口,她握住不太宽裕的两边,用力一掰——没掰动。
“拿来吧你!”
痛失玉米表情还愤愤不平着的祝余接过来,“咔嚓”一下,玉米断开,她把有牙印的那截还给陈凌云,另一截给了雁东归。
柳芳端着糖水过来,祝余顺手拉住她胳膊,“走啊师母,等会儿咱摘甜玉米吃去!”
她热情地招呼,好像小学生在说等会儿一起去厕所。
柳芳抿嘴一笑,并不开口。
雁东归刚才还在睡午觉呢,被几个学生入室抢劫般的动静吵醒,又听了一番陈凌云“天才祝余种出了天才玉米”的激动论述。
他脑袋昏昏的,看着手里的玉米。
也就三厘米宽的一截,籽粒饱满,均匀排列,是细腻的乳黄色,试着拿指甲掐了下,皮很薄。
他试着咬了口,口感非常柔嫩。
不对……
雁东归想起了第一次尝祝余草莓的时候,也是这么震惊,从没预想过的甜味猝不及防地攻击到味蕾,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再咬一口——不是错觉!
雁东归的速度陡然加快,他眉头紧皱,库库把这截玉米啃完,怀疑自己是不是舌头被昨晚柳芳做的菜吃坏了,他就说那不像能吃的。
这玉米怎么这么甜呢?
他沉默地把刚端过来的糖水喝了口,也是甜的,但似乎没以往那么甜……
他舌头没坏!
雁东归霍然起身,“真是甜的!”
第38章 踏夏·修修: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研究出了甜玉米?
祝余的虚荣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
她得意地举着手里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根空棒子的玉米,把它当金箍棒似的挥舞,说:“当然是甜的!不甜怎么能叫甜玉米呢?”
雁东归连鞋也顾不上换,趿拉着拖鞋就让几人带路,他要立刻去玉米田。
祝余眼疾手快,把柳芳也拉上了。
玉米田的状态确实是成熟的,雁东归拧下一穗,扒干净苞叶看了看,直接上口啃了。因为紧张,握着玉米的手掌都微微发白。
咬了一口,他沉默了。
“……你怎么种出来的?”
雁东归看向祝余,他放假前怎么想的来着,育种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成功……手里这根玉米是什么,扇他脸上的巴掌吗?
是不是他真的老了。
雁东归沉思,他可能已经过时了?
祝余叉腰:“我是天才!”
她在加速器里育了几十轮的种,种了几十轮的地,凌晨十二点卷生卷死,光笔记就写了三本,哈哈,不就是为了现在吗!
实际上:失败到在加速器里对着二号田哐哐磕头,求求你了让我成功吧。
表现出来的:轻松拿捏(^_?)☆。
祝余酣畅淋漓,仿佛夏天灌了一瓶冰汽水。
爽!
雁东归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他什么话也没说,沉默地转头飘出了几米,忽然回头:“玉米先别摘了,我把其他老师叫来。”
刚薅下好几穗的祝余:“……”
雁东归踩着拖鞋飘走了,祝余瞅瞅手里的玉米,摘都摘了,人手发了一穗。她一边咔嚓嚓幸福地嚼着,一边催促:“快吃,等会儿吃不上了——师母你快吃啊!”
她把柳芳那一穗横到她嘴边。
柳芳的心情也遭受了巨大震撼。
她无意识地啃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么甜!
……
雁东归带着一帮教授回来的时候,祝余几人正坐在田埂上,珍惜地小口啃着玉米,仿佛知道整片田马上都要离她们而去了。
教授们走进田里,转了一圈,随机掰了几穗,尝了尝,又叽叽咕咕讨论起来。这些人祝余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仲平生也在。
他很复杂地回头看了祝余一眼。
祝余快乐呲牙:嘻嘻。
他们偶尔看看祝余,脸上的表情就跟亲眼看到一个陨石着陆似的,难以置信,时不时啃一口手上的玉米……表情就更复杂了。
起码说了半小时,雁东归让祝余过来。
“老师!”祝余欢快跑来。
诸位老师大多认识祝余,就算没教过她,上学期的明星草莓也知道点,一个大一学生培育出来一种高甜度的草莓品种,多么不可思议——但那毕竟是水果。
水果怎么赶得上粮食重要呢!
结果现在,才过了几个月啊,写个论文都不够的时间,她又弄出一种新鲜玉米来!
……甜玉米还算粮食吗?
没等心情复杂的老教授们想出什么来,祝余把手伸进自己的挎包里开始掏,掏了几下,没掏出来,她低头把包打开了。
笔记本、笔袋、墨水瓶、糖罐子、大白兔奶糖……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塞在包里,没有夹层,怪不得翻个东西跟打仗似的。
祝余终于从最底下翻出两个纸包。
她呼了口气,笑嘻嘻递给雁东归,骄傲地抬起头说:“我培育用的父本母本!”
两个纸包皱巴巴的,但完好无损,上面用龙飞凤舞的字迹分别写着“父”“母”两个字。
雁东归眼神很复杂,“你早就准备好了?”
“当然!”祝余双手握拳,眼神无比坚定,好像之前气得在加速器里返祖嚎叫的人不是自己,“我就知道我会成功的!”
自信。
太自信了。
雁东归沉默地把纸包拆开,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给弄洒了。其他教授都把头凑过来看,两种玉米种子,略有差别,这难道就是培育出这种甜嫩玉米的关键?
不知道谁说:“我以前在美国的时候,吃过这种甜玉米,还以为得等引进呢……”
结果,就被一个学生水灵灵弄出来了?
她甚至大二还没开学!
祝余可不管他们的心灵遭受多么大的冲击,她美滋滋说:“我连名字都想好了,甜王一号!多么贴切!”说这话时,她紧紧盯着几个领导层,生怕他们不同意。
要是他们这回不让她取名怎么办!
几个老领导被她盯着,二丈摸不着头脑,雁东归心累地叹了口气,人工翻译:“她问你们这个名字怎么样呢?”
领导愣愣点头,“挺好,挺好。”
祝余立刻满意地笑了,她冥思苦想了两天呢!
几个搞玉米方向的教授一脸和祝余相见恨晚的样子,看着雁东归,嘴唇蠕动,像是要说些什么,雁东归默默转身,当没看见。
这是他的徒弟!他的!
研究玉米的教授们唉声叹气,但又压不住激动地把祝余领走了,他们要到实验室去,用最先进的仪器和试剂,好好检验一下。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真是甜玉米。
它不是普普通通的比较甜比较嫩的鲜玉米,而是从基因层面发生了改变,而且从祝余整片田的状况来看,这种改变非常稳定,不是突变或者巧合。
这真的是一种新品种啊!
祝余看着老教授嘴唇不断哆嗦的样子,生怕人一个激动撅过去了,赶紧捞住他们的手,“这位老师!冷静!冷静!”
老教授颤颤巍巍坐下了。
“天才,你是天才啊……”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好多遍了,但看着祝余,还是想说:“我学农学学了三四十年,也没见到你这样的学生……”这祖上神农氏也不过如此了吧!
祝余压住上扬的嘴角:“过奖过奖。”
老教授嘟嘟囔囔,又拿起了检测数据,他坐不住了,“不行,我得给学校上报一下,这不是别的,可是一种新的玉米……”
祝余眼前一亮,“您慢点,我扶您过去。”
嘴上说着慢点慢点,实际上她搀着老教授的胳膊健步如飞,要不是怕人家不愿意,恨不得把人扛在自己肩上,一秒钟到达校长室。
哈哈,她要在校长面前露脸啦!
1959,她的事业腾飞之年!
校长听完老教授激动的话,也感受到了震撼,这是一个刚成年的学生能做到的吗?
看看祝余……呃。
她挺胸抬头,眼睛放光地盯着他,脸上写满了“我超厉害快夸我”,一点不像是他以为的那种稳重的孩子——但看着确实挺聪明的?
校长喝口茶水压压惊,接过检测报告细看。
含糖量很高,可溶性糖含量在15%-19%之间,还原糖含量是8%-9%左右。祝余种了半亩地,在极其精耕细作的情况下产了四百斤,那亩产大约是八百斤左右。
产量也非常高!
校长大笔一挥,祝余又去了农业部。
这次陪她一起的不止有雁东归,仲平生也一起来了,祝余坐着,一边填写表格,一边竖起耳朵听两位老师说话。
雁东归:“数据这么好?”
仲平生:“好到别人想跟你抢徒弟的程度。而且目前来看非常稳定,系里把种子拿去育苗了,想试试今年能不能再收一茬。”
雁东归:“那两包种子能种很多?”
仲平生:“祝余昨天又交给我两袋种子,够种几亩地的了,再看看稳定性吧。”
大多数甜玉米都是杂交而来,不能留种,会造成减产、畸形、糖份流失等问题,要是几十年后的话,还可能加一条违反种子法。
祝余喜气洋洋地填了一堆表格,写品种名时,大笔一挥,写了个“甜王一号。”
一号代表什么?代表开始。
她以后还打算出二号三号呢!
写好的文件交给农业部干事,他仔细看了看取名,又抬头看看祝余,“上回那个叫明星的水果,也是你培育的吧?”
祝余骄傲:“没错!”
干事竖起个大拇指,“厉害。”
这培育的效率比人上厕所还高。
从农业部出来,祝余神清气爽,这天多蓝这风多清,天上的鸟儿在唱啥呢?听一听,噢,原来是表达对祝余女士的赞美呢!
祝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有预感,”她深沉地说。
雁东归下意识问:“你有预感什么?”
祝余一下子睁开眼,笑嘻嘻转身,对农业部的小楼张开怀抱:“我有预感以后我会常来农业部!这是我的快乐老家!”
雁东归:“……”
他怎么会以为祝余能发表什么深刻感慨呢。
仲平生咳了咳,催促道:“好了好了,走吧,你不是还急着回去看你的草莓苗吗?”
甜王一号培育出来了,剩下扩大生产的事交给国家和学校就好,祝余对它有信心,这可是第一种本土甜玉米!第一种!
众所周知,老大都是要顶天立地的。
祝余还是忙草莓的事吧。
玉米属于粮食作物,有国家撑着,她的宝贝草莓可没有,要是拿不出亮眼的经济效益,说不准明年就给她砍了。
她绝不能接受!
祝余一下子燃了起来,坐公交赶回学校,戴上草帽就往草莓田里跑。
拔掉吸收肥力的野草,作物长得好,野草当然也很茂盛,祝余不得不经常来除草。
正浇着水,忽然见到田埂外有辆自行车过去,她眯眼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诶!宋扶疏!你等等!”
声音很大,杜绝了让人装听不见的可能。
祝余拎着水瓢冲了过去。
宋扶疏急急刹车,“有事?”
在农机大的临时宿舍里住了大半个月,他没少碰到祝余,食堂、田里……主要还是田里,她恨不得住在里面似的,经常抱着本书坐在田埂边的小马扎上看。
祝余态度很好:“请你吃草莓!”
不管宋扶疏答不答应,她从包(实际上是加速器)里掏出一把红红的草莓,往他的车篮里一放,然后直奔主题:“阿历克塞他们那些留学生最近在你们学校吗?”
宋扶疏看了眼车篮,又看了眼她抓住车把的手,沉默了两秒。
“我不跑,你可以不像抓小偷一样抓着我。”
祝余笑嘻嘻:“胡说,你可是我的好朋友!”抓着车把的手却诚实地半点没松开。
宋扶疏木着脸说:“我最近没回学校,但按照往年情况,阿历克塞他们应该是在的。”
说完顿了顿,祝余还是没松手。
他不得不追问:“你还有其他事?”
祝余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亮晶晶,半点不像是手上的动作那么野蛮。她亲切地说:“我想请你这个好朋友,去把我们的外国朋友请过来——我们去踏青怎么样啊?”
宋扶疏的目光诡异。不怎么样。
他抬头,看了看要把人晒脱皮的炎热晴空,确定不是自己这个暑假研究拖拉机研究得失了智。
“八月份,踏青?”他重复了一遍。
“昂,”祝余用力点头,理所当然地道:“随便找个公园啊,山坡啊,什么地方都行,我们捎点零食来聚一聚怎么样?”
宋扶疏不觉得自己和祝余是能一起坐在公园草地上聚一聚的关系。
他直白地问:“你疯了?”
祝余:“?”
她的拳头有些刹不住了,把车把捏得嘎吱嘎吱响,一字一顿,咬重每个音节,盯着他说:“我说。请你。去联系阿历克塞。以及外国友人们。一起聚一聚——你。愿。意。吗?”
宋扶疏不假思索:“我不愿意。”
他随手从车篮里抽了本书,就要把祝余的手拨开,拨拨拨——拨不动。
她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感觉下一秒就要打击到他的脑袋上。
宋扶疏叹了口气,他再次看向祝余,无视她瞪得恶狠狠的眼神——其实一点也不,她看起来像是凶巴巴要挠人的大型长毛猫。
他把书丢回了车篮里。
“说吧,到底什么事——不许撒谎。”
祝余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她不是很情愿,但不得不诚实了,干脆道:“罐头厂之前生产了些草莓罐头,配比不太一样,我想让外国人试试哪个更合口味。”
宋扶疏“嗯”了一声,“行。”
他准备走了,但车子仍然骑不动,他再次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答应了,可以放我走了吗?”
祝余瞪圆眼睛,“你答应了?!”
宋扶疏不答反问:“具体什么时间?”
祝余根本没想到宋扶疏会这么爽快的答应,她还以为,要自己先套套近乎,对方不同意,然后自己威逼利诱——是的,她根本没想过宋扶疏一口答应的可能性。
这小子看起来就是个怕麻烦的。
但他居然两口就答应了?!
祝余好像第一次认识宋扶疏那样,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宋扶疏身体紧绷,板着脸,“你再不说我就收回刚才的话。”
祝余立刻摇头:“不!”
祝余赶紧说:“开学前这一周哪个白天都可以,我把几罐罐头都拿过来了——你记得提前告诉我啊,我不是在宿舍就在田里!”
宋扶疏点头,这回成功走掉了。
后面祝余高高地喊了一声“谢谢啊!”,礼貌有点,但是不多。
……
第二天,宋扶疏经过田里,不用他喊,眼观八方的祝余就颠颠跑了过来。
“早上好我的朋友!”
刚要张口的宋扶疏:“……”
他板着脸,“希望下回你叫我的名字。”
祝余撇撇嘴,但看在这人是她信鸽的面子上,还是热情追问:“怎么样怎么样,阿历克塞他们答应了吗?”
宋扶疏说:“后天上午九点,郊外经常有人踏青的那片山,你知道位置吧?”
祝余:“当然!有野桃树那片是吧?”
虽然宋扶疏这人看着装了点、冷淡了点,但是人还是怪好的嘛,祝余笑嘻嘻地想着,又从包里抓了一把草莓,“请你吃!”
……
踏青那天。
祝余一大早就起来跑步,回来匆匆洗了把脸。白丹和陈凌云看着她鼓捣自己的挎包,忍不住问:“你要打扮打扮吗?也不知道国外踏青——啊不,踏夏什么样。”
祝余把头埋进包里反复检查,“就这样吧,我还想顺便爬爬树钓钓鱼呢。”
去都去了,不能白去。
祝余昨天特意回了趟家,把鱼竿拿了过来,她把鱼竿捆到自己的背上,背着鼓囊囊的挎包下楼,看到自己的自行车旁多了一辆车。
“嗨!”祝余假装热情。
宋扶疏连装都不装,他靠在自行车边看书,听到声音只点了点头,把书收好,抬头准备启程,“该走——你这是干什么?”
祝余莫名其妙:“什么干什么?”
她走到自己的自行车旁,她昨天特意给它洗了个澡,刷得锃亮,骑上车,才发现宋扶疏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后背上。
她余光瞄了眼,“哦,你说鱼竿啊?”
宋扶疏匪夷所思,每当他以为祝余不会更离奇的时候,对方总会对他嘻嘻一笑,说你太天真了。
他困惑极了,“你不是去做口味调查的吗?”
这是真去踏青?郊游?
那他今天准备的几本书算什么。
算他爱看书吗?
祝余比他的语气更困惑,她长腿一支,歪头看着他,“骑两小时的车去郊外,做个十分钟口味调查,然后骑两小时再回来?我当然得给白天找点事情干啊?”
不然她闲的没事锻炼大腿肌肉吗?
真这么想的宋扶疏:“……”
他沉默地爬上自行车。
两个人骑车到钢工大,几个留学生不是都有车,但居然也借到人手一辆,祝余和他们打了招呼,只有阿历克塞最热情。
要不说他不像个正宗苏联人呢。
其他人都不咋呲牙笑的,就他不是。
到了郊外,已经日上中天。
一个红发的女留学生甚至带了一块漂亮的黄色碎花野餐布,她铺在地上,让大家把带来的食物放上去,还可以坐在一边。
祝余眼睛都亮了,“你真好!”
她从包里开始库库掏。
薄荷糖、两罐糖水罐头、一盒新鲜草莓,名义上是从宿舍花盆摘的——庄秋生养的那一盆没有挖掉,还在零星结草莓呢,当然,这盒是祝余加速器里存的。
最后,则是一个报纸包着的大饼卷烧肉。
留学生们大吃一惊,“好丰盛!”
他们带的大多是可以冷吃的菜和零食,还有自己做的三明治、面包之类,但在祝余琳琅满目的一堆面前,还是显得略简陋了。
祝余先把大饼卷烧肉拿在手里,别的能分,但这是她的午餐,别谁给她吃了。
她热情地招呼:“大家都来尝尝!”
她先人手发一颗薄荷糖,四五个留学生友好地吃了,表情各有扭曲,要不是看祝余也吃了一块,可能以为祝余在给他们下毒。
祝余失落:“你们都不喜欢吗?”
可恶,怎么就没有人欣赏她的薄荷糖!
宋扶疏为自己的拒绝感到明智。
看看这几只嘶嘶嘶的蛇吧,还好他没要。他坐在一边,打开一本书,却没看,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歪头注视着祝余的行动。
他确实有点好奇。
阿历克塞一边嘶,一边竖起大拇指,友善且绞尽脑汁地说:“特别!它非常特别!”
祝余收起薄荷糖,开始重头戏。
她先把新鲜草莓推过去,热情推荐,几个留学生在刚才的薄荷糖后对她的味觉表示怀疑,迟疑地伸出手,咬了一小小小口。
诶?
几人眼睛亮了,一个女生用生硬的中文说:“非常好吃!”
水果外交是无国界的,祝余深沉地想。
草莓顺利俘获了他们的心,看祝余的眼神都亲切了不少,等她再打开罐头、请他们分别尝尝时,他们就争抢着第一个来了。
“好吃!但没刚才的好吃!”
祝余迫切地追问:“比起你们国内的水果罐头呢?你们觉得哪种最好吃?要是放在超市里你们会买吗?能接受什么价格?”
几人七嘴八舌地跟她说。
“我喜欢第二罐!”
“它很好吃,比葡萄桃子都好吃!”
“我愿意花钱买——祝,你卖吗?”
祝余把前面的回答认认真真记下,听到最后一句,刚要下意识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疯狂甩头。
“不卖!我不能卖!这是犯法的!”
她可不要铁窗泪!
几双彩色的眼睛失落地熄灭了。
阿历克塞舀了一颗泡在红色糖水里的草莓,它还是完整的,非常大颗,不是软塌塌的口感,尝起来柔软微脆。他把整颗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咀嚼着。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再吃到它?”
他吃完这颗,摇了摇只剩下糖水的罐头瓶,伤心地说:“我感觉自己再也不能离开它了。”
祝余欣赏地看他一眼。
好小子,以后就赚你的钱!
她像干了十来年的金牌销售一样,身体前倾,细声细气、亲切耐心地说:“等我的草莓成熟了——不用等很久,十月份就能收!到时候都会送到首都罐头厂,不止有这种糖水罐头,还会有草莓酱,也超级好吃嗷!”
她在脸边竖起两个大拇指,加强肯定。
阿历克塞恍然大悟,他用力点头,兴奋得绿眼睛都更亮了,“我明白了!到时候我们可以在供销社买——我见过那里卖罐头!”
祝余欣赏地看着他。
好小子,你真不错啊,捧哏太合格了。
她点点头,又摇头,继续耐心地引导:“是的是的,不止在首都能买,要是你们国家收购很多的话,那在你们国家也能吃到呢!可以让你们的家人都尝一尝!”
祝余循循善诱。
听见了吧?让上头多买点!
给你们的父老乡亲整点特产尝尝啊!
这一刻祝余没有友谊的纯洁,只有想让草莓罐头在苏联市场趟出一条道来的渴望。
这几个外国友人非常上道。
他们立即表示,自己非常喜欢这种香甜的味道,保证跟其他学校的留学生好好宣传,等罐头开始售卖了,一定支持!
祝余非常满意,又有点可惜。
她本来想带点甜玉米一并过来的,但是学校那边说的,这事需要保密,包括那天尝到甜玉米的陈凌云白丹她们,也被勒令不能说出去。
不然她还想顺道宣传一下玉米罐头呢。
宋扶疏头一次见到祝余这么和蔼可亲。
阿历克塞他们都是饱受种花文化影响的,知道在这里笑容代表友好,被祝余灿烂的笑容唬得一愣一愣的,分享完午饭,他们甚至还一起去采野花钓鱼。
祝余摘了一大把漂亮的黄色紫色野花,编了花环,送给几个女留学生,把人家哄得面露微笑,亲昵地拿脸颊贴了贴她的脸。
祝余接受良好,笑得更甜了。
阿历克塞和另一个男留学生借了鱼竿,他们没钓过鱼,鱼饵也没有——祝余本想弄只蚯蚓挂上,但这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惊恐摆手拒绝,干脆把空鱼钩丢进了河里。
洋人钓鱼,愿者上钩.jpg
一切都很安详,宋扶疏坐在树荫里想。
他不紧不慢翻看着手里的书,一本关于机械的俄文书,祝余和几个女生坐在野餐布上聊天,不经意间扫到了一眼。
“诶?”
祝余看到那页书上的黑白线稿,忽然来了兴趣,问几个女生,“你们会做榨油机吗?”
几个女留学生摇头。
“我们的学习方向主要是材料研究,如果机械的话,你应该问问宋?”
祝余看向宋扶疏。
宋扶疏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像是知道祝余要问什么似的,“国内的榨油机目前都是仿照外国,最先进的就是螺旋式榨油机,大幅度提高了榨油效率——我不会做。”
他想起来之前祝余挑衅他会不会做拖拉机的事了,手下翻书的动作重了点。
但祝余早把这事忘干净了。
她只是好奇地问:“那你们机械学什么?”
宋扶疏还是没抬头,“机械相关的专业就有二十多个,你问的是哪个?但按照你的关注来说,也许都是农机方向。”
祝余“昂”了一声。
她把头探出去一点,偷瞄他的书,都是俄文,除去一些物理机械方面的专有名词,她都能看懂。她摸了摸下巴,忽然伸手,“能借我看看吗?”
宋扶疏顿了顿,把书给她。
祝余翻到目录,这本书讲的是目前国际上比较前沿的农业机械类型,算是概述,核心知识没有但可以扩大视野。她翻到下一页,如愿看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词组。
Ферментатордлякомпоста。
堆肥发酵器。
祝余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翻到对应页码,结果发现就几页,写了目前比较先进的几种发酵工艺,至于具体的,啥也没写。
哼!
她忿忿地把书还给宋扶疏:“这和做题答案上写个‘略’有什么区别!”
宋扶疏看了一眼,“发酵化肥的?”
“是有机肥,”祝余纠正,她本来还想嘟嘟囔囔几句,但余光注意到这位机械方面的高材生,表情慢慢变得意味深长。
堂哥是不是说……他很厉害来着?
祝余试探着问:“你对这个感兴趣吗?”
她夸张地渲染了一下发酵器在农业生产上的重大作用,以及能做出它的人是多么伟大。但宋扶疏还是那个表情,听完后似笑非笑:“不直接问我会不会做了?”
祝余:“?”
她匪夷所思,疑惑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这回匪夷所思的变成宋扶疏了。
他盯了祝余十几秒,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忘记了当初的挑衅,他忽然笑了起来。
“也没什么。“
他温和地说:“也就是我在宿舍楼下无辜地修理机器,一位姓祝名余的女士忽然出现,根据拖拉机、收割机和脱粒机对我进行了三连问,质疑我的水平后扬长而去罢了。”
“无辜”重音。
“三连问”重音。
“质疑”“扬长而去”“罢了”重音。
祝余人都傻了,她后知后觉,从去年的记忆里刨出一点落灰的回忆,眼神开始闪烁。
宋扶疏微笑地注视着她。
祝余“啊啊”地含糊着,她眼睛游移了好几回,发现宋扶疏还在拿公安逮住连环案犯人的目光看着她,恼羞成怒,倒打一耙。
“你说说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自信呢!”
宋扶疏:“?”
祝余指指点点,义正言辞,“你得自信起来!管别人说什么呢,不能因为这个影响自己!你看看我,我就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宋扶疏气笑了,“这还怪我了?”
“那倒也不是,”祝余心虚地别过眼睛,但还是死性不改地说:“但你说,你之前还不会做拖拉机呢,这个假期都能亲手改良了,进步多大啊。”
宋扶疏“哈”了一声,微笑。
“需要我感谢您吗?”
祝余:“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顺嘴秃噜完,祝余看宋扶疏柔顺的黑色头发似乎都有点起静电了,赶紧改口:“不是!我是说不用感谢!这都是你自己的努力!”
宋扶疏不想说话了。
他能说些什么呢?
好话赖话全被她说了。
宋扶疏背对着她打算继续看书,但这只可恶的比格(他听阿历克塞讲过这种外国犬种,精力旺盛,顽皮,爱werwer叫,他觉得就是祝余)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掉了个个儿。
宋扶疏:“???”
这合理吗?!
第39章 论文·修修:限定版斯文祝小妮出场!d(-_^)
祝余两只手按着宋扶疏肩膀,样子真诚地说:“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当个有礼貌的好青年——你能原谅我吗?”
宋扶疏面无表情点头。
他毫不怀疑,对方会压着他到原谅为止。
祝余脸上的忏悔顿时消失,她嘻嘻笑了下,迫不及待地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好人!那什么,咱们讨论讨论这个堆肥发酵器?我觉得你这么厉害指定能行!”
宋扶疏很想拒绝。
但他确实对这种没见过的机器有点感兴趣,别扭了一会儿,憋屈地点头。
祝余狡猾一笑,她就知道。
新机械技术对他这种人才就是最佳鱼饵,一钓一个准儿!
跟几个女留学生打声招呼,祝余专心和宋扶疏说起话来。其实她对堆肥发酵器了解不多——会用是会用,但她又不会做啊。
祝余只能把原理跟他讲。
宋扶疏听着,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它的重点是温度湿度、氧气、还有微生物分解的环境?”
“对!”祝余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才说几句就提取出了关键,一时间她更有信心,期待地看着他,“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复刻的!”
宋扶疏不说话了。
他扭过身继续看书,心思却飘到刚才那些讨论上,国内要是有堆肥发酵器……
……
九月开学那几天,学校里人山人海。
先返校的是老生,庄秋生回来时还是陈鹤帮她拎的行李,在宿舍门口碰到祝余,他很不好意思,眼睛闪躲着不敢看她。
怎么跟见家长似的,感觉这么心虚呢?
祝余双手抱臂靠在墙边,笑得眯眼。
“行啦,看你这副样子,”庄秋生倒是很自然,把祝余吊儿郎当抱着的手臂拉下来,浅笑着问:“你的玉米怎么样啦?”
“还行,”祝余道:“前阵子收获了。”
她还贼心不死,想着调侃一下两人,但庄秋生再次悬崖勒马,“还行?这可不像你。”
她挑眉看着祝余。
祝余向来要么说“超好,不愧是我”,要么说“下次肯定行,这次是意外”,怎么会说“还行”这平淡又中庸的两个字呢?
祝余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
她想溜走,但庄秋生灵活地挡住她,陈鹤找到了后盾似的,立刻一起盯住祝余,帮腔说:“就是就是!你不会是假期里把玉米种坏了吧?授粉失败?”
祝余生气:“我授粉才不会失败!”
而且人工授粉确实太麻烦了,尤其是一想草莓有两亩地,她就放弃了这个小蜜蜂行为——孩子大了,总是要见风雨的,等扩大规模了哪还有人会给它一点点授粉?
她这是提前帮助它们适应未来环境!
祝余哼哼道:“别问了,老师不让说。”
庄秋生和陈鹤对视一眼,非常惊讶,但也没再追问,后者不好意思在女寝待,放下东西就走了,庄秋生看了看窗台上的草莓。
绿油油的,一看就有人经常帮她浇水。
祝余笑嘻嘻:“我还帮你吃了呢。”
新生开学要晚两天,第一天上课前,班长在班里呼吁大家报志愿者,接引新生,这种大公无私的活儿祝余当然是不去的。
她要去见自己畜牧系的朋友!
不是袁可可。
是孙壮壮。
也许是看祝余一连培育出来两种新品种作物,学校给她特批了猪粪份额,这可不是原先东家一榔头西家一棒槌弄的边角料,是正大光明的,给她批了一百斤猪粪。
孙壮壮见到祝余,眼神十分复杂。
“我就知道,你是不一般的,”他庄严地说,离祝余靠犯猪勒索他才过了多久,她都能弄到学校的猪粪批条了!
祝余得意,“那当然!”
猪粪不着急,祝余先跟孙壮壮去看了看他的猪小白。约克夏猪是一种国际上很受欢迎的猪种,长得快,产仔多,现在猪圈里的白猪们都胖乎乎的,很大一坨。
祝余咽了咽口水,眼睛发直,“它多沉了?”
孙壮壮慈爱地看着小白——虽然它现在一点也不小,说:“它现在是七月龄,我今早刚称了,一百六十斤重。等下个月就能配种了,这批种猪生的猪崽肯定很壮。”
学校以往的猪,哪怕也是引进的白猪,这个月龄最多也才一百三十斤,今年是因为有了祝余的饲料配方,体重一路直升。
祝余好奇:“这批猪都是种猪?”
“对啊,还得留着和其他地方猪种杂交呢,以往其实不会留这么多,但这批实在长得太好了,”孙壮壮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你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没等祝余说话,他就一溜烟跑了。
祝余左右看看,就剩自己,她瞅了瞅里面哼哼哧哧的大白猪,猪圈里扫得很干净,不臭,猪看起来粉粉的白白的,也不丑。
她试探着伸手,“小白?小白?”
小白理都没理,拿屁股对着她。
祝余叫了好半天,小白才勉为其难地走近了点,祝余如愿摸到它的脑袋,看着皮肤很光洁,但摸起来毛茸茸的,很热乎。
嘿嘿,有点好玩。
孙壮壮:“祝余!”
祝余噌一下缩回了手,若无其事地转身:“你回来了。”
孙壮壮没发现祝余的小动作,他怀里抱了一沓拆开的信封,递给祝余,“这都是这段时间其他地方寄过来的,系里拆开了,发现是感谢你的,我都给你抱过来了。”
这些信都寄到了畜牧系的地址。
祝余吃惊地指着自己:“给我的?”
“当然!”孙壮壮把信都给了她,一边顺手摸了摸小白的脑袋,一边说:“大多是养殖场的,他们规模大,有混合饲料的条件。还有些是农民的,反正你自己看吧。”
祝余有点受宠若惊。
近处的夸奖听了不少,特意写信来夸她的还真是头一回。
她挠挠头,当场拆开一封,发现是西北一家养猪场的。
“感谢贵校无私贡献的配方,最近我们场的种猪涨秤很快,几乎每天都能涨快一斤,今年一定能多出栏几千斤肉……”
写得很朴实,可看得人心里莫名热热的。
祝余推着小推车从猪圈里出来,挎包里塞满了信,她打算拿回宿舍一封一封拆开看看,说不准可以写几封回信?哎呀,她怎么就没多记点母猪产后护理之类的呢。
祝余有点懊恼,脚步却更加轻快了。
……
“师哥!”
祝余冲进实验室的门。
三张苦瓜脸一齐抬起来,祝余看着吓了一跳,蔡保全李强头……当没看见。她惊恐地看着脸色比上学期憔悴了一倍的杜峰,“这才开学,你是昨天半夜去犁地了吗?”
熬一宿夜也不至于这样吧?
跟棺材里刚爬出来的清朝僵尸似的。
“没有……”杜峰奄奄一息地说。
他眼下乌青,看着特别像上学期的依秀然,但师姐现在正式进了农科院的研究所,事业上升,容光焕发,俨然焕发第二春了。
祝余惊恐:“你不会得什么病了吧?”
“没有!”杜峰这回声音大了点,他在包里掏了掏,摸出两颗奶糖来,有气无力地招招手:“你的薄荷糖还有吗?我现在特别需要它提提神。”
祝余拿出罐子,给他抓了点。
蔡保全看在眼里,也从口袋里掏出交易品,两眼无神,“能不能也给我来两块?”
祝余觉得更诡异了。
“你们看着好像有点死了,”她一边说,一边拿过交易品换成薄荷糖,看着他们塞进嘴里,眯起眼睛,嘶嘶地吸气。
“我清醒了,”杜峰坐直了说。
“我感觉还能再写一百字,”蔡保全也说,他把还趴在桌子上装死的李强头拉起来,另一颗糖塞进了他嘴里,“醒醒,继续写。”
祝余好奇极了。
这是什么群体活动,把仨人熬成僵尸了?
杜峰没遮掩,大大方方地让她看自己的笔记本,反正也没几个字。他忧愁道:“我在准备毕业论文,刚定好题目——老师给的那些题目我觉得都挺难的,但他说再简单就没有写的意义了。”
祝余探头看了一眼,“大豆根瘤菌接种方面的?”
她瞄了瞄,随口道:“挺新颖的,这方面的书的确不多——我记得老师家有几本英文的?你看过吗?”
杜峰的表情更痛苦了。
“应该就是老师给我推荐的几本——但我的英文水平,”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薄荷糖的凉气也挡不住想死的心了,“算了,我慢慢啃吧,总能毕业的。”
祝余眼睛转了转。
她对比了一下杜峰一直毕不了业,被她超越成大师姐的可能性——算了,师哥罪不至此,而且啥好人能留级五六年啊。
她又看向蔡保全李强头,压抑不住好奇,“你们俩才研二,又是在愁啥呢?”
蔡保全诧异地看她一眼,“学年论文,你不知道吗?”
李强头满脸麻木:“她才大二。”
蔡保全:“……我始终难以理解,她为什么是大二。”他真的是师哥吗?
他开始困惑地思考这个问题。
祝余感觉他们仨真的要死了。
她都不敢大声了,生怕一不小心刺激到他们撅过去,在最角落处拉过来一个凳子,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墨水。
图书馆最近进了一批新书,柳芳忙着整理上架,桌上铺满东西,她都没地方坐了,所以改到来实验室里看书写作业,别说,安静又宽敞。
祝余把腿彻底伸开,都没有东西挡着。
刚开学没几天,作业也不多,祝余花半小时就写完了生物化学和耕作学的作业,用夹子夹好,又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来。
看了眼表,才十点钟。
这个点儿是日头开始热的时候,祝余不打算去草莓田,但回宿舍的话,也没事可做,她看看对面一脸麻木瞪着论文的三个人,灵光一闪。
要不她也写个论文?
祝余才念了一年书,老师虽然会布置一些名为“论文”的作业,但实际上完全不沾边,连绪论和引言都不需要,两三千字就能写完一篇。
祝余想的,是真正的论文。
她正好有草莓和甜玉米两个课题!
想到就做,祝余立刻把钢笔吸满墨水,在纸上打起论文框架,钢笔的金属尖尖在纸上划出“哗哗”的声响,行云流水。
谁开始动笔了?
杜峰一下子捕捉到了这个声音的不同——写作业是悠闲的轻松的,写论文却是激烈愤怒的,就像暴风雨一样,人还没意识到,光看到前奏的阴天就开始胆寒了。
杜峰就很胆寒,他瑟瑟发抖往左边看。
蔡保全佝偻着腰,下巴搁在桌子上,空洞洞毫无知识的眼睛望着白纸,他已经被现实打倒了,并暂时没有爬起来的意思。
不是他。
杜峰再往右看。
李强头的后背像黏在了椅子靠背上,没有看一个字都没动的论文,而是直愣愣瞪向前方,歪着头,好像试图分辨出对面人倒着的字迹。
杜峰的眼睛像生锈的零件那样转动。
他慢吞吞地看过去,那张纸上的字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主人正大刀阔斧地画着什么方程式表格,她相当兴奋,脸上是一种可以和知识决斗的英勇。
“天啊……”
杜峰奄奄一息地开口:“祝余,你在干什么呢?”
“我?”祝余头都没抬,“我写论文呢!”
她花了一小时,兴致勃勃地打了个论文框架,两页纸被划拉满了字迹,勉强能看出一行一行的底子,上下拉出长长的黑线,圈着补充和标记,得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来。
杜峰震撼:“你写什么论文?!”
他的声音都惊悚到拔高了。
祝余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写写呗。”说完,不管三张目瞪口呆的脸,收拾好东西,挎包站了起来。
“我去食堂吃饭了啊,你们加油!”
杜峰:“……”
实验室的门打开又合上,他把脑门拍到桌子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咕哝:“让她来给我当师姐吧……我愿意……”
祝余下午带着论文去给雁东归看。
出于上辈子被学校狠狠坑过的警惕,她特意挑着办公室没别人的时候才去,鬼鬼祟祟掏出笔记本,给雁东归看。
“老师,你看我准备的论文!”
雁东归:“……”
这乌漆嘛黑一大张是啥玩意儿?
他揉了揉眼睛,把笔记本端远点看,虽然排列乱七八糟,但字迹是清晰的,他看了几行,“关于甜玉米密植技术的?”
祝余用力点头,期待问:“怎么样!”
雁东归继续看。
虽然主要内容还没写,但从框架上来看,格式标准、内容全面,他认可地点了点头:“看了不少论文吧?这框架不错,很严谨。”
祝余的笑容有点苦命了。
当然严谨了。
那都是她上辈子一篇篇论文练出来的。
血与泪的结合!惨痛的经验!
雁东归看了一遍,把笔记本还给祝余:“但是甜玉米目前还在保密阶段,在确定我们可以正式生产前,你这个论文不能发出去,也不能给同学看,你知道吧?”
祝余当然知道:“我就是提前写写!”
她斗志昂扬,握紧拳头说:“我不止要写这个,还打算把草莓的论文写出来——老师你说我是写草莓影响品质的分子机制还是写别的什么?你给我提提意见呗。”
雁东归:“……”
学生这么积极,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把还没批改完的作业推到一边,让祝余坐下。草莓属于园艺学,有的学校属于果树组,有的属于蔬菜组,但农学不分家,他照样可以指导祝余。
等一通谈完,祝余定下了自己的题目。
草莓连作障碍防治与土壤修复!
讲怎么培育明星草莓的关键技术是不可能的,要是给她泄密了咋办,嘿嘿,但她可以绕过核心写其他,专业还安全!
她怎么就这么机智呢?
祝余狠狠夸奖了自己,等论文写完第一遍初稿的时候,她的草莓开始成熟了。此时刚到十月。
系里批了学生来帮忙。
在接下来的一整个十月,这些草莓会陆陆续续成熟,送进罐头厂,生产成美味的糖水草莓和草莓酱。
祝余把之前从留学生那儿弄来的口味调查告诉了他们,果然,和厂里预想的一样,最受欢迎的是最甜的那一种。
外国人都是糖腌的舌头!
罐头一出厂,有三分之一运往首都的百货大楼,还有各家供销社。剩下的绝大多数都卖往苏联,定价没祝余的想法高,但也是水果罐头里最贵的一档了,比黄桃贵。
余颖特意买了两瓶,带回家品尝。
她尝了口水润润的甜草莓,不住地点头,“好吃,比葡萄味儿的还好吃,今天厂里剩的那点瑕疵品全被抢了,一罐也没剩。”
祝余一边吃一边得意,指着罐头上“明星草莓”四个字,头高高扬起,“我起的名儿!”
余姥爷笑得眼角皱纹都聚在一起了,吃不吃罐头是次要的,但这是祝余的荣誉啊,他恨不得买一瓶放家里供着,不吃,纯当纪念。
祝同义夸:“咱家小桃儿真厉害!”
祝余现在已经对这样的词汇不满足了,她有了更高的追求,擦擦嘴,两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起来,“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另外三个人也正襟危坐了。
祝余严肃地说:“下周学校要来外国专家团,老师说了,要带我一起去!”
其实还有杜峰,但此处可以不提。
余姥爷惊喜:“好哇!”
余颖紧张了起来,“外国专家团?哪国的?哎呀,我就说今年应该做身新衣服!穿之前那身布拉吉?要不妈去百货大楼给你买件新的吧……”
她嘟嘟囔囔地站了起来,要去翻祝余衣柜,走了两步又倒回来,看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是要当场奔去百货大楼了。
祝余赶紧阻止,“欸欸妈,不用不用!”
她早就准备好了,还是当时去罐头厂那身,衬衫长裤,这才是专业人该穿的职业装。
她!正是既专业又职业!
祝同义却摸着下巴说:“要不买件新的白衬衫吧,百货大楼最近好像进了新款式?的确良的,特别硬挺,我看会喜楼会计都穿上了。”
祝余立马撤回一个拒绝。
“白衬衫?那我想要。”
她以后肯定有很多穿衬衫的正式场合!
她坚信!
余颖是个急性子,说买衣服当场就出门,祝余匆匆端起罐头瓶子,刚把剩下那点糖水倒进嘴里,就被她一把拽上了自行车。
“上来!妈载你!”
周日下午返校,祝余把这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衬衫带走了,准备当作战袍。
……
专家团来的那天是周五。
周四的时候,学校特意开会对此做了培训,主要是强调态度问题,要不卑不亢,既要展现他们的专业态度、学术能力和热烈欢迎,又要抱有戒心,不能傻傻什么都说。
总的来说,就是要热情中不失警惕。
说到这里时,那个领导看了眼祝余。
祝余:???
看她干嘛,她看起来脑子有问题吗?!
祝余摸不着头脑,她乖乖坐在雁东归后面继续听,等足足两小时的会议结束了,雁东归才私下告诉她原因。
“你要把甜玉米的事忘掉,就当没有它的存在,别明天一不小心秃噜出去了。”
其他教授都对保密深有心得,就祝余年纪最轻,还有特殊项目,需要强调这个。
祝余恍然大悟。
她拍着胸膛打包票:“老师你放心,我的嘴巴比拉链还要严!绝对没有人——哪怕一只苍蝇都不能从我的嘴里得到消息!”
哈,她可是很有保密意识的!
谁都不能偷走她的亲生崽!
雁东归再次强调了明天集合的时间,才放祝余和杜峰离开。杜峰比祝余还紧张,这可是外国专家团啊,他上学七年也没见过几次。
为此,他决定特意去理个发。
祝余本来咯咯笑着看他进了理发店,但往回走了几步,步伐不知不觉慢了。
她要不也去维护一下形象?
祝余扒拉了下自己的头发,最近没顾得上剪,头发都到锁骨了,扎起来正好是挠脖子的长度,搞得她上课总抓。
想到就做,祝余也进了理发店。
这个年代的托尼朴实而听得懂话,祝余说剪到肩膀上两公分,师傅就一点也不差,正好是披散不扎脖子、扎起来不留碎发的长度,跟拿尺子比量过似的。
祝余对着镜子照照,满意地付了两毛钱。
……
众所周知,客人面前人会格外注重形象。
为了接待这次外国专家团,学校主干道上一众张牙舞爪、勾人头发的老树都修剪了,地上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连祝余之前藏在花坛里、随时用来负重健身的砖头都没了。
可谓是气象非常新。
祝余头发一丝不苟地扎起,穿着洁白挺括的衬衫,胸前口袋上插着钢笔,甚至罕见的穿上了一双棕色小皮鞋。只要不说话不笑的时候,非常有知识分子的斯文典雅气质。
她站在雁东归身后,样子非常唬人。
外国专家团的车还没到。
杜峰今天也穿得有个人样儿,不像平时,为了随时下地,要么趿拉个布鞋要么穿着胶鞋,戴个破套袖在大田和实验室之间乱晃——祝余平时可不这样,她是要面子的人!
杜峰站得直直的,在她身边小声说:“你今天这一身跟要上大会堂似的,”把他吓了一跳,这才半天没见,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祝余的神态非常端庄。
她纹丝不动,两手交握着,看起来就好像平时也是这么个文雅的形象。嘴角微微上扬,显得乖巧而善良,嘴唇几乎没动地回答。
“谢谢,我相信我以后一定能去。”
杜峰:“……”
他悻悻好笑:“行,我也相信。”
刚说完,学校外面就响起了汽车的轰鸣声,他们纷纷站直抬头,连不远处围观的学生也睁大了眼睛,努力踮起脚张望。
“专家团来了!”
第40章 专家团·修修:祝小妮: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几辆汽车停在校门口,车门拉开,一些穿着衬衫西装的人走了出来,除去陪同的工作人员外,可以看出大多是亚洲面孔。
这次来的是日本专家团。
怪不得学校强调嘴要严呢?
祝余脸色端庄,心里的想法糖葫芦似的一个接一个,她不用像别人一样踮脚眺望,轻松就把这些专家收入眼底,等校领导和专家们握完手,一边寒暄一边往校园里走的时候,她踩着小皮鞋跟上雁东归的步伐。
噔噔噔,鞋跟敲出清脆的声响。
杜峰有些紧张,小声嘀咕着:“这些专家好像大多是园艺果树方面的……我听说他们产的水果很精细?国际上挺有名。”
祝余也用气声说:“精耕细作,机械化也高,咱连拖拉机都还没普及呢,”顿了顿,又哼哼地补充:“落后只是暂时的!”
反正他俩离专家团有点距离,人家带着翻译,也不像是会中文的样子,祝余和杜峰一路小声大肆叽咕,到礼堂才安静下来。
今天礼堂的桌椅都被擦得锃新瓦亮,就差重刷一遍红漆了,所有人分别落座,教授专家们当然在前面,祝余他们这样被带来见世面的学生坐在后方,正襟危坐,今天还有记者。
技术交流开始。
日本的农业确实是有些讲究的,农民专业化强,生产技术先进,田间管理细致,祝余竖起耳朵听了几个专家的讲话,发现讲的大多是种植技术方面,还宣传了种子。
杜峰正在奋笔疾书,一边记笔记一边小声嘀咕:“他们种子真有说的那么厉害吗?”
“人家育种比咱们提前很多年呢,”祝余倒是不羡慕,但是日本这种生产模式确实值得借鉴,那么点大的土地,能打出那么大的名气,能把那么多农产品做成品牌。
阳光玫瑰、红颜富士、包括爱媛果冻橙之类,很多知名的水果都是从日本引进的。这能赚多少引进费啊。
祝余舔舔嘴唇,有点馋了。
她也想要。
杜峰有点羡慕,但又给自己打气:“你说的没错,等咱们发展个几十年,肯定也能赶上,”低头继续疯狂记笔记。
他们田间管理的知识确实还挺新颖的。
台上的专家换了一个姓松尾的女士,她似乎是果树培育方面的,夸夸其谈,态度比前一个专家高傲许多,没说几句,就说起了日本的一种杂交葡萄。
“巨峰葡萄是用石原早生当作母本,和父本森田尼杂交培育的一种四倍体葡萄,它抗病性强、品质优秀,是我们国家的一种优质葡萄……”
松尾女士站在台子中央说着,虽然有翻译用中文转述,大多数人听不懂她的日语,但脸上的傲慢看得明明白白。
祝余挪了挪屁股,开始仰头回想。
巨峰啥时候引进的来着?
松尾女士不仅全方位赞扬了这种葡萄,拍拍手,侧边还有一位挂着工作牌的男士抱着箱子出来,为大家分发里面的葡萄。
杜峰瞪大了眼,“当场品尝啊?”
祝余也没想到,她身体前倾,瞄了瞄箱子里还成串的紫黑色葡萄,等分发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掏出手帕擦了擦表面的灰尘。
她嘟囔道:“我觉得它没洗过。”
杜峰默默借用,也擦了擦。
也不知道日本种葡萄用不用大粪?
每人分到手里就两颗,底下微微起了喧哗。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议论这种葡萄,紫黑色,圆滚滚的,比栗子还大——他们本土几乎没有这么大粒的葡萄品种。
松尾女士微微一笑,伸手示意,“这是今年刚刚收获的巨峰葡萄,大家都没吃过吧?可以品尝一下。”
祝余捏了捏紫黑色的葡萄粒,还挺新鲜,是硬挺的,她直接把葡萄往嘴里一塞。
唔,熟悉的味道。
巨峰是酸甜的口味,根据她的金舌头,这颗糖度大概在18%左右。它柔软多汁,口感很好,就是皮厚而涩,怪不得可以酿酒。
祝余把整颗果肉吞进肚子里,留下皮和籽,左右看了看,含在嘴里呆滞了。
没垃圾桶,她也不能直接往地上吐吧?
显得她怪没素质的。
最后祝余直接把嘴里的皮儿吞了下去,嚼嚼嚼,又把另一颗葡萄吃了。
杜峰小声说:“还挺好吃的。”
祝余瞅了眼台上傲慢都快溢出来的松尾女士,嘀咕道:“我觉得不是白吃的……”
果然,上午的交流会结束,下午的时候,他们就在商量巨峰葡萄引进的事儿了。
这是农业部负责。
这些专家中午是在农机大食堂吃的饭,大师傅单独做的小炒呢,比以往老师们吃得好,但看表情,那位松尾女士似乎不喜欢。
吃完饭,他们主动提出参观农机大。
五十年代初,国内的大学就进行了院系调整,现在的农业机械化大学,其实是清大、北大、华大三所大学的农学院合并的,来首都要参观农业大学,也就只能来这儿了。
祝余看着专家团沿着大田转悠,他们先去看了小麦水稻,粮食作物看完又去了水果蔬菜,走到草莓田时,他们忽然停住了。
现在还没到十一月,草莓田还有些尾果,零星的一些红色挂在低矮的植株上,像坠着一颗颗沉甸甸的宝石。
松尾女士蹲了下去。
她似乎对草莓很感兴趣,看了半天。
“这就是你们培育出的新草莓?”她问。
农机大的人也愣了,这种草莓才培育出来没几个月,正式加工售卖也才是这个月的事……还没等想明白,松尾女士已经直白地开了口:“它是哪位老师培育出来的?可以为我们介绍一下吗?”
人家客人都开口了……
领导看向雁东归,雁东归微微皱眉,但还是向后面神游天外似乎有些无聊的祝余招招手,“祝余,你过来。”
“啊?啊,”祝余猛然回过神来。
她顶着几十双眼睛的好奇注视,大步走了过来,离远了还看不出来身高,一近,那种体型上的差距就带来了强烈的冲击感。
一队身材不高的专家团神色微妙。
穿着高跟皮鞋的松尾女士后退了半步。
祝余还没反应过来叫她干什么,她正感觉顺着大田边溜达也太无聊了,此时被叫过来,有些心虚:“怎么了老师?”
不能是要考她刚才说了些什么吧?
正当她疯狂回想的时候,雁东归眼睛朝松尾女士那里示意了一下,淡淡道:“松尾女士想请你为他们介绍一下明星草莓,他们很感兴趣。”
松尾女士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高挑秀丽,气质聪敏,跟老师说话时非常温和有礼貌,一看就是那种受到师长喜欢的乖孩子——这就是研究出明星草莓的人?原来还是个学生呢。
她想起昨天吃到的,哪怕浸在红色糖水里也能品尝出原本柔嫩丰满口感的果实,心里更加感兴趣了。
祝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对方看得她不太舒服,跟她看猪小白一样。
那种盘算着斤两、有点垂涎的目光。
祝余礼貌微笑:“诸位专家好。”
松尾女士听到翻译的问好,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多么乖巧的孩子,这种生活在学校象牙塔里的孩子,往往是最好摆布的啊。
她伸出了戴着戒指的右手。
祝余心里觉得有点诡异,伸出手跟她握了下,感觉那只手凉凉的滑滑的,跟蛇的身体缠绕上她一样,瘆得慌,于是她神情更内敛了。
松尾女士:这是个腼腆的孩子。
祝余:这是我的社交面具。
接下来,祝余就用让所有认识她的人大跌眼镜的腼腆样子,对松尾女士抿嘴一笑。
“这片田用了非常大量的农家肥,您知道农家肥吗?哦,就是有机肥。猪的粪尿、鱼的肠子、木头锯末,诸如此类的。”
“这片田种的时候,我可是天天来拔草呢,这里蚯蚓很多,土地肥沃,一些讨厌的小虫子就很总跑出来,它们也喜欢吃草莓。”
祝余巴拉巴拉,松尾女士最开始还维持着耐心的长者形象,听到最后,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和善的表情。
谁要听她怎么详细地搅拌那些臭气熏天的粪尿啊?她要的是真东西!是核心!
松尾女士按捺着不耐和努力,温柔地出声问:“据我所知,你们国家并没有成批量的种植草莓,你这个是怎么培育出来的?”
祝余睁着清澈的大眼睛装傻。
“培育?什么培育?随便种种就种出来了啊。”
她两手交握,放在小腹前面,看着就像任何一个内向的小女孩一样腼腆又单纯,眨着眼睛说:“您培育不是这么简单吗?”
翻译神色微妙,但还是翻译了。
他也不喜欢这位从前两天到达招待所,就挑三拣四一脸傲慢的专家。
松尾女士:?
她不肯相信自己对祝余的评价错误,她还是觉得,这是个单纯的傻女孩,最多是翻译的水平不够,把她的话翻译得气人了点。
她顺了顺气,柔声继续问:“那你的种子是哪里来的呢?首都?北方?还是丰城?”问到最后,声音变快,显得有些迫急切
“种子?”祝余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其他人的心都提起了半截,然后就听见祝余用一种看多了外国书、被翻译腔腌入味儿了的做作语调说:“亲爱的女士,种子不就是草莓种子吗?这是我的远房亲戚提供的,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产的呢。”
祝余惋惜地叹了口气。
她再次眨了眨自己那双又大又圆,看起来非常无辜的眼睛,用一种歌颂生命的咏叹调说:“您知道的,种子在土壤会发生一些奇妙的变化,奇迹——就在一瞬间!”
她高亢起来了!
翻译:“……”
他忍着笑,把祝余莫名其妙的话翻译了。
松尾女士:“?”
她在说什么?她在说什么!
种花人的脑袋和她长得不一样吗?她不是在问种子来历吗,怎么这个女生忽然捂着心口作起诗来了!
松尾女士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次升起微笑,但细听语气,好像有些咬牙切齿。
“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祝余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祝余!”
不愿去想祝余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松尾女士都不想跟她说话了,她疲惫地转过身,对翻译说:“还是请其他老师为我们介绍吧,我们去下一片田。”
翻译忍着笑摇头。
祝余功成身退,骄傲回了原位。
从她被松尾女士叫过去就心惊胆战的杜峰把心放回了肚子,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一旁不认识祝余的学生也给她竖大拇指。
他们都能听出来,松尾在打听什么。
他们也没想到,祝余的回答是说了,但有用的一句没说,光给人家念叨了十分钟怎么搅和猪粪、怎么招蚯蚓和摘鱼肠。
哈哈,松尾脸都绿了!
祝余一改刚才在松尾面前的单纯样儿,她把散落的碎发捋到耳朵后面,意气风发,得意洋洋道:“引进费也不给还想要我的技术核心?美得他们!”
然后又有点生气。
“我看起来很像问什么答什么的傻子吗!”
杜峰摇头:“现在不像了。”
但刚才嘛……他意犹未尽地回味了下刚才祝余一通胡言乱语、最后歌颂生命的壮举,差点笑出声来,捂着嘴小声道:“你刚才看着真的,真的特别老实,特别让人信服。”
谁能想象啊。
这家伙能一边用无辜单纯“我从来不会骗人”的表情看着人,一边满嘴跑火车。
祝余觉得这是褒奖。
她又甩了甩头发,骄傲道:“要是我去电影厂,咋也能混个角色当当,”瞧瞧她这演技,多妙啊,把松尾都糊弄过去了。
但经此一遭,祝余对专家团印象一路下滑。
专家团下午三点多就走了,他们似乎是过几年才离开首都,祝余没关注,她溜溜达达去吃晚饭,室友们给她在食堂占好了位置。
“怎么样?”陈凌云好奇地问,“我看专家团一直在大田那边晃悠。”
“不怎么样,”祝余啧了一声。
庄秋生把打好菜的饭盒推到她面前,“土豆饼、炖白菜、胡萝卜炒蛋,都是你常吃的——说说吧,怎么这副表情?”
她端详着祝余的脸,辛辣评价,“像吃了一口涂了药粉的苦瓜。”
祝余哼哼:“评价得很好,下回不许评价了。”
她坐下先咬了一大口土豆饼,外脆里糯,表面还撒了点辣椒粉,才气哼哼道:“他们可真坏,还想打探我的草莓怎么来的——那么多领导教授不问,单挑我这个年纪轻轻的单纯学生问!这不是柿子挑软的捏吗!”
越说越气,她恨恨地拍桌子。
庄秋生摸摸下巴,“那他们得无功而返了吧——而且你是‘单纯学生’?”发出质疑。
祝余瞪眼:“你觉得我不是?!”
庄秋生为难,正犹豫要不要昧一下良心,陈凌云已经握住祝余的手,替她昧了良心。
她无比诚恳:“你是最单纯最天真最可爱的学生。”
祝余满意了,继续大口啃土豆饼。
白丹小声问:“那你没说出去吧?”
“当然没有,”祝余的表情一秒钟阴转晴,刚复述了两句自己当时的发言,庄秋生已经面无表情地把土豆饼重新塞进了她嘴里,“好了好了,吃饭呢——怪恶心的。”
祝余愤怒地把整块饼都吞了。
但吃饭说猪粪确实有点影响胃口,她一边吃一边继续生气:“反正他们很坏,哼,后天他们还要再来呢,我可不去了!”
她还得对着他们陪笑脸!
凭啥!
吃完饭,庄秋生和陈凌云约了一起去图书馆,祝余摸摸吃饱了的肚子,问白丹:“你等会儿要去哪儿啊?我要去散步。”
白丹惊讶:“什么也不干的纯散步?”
“也许可以在散步时一边看书?”祝余下意识说,然后想起当初差点被自己创飞的宋扶疏,赶紧甩头,“算了算了,纯散步——但我晚上还要去给堆肥翻一翻。”
白丹有些心动,“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
夜晚的农机大到处都是清越的虫鸣声。
月亮皎洁,照得不远处的大田影影绰绰,祝余和白丹找了棵树,树下不知道谁留下一截能做的木头马扎,两个人挤挤坐下。
风凉凉的吹过头发。
祝余眯起眼睛,从包里找风油精,开始往胳膊上涂,嘀咕道:“我感觉蚊子大军已经向我攻来了——你要吗?”
白丹摇头,抱着膝盖坐着。
她看着脚边毛茸茸的野草,天黑了,小草也变得黑乎乎的,剩下线般的轮廓。她忽然出声:“祝余,你毕了业打算干什么呢?”
“嗯?”祝余想都没想随口说:“农科院?还是什么研究院?都行,反正我不当老师。”
雁东归这还是教授呢,天天批作业备课开会,时不时还得被学生交上来的作业气得倒仰,她才不干。
她要当就当项目组的老大挥斥方遒!
白丹的声音轻得几乎像虫鸣,“你想去哪儿肯定都可以的,你这么厉害……”
祝余终于察觉到朋友似乎有点小失落。
她放弃拍打在周围嗡嗡嗡的蚊子了,把白丹埋在膝盖上的脑袋拔起来,托着她的脸朝向自己,小心翼翼地仔细看了看。
没有泪痕,很好,没哭。
祝余咕哝着说:“难道是秋天的夜晚特别容易使人内耗吗?你不要啊!少女,快倾吐你的忧愁,让我来为你解开烦恼!”
白丹没忍住笑了。
她本来是有点难过的,或者说,自从上大学来,她就一直在积极努力和茫然自卑中反复徘徊,就像一条没有起点和终点的路,她游荡在中间,不知来去。
她的脸被祝余捧在两只手心里,声音有点含糊,“也不是烦恼——好吧,是有一点。”
月亮照亮了坦诚。
白丹拉下了祝余的手,她和祝余挨在一起,轻声说:“我只是有点困惑,未来该怎么办——我不像你那么优秀。”
嘴巴猛地被祝余捏住,成鸭子状。
“少女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祝余大惊失色,再次把她的脸扭过来,“你是第二啊!全班第二!你要是都不优秀了,陈鹤那个老三不得在班级门口上吊?”
白丹又有点想笑了,“让我说完。”
祝余“哦哦”,老实巴交揣着手继续听。
先前的伤感氛围消失了大半,白丹张了张嘴,只好平铺直叙,低声说:“陈鹤他们家里条件很好,我知道,毕了业最差也能进机关单位,但是我——不许打断我!”
她先一步看向蠢蠢欲动的祝余。
祝余悻悻捏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眨了眨,示意自己绝不再说了。
白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我也还——可以。我知道你会说我很好,但是天赋这个东西,它很平等……”她像是不知道怎么形容似的,顿了顿,“如果天赋有一道界限,农学一班由你和大家划开。”
“划开?”
白丹似乎被自己的描述逗笑了,她看着祝余不停眨巴的眼睛,“听起来像是王母的银河——难道我也被秋生的爱情小说传染了?你是织女,我们都是放牛的牛郎,现在交汇在班级的平台上,可毕了业,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祝余没有打断。
今晚的白丹说的话比一个月还多,她说了自己的家庭,她先前从未提过,大家也没问。普通农村,有几个兄弟姐妹,她是家里最出息的孩子。她在家那边的县里,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才获得了58年那张录取通知书。
在开学,她一直以为自己也算个天才。
可是后来。
白丹没有嫉妒,只是有点迷茫、像今晚的月光那样轻飘飘地说:“我从早到晚的学习,期中期末考到第二名,可是论起发散观点,我从来比不过你和陈鹤他们。我有时候觉得,或许我只会死读书。”
这回祝余终于可以说话了。
她把白丹低下的头捧起来,就像豆角的藤垂在地上,她也非得用架子撑起来一样。
“首先,你是个天才,”她郑重地说。
祝余认真地分析:“58年高中毕业生一共二十一万,你可是从二十一万人中间杀出来,进了农机大的,还是农学这个王牌系。”
白丹抬起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我和陈鹤他们的优秀,有很大程度上来自于首都的教育资源。但你从一个偏远的高中里脱颖而出,刚入学那会儿,你的俄语还是班级倒数呢,但这学期都能和母语者交流了,这就证明了你的智商和学习能力。”
白丹想起了和留学生讲话那次。
是的,她现在俄语进步很大,能交流了。
祝余叽里咕噜说了很多,最后嘴巴都干了,看着白丹光呆呆地盯着她,她鼓起腮帮子,“你有没有好好听!我是认真的!”
她刚准备发个雷霆小怒,面前的人忽然紧紧抱住了她,“我听了。谢谢你。”
白丹不会被她气哭了吧?
祝余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润,惊恐心虚。
只一会儿,白丹就抬起头来,眼睛鼻子都是红红的,她把祝余拉了起来,语调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好了,我们走吧!”
欸欸欸?
祝余没反应过来,这就好了?她被白丹从树后面拉出去,刚要说话,忽然发现不远处的田边冒出一个脑袋。
“等会儿!”祝余压低声音。
她一把拽着白丹蹲下,白丹疑惑,顺着祝余的目光往远处看,发现是个鬼鬼祟祟的人,身形瘦小,他左右张望了半天,猫着腰小跑起来,最后到了祝余的草莓田边。
“天杀的小偷……”
白丹听到身边咬牙切齿的声音,她扭头看过去,发现祝余眼冒凶光,死死盯着那个往草莓田里跑的人影,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迸出来,“可算让我逮到你了……”
“你别动,”祝余说着,撸起袖子。
她语调兴奋得不正常,“之前偷我堆肥的、偷我草莓的,怪不得没抓到呢?原来都是大半夜猫进来啊。好好好——好啊!”
“我今天就要把你挂到旗杆上!”
她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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