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妈咪果:马什么梅?哦,马梅果!


    钱是什么东西?


    够花就行了。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祝余一边沐浴在温热的水流下,一边碎碎念,遏制住自己对资本家好日子羡慕的那颗心!


    资本家每个毛孔里都流着肮脏的东西!


    她要谨记马克思的话!


    默念三遍,她脸上露出安详的微笑。


    浴室里有浴缸,但祝余没泡,她洗完澡,把行李箱里的睡衣拿出来,说是睡衣,其实就是没扣子没拉链的棉布衣裳,洗得软软的,很舒服。


    她扑通倒在床上,倒头就睡。


    困死她啦!


    一觉醒来,外面的天色漆黑,祝余是被饿醒的,她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爬起来,披个外套。


    楼道里开了盏小灯。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在余光里出现,吓得祝余一跳,定睛看过去,孙翻译对她露出尴尬的笑容。


    “祝同志。”


    祝余看看她,再看看她手里的杯子,黑漆漆的,有股咖啡香气,她好奇:“你这是?”


    这会儿喝咖啡,晚上还能睡着吗?


    其他专家还没醒,孙翻译压低声音,叹气说:“我饿了,但厨房的东西都不太认识,就泡了杯喝的,祝同志你喝吗?”


    依照这一路的了解,她觉得祝余肯定饿了。


    大胃王祝余摸摸肚子:“我想吃点东西。”


    孙翻译把她领到厨房,当地已经准备过了,甚至有冰箱,肯定是前主人资本家留下的。


    孙翻译看着她去摸那个蓝白色的竖箱子,有些惊讶,连忙说:“那应该是柜——诶?”


    祝余把它拉开了。


    国内没冰箱,所以孙翻译不认识,她好奇地看看,和上辈子记忆里的有点像,凉飕飕的,里面有鸡蛋、肉,还有琳琅满目的——水果!


    祝余看着芒果瞪大了眼。


    天啊,这股热带特有的迷人香气!


    虽然只有记忆里隔了一层的模糊味道,但那股香甜浓郁已经足够勾人馋虫,祝余咽了咽口水,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拿出一个大芒果。


    “这是水果吧?”


    她做作地用出疑问腔调,像六岁小孩问妈妈“你这个是什么味道呀”,表面是询问,实则是等着“那给你尝尝吧”的回答。


    孙翻译果然意会,“你尝尝?”


    作为援助专家,当地给种花技术员的伙食是比普通百姓好的,而且她听以前来过古巴的同事说过,这里水果多到能把人吃厌。


    把水果吃厌?


    听听,听听,这像话吗!


    孙翻译走过来看了眼。


    冰箱里的水果特别多,黄的红的,还有黄绿色长得圆圆方方有点扎手的,就没有她认识的,放了好多,不担心有人吃不到。


    祝余已经开始找刀了。


    刀洗洗,把芒果一切两半,祝余给孙翻译递了一半,看着对方的咖啡友善提醒,“我听说,这种饮料越喝越精神,喝多了睡不着。”


    孙翻译心想怪不得自己怎么一点也不困。


    但她还是把剩下的半杯咖啡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别浪费了,反正我下午睡得多。”


    然后两人凑在一起分吃芒果。


    祝余站在客厅的大窗户边,外面是起伏的海浪,在夜色下幽深得像有克拉肯在暗中蛰伏,但她并不觉得害怕。这芒果咋恁甜呢!


    她能不能在加速器里种一棵!


    这芒果个头很大,半个就让祝余不饿了——虽然也没饱。她继续四处翻找。


    “咱们是自己做饭吗?”她蹲下翻着柜子问。


    孙翻译还在品味那半个芒果,这股陌生的热带风情把她迷倒了,她吃吃吃,过了好几秒,大脑才回过神来,“明天厨师就过来了,大家一起吃,如果外出的话,就吃当地单位的食堂。”


    祝余面露憧憬,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柜子里的很多东西其实她也不太认识,她就认识芭蕉、黑豆,还有一部分西餐的香料。


    怪不得孙翻译只能喝咖啡呢。


    要不是发现了冰箱里有东西,这会儿两个姑娘只能面面相觑一起喝咖啡充饥。


    祝余放弃了。


    她正想说要不回去睡觉吧,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几个专家在拐角处一起探头。


    “你们干什么呢?”仲平生问。


    一个姓郑、讲话温温吞吞的专家奶奶走下一点,笑着说:“我们听到动静,还以为楼下有耗子呢,你们这是在找吃的吗?”


    孙翻译赶紧站直。


    “大家也饿了吧?下来一起吃点东西?”


    郑专家把厨房的灯打开,嚯的一亮,把正蹲在餐柜前思考的祝余照得一览无余,她看了看,明白了,笑着:“小祝时是不是想吃啊?”


    小祝想吃,小祝好饿。


    小祝眼巴巴看着她:“郑同志您会吗?”


    她最开始其实叫的是郑老,这帮技术员最年轻的是四十岁,郑奶奶是年纪最大的,快六十,听到她这么叫,吓了一跳。


    什么老啊老的,这个尊称太个人崇拜了。


    最后祝余改叫她同志。


    郑专家笑眯眯点头:“来,我来。”


    她挽起袖子,和白天那身陈旧的套装不同,她的睡衣手肘上打了补丁,袖口磨得起毛,带着一股肥皂的味道,很洁净。


    郑专家拉开冰箱看了眼。


    “好多水果啊,大家可以分点吃吃,但别吃太多,凉,“她关上冰箱,转而拿起篮子里的木薯,露出有点怀念的神色。


    “这是个好东西,煮着吃蒸着吃都好吃。”


    祝余好奇地看着她,但什么也没问。


    郑专家会用厨房里的厨具,她在锅里加水,把木薯洗干净放进去,开始调料汁。


    “你们喜欢吃什么味道的啊?”


    大家都是朴素的种花胃,想吃酱油糖的,但这里没有,这里只有当地的调料。


    祝余举手:“我带了调料!”


    大家惊讶地看向她,祝余哒哒哒跑上楼,再下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大果盘,果盘很漂亮,是放在她房间桌子上的,很西式风情的艺术品。


    这会儿里面摆了几个罐子。


    上面还带着首都罐头厂朴实的贴标。


    “干黄酱、辣椒酱、酱油膏、腐乳……”祝余挨个指过那几个罐子,面露得意。


    “够吃好几个月的!”


    他们出国也不是什么都能带的。


    食品是可以少量带的类型,容量有限,余姥爷给祝余准备了一堆调料,生怕她在异国吃不好喝不好饿瘦了。(祝余:我爱吃我爱喝!)


    郑专家惊讶:“你准备的好齐全。”


    祝余更得意了,但她矜持地没有表露出来,把调料放在桌子上,等着木薯煮熟。


    郑专家洗了个干净的叉子,珍惜地挑了一点酱油膏,调了几碗蘸料,每个碗都只占了碗底。


    然后又调了个有当地特色的。


    橄榄油、洋葱、蒜蓉拌在一起,祝余闻了闻,好特别,等木薯煮好,郑专家放在盘子里让大家自己拿,她扎了一个到碗里,浇上西式蘸料。


    一口下去,哦豁,好奇特!


    吃得半饱,大家一起把厨房收拾了,上楼休息,明天就得早早起来干活了。


    第二天一早,祝余就看到了新面孔。


    厨师叫老张,圆圆脸,肚子微壮,总是笑呵呵的,光从外形上来看就是个经典的厨子。


    他一大早来报到,麻利地做早饭。


    黑豆饭、炸大蕉,都热腾腾的。


    第一次吃,大家都觉得挺有意思,等吃完了,大家要各自分组去不同的工作地点。


    搞甘蔗的去甘蔗田,搞水稻的去农场,祝余左右看看,最后去了果园,据说都是热带果林。


    孙翻译被分配到她旁边。


    当地的果园负责人在前面领路,她低声对祝余说:“古巴的热带水果资源非常丰富,我们之前从这里引进过蛋黄果,领导想让你观察一下,还有没有哪些品种有引进价值的。”


    祝余懂了,“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


    孙翻译颔首,但又说:“也要把我们的保鲜技术教给当地,你是出色的果树方面专家。”


    祝余:“没问题。”


    终于知道自己来是干什么的了,祝余放下心,她跟着果园负责人一路参观,蛋黄果、菠萝、芒果、番石榴……有些水果她都不认识,还是孙翻译跟对方沟通后,给了她一个大致的翻译。


    负责人摘了几个果子,请她们品尝。


    这果子长得像地瓜,灰扑扑的,表皮粗糙,但吃起来味道却很好,又甜又绵,还有点红薯香气,祝余一边吃,一边听着负责人介绍。“Mamey”“Mamey”的,她总听到这个发音。


    “它叫妈咪果?”她猜测。


    翻译嘛,没个统一说法的时候都是音译,孙翻译肯定地点头:“对,它就叫妈咪果。”


    负责人听不懂她们的话,憨憨地笑。


    祝余啃了一口,赞叹道:“这个妈咪果糖度好高,估计有32,也太甜了。孙翻译,你帮我问问,它棵产大概能多少斤啊?”


    孙翻译用西班牙语转述:“劳尔,这个果子每棵树一年可以产多少斤果子?”


    负责人劳尔说:“三四百斤。”


    祝余眼前一亮,立即往周围远眺,一亩地大概种了二十棵树,那一亩妈咪果就是……六千斤到八千斤!


    天啊!这什么高产果!


    祝余赶紧追问:“你再问问,这种果树娇气吗?种起来复杂吗?有什么显著困难?”


    孙翻译尽职尽责。


    劳尔摇头:“不难,它很容易长,而且不怎么吸引虫子,不过种花的话,”他还设身处地代入了一下,“我听说你们那里很冷,它怕冷。”


    祝余倒不怕这个。


    北方不行,那不还有海南周边几个省嘛,跨纬度多就这点好,想要什么气候都有。


    “那它成熟后好保存吗?”她接着问。


    听过孙翻译的转述后,劳尔立即摇头,他甚至有些愁眉苦脸的,说:“它果肉很软,很容易坏,而且越放越容易坏。”


    祝余心思一动,呼吸跃变型?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劳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认真回答,最后祝余几乎可以肯定,“妈咪果和猕猴桃类似,都是呼吸跃变型水果,必须在未成熟的时候采摘,否则会极快变质。”


    孙翻译:“……什么叫呼吸跃变型?”


    祝余:“……后熟型?”


    最后孙翻译听祝余说了好长一段,终于懂了,又跟劳尔说。劳尔越听神色越激动,“对!对!它就是越放越软,放不了几天就会变质的!”


    期待地看向祝余,“你们有解决办法吗?”


    他知道,和自己对话的女性是翻译,真正回答他问题的,是旁边那个个子比他还高的人。


    祝余侧耳听孙翻译说完,解释说:“这是果子的特性导致的,没法改变,但我们可以采取一些手段,减慢它的成熟速度,方便保存运输。”


    她问:“高锰酸钾那个方法我能说吗?”


    孙翻译点头。


    祝余就开始解释,她说一句,孙翻译复述一句,劳尔左看看右看看,什么分级、乙烯吸收、温湿度控制,他耳朵听懂了,但脑袋还没理解。


    祝余挠头:“我是不是可以出示书面报告?”


    孙翻译说:“但要先经过领导同意。”


    祝余明白,手里这个马梅果怎么吃也吃不完,这果子比她整只手还大,一个就有一斤沉,她最后剩了半个,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吃。


    劳尔带着她在果园里走了一圈。


    “芒果、香蕉、番木瓜,这些都属于呼吸跃变型水果,在七八成熟就得采摘,不能等到全熟,”祝余说着,又补充:“热带跃变型水果变化更剧烈,比苹果和梨都更难保存。”


    劳尔听得很认真。


    但转述过一遍,他总担心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问:“您会英语或俄语吗?”


    这句话用的是英语。


    祝余一呆:“诶?你会说英语啊?”


    原来劳尔也是个有文化的人才,他不仅会说英语,还会说俄语,这下子孙翻译功成身退,看着祝余和他顺畅交流,自己开始啃妈咪果。


    没有中介确实省事儿。


    祝余对着跃变型水果的特性跟劳尔大谈特谈,谈到最后,劳尔恨不得立即尝试——这什么什么乙烯吸收剂,听起来好有用!


    逛了半天,祝余嘴巴都说干了。


    午饭是在果园吃的,其实古巴现在也在困难时期,也是配给制,普通民众一个月也就能吃上几斤肉,但对待他们这些技术援助的技术员,反而尽可能给了好的伙食。


    中午食堂吃的是炖鸡。


    炖鸡起码炖了一小时,软烂脱骨,里面加了土豆和橄榄,酱汁浓郁,味道微甜,祝余吃了两大碗黑豆饭,一份炖鸡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她跟果园人员讨论技术问题。


    有些会英语或俄语的,祝余就能交流,但会外语的是少数,这时候就得孙翻译出面,两人打着配合,祝余先进的知识带来了一通暴击。


    种果树还能这么干?


    几个工人甚至趁着中间祝余喝水的时候,跑去拿了纸笔,祝余看着他们写字,偷偷跟孙翻译说:“他们每个人都会写字诶。”


    孙翻译低声解释:“古巴扫盲做得很好。”


    古巴的政府非常看重教育,他们的扫盲力度非常大,截至目前,他们的文盲率已经很低了,就算偏远农村的成人也能基本读写。


    祝余感觉很高兴。


    到下午,两人回到海边别墅。


    他们是最晚回来的,因为果园最远,大家已经坐在餐厅里吃上饭了,见她俩回来,老张又端出来两份提前分好的菜,一直在锅里温着。


    祝余咽咽口水,“还吃肉啊。”


    老张笑着在围裙上擦擦手,“你们每人每天都有半斤肉的标准呢,保证够吃!”


    这可比国内吃得好。


    祝余每月才有一斤猪肉的供应呢,当然,咳咳,她爸会从各种旁门小道里弄其他肉。


    也不知道今晚家里吃什么。


    祝余这么想着,跟老张道了谢,洗手吃饭,桌上大家都在讨论白天的见闻,水稻和甘蔗,这两个都是古巴极其需要的,大家讨论得很兴奋,甚至觉得罕见的有点放松。


    仲平生问祝余:“你今天研究得怎么样?”


    祝余:“大开眼界!”


    她今天吃了不少水果,还都是从树上现摘下来的,甜得要命,是那种自然的纯净的果甜。


    她跟大家说说,尤其说到妈咪果。


    祝余把筷子放下,张开自己的右手,每根手指都撑开,摇晃了下,语气有些夸张。


    “那个妈咪果一个就这么大!那个负责人还说,有的品种更大,一个能有十斤!”


    “十斤?!”大家都吃了一惊,“那一个果就够一大家子吃了吧?”


    看看,大家就是这么朴素。


    一说重量想到的是够多少人分吃。


    祝余想到今天那滋味,还有点馋,“而且超级甜!我从来没吃过那么甜的水果!果肉是橙红色的,特漂亮,就像——嗯,冰箱里的木瓜!”


    祝余给大家来了个文字版的妈咪果吃评。


    但大家又吃不到,只能光馋,直到过了几天,两筐硕大的棕色果实被送进了别墅。


    “这是什么?”郑专家正好在。


    她今天不太舒服,像是吃坏了肚子,所以没跟大家一起出去,翻译也不在,只能看着工人把果子放下,比比划划一通,走了。


    难道是送来的伙食?


    这么想着,郑专家没动,等老张来了,她一问,却得到否定的答案,“伙食都是我来做的,准备也是,我没弄来这种水果啊,”他扫了一眼,说:“这就是妈咪果。”


    等晚上祝余回来,郑专家问祝余。


    祝余明显很惊讶,放下筷子跑去看了看两筐果子,想起下午一起用高锰酸钾做乙烯吸收剂时劳尔忽然跑出去一次。


    “应该是我去的那个果园负责人送的?”


    孙翻译翻看了下,“和果园里的好像是同一个品种,”是的,得益于这两天的熏陶,她现在也能讲出几个简单的品种了。


    祝余问:“这个可以吃吗?”


    最后组长说,可以吃!


    他们来援助,确实有当地同志会送一些东西,别的不能收,土特产分给大家吃吃还是可以的,组长又跟老张说:“这个不能让果园白出,我们得把钱送过去。”


    老张点头:“没问题!”


    祝余兴高采烈,拿了刀切开几个妈咪果,所有人都凑过来看,橙红的果肉,跟晚霞似的,两瓣儿肉之间是棕色的果核,果核也挺大。


    一个两鬓微白搞水稻的老人家看了看,笑着说:“这颜色跟咸鸭蛋黄似的。”


    那肯定是高邮的好鸭蛋了。


    吃完饭了,祝余把每个妈咪果切成四瓣,大家各自拿一块,有的上嘴就啃,有的拿个勺子,直接挖着吃。


    郑专家就是拿勺子挖的,笑着抬头说:“这跟冰激凌似的。”


    再送进嘴里,“哦,好甜!”


    确实是甜,以前从来没吃过的甜。


    而且这果子肉质特别细,就跟冰淇凌似的,连渣渣也没有,祝余吃完了,把一半塞进冰箱里,“这个坏得快,咱们得抓紧吃。”


    要是能捎回家几个就好了。


    祝余面露憧憬,也给她老余家尝尝!


    ……


    当祝余在古巴和技术员们结下深厚的师生情谊时,首都也接收到这批专家传来的消息。


    水稻和甘蔗方面进展不错,去的都是国内顶尖的好专家,每天泡在田里,跟当地技术员传授自己几十年的种植经验。


    果树那边却出人意料。


    在果树方面,国内不是很重视,但全首长建议这个祝同志去考察热带的果树资源,相关部门也没有意见,去就去呗,反正就多一个人。


    但谁能想到,居然还得到好评了?


    看着有关祝余最近在干什么的报告,审核人员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看到最后,还有封手写信。


    《关于古巴热带果树资源的观察报告》。


    说是观察报告,但更像是引进建议,祝余把她适合引进难度也不算大的几种果树分别介绍,每种都写得详细,外形、味道、口感、生长期、产量……以及如果引进的推荐种植省份。


    审核人员把它交上去。


    一重一重,到达全首长办公桌前。


    “首长,这里还有照片。”


    小安递过来几张黑白照,是拍的果子,旁边一只手拿着根英雄牌钢笔,显然在对比大小。


    看全首长只看正面,小安还提醒。


    “首长,后面还有字儿。”


    全首长翻过去,发现上面写着:“Mamey果,口感绵密,风味类烤红薯,甜度极高,超过30,高产,不娇气,适合二次加工。”


    短短两行,信息量极大。


    全首长盯了两秒,又翻回正面,看着照片上和钢笔差不多长的椭圆形果子,非常大,这一个就能把人吃饱。


    他放下照片,“打电话给在古巴的大使馆。”


    想了想,又叫住小安。


    “等等,等明天那边是白天的时候再打。”


    第137章 引进:回家的是白妮儿还是黑妮儿~


    每天都有肉和水果吃,幸福(???)。


    祝余在飞机上掉的那两斤肉迅速地补回来,甚至多补了一些,鹅蛋脸肉眼可见的变圆了,每天起床的时候都充满期待,别说赖床了,她恨不得早上一醒就冲进餐厅吃饭。


    就是黑豆饭吃得太多,有点倦了。


    老张已经尽力让食物更贴合他们的口味了,但食材大多是异域食材,而且也没别的主食吃。


    当地就是吃黑豆饭和木薯大蕉的。


    吃完,祝余跟孙翻译继续去果园。


    上面对她送回去的报告持感兴趣但不可冲动的保留意见,于是祝余继续观察,每天跟当地各个果园技术员交流之余,就吃吃吃。


    水果又多又便宜,她猛吃!


    国家每月还给他们发几十块的零花钱呢!


    当然,这几十块发到他们手上时,换算成了当地的比索。


    所以祝余有钱买特产。贵重物品不好过海关,她买的都是些吃的用的,来几罐咖啡豆,古巴的咖啡特别好,而且当地人特别爱喝咖啡,这个牌子是劳尔推荐给她的。


    朗姆酒来两瓶。


    她不爱喝,但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虽说没出国,这也相当于见见洋市面嘛。


    想了想,又买了盒雪茄。


    多了不行,超出标准,三四十根是没问题的,她家人不抽烟,但送人走亲戚也不错。


    椰子糖、花生糖、马梅果干,这些都少量来点,最后,祝余来了顶草帽。


    “好不好看?”她戴在头上问孙翻译。


    售货员说这帽子叫Jipijapa,是他们这边流行的帽子,确实,祝余看果园里几乎每个果农都戴,就是款式不太一样,有的是素面的,有的上面带着黑色的丝带。


    干草黄色的草帽戴在她头上,大小很合适。


    孙翻译看了看,笑着说:“融入当地了。”


    祝余更得意了,“很配我的衬衫吧。”


    这衬衫是上周放假时在小店里买的,叫瓜亚贝拉,是和草帽一样全民流行的东西。


    她这个是最普通的款式,小翻领,没有褶纹,身上有四个口袋,方便装东西布料又凉快,她现在已经爱上了,打算再买一件换着穿。


    付了草帽钱,祝余又去买衬衫。


    给家里人都来一身,算特产,男同志都是经典的白色款,夏天穿不吸热,给她妈来一身浅蓝色的,这个清爽,她在单位肯定有面子。


    买完了,祝余心满意足。


    扒拉扒拉手里的钱,还剩可怜巴巴的四比索,她这两个月拿到的国家零花钱全花出去了。


    “走!”祝余豪气道:“请你吃冰淇淋!”


    孙翻译自己什么也没买呢,今天算是专门陪她出来翻译了,祝余买了两个冰淇淋,一人一个球,把这四比索彻底花了出去。


    祝余舔了一口,惊喜:“是番石榴味儿的!”


    然后又催孙翻译:“你快尝尝你快尝尝,你这个是什么味儿的?”


    孙翻译小心翼翼舔了一口,“椰子味儿!”


    两个人快乐地回到住处。


    其他人今天没出去——祝余的任务快结束了,但他们还要在古巴待几个月呢,不急着买特产,这会儿都在厨房里自己动手做晚餐。


    仲平生看着她拎着一个大包回来,笑着问:“商店里的人多不多?”


    “多!”祝余把冰淇淋的蛋卷咬得咔嚓响。


    她把最后一点蛋筒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去水龙头底下洗手,美滋滋道:“不过也很热闹,我排了好久的队呢,东西倒是买的差不多了。”


    郑专家问:“你定下来什么时候回去了?”


    祝余:“再过两周!”


    她已经在古巴待了两个月了,番荔枝都开始成熟了,这个小东西也真好吃真甜啊。她舔了舔嘴巴,擦手回身问:“你们做什么呢?”


    仲平生举起自己沾了面粉的手。


    “擀面条。”


    这些老一辈留子都是有点厨艺的——除了她老师和师母。这俩人全靠糊弄自己的胃。


    祝余兴冲冲加入大家,老张没沾手,今天大家自告奋勇要自己做饭。


    她给自己找了个炸酱的活儿。


    郑专家做了素的汤卤,但鸡蛋和菜有点不够,祝余就做了另一份炸酱,当炸酱面吃。


    两种卤子,都被大家吃得一干二净。


    吃饱了,祝余幸福地回房。


    临近六月的古巴越来越湿热,快到雨季了,最近祝余一直在果园和大家一起收获,现在是一段果子指数爆炸式成熟的时期。


    芒果、牛油果、番石榴、妈咪果、番荔枝……祝余和当地技术员一起实验怎么延缓它的保存,比如提前采摘、摘后处理,热得浑身冒汗。


    有时候刚冒完汗,外面就下起暴雨。


    然后他们一起狼狈逃窜回室内,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击打出一片白色浓雾的暴雨,雨水一停,就立马冲出去干活。


    雨后的果园里一踩一脚泥,孙翻译穿着雨靴,鞋底陷下去都拔不出来,祝余把她薅出来。


    “咋样?你脸咋这么红?”


    孙翻译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不是发烧,是热的,“热带人民真是耐热啊,”她感慨。


    他们最近不得不上午和晚上干活,白天太热了,又湿又热,人会中暑的。


    劳尔满头满脸的汗,后背心的衬衫湿了一片,拎着两个椰子请她们喝,“这个解热。”


    古巴的椰子是一年四季都有的。


    劳尔砍椰子跟砍瓜似的,刀劈下去,椰子就跟塑料做的一样咔嚓裂开,祝余接过来咕嘟嘟仰起头喝,椰汁清凉微甜,畅快得她神色都舒展了。


    “好喝!”


    劳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又说:“食堂有冰块,还有老椰子,那个果肉好吃。”


    老椰子肉厚又香,比嫩椰子有味儿。


    忙完今天的工作——用塑料膜包裹八成熟的芒果形成气调环境后,祝余和孙翻译去食堂,一大盆的冰块还剩个底儿,旁边堆着一些椰子和非常成熟的果子,许多工人都在大口吃。


    祝余开了一个,把椰子水倒进杯子里,又铲了些冰块倒进去,一口下肚,心满意足。


    “甜!”


    最后这两周就这么过去了,古巴得出祝余的几种方法确实可以大大延迟果实变质速度、便于贮存运输的结论时,祝余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这是我妻子绣的,送给您当礼物。”


    临走前,劳尔来给祝余送东西,不止有一篮子完全成熟的芒果,还有一块桌布。


    祝余感动:“谢谢……”


    她两手接过桌布,白色的桌布上绣着彩色的花果和鹦鹉,五彩斑斓,十分漂亮。


    她见过劳尔的妻子,那是个个子不高很爱笑的女人,之前下暴雨时有一次还过来给他送雨衣。


    劳尔又拿出一条项链,有点不好意思。


    “这是我女儿串的,她说谢谢您之前送她的手绢,她很喜欢。”


    那块手绢是祝余从家里带来的,嫩黄色的格子手绢,小小一块,很可爱。之前见到劳尔的小女儿,她就送给了她。


    没想到小姑娘还给她准备了礼物。


    祝余更感动了,“帮我谢谢罗莎,我也很喜欢,”她把这条彩色的种子项链小心放进包里。


    她听当地人说过。


    这种项链是带来好运和健康的护身符。


    ……


    六月中旬,祝余带着一批种源回国。


    首都经过了两个多月的讨论,最终决定少量引进妈咪果——由于这个名字的不严肃,现在音译成马梅果了。


    同时,还引进了菠萝和香蕉。


    他们国家其实是有菠萝的,明代时葡萄牙人带来了菠萝资源,目前在福建、台湾、广西云南等地都有种植,但是除了台湾有凤梨品种,大陆这边一直都是土菠萝,纤维粗,味道酸。


    而古巴有非常优质的菠萝品种。


    果子大、甜度高、纤维少。


    香蕉也是同理。


    汉代种花就有香蕉传入了,但本地香蕉抗病性差,产量也低,目前的国内品种基本不具备商业竞争力,而古巴有很多好香蕉品种,鲜食的、煮食的,都有。


    祝余把两类香蕉的优缺点都写上去了。


    鲜食香蕉果皮薄,好吃,但不耐贮存,而大蕉甜度低,淀粉含量多,不能生吃,但耐放。


    祝余其实更倾向于前者,但最后国内决定引进大蕉试一试。现在还是缺粮啊。


    飞机在华南经停。


    祝余在这里待了一阵子,为了这批横跨大洋的金贵种源,华南农科院从干校调回了几个专家,他们忐忑地接收这些稀奇的种源。


    “我们能种好吗?”


    “当然可以,”祝余笑着说:“华南部分热区温度足够,尤其是马梅果,它耐热不耐寒,只要温度好,种植难度并不大。”


    她给大家吃了定心丸。


    顺便把这批种源种下去。


    首长命令直达,没有人敢阻拦的。


    祝余办事办得顺顺利利,马梅果生长期最长,得花好几年,她跟劳尔认真取了经回来的,知道它的种植注意事项,带大家一步步做。


    “它扎根深,不好移栽,必须规划好种植位置,以后就不能挪了。”


    “这块地好,排水方便。它怕涝。”


    “幼苗时它要注意遮荫,成年需要阳光。”


    祝余说得明明白白的,就这么把几种果树安排好,除了华南农科院,她甚至去了趟海南,很巧,她甚至在那儿碰上了荣老。


    他在这儿弄水稻呢。


    荣老还记得这位在首都种科院见过的同志,他还吃过对方的野果子呢,打过招呼,两人各自继续一个种水稻,一个种果树。


    “菠萝一年半就能成熟。”


    “大蕉一年就能成熟。”


    这两个都是草本,丛生,祝余留下一本小册子后,终于再次踏上了回首都的飞机。


    ……


    “小颖,你家小妮儿还没回来啊?”


    余颖一下班,就有街坊邻居打听,祝余刚过完年就出去了,这都过了半年了,怎么连个音信都没有呢?信也没有,电话也没有。


    这要不是知道出差了,还以为孩子丢了呢。


    余颖叹气:“她在古巴呢,有那个什么,时差,想联系也联系不上啊。”


    电话打个省外都费劲呢,何况国外。


    祝同义幽幽道:“也不知道咋样了。”


    夫妻俩下班轻快的脚步都重了点,宋扶疏还没下班,余姥爷正炖着汤,他在树荫底下摇着蒲扇,无精打采的,一见他们回来就问。


    “你们说国外这会儿不打仗吧?”


    祝余不回来,他一天天就开始瞎琢磨。


    余颖好笑:“打什么仗,又不是天天打仗。”


    她把包放下,拿出里面的东西,有罐菠萝罐头,他们厂不产这种南方的水果罐头,这罐是她同事儿子寄来的,年轻人之前在北方当兵,现在去南方了,给家里寄了两罐。


    她特意换了一罐,拿肉罐头换的。


    余姥爷一看,就知道余颖嘴上不说,但心里想得很——肯定是等小妮儿回来吃的。


    祝同义叹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热了,他心烦意乱的,等宋扶疏回来,四个人默默吃饭。


    吃着吃着,胡同外有点热闹。


    “吵啥呢这是?”


    心情不佳,余姥爷听到声音都不高兴,他竖起耳朵听听,“祝”“祝”,“我咋听见咱家的姓儿了呢?”


    宋扶疏噌一下站了起来。


    “祝余回来了?”


    四人对视一眼,丢下碗就站了起来,跟比谁跑得快似的,一溜烟往门外窜。


    穿着怪模怪样的白衬衫,晒得黢黑的祝余露出一口白牙,跟首长访问似的,被大家围在人堆堆里,“诶,别急,大家别急。”


    她挥了挥手。


    别说,大家还真配合地安静了一点,但也就是一秒钟,然后就又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你啥时候回来的?”


    “咋黑成这样了?”


    “小桃阿姨去挖煤啦!”


    最后这个小豆丁被她妈拍了一巴掌,小豆丁不服地噘着嘴,祝余:“……”


    “我这是去热带晒的!”


    她恼羞成怒地揪着那个小豆丁大声说。


    余颖抓紧机会,立即冲进人群,“晚点再说晚点再说啊,我先带孩子回家吃饭去!”


    说罢,强健的臂膀把人群拨开了。


    祝余一出来呼吸都通畅了。


    她一边跟着余颖小跑,一边对大家灿烂挥手,呲着大牙,一张在炉灰里滚过似的黢黑脸蛋上,两排白牙亮得惊人。


    宋扶疏:“……”


    他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反复三遍,最后说了一句:“热带的阳光挺烈的啊。”


    “可不是!”


    祝余终于进了家门,一屁股在不知道谁的位子上坐下,晃着自己酸痛的腿,“我坐了两天飞机,小腿都坐肿啦!”


    宋扶疏摸摸她的头发,似乎都晒得更黑了。


    “我去给你倒点热水泡泡脚。”


    祝余甜滋滋:“你真好你真好你真好!”


    宋扶疏去厨房倒水了。


    祝余把自己的行李箱丢下,还有个在古巴买的帆布打手提包,这会儿塞得满满的。她左右瞄瞄,主要是看墙头,虽然她家没有会趴墙头的邻居,但她还是不太放心。


    “走走走,咱们去屋里说!”


    祝余在前面走,后面几个人不自觉跟上,余姥爷急切地问:“你咋才回来呢?”


    他还以为就去几个月,谁知道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到现在,都八月了,1970年都过去一大半了,祝余还不回来!


    他天天提心吊胆的,生怕人在国外遇到危险。


    祝余“诶”了一声。


    “我在福建的时候给你们写信了啊,你们没收到吗?”


    几人齐齐摇头。


    他们根本不知道祝余早就回国了。


    宋扶疏端着水盆进来了,祝余开始眉飞色舞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咖啡豆,好喝,提神!”


    “果干,热带的呢,你们都没吃过!”


    “古巴衬衫,来,一人一件!”


    祝余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这些不重的小东西她都放在了行李里撑着,一件件拿出来,然后就迫不及待地等大家评价。


    “这衬衫咋有四个兜儿呢?干部衬衫?”


    祝同义抖了抖,几件衬衫看看型号,把浅蓝色那件给余颖,“这应该是闺女给你的,”剩下三件再看看,两件差不多大小的是他和宋扶疏的,宋扶疏那件小号点,他更瘦。


    大的那件肯定是余姥爷的。


    余姥爷当即脱掉自己身上的汗衫,他里面还穿着背心,这会儿直接把新衬衫套上。


    美滋滋扯了扯衣摆,“好不好看?”


    祝余捧场:“特别好看!”


    她催着几人都试试,她的尺码把握的非常准,大家穿着都很合身,她满足了。


    朗姆酒、雪茄,一堆新鲜玩意儿。


    祝同义拿出一根雪茄,夹在手指头上,说:“这是以前大城市做生意的会抽的那玩意儿?叫啥来着?我好像还是建国前在哈尔滨见过。”


    那帮外国人特别爱抽这个。


    余颖瞅了一眼,“这不雪茄吗?”


    祝同义嗅了嗅,没闻出和普通烟有什么区别,又塞回去,拿起那两瓶酒,“这我认识。”


    会喜楼最早那会儿也有洋酒呢。


    祝余积极解释:“古巴人特别爱喝朗姆酒和咖啡,买这个可方便了。”


    余姥爷咂咂嘴,“这个配冰块好喝。”


    祝余立即有了不同的意见:“冰块要配果汁!”她想起自己吃水果吃到饱的那几个月,滔滔不绝地跟他们说了起来,说着说着,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偷偷带回来一点呢!”


    她偷摸去商店里买的。


    古巴的水果很便宜,上市的时候一斤可能才几分几毛比索。芒果菠萝这些贵点,但也贵不到哪儿去,而且都是成熟的,特别甜。


    祝余开始往外掏水果。


    掏一个,介绍一个。


    “这是马梅果。”


    “这是芒果。”


    “这是菠萝。”


    说到菠萝时,刚才正好奇地四处扒拉的余颖抬起头,“我今天还买了个菠萝罐头呢!”


    谁知道,这就看到新鲜菠萝了?


    余颖把那个叫菠萝的果子提溜过来,长得毛刺刺的,扎手,果肉有点黄有点绿,顶着一簇硬硬的绿头发,闻起来特别香。


    她闻了好几下,忍不住有点馋了。


    祝余:“那咱切开尝尝!”


    她拿回来的都是十成熟的水果,放不住,所以这会儿只每样拿出来一个,祝同义把刀拿过来,把菠萝按到桌子上,竖着劈开。


    一切开,果肉更香了!


    馥郁的水果甜香弥漫开来,祝同义刷刷切成几牙,每人直接拿着吃,祝余也拿了一牙。


    古巴的菠萝不用泡盐水。


    甜得简直迷人。


    余颖吃惊:“菠萝原来这么好吃吗?”她甚至有点羡慕了,“南方人吃的这么好?”


    祝余客观道:“咱们大陆的菠萝品种现在没这么好吃,但是——”她来了个九转十八弯的转折,得意昂头,“我从古巴带回来一批菠萝种源!”


    过两年他们也有这么好吃的菠萝啦!


    余颖竖起大拇指:“那咱家以后每年都买!”


    咔嚓嚓把这牙菠萝啃了,靠皮的位置不太方便,有点扎嘴,祝余吃完菠萝切芒果,怕味道污染,她特意出去洗了遍刀才切。


    芒果分开,另一股特殊的香味弥漫开。


    宋扶疏说:“比芒果干闻着香。”


    祝余哼哼:“你就吃吧,这可都是我的品味严选,不好吃的我都没带回来!”


    吃完这个吃那个,吃完那个吃别个。


    吃到最后,余颖的肚子都鼓了起来,而且这还是每种水果尝了一个,她捧着一块橙红色的果肉,“这个又是什么呀?”


    “这是马梅果!”


    祝余再次强调这也是她这回引进了的水果,他们啃了啃,歪头,又啃了啃。


    余姥爷说:“咋有点地瓜味儿?”


    祝同义补充:“还是烤地瓜。不过真甜啊,我感觉这个放井水里镇一镇肯定更甜。”


    祝余:“这就是人家的特色啦!”


    说起镇一镇,当然是椰子得镇一镇。


    新鲜的椰汁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有人喝不惯,觉得怪,有点甜,有点咸,倒是果肉,倒是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这肉香!”


    吃饱喝足,几个人才出去吃晚饭。


    一点也不饿了,他们从碗里给祝余扒拉了点饭,就够她的主食了,吃着饭,祝余头顶还戴着那顶古巴草帽,自觉非常时髦。


    但一到晚上,余颖就给她丢过来雪花膏。


    “快抹抹,多抹点啊。”


    这黑的,不笑夜里都看不见人。


    祝余气哼哼拎着澡篮去洗澡,都是热带的太阳太火辣了,把她照得一览无余,她已经天天戴草帽了,但还是晒得像进了黑煤窑。


    因为一直晒,所以现在都还没白回来。


    回到家,浑身都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


    她换下来的衣服都被宋扶疏洗完晾上,祝余一进屋,就看到房间里的——她嗷的一嗓子扑倒他,“我的内衣!我新买的内衣!”


    宋扶疏捂住眼睛:“我没偷看,我保证。”


    祝余哼哼:“你肯定看到了!你没看到怎么洗的!”


    宋扶疏手背还压在眼睛上,笑,胸膛微微震颤。


    “我闭上眼睛洗的,行不行?”


    祝余才不信呢,她叉着腰,坐在炕上欣赏地看着自己挂在衣架上的内衣,很得意,“我这挑的好看吧?还有碎花呢,我在商店里挑了好久!”


    捎回来的特产里,祝余最喜欢的就是内衣。


    没有之一!


    她买了好多件,有小碎花的,粉色的,白色的,蓝色的,都是很舒服的棉质,是后来自己一个人去商店里买的,虽然和售货员比划手语有点费劲吧,但也没问题,这个国内可不好买!


    她又没那么多外汇券能去友谊商店。


    这回好了,她以后可以天天穿舒服内衣!


    宋扶疏爬起来,“嗯,是挺好看。”


    祝余:“?”


    她立即扭身,“我就说你看了吧!你还不承认!”一个虎扑把柔弱的宋扶疏压倒。


    “门,锁门——”


    第138章 病退:噔噔噔噔


    “吕同志有事找你。”


    停顿了几秒钟,祝余才反应过来这个吕同志是谁,她从宋扶疏的胸口把脑袋抬起来一点,“小五斤咋啦?是有什么事儿不?”


    宋扶疏眼睛微眯,把她的脑袋按回去。


    他揽着她的肩膀,声音懒洋洋的,有点含糊,“她被单位推荐去念大学了。”


    祝余:“??!”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不太好使了,把头倔强地抬起来,“大学?哪个大学?大学能上了?”


    宋扶疏也不按住她了,顺着枕头往下滑,把脸埋到她脖颈旁:“最近通知,大学恢复了,不过没高考,只能有推荐制的工农兵大学。”


    脖子痒痒的,像被小猫哈气。


    祝余顾不上推开他,连忙问:“那小五斤要去哪个大学?”


    宋扶疏:“你去过。”


    祝余:“农机大?”这不太对口吧。


    宋扶疏:“钢工大。”


    祝余:“?”这也不对口吧?


    但钢工大还是比搞农业对口的,小五斤学的是铁路电务那方面,她来了兴致,把他拖起来问:“那岂不是秋天开学就能去了?”


    宋扶疏点头。


    祝余有点高兴了。


    “小五斤一直想念大学呢!”


    她打小就期盼自己以后能上什么学校,后来被她劝去中专,那种失落不是假的,后面进了单位也一直努力,别人不愿意出的远差她去,出外勤也是她最积极,她没关系,能得到这个机会,肯定是付出了很多辛苦才拿到的。


    祝余高兴地把脑袋锤在他胸口上,宣布:“我很高兴!”然后又急忙问:“她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啊?我请她吃个饭去。”


    宋扶疏感觉她是铁头。


    但香波味儿甜甜的,他躲都没躲,眼睛因为犯困已经半眯上了,“半个月前吧。”


    当时他没在,加班,是余颖晚上说的。


    她很可惜祝余不在,小五斤可是第一时间跑来告诉祝余这个好消息呢。


    说曹操曹操到。


    当周周日,祝余正和余姥爷一起乘凉吃葡萄,院门被敲响,门本来也没关,她喊了声请进。


    一进来,穿着铁路工装的姑娘瘦瘦的,扎着俩齐肩的麻花辫,不是小五斤是谁?


    “小五斤!”


    祝余刚喊了一嗓子,已经被扑过来的人抱住了,动作之快,她只感觉一阵热风扑过来。


    “小桃儿姐姐!”


    现在就她还叫祝余姐姐了,这几年胡同出生的小娃娃都叫她阿姨,祝余摸摸她的头发,满脸笑:“我可听说了你的好消息,你要上大学了是不是?”


    小五斤把自己的脸从她肩膀上拔下来。


    她眼睛亮得跟灯泡一样,折射着太阳光的火彩,用力点头:“我要去上大学了!”


    跟宣誓似的一声。


    祝余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余姥爷把手边的收音机关了,笑眯眯道:“看你这热的,我给你端碗绿豆汤喝喝。”


    绿豆汤是他早上熬的。


    祝余打小不耐冷也不耐热,天一冷就穿秋裤,天一热就要中暑,他习惯了一到夏天就熬绿豆汤酸梅汤,放到井里镇着,随时都能喝。


    小五斤是骑自行车来的,她刚买的自行车,去年年底单位奖励她发了张自行车车票。


    她抹了把汗,把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捋到耳后。


    “谢谢余爷爷!”她大声说。


    绿豆汤拿过来,她赶紧两手接过,咕嘟嘟灌了两口,清凉细腻,沙沙的,还加了糖。


    从食道一路淌下去,似乎连暑热都吸没了。


    小五斤左右看看:“叔叔阿姨呢?”


    祝余说:“他俩去百货大楼溜达了,”把盘子里洗干净的葡萄给她拿了一咕噜,“尝尝甜不甜。”


    小五斤吃一颗,“甜!”


    然后她就迫不及待地跟祝余讲自己怎么拿到的这个名额,工农兵大学第一回开,铁路上竞争特别激烈,她能抢到这个名额,还有去年那个技术比武的功劳,反正好一通不容易。


    说完了,小五斤又有些骄傲:“还有人想举报我给领导送礼呢,但没成功!”


    祝余摸摸她红彤彤的脸。


    “凭啥不成功?你自打上班,加班加的最多,出外勤出的也最多,冬天夏天就没几天是安生坐办公室的,你拿到名额是实至名归!”


    小五斤也是这么想的。


    当时组长把她这几年的工时和出差记录贴到墙上,那些酸溜溜的人就没话说了。


    她高兴地说:“我还是很不错的!”


    “当然当然,你是相当不错!”


    祝余拉着她,“为了给你庆祝,改天我陪你去钢工大转转,嗯,你想去哪儿吃饭?”


    小五斤顿时把头摇成拨浪鼓。


    “我请你吃!我们去吃好的!”


    上了几年班的小五斤肉眼可见的阔绰,她自己养活自己,没别的负担,加上也没什么奢侈的支出,已经攒下了不少钱。


    她兴冲冲说:“我现在有好多家底了!”


    “嘘嘘嘘,”祝余赶紧让她小声点,“隔墙有耳,隔墙有耳,这话别出去说啊。”


    小五斤摇头:“我就和你说!”


    最后也没改天,她俩下午就出去了。


    宋扶疏拎着买好的蛋糕从外面回来,就看到空空如也的小院,椅子也空了,余姥爷一个人靠在树荫下,悠哉游哉地拎着葡萄吃。


    人呢?


    余姥爷悠闲道:“她和小五斤吃饭去啦!”


    宋扶疏:“……”


    ……


    祝余晚上回来,就看到怨夫样的宋扶疏。


    他穿着宽松的蓝色睡衣,坐在床上,手上拿着本书翻着,但见她一进来,就抬头,两只眼睛直直地盯住她,“终于舍得回来了?”


    他还以为午饭后就能回来。


    结果!等到晚饭人还是没回来!


    祝余嘿嘿笑。


    她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架子上,理直气壮地说:“我都半年没见小五斤啦!当然要吃吃饭,逛逛街,再一起去看场小电影啦。”


    宋扶疏指责她:“我们俩也半年没见!”


    虽然祝余回来了,但两人都要上班,也是只有晚上和周末才能见啊。第一个周末,他本来打算一起吃蛋糕的,结果,就早上见到她一面!


    再回来人就没了!


    祝余眼神有点心虚了。


    她凑过去亲亲他的脸颊,“你好了吗?”


    宋扶疏嘴角有点上扬,又被他压下,板着脸说:“我没好。你就会来这一套。”


    祝余又啪嗒一口亲在他脸上。


    “你就说这一套管不管用嘛?”她一把挽住他胳膊,坐在他腿上,凑到他面前眨眼睛,微黄的灯光下眼睛黑漆漆滴溜溜,像漂亮琉璃。


    宋扶疏不承认。


    他张开手,“抱我。”


    祝余一脸真是拿你没办法的神情,动作却很诚实地立即拥抱住他,在她离开这半年,小宋同志肯定有在暗戳戳锻炼,肌肉都更明显了点。


    “下周我们去哪里玩?”


    宋扶疏打算先下手为强,先预约好。


    祝余嘴甜,“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宋扶疏咳了咳,觉得晚上那碗绿豆汤加了太多糖,闷闷地说:“那我们也去看电影,逛公园,逛街——我没有衬衫了,你帮我挑两件。”


    祝余立即点头:“好呀好呀。”


    被哄好的宋扶疏从床上下去,不知道从哪儿端出一块水果奶油蛋糕,“来吃蛋糕吧。”


    祝余在睡前吃到了甜甜的小蛋糕。


    ……


    开学前,宋扶疏帮吕捷引见了自己的朋友。


    “程邵安,我大学读研时的室友,现在在钢工大自动化系工作,”宋扶疏介绍。


    吕捷拘谨地起身问好:“程同志您好。”


    程邵安看起来的确和宋扶疏差不多大,但比起他,更爱笑活泼一点,也许是长得好,这两人看起来都比同龄男性年轻许多。


    他笑着伸手:“你好,吕捷同志。”


    然后又摸摸自己的脸:“也别您啊您的,这么一叫,感觉我七老八十变成老资历了。”


    吕捷忍不住笑了下,没那么紧张了。


    自动化系是钢工大最好的几个系之一,和她的工作对口,她看到名单后就很高兴,但又不免忐忑——大学的难度肯定比中专高很多吧。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跟上。


    祝余在桌下拍了拍她的腿。


    程邵安又看向她,笑着说:“好久没见弟妹,我听说,你今年一直都在古巴出差?”


    他是认识祝余的。


    宋扶疏结婚的时候正赶上闹得最厉害的那两年,没有大办,只和他们这帮老朋友私下里聚了聚,他们基本上每隔一两个月会出来见见面,祝余不大参与,只来过一次。


    他们知道祝余也是种科院的传奇之人。


    程邵安,这个年头还能在钢工大安安稳稳待着的,家里自然有点红色背景,他听说祝余的时候,还是从他刚强的妇女主任妈那里。


    他妈是这么说的。


    “出成绩比吃饭还快的女同志。”


    后来再听到,就是宋扶疏说自己要结婚了,不夸张地说,他当时满脸问号。


    “你要结婚?和谁?啥时候谈的?”


    也没听说啊。


    宋扶疏形容过后,他就懂了。


    “祝余、祝振华……她就是祝振华堂妹啊!”


    对上了,一下子对上了。


    之前还读研的时候,宋扶疏偷偷摸摸往西藏寄东西,还莫名其妙和隔了好几年的本科学弟混得很熟,这不就一下子全明白了吗?


    后来有次吃饭的时候,他们各自的对象或爱人也来了,那也是祝余唯一来的一次。


    一见面——好高啊。


    出乎意料,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像他妈一样严肃的女同志,在家动不动就“程从忠同志你不要在家里搞一言堂!(程从忠是他爸)”,和宋扶疏两个,完全不像谈了好几年的状态。


    吃个蛋糕还得给另一人切一块。


    他甚至觉得要不是他们这帮电灯泡在一边碍眼,宋扶疏能把蛋糕喂人嘴里去。


    后来事实证明,这俩人感情很好。


    程邵安在单位的部门偏后勤,工作不那么忙,没少听大家抱怨家里的丈夫妻子,反正一地鸡毛,但宋扶疏,他从来没见过对方抱怨。


    那种脸上的愉快是遮掩不了的。


    这人比起大学时死装的样子,现在可接地气多了,于是年初那会儿他们见到宋扶疏,看他拉着个脸,就问他是不是终于和祝余吵架了。


    宋扶疏当时抛给他们匪夷所思的眼神。


    “吵架?为什么要吵架?我们从来不吵架,”他先是暗戳戳炫耀了一下,然后又叹气。


    “她出差了,也不知道在国外待得怎么样。”


    现在人回来了,宋扶疏飞了的心也回来了。


    程邵安看着这俩人坐在一起,那个吕捷同志坐在祝余右手边,把她正好围着,很显然,吕捷和祝余关系更好,总是笑着看她。


    祝余说:“其实前两个月就回来了,只是有任务,在华南耽搁了一阵,这几天才回首都。”


    点了菜,他们边等边聊。


    程邵安问:“吕捷同志工作很出色吧?”


    吕捷腼腆地点点头,但嘴上说:“干得还可以,领导很好,给了我这个名额。”


    祝余立即说:“如果不是有些特殊原因,以她的成绩,念高中也是能考上重点大学的,当然,凭借工作得到这个机会也不错。”


    又问:“你们学校现在教学怎么样啊?”


    程邵安回答得很客观:“还行吧,不过没前几年好,”毕竟少了一批老教授。


    说起自己最在乎的话题了,吕捷忍不住问:“大学课程难吗?”


    程邵安摆了摆手,动作很无所谓。


    “前些年还有些难度,现在嘛,”他耸了耸肩,拎起桌上的果酒,这是祝余捎过来的,这家饭店不卖酒,“这次招生全是工农兵推荐生,文化底子良莠不齐,为了保证学习效果,教学不可能难度很大的。”


    甚至难度很低,他心里这么补充。


    吕捷放下些心,但又担心起另一个问题。


    “那不会学不到东西吗?”


    程邵安看了她一眼,心想确实很爱学习。


    他笑道:“这批学生是为了填补目前的人才缺口,尽快投入国家建设,人才……”他砸了咂嘴,摇头道:“学习只能看自己了。”


    祝余拍拍小五斤的手,安慰。


    “你可以的,你打小就会自学呢。”


    吕捷用力点了点头,努力鼓励自己。


    她肯定行,她小时候都行,没道理上了两年班反倒变笨了。


    程邵安没那些二代的穷讲究,开了酒,给宋扶疏倒一杯。


    然后问祝余和吕捷:“两位女同志喝吗?”


    他记得,上次聚餐时祝余没喝酒,她似乎不大喜欢喝酒。


    但这回祝余点点头:“这个菠萝酒好喝。”


    程邵安就给两人也倒了一杯,闻一闻,酒液金黄,有股果香,试着喝了一口。


    “嚯,确实很好喝。”


    没有白酒的辛辣浓厚,清爽酸甜,酒味淡淡的,像带气泡的酒味饮料,他找到标识看了看,发现印着海南的厂子,原来是外地买的。


    菜上来了,一边吃一边聊。


    祝余不讨厌宋扶疏这些朋友,他话不多,有心眼但懒得搞心眼,身边这些人吧,有程邵安这样聪明的,也有一心学术严肃的,但都挺赤诚。


    她喜欢这样的人,相处起来简单。


    吃着吃着,程邵安又续了杯菠萝酒,忽然问:“我好像听说你们单位的院长要回来了?”


    祝余一愣,“我们单位?”


    她下意识直起了腰,“我没听说啊。”


    程邵安道:“我也只是听说,不能确定,”他看到祝余脸上的喜色,补充了一句:“但好像不是干校那边的任务结束了,是病退。”


    ……


    祝余脚步沉沉地回到家。


    吕捷已经回单位了,她不断想着刚才程邵安说的那句话,神思不属,差点一头撞墙上,额头软软的,是一只手垫住了。


    祝余回过神,拉着他的手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回到单位,她就开始四处打听,但冯久陈适时都不清楚,现在种科院也没剩什么实权领导,最后,她居然是从革委会的聊天里听到了细枝末节。


    “胃病?”


    “退了?”


    听到这几个词,祝余稍松了口气,她是知道院长有常年胃病的,只要不是受了什么重伤就好,她忍住了没上去问,暗暗等待消息。


    一直又过了三天,她确认了。


    种科院现院长高恒申请了回城离职治疗,已得到批准,马上就要回首都了。


    几个接到消息的人一起去接。


    祝余个子高,仗着身高优势,一眼看到从车门蹒跚走下的院长,才一年没见,人瘦了一圈,似乎也矮了一圈,脸上的皱纹都深了。


    他被一个年轻人搀着,走得很慢。


    “院长!”祝余用力挥手。


    高恒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愣了愣。


    他慢吞吞走过来,看看祝余,又看看两个院里其他所的技术员,红了眼眶,努力笑着说:“你们还来接我了啊。”


    祝余接过他手里的包裹。


    “那当然,院长,你不舒服吗?”


    高恒摇摇头,“老毛病了。”


    他们一起去医院,路上,高恒听见祝余叽叽喳喳的说话,一直笑着,末了说:“我听仲平生说你去古巴了,干得很好。”


    仲平生上个月也回了干校。


    大家其实都很羡慕他,因公出差,这证明了思想上还是被组织信任的,他回来时待遇好了不少,但还是和大家同吃同住,一起干活。


    祝余说:“大家都干得很好。”


    到了医院,办完住院手续,那个不知道是陪同还是盯梢的年轻人终于走了。


    院长已经换了病号服,躺在床上。


    他的孩子都在外地,只有妻子在首都,她一大早就起来熬汤,拎着一暖瓶鸡汤来了医院,看到床上缩成小小一团的丈夫,眼泪直接掉了下来,“老高!”


    高恒拍着她的背,“哭什么,让小辈笑话。”


    祝余的眼睛也酸酸的。


    她背过身,默默出去走了一圈,回来时高恒妻子已经平复好了,红着眼睛给他喂鸡汤。


    见祝余回来,还要给她倒一碗。


    “不用不用,我吃完午饭才来的,”祝余连忙摆手,但还是被拉下去,硬塞了一碗。


    “去年老高刚下去,那么难的时候,多亏了你给他们送吃的送药,今天这碗鸡汤你必须喝,”高恒妻子说着,声音又开始哽咽了。


    她牵了牵嘴角,强行压了下去。


    祝余端着碗叹气。


    “我也没干什么,”她真心这么认为的,她今年几乎一直都在国外,也没顾得上干校。


    “你已经干了很多了,”高恒笑道。


    他自己端起碗喝着鸡汤,手背枯瘦,老年斑都明显了,喝了两口,抬头说:“我现在已经不是院长了,你以后就喊我高爷爷吧。”


    祝余呐呐:“为什么啊……”


    “这院长当不当的也没什么区别,”高恒妻子呼了口气说,看着床上憔悴的丈夫说:“他这胃病就是年轻那会儿累出来的,忙忙忙,顾不上吃饭,大冬天也喝冷水,现在病退了也好,我现在也没事做,正好在家照顾他。”


    祝余低头默默喝鸡汤。


    高恒笑着说:“我都这个岁数了,退休也是应当的,老牛也不能拉六十年磨呢,是不是?”


    祝余勉勉强强,“是。”


    然后又问:“那您不用去干校了吧?”


    “我都不是干部了,还去干校干什么?”高恒笑道,又喝了口汤,“照我看,回来也不错,以后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栽花,养鸟,你姥爷养了只鸟是不是?我跟他请教请教。”


    祝余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家那只鹩哥嘴又碎话又多,您养了肯定嫌烦。”


    高恒问起个轻松的话题。


    “你的猕猴桃怎么样了啊?”


    祝余说:“情况很好,去年陕西那边已经嫁接上了,今年结果,我今年虽然没怎么在首都,但冯久和陈适时一直轮流去照看,说和四川那边一样好,今年初产肯定能丰收。”


    高恒点点头,“那上头的意见呢?”


    祝余说:“我回来后还没见过首长,但之前从古巴引进几种热带水果,也是他老人家批准的,我估计对我印象还是不错的。”


    高恒笑了笑,有些欣慰。


    “你是个好孩子,好专家。”


    ……


    猕猴桃的版图已经初步搞起来了。


    那之后做点什么呢?


    四川陕西已经都培养出几个会种猕猴桃的技术人才了,渐入正轨,祝余再次变得无所事事,她正犹豫下一步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登了种科院的门。


    “小安警卫员?”


    祝余吃了一惊,看清他的脸后,下意识左看右看,生怕看见活生生的全首长。


    小安肃穆着脸:“祝余同志你好。”


    “你好你好,”祝余请他坐下,顺便倒了杯水,茶是没有的,单位最近就没过茶叶,然后她问:“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小安继续肃穆:“首长要见你。”


    祝余一口热白开差点喷出来。


    “全、咳咳,全首长要见我?”


    第139章 抢救:妮儿假首长威!


    龙井茶有点苦。


    祝余悄悄砸了下嘴,还是果茶好喝。


    她放下茶杯,抬头看向桌子对面坐在木椅上的首长,一脸的老实巴交,问:“首长,您今天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全首长品着茶。


    他喝茶就不是祝余牛嚼牡丹的样子了,有点文人爱茶的味儿,抿一口,放下茶杯,这才抬头笑道:“这次古巴之行,你觉得怎么样?”


    祝余懂,这是寒暄。


    谈正事儿前都得先聊聊闲天的,这是为了轻松气氛,虽然首长这个闲天也不怎么闲。


    “还挺好的,当地的官员和技术员都很好,我在果园那边和大家相处得很愉快。”


    这是真心话。


    除了离家太远,祝余在古巴待得真挺高兴,她最后甚至学了一嘴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语,可以和劳尔他们比比划划地交流了。


    全首长颔首:“你做得很好,古巴那边对接的同志后来反馈,你为他们提供了很多帮助。”


    祝余腼腆地呲出一点牙笑。


    全首长也笑了,也许是年纪大了,他现在更乐意和这些生机勃勃的年轻人相处,他温和地问:“高恒同志退休,你是怎么看的?”


    祝余呲出的大牙一下子收回来了。


    平心而论,她觉得不是坏事,高院长本来身体也没多好,在干校只是一味的消耗健康,他们写点东西都只能半夜偷偷地写,也做不了什么。


    但心情上,她还是不大高兴。


    她蔫巴巴道:“我觉得他还能再干二十年呢。”


    全首长微微一笑:“高恒同志年纪确实没有多大,但身体上的客观影响也是存在的,”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黑色的眼睛像包容的湖。


    他看着祝余,年轻人往往是纯粹的。


    好的纯粹,坏的也纯粹,容易受到外界声音的影响,全看人怎么塑造。


    他很高兴,这样聪明的同志生长在一个好的家庭里,构建出了坚定而明确的思想。


    她不因外音而转移,这很难得。


    全首长说:“我已经和高恒同志谈过话了。”


    祝余竖起耳朵,有些迷茫,“啊?”首长跟她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总不可能是让她当院长吧?她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确实,她是纯做梦。


    种科院的历任院长年龄除以2,都比她大了好几岁。


    全首长说:“高恒同志说你是一位赤诚的好同志,当然,在我的发现里,你也是的,我们如今就需要这样坚如磐石的同志,如果一个人的信仰是随波逐流的,那很危险。”


    祝余很想再“啊”一声。


    真的吗?她怎么没发现她有信仰?


    她怎么感觉自己做什么都是随性而为呢?


    搞农学是兴趣,种果树是兴趣,出差其实也挺高兴,她做的每件事都让她挺开心的。


    哦,除了和他们单位那个革委会说话。


    那确确实实有点违心。她承认。


    全首长和蔼地看着她,和路边背着手遛弯的老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加慈爱。


    “祝余同志,你做得很好。”


    祝余莫名其妙喉咙有点堵了。


    她清了清嗓子,不开口,用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全首长,手上抱着那杯温热的龙井茶。


    全首长话锋一转。


    “你对接下来的工作开展有什么想法?”


    猝不及防的提问,祝余呆了一下,迅速切换状态。


    “继续观察四川和陕西的猕猴桃状态,确保没有出现病虫害以及减产问题,预备进一步推广。”


    全首长颔首:“然后呢?”


    然后?


    祝余也不知道,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看看全首长,最后决定直接出击。


    “您想让我做什么吗?”


    全首长摇头,又点头,他放下茶杯,直视着祝余那双很黑又很清澈的眼睛,“我确实有个任务想交给你,但那很辛苦,也有争议。”


    祝余毫不犹豫地问:“是什么呢?”


    全首长没有立即回答,反问道:“你知道,你们单位先前的种子库还剩多少种子吗?”


    祝余想了想。


    “我去古巴之前还剩十分之二三吧,”这是和65年的数据对比,种子大多是在动乱开始后迅速损失的,有时候下雨,种子被扔在外面,没人敢管,几天就坏了。


    全首长点头:“那我告诉你现在的情况,截至今年八月,种科院的种子库还剩十分之一。”


    祝余有点猜到全首长想说什么了。


    果然,接下来,全首长报出了一系列数据,都是各地农科院、种子站的,之前国家辛辛苦苦搜集上来的种子,这几年迅速损失,严重的,甚至整个种子库都没了,只剩0。


    情况好的,也不过留下一小半。


    全首长说:“你是学农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祝余呐呐道:“老品种的种子现在本来也在不断消失,这样下去,以后就彻底没了,”然后就到达了她上辈子念书时的状况。


    自己是发源国,资源反倒得向国外求取。


    全首长颔首,脸色严肃起来了。


    他隔着一张茶几看着祝余,说:“这不是个小工作,你可能要做一年、几年,哪怕有我的支持,也会受到很多阻拦。祝余同志,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吗?”


    祝余怔怔看着这位老人。


    外流的资源、育种的困难……许许多多清晰的这辈子和模糊的上辈子都在她眼前滑过,确实,这个世界有很多老登小登那样的学术渣滓,但这是人性的问题,不是农学的问题。


    她也许能做点什么。


    她真能做点什么。


    祝余终究还是伸出手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


    回家时,祝余怀里多了文件夹。


    厚厚的资料把文件夹撑得快吐出来,全靠她压着才没散开,余姥爷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拿工作回家,诧异道:“你工作没做完?”


    祝余说:“不是工作。”


    想了想:“好吧也算是工作。”


    这些资料是全首长给她的,品种目录、种子整理……乱七八糟都是近两年的记录,祝余把它们在桌上摊开,一份份整理。


    宋扶疏回来时,就见到祝余坐在小马扎上,半个炕上铺得全是文件,像在摆摊。


    她眉头紧锁,正拿起一份看着什么。


    “怎么了?”


    他放下包,走过去手搭上她肩膀。


    “怪不得老师自己要偷留大豆种子呢,”祝余说着,指着手里的资料说:“这种子库毁的,前几年还是几百份资源,现在就剩十份。”


    还是不知道怎么幸存下来的。


    宋扶疏看了眼,满眼一号二号或者奇奇怪怪的品种名,“你怎么看起这个来了?”


    祝余忽然回头:“你觉得我有信仰吗?”


    宋扶疏认真想了想,“有啊。”


    祝余不说话了,继续低头看资料。


    等到了吃饭,是余姥爷把她叫了出来,看她愁眉苦脸——看资料看的,“吃饭就别想上班的事儿了,快尝尝,今晚吃锅包肉呢。”


    祝余刚想说自己没食欲,结果锅包肉?


    食欲回归!


    她举着筷子大快朵颐,锅包肉酸甜酥脆,醋香刚刚好,这个就得趁热吃,冷了就不脆了,吃口肉,还能配着加了青菜的酸甜凉面。


    要不说种花是吃国呢。


    她吃饱了,感觉情绪都好了。


    “我去刷碗,”宋扶疏说着起来,祝余也跟上去,宋扶疏刷碗,她在旁边打一些没什么用但显得她很甜甜的下手,然后两人一起回屋。


    资料整理好了,原来乱七八糟各省各单位掺杂在一起的资料被捋得明明白白,很是清晰。


    祝余坐在书桌前,拿笔做最后整理。


    宋扶疏坐在她旁边,这个书桌本来只有一把椅子,后来两人结婚,又加了一把。


    他一手撑着自己的脸,朝着祝余那个方向,侧身翻看着手里的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两人都不说话。电灯在墙上印下清晰的剪影,写字的刷刷声中莫名有种安宁的气氛。


    ……


    写完了,只能说道阻且艰。


    祝余之前光知道各地破坏的都很严重,但看着数据十不存一,还是感觉到切实地触目惊心,怪不得断层呢,这都全弄没了还能不断层?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然后扭头就把脑袋撞进了宋扶疏怀里。


    “我头疼!”她惨叫。


    宋扶疏右手还拿着书,手已经自然地伸过去,捏了捏她的脸颊肉,被她怨念地瞪了一眼,才反应过来:“哦,我给你揉揉。”


    说着就放下书,要给她按太阳穴。


    祝余不让他动,树袋熊似的抱着他。


    “妈呀,妈呀,我现在就开始后悔了,这任务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啊!”她的声音从宋扶疏胸口传出来,很难分清是抱怨还是撒娇,但宋扶疏知道她没真后悔。


    果然,下一秒的祝余:“但我一定能成功!”


    抬起在他怀里拱得乱糟糟的脑袋,一双黑眼睛像燃烧着火苗一样,而且不是星星之火。


    这火起码能燎三片草原。


    宋扶疏贴贴她的脸:“我也相信你能成功。”


    祝余舒服了。


    惨叫是情绪的抒发,不是目的,她抒发完了,一边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做,一边拉开抽屉,抽出一沓信纸,“啪”一下拍在桌上。


    “我要写信!”


    她斗志昂扬。


    宋扶疏看她情绪恢复了,俨然重新提起对世界拳打脚踢的力气了,凑了过去。


    祝余没躲,这信不怕看。


    宋扶疏问:“你要出差?”


    他是有点敏锐度的,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没见过出差如此频繁的人,而且一去就是几月半年,去的就没有一千公里以内的地方。


    祝余摇头:“不用吧。”


    想了想又补充:“起码是分散出差,不是一下子出去半年一年的。”


    宋扶疏放下点心,但没完全放下。


    他看着祝余写信,她的字迹向来凌厉,要是自己的笔记的话,会相当之龙飞凤舞,除了自己没人能看懂的那种,要是让别人看的,那就会克制一点,峻丽而有风骨。


    “蔡——保——全,”他念出这个名字。


    “这好像是你师哥?”宋扶疏想起来,自己好像在哥嫂家见过,是个瘦高的男生。


    祝余点头,头也没抬,“他现在在四川。”


    因为这些年的经历,她确实朋友挺多,分布在天南海北各单位,尤其是那些年纪轻的朋友,职位有限,不至于像高院长那么遭罪。


    他们现在还好好的,最多就是研究不便。


    祝余联系蔡保全,打听他们所的种子库。


    全首长给的资料很杂,但不是那么全面,是给外行领导看的而不是给专业人士看的,她想要得到更多信息,还是得自己问。


    临到睡前,祝余写了七八封信。


    她连不是那么熟悉的普通大学同学,还有之前搞果蔬保鲜小组时的几个人都问了,为了对方不要害怕,她还说了这是自己的现任务。


    名目:全国猕猴桃种质资源调查。


    目的:为了给致富果(即猕猴桃)搜寻更多的种质资源。


    但事实上,祝余拿到更具体的需求是尽可能抢救全国即将散失的野生资源和农家品种,尤其是重要的粮食作物,比如大豆、水稻、小麦。


    全首长给她开的介绍信级别相当高。


    有了这张介绍信,她甚至能直入县委,毕竟现在查得严,要是她被当敌特逮起来了咋办。


    写完信,祝余第二天就寄了出去。


    远处先不说,近处的种质资源可以先搜集搜集,正如之前回答宋扶疏的问题,虽然出差,但不是一次出几个月,是今天出去一周,回来待几天,再出差一周,如此反复。


    但起码能经常回家。


    ……


    第一次出差:“你们单位的咋没了?”


    对方:“没地方放,给扔了。”


    第二次出差:“你们单位年初的报告上不是还有吗!”


    对方:“年中仓库漏雨,发芽了。”


    第三次出差:“我上周给你们打电话还有呢,怎么就剩这两包了!”


    “革委会拿回家炒黄豆了。”


    祝余:“???”


    她自打开始搞种质资源收集,就体会到了“世事无常”这个成语,漏雨发芽的,着火烧了的,被偷了的,这居然还有炒黄豆的?!


    天啊天啊,这可是据说非常特殊的一个老品种,她收到雁东归的信特意找过来的!


    祝余的头顶已经开始冒烟了。


    她捏着拳头:“没有其他留存吗?或者你们县的农技站有没有?”


    对面的蓝棉袄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耷拉下去,“不知道。”


    祝余怒了。


    “你们是怎么回事儿?保存不好就算了,还能拿去炒黄豆?革委会呢?革委会有这个权利挪用公家财产吗!”


    蓝棉袄这才又看了她一眼。


    这个县的种子站就他一个人,自打祝余过来,就爱答不理的,问种子就是没有,问怎么没的就是不清楚,俨然是老油条。


    “那你跟革委会说去呗,又不是我炒的。”


    他翻了个白眼,这么说。


    祝余:“??!”


    拳头压不住了,她现在就想砸在这人脸上,她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故意敷衍她,他说个种子烂了坏了的理由,难道她还能知道吗?他直接说革委会的事儿,就是认定她不敢找麻烦呗。


    但不巧。


    她现在有尚方宝剑。


    祝余一个电话投诉到了省革委会。


    这种事找县委是不管用的,管不了,也不敢管,这种地头蛇就得更大的地头蛇来压。


    对方很少能接到电话,绝大多数民众是没有还能电话投诉的意识的,就算有也不敢打。


    但谁让祝余现在肩负重任呢?


    她上去就把“侵吞国家财产”“化公为私”“腐化堕落”的帽子扣下去,接线员愣了好一会儿,反过来问她身份。


    祝余:“我是种花农业科学院的技术员祝余,接到全首长直接下发的任务,来各地搜集农业资源。如有异议,请联系首都全国革委会。”


    说完了,不够爽。


    她又说:“你们最好立即来处理,否则,我会帮你们去全国革委会投诉,看看到底地方下属单位是不是蛇鼠一窝互相包庇!”


    爽了。


    祝余不管对面的解释,啪一下挂断电话。


    邮局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看着祝余,被同事推了一把,才来要钱,“那、那个,六毛。”


    祝余付过去六毛钱,扭头走了。


    她在这个省逗留了两天。


    第二天,省革委会的调查组就来了,说要把犯错的干部处理,祝余不乐意听这些车轱辘话,摆了摆手打断他,“处理结果是你们内部的事儿。种子,我要种子。”


    她费这么大劲儿不就是为了种子吗?


    这个县不大,上回种这种大豆还是六年前的事儿,它虽然产量不高,但抗病抗虫,不适合现在种植,却是非常好的育种材料,她必须拿到。


    县革委会负责人汗流浃背。


    他被省里来的人瞪着,硬着头皮上前,“对不住,真对不住,祝同志,那种子都是好几年前的了,小张看种不出才拿走的——”


    祝余不耐烦听。


    “行啦行啦,我要种子。”


    骗骗自己就得了,别怕别人骗过去了,她看到种子站那个蓝棉袄喊这个负责人叔的时候,就去明白了。这是把县城搞成自家仓库了啊。


    县负责人又瞪那个小张。


    小张说小,是个挺着圆肚皮的微胖中年人,他被领导瞪了,心里叫苦,那种子都好几年没人管了,他才拿走的啊,谁知道刚拿走就来了首都的大人物?还拿着首长开的红头文件。


    他低头上前:“那,那种子真没了。”


    祝余把拳头捏得嘎吱嘎吱响,“这种大豆,在你们县种了几十年,64年还在种呢。这里没有,你就去农技站,去农户家里,如果找不到,我会考虑把你们化公为私的事报到上面。”


    狐假虎威,谁还不会了。


    她祝余现在就要那个啥仗首长势!


    到底祝余还是拿到了。


    县革委会连跑周围几个公社,最后从一个大队长家里找到了一包大豆种子,放了好几年,也不知道死没死。


    小张硬着头皮两手递过来,“领导,您要的种子。”


    祝余低头看了看。


    大豆的颗粒不大,表面有点粗糙,和雁东归信里说的差不多,她这才心情转好。


    成功!


    祝余可不管自己给这个县革委会的人留下多少惊吓,拍拍屁股就走。她在东三省转了一圈,花了两个月,拿到一批种子。


    全首长让她先收着。


    她明面上放进自家地窖,但实际上只拆开放进去一点,绝大多数都放在加速器的种质库里,这里时间静止,能更好的保存。


    过年前,祝余把西北几个省跑了一遍。


    她联系了各种作物方面的专家,他们有经验,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哪个省哪个地方的种子好,她尤其记住那些被强调的,优先去找。


    有些比较幸运,在当地的种科院或农技站就找到了,有些倒霉,原本就没收录,或者这几年弄没了,只能去下面的农户家里找。


    有的地方不太配合。


    祝余就开始扯虎皮当大旗,“这是国家任务!”


    还有的种子,当地也不知道有没有价值。


    祝余就记下是哪个省哪个地方的,加上大致性状、特点,也包了一袋带走,她每份资源要的很少,所以没有死活不给的。


    走着走着,祝余去了黑龙江。


    这会儿已经快一月了,祝余各种种质资源搜集到了近千份,零零散散的,油料作物和粮食作物多,果树蔬菜之类的少,有部分是本地老品种,但也有很多是野生品种或外来种。


    她走着走着,就到了黑龙江。


    找资源找到了陈凌云的单位,她还在艰辛地偷偷搞小麦,见到祝余时,愣了好半天,水壶差点砸在脚上,然后一把抱住了祝余。


    祝余笑着拍她的背,一起吃了顿饭。


    她其实还想去干校看看,但是想见人审核麻烦,她最终还是放弃了,经过邮局,投送了几个包裹给蒲澄她们,要过年了,过得好一点。


    回到家,祝余心情很好。


    她这几个月小半在家,大半在外地,而且干这个活儿完全不用动脑子——和有些脑回路奇奇怪怪的人斗智斗勇不算。


    总之,算起来还是不错的。


    她还捎回来一堆特产。


    “红枣、干百合、枸杞……”祝余蹲在箱子前把一样样东西拿出来,最后,反手一掏,拿出一个被油纸包裹的大件儿,“噔噔噔噔,羊腿!”


    这是去牧区时遇见的。


    那户人家的羊摔断了腿,只能杀了,祝余偷摸拿六块钱和两条漂亮手绢换了条烤羊腿。


    余姥爷震撼:“你干啥去了!”


    祝余得意地举着羊腿起身,把外面那层油纸剥开,里面的烤羊腿还是热乎的,表皮焦黄,淌着肉汁儿,她大手一挥,跟挥舞旗帜似的。


    “咱们分!羊!腿!”


    第140章 你好:爱是一只手保护一颗心


    羊腿很香,冬天很暖。


    祝余掰着羊骨头,正满手油乎乎地吃着,祝同义忽然想到什么,撕了一块肉扔进嘴里说:“最近收到好几封你的信,还有西藏的。”


    西藏?


    祝余来了兴致,从拉萨寄信实在太远了,她除了最开始收到了几封信,后来基本就没收到过了,她顿时好奇是谁寄来的。


    她把羊腿换到右手上,在盆里打上肥皂洗洗左手,蹭蹭毛巾,去翻抽屉。


    一打开,三四封信。


    黑龙江、广西和浙江这几个地址这几个地址她熟悉,是陈凌云、黎绩和江复光的,她打听他们本省种质资源情况来着。


    而西藏那封,她单独拿出来。


    “达瓦平措”。


    她念出信封上的寄信人名。


    达瓦同志的汉字已经写得很不错了,横平竖直,四个字跟尺子比过似的,像小学生捏着笔一笔一划认真写出来的。


    她推推宋扶疏,“宋宋帮我拆开!”


    宋宋正好有只干净的左手,他拿过剪刀,祝余拿着信,他歪着手挑开封口,貌似不经意地问:“这不是那位藏族的小青年吗?”


    祝余“昂”了一声,半点没怀疑。


    “你见过的呀,就是那个,”她笑嘻嘻,甚至还抛出了另一个炸弹,“你那把漂亮的银藏刀就是我跟他换的呢!”


    哼哼,宋扶疏喜新厌旧,他光说喜欢那把藏刀说它好看,但从来没用过!


    他都把它压抽屉底了!


    宋扶疏:对上号了。


    他右手的筷子还夹着片下来的烤羊腿肉,后背缓缓挺直,明明那位达瓦同志还不知道在哪儿,他就像这人出现在他眼前一样。


    他知道是谁了!


    余颖没怀疑,打小小妮儿就受欢迎,小孩老人都喜欢她,她随口问:“你在拉萨认识的朋友啊?我听这名儿是少数民族。”


    “嗯嗯,藏族!”


    祝余说着,把信封里的东西抖出来,“我夜校的同学,后来种草莓,正好分到他家那片区域,那会儿我还不会藏语呢,得亏他和另外几个年轻人,不然完全没法交流。”


    三张纸掉出来。


    祝余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单手把信纸抖开,是拉萨常卖的那种笔记本纸,横线,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翻到第一页,好大一个抬头。


    “亲爱的祝余同志。”


    宋扶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凑了过来,很是如常,又莫名酸溜溜地来了一句:“你们两个很熟悉啊,光我就不止见到他一次。”


    祝余哼哼:“你吃醋啦。”


    没手推开宋扶疏的脸,她就没动,继续往下看,终于知道了达瓦平措这封信的来意。


    他选上工农兵大学生了!


    祝余很震惊,但转念一想,又很正常,大学复课当然不能歧视少数民族同胞,尤其是各地机关,都有少民的最低配比的,达瓦平措身为一个能说汉语的藏族同胞,得到这个名额很正常。


    语言关不过的话听课是很困难的。


    祝余再看看写信日期,惊了。


    “他过几个月就要来农机大诶!”


    嘿,她这不是成学姐了吗!


    学姐祝余很高兴,宋扶疏这会儿幽幽来了一句,“到时候你带着他逛校园?”


    祝余确信,这人就是吃醋了。


    “哎呀呀,我怎么会呢,”她甜腻腻地说,往他身上大鸟依人地一靠,撒娇说:“人家只是我的朋友嘛,就算去看望他,我也会带上我亲爱的宋宋的呀,你说是不是?”


    老余家三位家长不语,一味埋头苦吃。


    吃吧吃吧,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宋扶疏特别想不要脸地点头说是。


    但他这个人败就败在脸皮薄上,只清了清嗓子,扯了扯她的脸,“我到时候陪你。”


    祝余笑嘻嘻继续吃。


    工农兵大学刚恢复,现在全国没有个统一的章程,各省各自治区各商量各的,比方西藏,第二年的名额早早地就定了下来。


    但真等报到,还是9月10月。


    达瓦平措在拉萨上集中的文化课。


    他们这边选学员是要经过文化考核的,起码要能写简单汉字,能算数,上过夜校的达瓦平措在一堆良莠不齐的同学里简直是一朵清莲,他能讲流利的汉话,汉字能写能读。


    所以他很容易得到了推荐名额。


    上这个预科班,也没什么难度。


    他坐在班级后排,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发呆。班级前排被那些不会写汉字的同学占了,期盼地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好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羊羔。


    达瓦觉得自己刚念书时也是这样的。


    工作队来家里动员,让他们去扫盲念夜校,他阿妈阿爸不愿意去,让几个孩子去。


    他和几个朋友一起白天干活,晚上去市里上课,学汉字一点都不容易,老师说他们藏文像小蝌蚪,他觉得汉字像方块里画画,弯弯绕绕的,画的肯定是牦牛羊羔。


    他是个笨蛋画家。


    他真能学会吗?


    好不容易有天活儿早早干完了,他不想看书——老师布置的作业他瞪了三天也不想写,去田里转悠,转着转着,看到个背影。


    陌生的,猫着腰蹲在田边。


    她还想抓菜,是贼!


    正义的达瓦平措立即冲了上去,要挽救他们地里的财产,结果那个姑娘一转头,是汉族。


    那会儿他还没学会什么形容词。


    他就觉得对方高高的,白白的,一双大眼睛像雪山上最圣洁的牦牛,总是弯弯的。


    她说她是祝余。


    她说她是市里那家什么院的技术员。


    汉族姑娘给他看了自己的工作牌,但很羞愧,那几个字他其实就认识个“农”,但他不好意思说自己看不懂,囫囵点头,装作自己懂了。


    她热情地问他的名字。


    达瓦很不好意思,汉族人总是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但他还是说了自己叫达瓦。他是笨蛋,他把这句话说成了藏语。


    他立即改口,红着脸悄悄省略了后面两个字。


    “泥刻以叫,窝,达瓦。”


    他告诉她自己的名字意义是月亮,汉族人都喜欢月亮,他们说拉萨的月亮很近,贴在人心上,一伸手就能抓到。


    不懂意思。


    反正汉族人喜欢。


    她懂了,并且开始叫他达瓦。


    达瓦平措很高兴。


    她问了好多好多听不懂的问题。


    达瓦平措开始不高兴。


    听不懂啊听不懂,她到底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他其实掌握得最好的一句话就是“泥嚎”了。他中午看着她骑上自行车离开,像一头潇洒的小马,觉得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他失落地回家,把那个作业写得错字连篇。


    交上去,被老师画满红圈圈。


    夜校的老师很好,但只有一个,他们好多学生呢,他听得晕头转向,瞪着方块书里的字,觉得像小时候被羊踢了一脚脑袋那次。


    坏掉了。


    上完课,其他同学上去问老师问题,他挫败地拉着两个伙伴往外走,怀里的书沉甸甸的,知识好重,怪不得老师说知识就是力量。


    垂头丧气,听到前面有人嘀嘀咕咕。


    清澈的嗓音,像日光初照银湖的水,当然,这个比喻不是他那个时候空空的脑袋想到的,他那时已经傻掉了。是晚上回了家,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傻笑时想到的。


    扎西很坏,抢他的话。


    普布更坏,他还故意挡着他。


    他回去就要跟他们两兄弟决斗!


    ——没有决斗。


    因为汉族姑娘跟他们约好了以后一起学习,她教他们汉语,他们教她藏语,他们成了朋友。


    好高兴。


    回家达瓦平措就跳到马上跑了三圈,被阿妈骂了下来,他摸摸受累的马儿,傻笑着回屋。


    干活很高兴。


    吃饭很高兴。


    发呆被阿妈骂了也很高兴。


    最后阿妈看着他被戳脑袋还笑个不停的样子,回过头跟他阿爸窃窃私语:达瓦脑袋坏掉了,是不是上课上呆了?


    达瓦听到了,还是傻笑。


    他已经学会好多汉语啦。


    他进步快得让老师惊讶,泥嚎变成了你好,早长变成了早上,他一跃成为汉语班进步最大的学员,连扎西和普布也赶不上他。


    他不是笨蛋啦。


    他忍不住跟汉族姑娘说,她也很高兴。


    她总是很高兴,看到天上的白云很高兴,说像棉花糖,看到路边的草也很高兴,说躺上去像垫子,她喜欢漂亮的手帕、藏毯、刀,一切美丽有意思的东西她都喜欢。


    棉花糖是什么?


    达瓦还不知道,但他偷偷把自己宝贝的藏刀送给了她,结果第二天,她就塞过来好多钱票,他耷拉着脑袋回家,差点被阿妈以为拾金就昧。


    这是他新学会的成语。


    现在他要去首都了。


    那里是不是有她说过的棉花糖呢?


    ……


    1971年在熬猪油的香味儿里到来了。


    祝同义弄到一大块猪板油,祝余的花生油一直给家里续,但有的菜还是用猪油合适,香。


    他在厨房里熬啊熬,熬出一碗猪油渣。


    有的人家会用来蒸包子或者炒菜,但祝同义撒了点盐,端到桌上,他们直接给分吃了。


    猪油渣焦黄零碎,油全被熬出去了,只剩小小蜷曲起来的一块,祝余嚼得嘎嘣脆,幸福地捧起自己的脸,沾了油的右手食指和大拇指翘起来。


    “如果能吃这么好,我愿意天天过年。”


    祝同义头也不抬,靠在余颖肩上说:“要是不上班还能发工资的话,我愿意天天不上班。”


    余颖给气笑了。


    “你们爷俩,真不愧是亲生的!”


    祝余摇头晃脑,恶评,不听,她又丢了一块猪油渣塞进嘴里,一碗被大家分吃干净,洗洗手,然后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各司其职。


    祝余来操刀红烧肉。


    为了过年,祝同义提前半个月就开始鼓捣,今天往家里拎半只鸡,明天往家里提一根排骨,跟麻雀往窝里叼小树枝儿似的,化零为整,攒下来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余姥爷做了他拿手的焦熘肉片和红烧带鱼,肉片酥黄,带鱼红亮,全是考功夫的京系大菜。


    祝同义做了个狮子头,偏淮扬菜的味儿。


    他们仨是老少三代专业出品。


    余颖和宋扶疏两个业余的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各自弄个简单点的,以表自己的参与。


    余颖:雪山红花。俗称糖拌西红柿。


    宋扶疏:醋溜白菜。简单但酸香解腻。


    六大碗一齐上桌,热气腾腾,祝余拎起两瓶果酒,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也倒了一圈。


    “过了今天,就是1971啦!”


    她举起酒杯,大家碰杯。


    “碰”的一声。


    1970年走到了尽头。


    ……


    郭所长回来了。


    之前去干校的有很小一部分回了原单位,果树所的所长没人占位,他回来还是所长,人瘦了不少,但精神头不错,一回来先去探望了高恒前院长,才回单位报到。


    见到祝余,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同志,干得好!”


    祝余笑,其实只是她还在干、而其他人现在不能干而已。她是个幸运的人。


    郭所长虽然回来,但也没有做什么。


    种科院还是照之前这两年的样子运行,松散,但大家也习惯了,祝余过完年歇了几天,开始往南方的省份走。


    找好的种质资源。


    回家。


    回单位。


    如此循环。


    就这么到了八月,祝余恰好又在一个间隙里回到首都,一回家,就见宋扶疏穿着件白衬衫,芝兰玉树地站在树下,脸上的表情微妙。


    “回来啦。”


    他抬头说,祝余昨天打过电话。


    祝余一眼看到他手里的信封,扑过去,“是不是我的信我的信!”


    宋扶疏把信递给她。


    酸黄瓜重新酿成,他酸溜溜地说:“是啊是啊,看这时间,是还没上火车就给你写信呢。”


    祝余“哎呀”一声。


    这人真是,怎么这么爱吃醋呢?她振振有词地说:“宋扶疏同志,你怎么胡思乱想的,我这是纯洁的革命友谊关系,你不要误会!”


    宋扶疏心想,误会的是你。


    他憋了憋,憋出来一句:“叫我宋宋。”


    祝余:“……扑哧。”


    没忍住笑出声来,在宋扶疏渐渐危险的眼神里赶紧憋回去,她绷住脸,严肃道:“好的宋宋,是的宋宋,我不会拒绝你的宋宋。”


    然后她低头拆信。


    达瓦这封信很短,说了自治区给他们订了车票,到时候统一走,祝余想到之前去拉萨的那段路,怜悯了一秒:那确实很辛苦了。


    算算时间,她琢磨起来。


    “这几天应该就到了?”


    但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做的哪趟火车,祝余想了想,最后把信折折塞回信封里,“再等等吧,反正到时候肯定能见到。”


    宋扶疏立即:“我也想去。”


    祝余没拒绝:“行啊,你请客。”


    宋扶疏欣然点头:“没问题。”


    达瓦平措是九月前两天到的。


    离开学还有几天,自治区给他们安排了招待所,他放下东西,跟前台的服务员说了几句,跟对方换了一张澡票。


    对方还惊讶:“你汉话真好啊。”


    这一帮年轻人刚进来她就认出来了,肯定是少数民族,因为张口说的话都听不懂。


    达瓦平措笑,他后来学得好认真呢。


    洗了澡,没穿藏袍,他在拉萨时学着那些汉族人的打扮买了衬衫长裤,套在身上,他扯了扯,低头看看,“怪不怪?”


    他问和自己同屋的同学。


    同学一路舟车劳顿到了首都,这会儿困得要命,看他特意打扮的样子,眼睛睁开了一点,“你要去哪儿?”又答:“不怪。”


    达瓦含糊地说:“我要去见朋友。”


    同学还想问呢,但达瓦已经拎上一个包走了,他人生地不熟,边走边问,最后找到一个胡同。


    “这是小豆胡同吗?”


    他问坐在树下头发花白的奶奶。


    孙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前一亮,好俊的小伙儿!浓眉大眼的,就是口音怪了点。


    她热情地问:“是是是,你找谁啊?”


    达瓦抿了抿嘴巴。


    他刚想说,就见胡同里走出两个人,肩并着肩,高大的男青年说了什么,旁边的姑娘笑起来,眼睛黑黑亮亮,像雪山上的白牦牛。


    “诶?诶?小伙子你咋不说话?”


    孙奶奶奇怪地看着他忽然愣住,顺着视线扭头一看,声音更热情了,高了一截,“小桃儿啊!你要和小宋出去逛街吗?”


    祝余回过头刚要应,就见到孙奶奶身后的人。


    “达瓦平措!”她惊喜地叫。


    宋扶疏顿时看了过去,达瓦慢吞吞走过来,看看她,又看看宋扶疏,把右手的包换到左手,伸出手来,像那些干部见面一样。


    “你好。”


    祝余觉得人真是不一样,正式了。


    她握握手,嘴上还在说话,“你什么时候到的!我都不知道,你特意找过来的吗?”


    达瓦平措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儿。


    像喝了发酵的酸奶,酸酸的,从心口一直酸到脚趾尖,他闷闷地点头:“我上午刚刚到,”说完了,他又把手换到宋扶疏面前。


    “——你好。”


    你不好。


    宋扶疏微微一笑,伸出手,和他浅浅一握,同时自我介绍:“你好,达瓦同志,我是祝余的爱人。”


    达瓦:“……”


    你真的不好。


    达瓦平措感觉眼眶也酸酸的了,他抿了抿嘴巴,宋扶疏多么敏感的人啊,顿时升起一种欺负小孩的惭愧——这个小青年似乎才二十几岁?


    但他丝毫不后悔。


    他甚至掌握了主动权,说:“达瓦同志来这一路上也累了吧,我们正好要出去,不如一起?正好,我们也当东道主带你转一转。”


    祝余觉得这话怪怪的。


    她把手伸到宋扶疏腰后拧了他一把,宋扶疏脸色扭曲了一下,不说话了,她笑道:“走,我们早就准备好招待你啦!”


    达瓦平措默默点头。


    刚要走,想起来手里还拎了东西,递给祝余,“这是我送给你的。”


    孙奶奶在一旁眼睛放光。


    “这是谁啊小桃儿?你们认识?”


    “我在拉萨的时候认识的朋友,他来首都念大学呢,”祝余笑着解释了一句,带达瓦回家,“你怎么还带礼物啊?下回不许带了,走,等会儿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她势必要让达瓦感受到首都的饮食之美。


    达瓦听到她说话,声音好听多了。


    背后凉凉的,是那个像草原狼的人盯着他,好吧,其实不是,对方是祝余的爱人。


    爱人。爱人。


    他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他听老师说过,“爱”以前是“愛”,是用手保护着一颗心,这是爱。那祝余也爱他吗?


    他跟着进了这个小院。


    和路上见过的其他乱七八糟的大院子不同,小院里只住了他们一家人,中间有棵大树,边缘还种了许多青菜,他有些不认识。


    一进来,有个很高很壮的老人家摸祝余的头,“咋又回来了?落下东西了?”


    祝余摇头:“是达瓦平措来了!”


    然后那个老人家就很高兴地看他,跟他握手,还说感谢他在拉萨对祝余的照顾,达瓦红了脸,连忙摇头:“是她照顾我。”


    她在照顾他们。


    屋里又走出两个很高的中年男女,和祝余长得很像,也热情地跟他握手,还给他拿点心倒茶。


    祝余看看时间:“妈,我俩带达瓦出去转转啊,正好今天周日,首都热闹!”


    达瓦把礼物放下了。


    他走了,余颖拆开,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多肉啊!”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牛肉干和酥油,哪怕是牧民,这些东西肯定也是珍贵的。


    祝余走在两人中间。


    她说话,语气还是那么清脆热情,“扎西和普布怎么样啦?还有丹巴,你们大家都还好吗?”


    “很好,”达瓦认真地一个个回答。


    “普布也得到了推荐,在西藏的大学念书,扎西现在当工人了,干得很好,大家都羡慕他。”


    “丹巴现在负责好大一片草莓田。”


    说到这里,他语气高兴了一点。


    “我们现在种了好多草莓葡萄!结好多果子!够大家吃,还能卖到山南日喀则——但他们不怎么买,因为他们也种了。”


    祝余顿时高兴起来。


    “真的吗?这几年有没有什么病虫害?”


    达瓦摇头,又点头:“有一点,但农科院的专家帮我们解决了,我也学会怎么办了!”


    语气扬起来,又降下去。


    他看着祝余,一双眼睛像清澈的小狗,怕她生气似的,小声说:“但我这回学的是畜牧系。”


    祝余不意外。


    “你学畜牧系也很好呀,对口,我们以前的畜牧系都不会教养牦牛和草原牲畜呢,等你学会了,你以后就是第一人!”


    达瓦说:“但你教我的是种果子。”


    “一样一样,”祝余摆着手,“农牧不分家嘛,种果子和养牛是一样的!”


    达瓦这才点头:“我记得你说要多念书。”


    祝余感动了。


    多好的年轻人!多么进取!


    她顿时鼓励起达瓦平措以后要继续学习,还给他推荐了几本书,都是当年室友袁可可读畜牧系时老师推荐的,达瓦平措认真听着,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个自己钉的小本本,记下来。


    “是这几个字吗?”他写完给祝余看。


    祝余看了一眼,“这个字儿错了,”她拿过笔划了一下,在旁边写下正确的字。


    旁边的宋扶疏:我呢?


    我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是不存在吗?


    好在祝余还记得他是个爱吃醋的宋宋,拉拉他胳膊,笑嘻嘻说:“农机大是我的母校呢,你好好学习,会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的。”


    达瓦平措说:“老师夸我,努力。”


    又说:“但我有点笨。”


    祝余不乐意听。


    “哪儿笨了?你学汉语这么快呢,你很聪明!”然后又说:“你到时候多去图书馆,我们图书馆里好多好书,你肯定能学得很好!


    达瓦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


    宋扶疏插进来一句:“公交车要来了。”


    祝余回头一看,赶紧催他们快走几步,到底是赶上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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