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粱承宿无声无息地死掉, 她以为他找到了她,救了她,他们正在返回探索深渊的肋骨形状的潜艇的路上, 他们安全了……
接下来她需要考虑的问题是,她到底要不要因为粱承宿在发现她不见了,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毅然决然地来找她之后,从而借着这个机会和他和好,原谅他。
虽然直到现在,苏娆也没弄明白,粱承宿是怎么发现,她跟着他们一起参加了这趟深海旅程——
当然,以她目前所经历的事,她也无法再将它只看作一场简简单单的旅程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旅程? !
这根本是她做的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她正在亲身经历。
意识处于虚无状态的游离感,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被带给她恐惧的回忆潮水吞没,苏娆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在那张沙发上坐着了。
等待是漫长的, 也很煎熬。
但究其根本,是她曾经经历过一次的表面温和,内核却残忍的遭遇, 使得她没有办法再一次承受, 如此轻描淡写的永远的失去。
她即将失去的那个男人,是霍寂。
曾经的她大概这辈子也想象不到,在未来的某一天, 她也会因为这个男人的安慰,感到担惊受怕。
这不仅取决于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陪在她身边的男人。
也因为, 或许现在用伴侣来形容这个男人在她心里的地位,貌似会更加贴切。
她不想霍寂再也回不到她身边,即便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困难,霍寂不会告诉她的困难,她也想要和他并肩作战。
她要他知道,他的身边,也不是空无一人。
想到这里,苏娆的心中突然迸发出一股强大的能量,这股能量如火山喷发的岩浆一样,自她的心底喷涌而出。
岩浆的热浪,顺着漆黑的山脉,缓缓流淌,将永夜的黑暗,照得亮如白昼。
于是,苏娆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没有浮力的空气中,背到身上的装置,她竟然真的将它们全都背了起来!
要知道,这可是只有训练有序的船长近卫队成员,才能使用的重工业的产物!
只能说,爱情的力量是惊人的。
她现在不仅能背起来了,还能背着它们走路。
虽然肩膀上不断传来的以重力为牵引的压力,快要将她整个人都压缩到水母潜艇的地板里,可她仍然坚持了下来。
而她只要能坚持下去,那么,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获得能够在这个深度的深渊海域里潜水的设备,是她发挥主观能动性,救那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男人一命的至关重要的一步,也是所有事情的基石。
简而言之,没有这一步,那她的伴侣营救计划,全都是一纸空想。
不得不说,还好她刚才全程观摩了霍寂的装备过程,所以才能那么轻松地依样画葫芦,包括她沿着他下去的路线,从水母潜艇的下水点,进入深渊海域之前,她都有明确的指导方针。
不过,等到她真正到了深渊海域里之后,隔着安全的潜水防护服,自外部透进来的异样触感,还是让她冷不丁打了几个哆嗦。
这是一种和先前在浅海的日光区和稍微深一些的暮光区里潜水时,给她带来的截然不同的体验。
这里好黑,黑到像是被埋在了不见天日的地底。
假如不是她头上戴着的强光探照灯,在这样恐怖的黑暗里,勉强发出了一丝光亮,即便她不会迷失在混沌的海底丛林里,也会被自己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疯狂涌现的想法,吓得半死。
而此时她,说没有一点害怕,那是完全不可能的,然而,这点人类与生俱来的对深海的恐惧,体现在她身上,也只意外地剩下了,被那股炽热的勇气对冲后的零星片点。
比起恐惧她已经身处的这个可怕的世界,她现在满脑子里的想法,全都是找到霍寂,找到这个她愿意为之甘冒风险的男人。
然而,忙碌了一圈之后,她徒劳无功。
从水母潜艇上下来之后,她第一时间就顺着这艘潜艇上下左右前后,四处探看了一番。
可借着探照深海的强光头灯,她唯一能发现的,只有明显被人为用利刃割断的“藤条”。
它们看上去,像是藤条。
粗壮,坚韧,就像是生长在热带雨林里,从一次次生物灭绝,森林大火中幸存下来,安安稳稳度过了几个世纪的老东西。
区别只是,它们换了生长的地方,出现在这处深渊海域的海底洞xue中。
通过观察,苏娆很容易就能判断出,先前霍寂驾驶水母潜艇想要通过这处洞xue时,就是被这些东西给捆住了,所以才停下不动了。
现在,大部分起到主导阻碍作用的藤枝都被割断了,它们或散落在洞xue的底部,或顺着水流的波动,在水母潜艇的表面,来回晃荡。
但无一例外,全都一副恹恹的模样,失去了生命力的它们,变成了无用的死物。
唯独还留下几根较为纤细的枝条,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割断。
其实,是否被割断都没有关系,以它们的束缚力,水母潜艇本身的制动能力,就能轻而易举地冲破这些阻碍。
眼前,水母潜艇算是脱困了,只需苏娆回到潜艇上,发动冲刺,它就能以自身重量加持的动能,将这些细到微不足道的枝条,通通扯断。
问题好歹算是解决了一个……
可笼罩在苏娆心头的阴影,却越发浓重。
因为她此行下水的根本目的,她想要找到的霍寂,正如她下水时,周身没入的这片浓郁漆黑的墨水,她在里面看不真切一样,
杳无踪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按照苏娆先前的猜测, 霍寂理应在水母潜艇的附近才对。
可下水之后,任是她把前前后后都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这些被割断的生长在水中的藤条, 分明是出自人类的手笔。
而没有全部割断,说明他中途就离开了。
他跑到哪里去了?
一阵不详的预感,笼罩在苏娆的心头。
毕竟这里不是陆地,人类能够最大程度自由行动。
这里是无光的海底深渊, 只有待在潜艇里才是最安全的。
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有人会故意放着安全的路不走,而刻意向着危险的地域进发。
除非他不想活了。
那么,唯一剩下来的那个可能性,在苏娆的心底生根发芽……
可胆小如她, 只是略微想了一下, 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眼前摆在她面前有两条再清晰不过的道路——
一,返回水母潜艇上,到驾驶舱启动发动机的制能,冲破这些藤条的阻碍,从这个狭窄幽深的海底洞xue里出去。
当然,这是以她自己一个人回去,并独自驾驶潜艇为基石。
假如能做到这些, 无需任何考验, 她能成为当之无愧的水母潜艇上的大副。
而在船长下落不明的情况下,她无疑可以直接晋升为船长。
从此,她就是这艘潜艇的主宰。
苏娆没想到, 曾经被设想过的未来的一个方向,就要在此刻变成现实。
不过,在她抛下同伴,将自己或许会遭遇到的危险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之外,她还有第二个选择。
不忘初心,将目标坚持到底,她此行的根本目的,就是找到霍寂。
鉴于外出时全副武装,她把该带的装备都带在了身上,以应对随时会发生的各种突发状况。
经过评估,苏娆对自我的感觉相当良好。
自信即是巅峰,在这股强大的自信心的支持下,她竟然朝着水母潜艇头部驾驶舱头部的指向,连能在海底发出的最高瓦数的灯光都照不出的,但是却时不时有细密气泡朝着这边涌来的前方,头也不回地游了过去。
这是一处幽暗狭窄的海底洞xue,细长如同一条深不见底,望不到头的隧道,隧道的通道四周,长满了不知名的海底植物。
它们原本安静地待在那里,可在水流的作用下,顺着这股势能,在海水里左右摇摆,苏娆戴着的强光手电,照射在上面,让它们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如同黑夜里不可名状的张牙舞爪的鬼影。
景象并没有那么恐怖,真正恐怖的,是人无穷无尽的想象力。
尤其是在昏暗的光线里,那种处于原始的自然世界,看着太阳一点点从地平线沉下去,且在未来的十二小时内,永远都会处于这种视线受阻的掣肘之中。
这种糟糕的环境给人内心带来的压迫窒息感,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更何况,除非现在马上回到将所有灯光都点亮,整个世界一下子亮如白昼的水母潜艇,否则这样的黑暗,将像摆脱不了的时刻都会吸入肺部的粘稠黑雾,如影随形。
往往只是那么一瞬间的松动,勇气和热切铸就的千里之堤,也在笼罩于造访此地的无孔不入的深渊阴影的蚕食下,溃于蚁xue 。
当苏娆发觉自己的神经开始紧绷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坚硬到像是一块块木头片段拼接而成的牵线木偶。金属关节被海水腐蚀生锈,转动就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呀噪鸣,连朝前游动一厘,都要花费十二万分力气。
无暇去反思,她该不该为了寻找一个男人,在这条如墓地甬道的海底洞xue隧道里,不要命地穿行,这里又是否会在她体力耗尽之后,让安静落到隧道底部的她,再也睁不开那双能够看到世界的眼睛。
她所能感受到的,唯有在漆黑幽深,见不到头的隧道深处,那双从未闭上的眼睛,像浑身裹着霜雪的跗骨之蛆,爬满她被汗水浸湿的后背。
可是,没有回头路了……
她出发了好久,她已经离那艘能够为她提供安全感的深海庇护所,很远很远。
况且,都走到了这里,她也想知道,在这条路的尽头,到底会是什么。
顺着身后,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大手,催促、敦促、用力地推搡着她往前,往平地出现弯折,向着平缓向下的坡度,诱导她不断朝前推进的势能,好似一张将她暴风吸入的血盆大口,期待猎物,深入腹地。
而在脑袋发热的情况下,做出了这样不明智举动的苏娆,本着不愿承认自己干了一件蠢.事的自尊和骨子里带的不服输的执拗,哪怕隧道的尽头是刀山火海,抑或是某种深海怪兽的胃部,她也要去一探究竟。
咬紧牙关,苏娆继续向前。
潜水脚蹼前后摆动,留下一串串带着气泡的波纹,她在通道里游动时的双腿,看上去像一条泛着银光的鱼尾,顺着她头灯逐渐进入黑暗而被渐渐吞噬。
对于能被隧道四周的原生植物缠住的水母潜艇来说,这个地方出奇地狭小,好似吞咽半道上,被卡在喉管里的一枚坚硬的石子。
可要是以人类的体型来比拟,它倒也还算宽敞。
蚂蚁眼里的如同神明一样的庞然巨物,其实也是更加庞大生物眼里的蚂蚁。
人类在自然面前,无疑是渺小的……
但即便渺小,却也能在危难的关头,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在这条看起来像是通往更深之处的海底隧道里,孤独地穿行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
苏娆的生理和心理承受能力,都到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带出来的氧气瓶的含量已经降到了三分之二以下,根据潜水规则,在水下作业时,氧气瓶里的氧气一共被分为三个等分,三分之一用于出发,三分之一用于返回,最后的三分之一保留,以备不时之需。
到了该她回去的时候,无论她到底想不想就此半途而废。
牙关打着寒战,心如死灰。
理智和身体都在告诉她,她拼命努力了那么久才捡回这条命,她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先回去吧,然后再想别的办法,这是她所能找到的应对当下情况的最优解,同时,也是她能活下去的唯一解。
然而,就在她打算转身离开的一刹那,她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看到的这片崎岖隧道的某一处角落,头上戴着深海头灯无意晃到了上面后,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被整个吃掉。
于是,她见到了一抹,银亮的白色。
亚当号船长近卫队的专用潜水防护服,也是用于深渊潜水的最新一代改良版防护服,增加了反射灯光的涂层,在这种极端的自然环境下,处于落单的迷失状态中,更能让队友们发现自己,从而得到营救,增加生还的希望。
将其他反射光芒可能带来的对深渊探索的不利因素下放到第二位。
人命,最为重要。
那是和她穿着一样潜水防护服的人……
透过这个静静待在这个隧道乱石的夹缝口,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角落里的人类头上戴着的防护面罩,苏娆见到了一张久违的熟悉脸庞。
只不过,闭着眼睛和泛着紫色的嘴唇,让他就像一片快要枯萎的秋天的落叶。
但还没有枯萎! !
将潜水防护服上监控生命体征的表盘打开,苏娆直观地看见了他缓慢的呼吸和心跳。
霍寂带出来的氧气瓶里的氧气,不知道是没有完全充足还是半路泄露,总之只剩下了一点点。
他的身体正勉强靠着这零星的几点氧气,在苦苦支撑。
可想而知,要不是她及时赶到,这个男人就会因氧气消耗殆尽而窒息死亡。
幸好她来了,幸好她找到了他。
那一刻,苏娆瞬间被一股强大的情绪支配,宛如扎进心脏的一枚强心剂,给予了她无穷无尽的力量。
再次燃点的希望、勇气和热情,充斥了苏娆的身体,让已经疲惫不堪的她,回到了她刚刚下水时,精力充沛的状态。
在这样一种状态下的苏娆,顷刻间爆发出了惊人的斗志。
她一只手抱着霍寂的身体,一只手在逆势而上的洞□□流里开道,她要带着霍寂回到水母潜艇。
而昏迷不醒的霍寂在氧气瓶见底后,很快失去了作用,苏娆娴熟地将他的氧气瓶卸下,用备用的分流管道,给予了他一个能够和她共同呼吸的机会。
只是,由于是在水下操作,氧气阀门只能一次供给一口气规格的氧气。
显然,处于昏迷状态,无法自主控制呼吸的霍寂,比她更需要充足的氧气。
为了保证霍寂不在返程的路途上遭遇不测,苏娆只能尽可能地憋气,将维系人体生存的必备氧气,多留给需要它的人。
因此,虽然此次下水之时,她严格地按照潜水规则,保留了氧气的存量,但是,她却仍旧无法享受到遵守规则给她带来的好处与便利。
她手上还抱着一个“拖油瓶”。
硕大无比。
她需要率先考虑到他的呼吸。
正常情况下,人类的呼吸不需要刻意去注意,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动作和本能……
这就导致了一旦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不要去呼吸,开始自主憋气,身体里依赖氧气运转的每个细胞,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让人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因肺腔爆炸而立刻死掉。
当身体因匮乏感知到了痛苦,被憋坏的大脑就会失去操控能力,原始的本能接管身体后,肌肉记忆般为了生存而战的掠夺,变成了必然之举。
而掠夺需要力量,由力量强大的人向着力量弱小的人,如大厦倾倒,在这场为了生存的斗争中做出的选择,轻易到不费吹灰之力。
且不论从前她和他的力量孰强孰弱,但就今时今刻而言,他们悬殊到有判若云泥。
她是意识清醒,信念的力量蓬勃高涨的前亚当号船员,但他,只是一具随时会被切断氧气管道的昏迷不醒的躯体……
会不会由躯体,变成尸体,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意识之海里,她的意念也在做着痛苦的挣扎,有好多次因憋气的动作引发她身体内部缺氧风暴席卷的起义,差点掀翻她的理智,让本能占据高地。
让他死吧,管他做什么,他死也比自己死要好!
人都自私的,会权衡利弊。
更何况,这是关乎生死的抉择,现在他只是闭着眼睛,待在她的臂弯里,什么都没干。很明显,正奋力在海底洞xue隧道中,逆着洋流开出一条返程通道,身体里的能量正在疯狂燃烧的它,相较于昏睡状态的他,才更需要足够的氧气供给,得先保证她的存活,然后再讨论别的。
别管他了,放弃他吧。
回去的路那么黑,那么长,假如她倒下了,那么他们两个人,都会一起死在这里,渐渐被海水分解,成为滋养这处海底洞xue植株的养料。
回荡在空空荡荡洞xue四面八方传来的劝她放弃的那个声音,如同不断在她耳边循环往复的恶魔低语,它是属于人类在利益面前作祟的自私本性。
可是,和这个声音一同响起的截然相反的态度,清晰地撕破了这些杂音织就的音浪,像一盏黑夜中照亮光明道路的启明星,指引她前进的方向。
那才是真正的,发自她内心深处的声音。
再努力一下,再坚持一下……继续坚持一下,她可以做到的。
应该很快就能到了!
就这样,在这个冲破一切阻碍,宛如救赎的声音,像万丈光辉破晓前的蓝调清晨,笼罩在苏娆的头上,给予她日出希望的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在呼上一口气后,她能忍住至少三分钟不再呼吸!
与此同时,还负重一个几乎有她身体三倍重的男人,以及男人身上装备的负重,在有着明确逆势的洋流隧道里,逆向游动。
这种程度的体能和肺活量,是她在从前怎么也不敢想象的!
只能说,信念的力量,强大到超出人类的想象。
而在这种信念力量加持下的她,简直就是个超人!
不,是深海猎人,她才是名副其实的深海猎人! !深海猎人中的深海猎人!
于是,在一种近乎为神的狂热状态下,苏娆忘记了疲惫、忘记了呼吸,甚至忘记了她也是一个需要依赖外物,才能在海里存活的人类。
她觉得适应了不在海里用肺腔呼吸,宛如长出了水流穿过她的身体,就能从中汲取氧气的腮部的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条彻头彻尾的鱼。
拥有人类的上半身,和自腰部以下,泛着漂亮鱼鳞光泽的,强有力的尾巴。
即便是在被称之为人类禁地的深渊海域,她也能做到无所不能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这种突如其来的意识超脱于□□之外感觉,让苏娆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飞升成神的奇妙体验。
人总是会痴迷于自己远超普通人的超级能力,并幻想他们能够使用这种能力,变成拯救世界的英雄。
所有人都会有这种救赎的幻想,哪怕,正在为这种无所不能的幻想着迷的人,是一个女人。
而且还是寻常世俗眼光里的脆弱美丽,需要男人去保护的女人。
偏见,源自于傲慢。
但事实,是打破偏见的最好方式,胜过千言万语和雄辩。
就在刚刚,她于海底深渊的洞xue隧道下方,救回了一个男人。
仅凭她自己的力量。
回到水母潜艇的那一刻,她装载的氧气瓶里的氧气,已经所剩无几。
不难想象,如果不是她做出了自己屏住呼吸,将维持生命必备的氧气,充足地给予了那个男人的绝对正确的决定,他将不可能存在,有命回家的好运。
体型越大,肌肉组织越多,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分每一秒,每次呼吸,需要消耗的氧气,都比体型小的生物,来得多。
正如史前藻类在海洋里大爆发的维持了两千万年的那场雨,让疯长的植物几乎摧毁了这个星球,饱含氮磷的泥土进入水体,带来了一场热烈却弥散着腐烂气息的虚假的繁荣。
氧气在生活在海里的植物群落爆发之后,无法承载巨变的环境容量定格,使得这场繁荣以更加迅猛的势态凋零。好在,于这锅世界上最大的臭水沟里灭绝的耗氧量高的大型生物的末日一同降临的希望,让幸存下来的生命,找到了一条出路——
前往陆地。
后来,它们成为了包括人类在内的陆生生物的祖先。
可以说,如今所有还能在洪水末世再次到来后,仍旧活下来的人,都该感谢亿万年前,某只生活在海里的鱼,在生死存亡关头,做出的一场,充满风险的尝试……
但如宿命般讽刺,登上陆地的后辈们,现在又重新回到了海里。
用比起当时,只能依托于生物本能的意外进化才赖以存活,繁衍生息的动物,他们拥有着凌驾于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物的无与伦比的大脑的智慧优势,能够仍旧以陆生生物的方式,在现在已经完全不适合他们生活的海里,不受影响地活下去。
而那枚只占身体百分之二重量的将人类与除人类之外的生命区分开来的器官,只要机体还活着的时候,所需消耗的氧气,会占到总消耗氧气的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二十五。
一双又大又圆,像是小猫的眼睛,正凝视着一处不动。
眼皮连眨都不眨一下,看得聚精会神,目不转睛。
但是,它还是随着它凝视之处的亮着的屏幕上,一串不断朝上攀升的绿色数字,而逐渐放大瞳孔。
原来,不管是聪明的大脑,还是没有那么聪明的大脑……
氧气供给,终于让濒临死亡的脑子,重新恢复了鲜活。
只要是脑子,它们都很耗氧。
生命体征彻底转绿,从数据上显示,身处医疗舱,得到了一番救治的男人,转危为安。
静静地坐在医疗舱旁,全程关注治疗情况的女人,站起身来。
长久的昏迷后,总算再次睁开了眼睛。
而平躺在医疗舱里,才刚刚从鬼门关里逃出生天的霍寂,显然还没能完全适应这个他奄奄一息地躺着,苏娆却站在他床边,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看的状况。
这是什么状况?
视觉恢复了不少,但没有全部恢复,致使此时霍寂眼睛里看到的苏娆的身影有些模糊。
可他的听觉已经十分灵敏了。
于是,霍寂听到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充满力气的声音。
“知道吗?”
说这话时,不仅嘴角挂着自信上扬的弧度,身形周围的轮廓,仿佛被发着光芒的勾线笔,晕了一圈金色的光芒。
“是我救了你。”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的周身,佛光万丈!
她救了他,独自一个人,将他从洞xue隧道的深处,带回了水母潜艇,他们目前唯一的栖身之所,也是他们共同的家。
而且,当时她携带的总共只剩下的三分之二的氧气,其中大部分全都用来供给他的呼吸,因此,在救下他,不辞万里将他带回来的途中,她还忍受了缺氧的痛苦。
然而,正是因为她做到了这些事,他才能活下来。
很难简单用语言来形容霍寂在知道这一切之后,眼底表现出来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毕竟他又不是举世闻名的文学家,说不出一句屁话,他只能震惊之余,再震惊!
而他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反应,也早在苏娆的预料之中。
她知道他不会相信,也不敢相信,在他眼中一向弱小脆弱的她,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量和勇气,但当这件就发生在他身上,并且挽救了他人生只有一次生命的事实近在眼前时,就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刻板印象的打破,总会伴随着固有观念的颠覆。
原来,在这片由男人们主导的从始至终贯彻血腥的原始丛林法则的世界里……
女人,不是弱者。
在某些时候,她们也能发挥极其关键的作用。
就这样,一向身为强者的他,获救了,于一个娇弱的女人之手。
在这一天的晚些时候,当霍寂的精神状态完全恢复到正常的状态,在和他后续的沟通交流中,苏娆也得知了他之所以会在切割困住水母潜艇的藤蔓的时候,中途消失,是因为一阵突然从洞xue隧道正前方,汹涌袭来的海流。
那股海流的流向自洞xue入口自洞xue深处而去,就好像在前方深不见底的洞xue尽头,有一台马力爆棚的漩涡水轮吸尘器,强大的吸力裹挟着水流,直接将他卷了过去。
过了很久,霍寂才清醒过来。
几乎在意识恢复的那一刻,他的神经就立刻紧绷了起来。
周遭陌生的环境,和他仍旧待在远离深海安全庇护所水母潜艇之外的无光深渊中的处境,令他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虽然他所谓的将来,也许大概只剩下以小时计算的蚍蜉一夕。
可是,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深海猎人刻进骨血的职业素养还是驱使他在第一时间,于附近进行了一番查探。
好消息是,通过查探,他的确获得不少有极高价值的信息,这些用他倒数生命才得到的宝贵的信息之中还包括能带领他们走出这片深渊海域的钥匙。
但双刃剑和阳光阴影并行的好消息对立面的坏消息,永远也不会缺席。
这些有极高价值的宝贵信息,对于一个正浸没在水里的氧气即将耗尽的陆生生物来说,毫无意义。
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就算知道了该怎么才能从这里走出去,被困在底层洞xue隧道的嶙峋崎岖的巨石丛里,身上携带的所剩的氧气,也不足以支撑他游出这片注定的埋骨之地。
只是,他连死都做好了准备,却死都想不到,苏娆会来。
苏娆不仅来了,还救了他。
生平第一次,霍寂也感受到了被深深喜欢着的人保护,在意的坚定选择的幸福。
在苏娆朝他投射的温柔到甚至有些怜悯垂爱的目光的注视下,霍寂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抱她抱得那么紧,那么珍惜,实在没有言语能形容他此时对她的感受,就好像曾经他始终如一用力地朝着一面墙挥拳,可他挥动拳头打在墙上的力气,却永远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得不到半分回应。
但现在,不顾自己安危,一向脆弱又胆小的苏娆,居然会为了他,如此奋不顾身。
念念不忘的回响,震颤霍寂灵魂深处,眼眶的边缘,泛着血一样的红,他亲吻着她的发丝,在她耳边温言细语。
自把他带回潜艇上,她就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直到他恢复过来。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她了。
现在既然他没事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他吧。
霍寂让苏娆去好好休息,他已经知道该怎么从这里出去了……
于是,水母潜艇在重新人工接管后,利用自身的动能,挣脱了洞壁四周藤蔓的束缚,成功脱困。
接下来,朝着她之前寻找霍寂走过的那条坡度向下的通道,一往无前。
在客厅的观景窗户边,苏娆见到了水母潜艇周遭的场景。
他们正通过一条蜿蜒狭窄的崎岖隧道,以水母潜艇的体型来看,这处稍不留神,就会上下左右撞上四周墙壁突出的嶙峋巨石的隧道,就像一条正在不断向前蛄蛹的肠子。
一股莫名的怪异感,自苏娆心底油然而生。
她分明刚才自己亲自下水,置身其中,可当时这条通道给她带来的感受,只有无尽的漆黑和压抑,却不会有一种他们被某种东西吞下肚子,不见天日的恐慌。
苏娆平缓的心跳,再次因她眼前的景象而起伏波澜。
不过她想到了霍寂对她说的话,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吧。
在这颗孤独的星球上,在这个被海水吞没的世界,同在水母潜艇上的他们,是方圆几百里之内,唯一的同类,同时,他们也是对方的唯一同伴,且互相喜欢,应该给予对方一定的信任。
于是,苏娆把随着这只正在不断向下疯狂俯冲的水母潜艇而一同下坠的心,稳稳当当地安放在肚子里。
她现在,需要好好地休息。
沐浴洗漱后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她正准备进入一场渴望消减疲累的睡眠。
突然间,一道炽烈的白光从她房间的窗帘缝隙中,透了进来,她看见,有了实体的光线的丁达尔现象,将一根白如冰雪的细长冰凌,指向她的鼻尖。
好似先前从未有过的奇异景象,瞬间牢牢掌控了她的注意力,无法转移。
而自窗外照射进来,凝固的白色光线,在她原先的生命里,她早已见过千万遍。
日出海上。
一万年都没有呼吸过的新鲜空气,夹杂着腥咸的海上的晨风扑面。
在水母潜艇已经从内部伸展开来的露台上迈出步子,没过甲板的些许透明果冻般湛蓝的海水,打湿了她的脚趾。
“我们出来了。”
身边,水母潜艇的船长,也是带领她冲破海底断崖下的黑暗深渊,让她得以重见天日的男人,搂住了她的肩膀。
劫后余生,大难不死,迎接他们的是光辉明亮的未来。
苏娆多么希望将这一刻定格在永远。
初生朝阳,照破天光,将苏娆头顶的低垂的缓缓流动的天蓝色云带,也映照成绚烂的金色。
眼前的景象无一不在表明,他们真的从深渊里逃出去了。
他们回到了海面上。
而现在刚好是太阳升起的早晨时分。
天亮了。
该……
起床了-
视线里,一片沉静的灰。
数只大型金属器械和烤了漆却同样颜色灰白的家具映入眼帘,但一如既往,死物般呆立在那里。
停顿了足足有十秒,眼睛才适应从水天交融色彩丰富的海上日出场景,转变回如同未上色的灰模世界。
在同样灰蒙蒙的沙发上坐起身后,将重量在坐垫上压出一个下陷的坑位,坑位上的物体,坐得很稳当。
沙发能完全承载坐在上面的物体的重量,所以这是坐起来很舒服的一张沙发,用来睡觉也根本不成问题。
而当压在上面的那个重物,完全从刚才短暂却又漫长的小憩中清醒过来,人脑机能意识复苏带来的色彩变化,也从那个物体饱含血色的嘴唇,富有光泽的发丝,柔软盈润的皮肤,如火焰温度融化的液体蜡油那样,在滴到她接触到的灰模时,将它们也渲染了丰富的色彩。
色彩随着这个灰模世界的女人的行踪,而不断爬上这处潜艇船舱的边边角角。
这艘潜艇上配备的装置和物资一应俱全,可是将生命力辐射到这个世界的活物,只有她一个。
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前,苏娆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觉得有点口渴。
刚才在沙发上等霍寂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睡着了……
但睡醒不久后,她眼睛看到的视觉暂留的画面,还留存在她的记忆里,
那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她体验得那么深刻。
梦里,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情绪,她的渴望,她内心的冲劲,还有这股冲劲给她带来的力量,这些全都是真实的,可要是将这些全部真实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偏偏变成了她的大脑,创造出来的幻象。
这就好比,她分明已经将他们目前面对的最大阻碍克服,经历过一段极其痛苦的过程,终于采摘到胜利的果实,她都能想象出,这枚胜利的果实有多么甘甜鲜美,然而等她对着它咬上去的一瞬间,牙齿刺破皮肤,从伤口中流出的鲜血顺着齿缝流入她舌间的腥甜激活味蕾,她才恍然发现,手中空无一物的她,咬到的只是自己的手指。
黄粱一梦,功亏一篑。
刹那间,一股压抑到窒息的绝望感,席卷了她的身体,仿佛浑身的力量一瞬间被抽离,大脑嗡嗡作响,苏娆险些站立不住。
当幻想的温暖黑潮褪去,真实的冰冷的来自冰海的浪,残酷无情地拍打在她的脸上,她无法对现状进行否认,她仍然是那个待在原地的等待者。
一个不必涉险,不必努力,只需要在原地等待的既得利益的坐享其成者。
享受着自她经历过的每一次,都不曾更改的那些男人对她的,以爱为名的擎天相护。
喉口哽着的那口水,突然怎么也咽不下去了,这口同样温热的水,凝在她的喉口,冒着六棱雪花似的玻璃渣。
霍寂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而刚才她在焦灼恐惧的等待中做的那个梦,说不定就是她潜能爆发后做的预知梦。
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被疯狂涌入她脑子里的,在她什么都不做的那些线路里的悲惨的结局吞噬,不如从现在开始,挽回败局。
这是她在救他,也是自救。
她能做到的。
正如她在梦里所做到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那样,无所不能。
在那间霍寂最后待着的水母潜艇的物资军械库里,苏娆使用权限,打开了上了锁的器械。
她根据记忆里霍寂换上装备的顺序,将这些沉到她得调动身体的所有力量,才能勉强搬动的动辄几十斤的重物,一一摆在面前。
为了搬动它们,她胳膊上为数不多,或者可以说几乎肌肉量为零的全脂手臂,全都发出了超频海豚音般的呐喊……
更不必说,她接下来还得把它们都穿到身上,变成自己的一块负重,在海中行走。
这好比给一个本就不会游泳,在水里什么都不做就能自己下沉的人的脚腕上,再绑上一块超出自身重量数倍的大石头,不用怀疑,它们会在她失去支撑的瞬间,把她拉到海底。
她该怎么穿戴上这些装备,下到海里,又该怎么在负载它们的同时,肆意穿行。
苏娆的目光从最初被热切点燃的火焰,到火焰焚烧一切,只留下黑色灰烬的呆滞,只需要一个量型最轻的深渊海域专用氧气瓶。
咬碎了牙,也搬不离地面五厘米,最后只能用滚动的方式,将它从置物柜里提取。
显而易见,她连最基础的第一步,都走不出去。
她,寸步难行。
这和梦里的她,大相径庭。
有情饮水饱,片刻心动的誓言终究抵不过,日服一如饥饿的困扰。
这是个物质的世界,不是她意识的主宰,创造的那个,她无所不能的世界。
梦,到底是梦。
可她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一个铁一般的残酷事实,在她头顶敲响警钟,她待在这艘水母潜艇上,就像被困在了茫茫汪洋中的孤岛,她根本离不开这里。
从那间对她来说毫无用处的物资军械库里出来,心烦意乱中,苏娆失魂落魄地朝着水母潜艇的驾驶舱走去,那是她所能选择的第二个方向。
驾驶舱是整艘水母潜艇里,视野最为开阔的地方,兴许通过驾驶位上和外界连接的监控仪器,她能了解到一些她和这艘像是被卡住的潜艇,目前的处境。
他们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被困住,下水后迟迟不回来的霍寂又会怎样去解决他们目前的困境。
就和她之前从房间里出来,带着明确的目的,去往驾驶舱那样,可现在和那时唯一的区别则是,那里面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突然——
轰! ! !
一阵如同山崩地裂巨大震动带来的轰鸣,在她耳边炸响。
刹那间天旋地转,整艘水母潜艇晃荡得像是被一只手猛烈摇动,上下迅速颠倒翻转的调酒杯。
而处于这只调酒杯内部的苏娆,也在这股恐怖的力量下,变成了被它不断摔打的布娃娃。
她拼命地抱住了潜艇上不会移动的起支撑效果的承重柱,强忍着胃部翻腾的恶心感,摸索到固定在地板上的置物柜里,躲在里面,才维持了身体的完整。
此时此刻,苏娆不知道有多么庆幸,她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能力,才没有在她明显无法穿戴的那些装备面前逞能,致使自己仅限的力气被消耗殆尽,否则,她将无法在这场浩劫中,保全自己。
于是,在忐忑不安的惊恐煎熬中,这场恐怖到有如世界末日的天旋地转的晃荡,持续了十分钟之后,终于停下了。
此时,苏娆的嘴唇已经吓得和她的脸色一样惨白。
再一次经历几乎要将潜艇整个摧毁的遭遇,猝不及防,苏娆的神经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
她想哭,却一点也哭不出来。
只能在木讷的恐惧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抖似筛糠。
可是,她还没能弄明白,这接二连三的诡异的地动山摇,到底从何而来。
就在她眼前,根本不存在拼接缝隙的最精妙绝伦的代表着人类顶尖工业水准制作出的整块一体的银白色金属地板,像是进入蒸箱后,表皮水分不足的发面馒头,突然自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而它表面不足的水分,全都从底下涌上来了。
呈现淡黄的本质透明,却因糅合了浓郁的墨绿,显得杂乱,肮脏。
它们涌上来之后,如养分充沛蓬勃发展的黏菌,攻城掠地,一瞬间摊开了一大片。
万分恶心。
苏娆本能地皱起了眉,将它们认作潜艇水管通道破损,从下方泄露出来的脏水。
很显然,水母潜艇在这场空前的震荡中,出现了损坏,急需修缮。
然而,恰好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片随着黄色液体散落四处,黏着在冰冷光滑的金属地板上漆黑的墨,牵动她脑海里灵光一现的念头,频频闪动。
说起来,它们其实也很像被大型海物吞进肚子,待在不断分泌涌动的胃液里,且尚未被完全消化掉的
——海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海藻……
“像一颗, 海藻海藻海藻,浪花里舞蹈,海藻海藻海藻……”
欢快的音乐,打着节拍,在房间里回响。
但只要仔细听就能发现,不是海藻,是海草……
而究其根本,这两者之间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它们全都是海里的原生植物,也都会随着流动的海水,一同被吞进路过此处生物的肚子里去。
只不过, 以藻类为食的生物大多都是小型的鱼和虾蟹。
像是体型稍微大一些的鲨鱼抑或是鲸,在游动时顺着它们张开的大嘴一同进入它们腹腔的东西,则什么都有可能存在。
可是,现在不是他们悉心钻研海洋原生鱼类的时候,他们目前身处的进入深渊海域的亚当号潜艇的分支,形状如肋骨一般的那艘潜艇,已经处于全员戒备的状态,超过了一个礼拜。
全员戒备,是亚当号上的核心船员们,在之前的海魂特种队服役的时候,就非常熟悉的一种战时状态,他们需要时刻警戒,以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然而,假如一直处于戒备状态,让戒备状态变成了一种常态,那么,戒备了跟没戒备也没什么区别。
这是可以说的吗?
说不了一点!
可船上最高权柄下达的命令他们又不得不服从, 并且,没有人敢质疑。
于是,他们只能在遇见其他人的时候,摆出戒备该有的姿态,但独自一人的时候,脚翘在桌子上,耳朵里戴着耳机听音乐,就变成了最聪慧的办公室哲学。
知足常乐。
只能说,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从某些方面来看。
就这样,在偶尔顶级精英,偶尔草包的面貌下,来回不断反复横跳……
终于,还是跳出事了。
这天专门负责侦查追踪的小队一夜过去后,在轮岗换班时,突然发现一直处于他们的监控追踪中的目标,从地图上消失了。
这在这艘已经全员戒备,有且只剩下一个最重要的SSS级目标的深渊探索肋骨型潜艇上引发的轩然大波,无异于龙卷风摧毁停车场。
“……”有人的豪车被掀了,正在悔不该当初,为什么轮到他值班的时候要打瞌睡。
但在这件事上,不管怎么自责懊恼,怎么看都算是一项大罪,追踪目标丢失,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的,只能上报。
涉及到的相关成员,该受责罚受责罚,该撤职撤职,纪律部在这方面一向都不会徇私舞弊,早就看这些往日里鼻孔朝天的近卫队成员不爽了。
要非说没点私仇,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
而在处罚之后的当务之急,就是立刻把丢失的目标赶快找出来。
经过彻夜废寝忘食的努力,侦查专家做出鉴定,虽然从地图上看不到那艘通体发着白光,形状如水母的超自然潜艇,可根据他们对它的了解,他们能够肯定,它还在附近。
至于具体在哪个方位,还需要进一步确定。
此时又切换回精英alpha男状态的全员,工作效率出奇地高。
尤其得在船长真正的怒火降下之前,马上弥补这项疏漏。
可是,当他们根据轨迹分析的结果,准确率高达99.99%的目标踪迹报告生成之后,看到目标所处坐标的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是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去到那个地方,但那片被红色水笔圈出来的被打上鲜红叉叉的阴影区域,是还没有被完全探索的深渊海域里,已经被确定的存在危险的绝对禁地!
可以说,深渊探索的计划中的任何一个考察任务,都会严格地将那个地方避开。
但AI智脑却告诉他们,他们要追踪的目标,现在就在那?
眼皮不自觉跳动,比正在被天敌追猎的蝴蝶拼命扇动翅膀,还要快上不少。
如果不是这份报告,拥有精密到远超人脑计算能力的海量数据支撑,根本没有人敢相信,他们居然敢去那个地方!
不过,要是仔细想想,此时此刻正在那艘水母潜艇里掌舵的人是霍寂,那一切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向来不要命。
只是,这回还不要命地带上了一个女人。
被船长明确要处死的女人。
真刺激。
这样一来,算不算是在带她去送死?
所以,他们还继续追鲨他们吗?
得追!
最新下达的命令里,那些用于书写的黑色的字体,在他们看来,全都泛着比地图红圈还要恐怖的扭曲着的红光。
哪怕知道那个区域的凶险,他们也要不顾一切地追过去。
只因……她就算要死,也必须死在他的手里。
否则难消他的心头之恨,也难以慰藉,那个男人的在天之灵。
当继续追击的命令下达,即便他们将要前往的区域,是断崖深渊下最为凶险的黑雾阴影区,船长的想法,从来没有丝毫动摇后,一段关于几人的爱恨情仇小剧场,不自觉在近卫团的成员脑海里,进行了一番热烈的脑补。
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
要说这里面全是恨在起作用,驱使船长也变得疯疯癫癫,没有掺杂半点别的什么东西在里面,貌似也太过武断了些?
可还没能等这名胆大包天却想象力意外丰富的船员,在yy船长这条作死的道路上,多走出几步,一场空前绝后的大爆炸,在这片黑雾阴影区炸响了。
宛如炸响在所有人脑子里的一颗深水鱼雷,自此,所有人的命运,再次发生了逆转-
海藻……?
那是海藻吗?
混合在那些淡黄色液体里的东西。
离得太远,她看不太清。
需要再走近一些,才能确定。
想着,苏娆打算从她躲藏震动的那个开放式柜子里出来,然而面对危机时,肾上腺素狂飙,身体处于超出寻常的能量爆棚的应激状态,当这种应激状态结束后,因提前透支而变得虚弱无力的四肢,让她腿软到站都站不起来。
可她不能一直待在里面,为了尽快恢复正常,苏娆只能手脚并用,从掩蔽身形的柜子里出来。
但就在这时,二次地震来了!
苏娆的脑袋,都要被晃成了豆腐脑,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和之前只是单纯地大幅摇晃相比,天花板已经开始不停地往下掉碎屑了。
整艘水母潜艇,就像被一股巨力由外而内向里挤压的饼干,哪怕建造它的材料有多坚硬,在深海恐怖的压强下,一旦受到了损坏,最终被碾成齑粉,都是迟早的事。
她该怎么才能逃出去,活下来!
除了此时已经下落不明的霍寂,在苏娆脑海里转瞬即逝,他现在或许都自顾不暇了,自然没有去理睬她的闲情逸致。
在此之外,于危急关头突然闯入苏娆脑海里的,居然是她费尽千辛万苦,不惜付出所有代价,才从里面逃出来的亚当号肋骨潜艇……
或许,她能不能回去那里呢?
苏娆不知道。
留下来抑或向她明确的仇敌发出求助,同样都是两条死路,区别大概只有哪种方式死得更快一些罢了。
碎石还在下落,如雨点般,恨不得将她活埋。
她刚才躲藏的柜子,已经被一块脱落的钢制天花板,重重砸了个粉碎。
还好她从里面出来了,苏娆一边强行将自己的情绪憋回去,用手背抹掉疯狂从眼眶里流出来的眼泪,泪水模糊视线,她会看不清路,一边着急忙慌寻找新的安全点。
一个相对安全的地点,躲起来。
可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等到这艘潜艇完全解体后,就是她以毫无防护的人类血肉之躯,直面深海的死期。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她的结局,苏娆心里想的还是,能多活一时,她就想要多活一时。
潜艇上的物资军械库是目前在她看来,最安全的地方,况且,要是潜艇真的解体,这里也有能够帮助她在海里呼气的装置。
这里是她最佳的选择。
结果等她好不容易跑到这里,她却意外地发现物资军械库大门正对着的下水点的房门,此时正大敞着。
门怎么开着?
因为正常情况下,这扇门不会开。
是被震动破坏了阀门的锁芯,震开的吗?
她呆立在原地三秒。
就在这时,走廊裂开的天花板,如同碎掉的威化饼干碎片,其中有一片正朝着她的脑袋砸下来。
幸好有人朝后拉了她一步,让她避免了脑袋开花的悲剧。
心有余悸,苏娆刚想说谢谢,但她转头余光里见到的那个人……
没有脑袋。
没有脑袋……
吗?
于是,谢这个词到了嘴边,自然而然被吃掉,这不合理。
哑然的苏娆直愣愣地盯着那具出现在她身边的,手还抓着她的胳膊,帮助她躲掉那块碎裂的天花板袭击的高大身躯,整个人仿佛石化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可在她用力地瞪大眼睛看着,眼珠子都差点看得掉出来之后,她能够非常笃定,在这具足足有双开门电冰箱那么宽阔的肩膀之上,真的只剩下一个血呼啦差的空荡荡的腔子了。
所以,脑袋呢,长在这上面的脑袋呢?
脑袋去哪儿了?
“Duang——duang——duang!”
顺着这个突然传入耳朵里的怪异声响,苏娆视线下移,落到了地上。
然后,她见到了一只还连着粗长脖颈的头颅,正在一下一下,从不远处,跃动着朝她这边奔过来。
从脑袋行进的姿势能够轻松看出,这颗脑袋底部包裹着杂乱血管的肌肉,还是一副很有弹性的样子,因此,和金属地面撞击,才发出了这样一种既响亮又怪异的声响。
脑袋自己会走路。
苏娆看得人直接傻掉了。
而就在这一声声DuangDuangDuang的跃动声之中,覆盖在那只走路的脑袋的顶部,像是被鲜血浸染的红色头发,也随着脑袋跃动的节奏,上下起伏。
那个脑袋眨眼间就跳到了她的面前,怪诞而敏捷。
待在那具没有脑袋的身躯的脚边,在苏娆隐隐颤动的目光中,这只长着红毛的脑袋,最底部作为支撑物的脖颈,向后倾斜了角度,让它能够抬起脸,以仰视的角度看她。
血肉模糊的脸上,拥有嘴唇轮廓的器官开合,紧接着,一个苏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自开合的嘴巴里发出。
“对不起,”
那个声音语气平稳,音调柔和,听上去甚至还有些一本正经。
“我忘了该把自己缝好,”
此时此刻,这个一本正经地向她做着解释的声音,还在继续——
“再来见……”
“啊啊啊啊啊——!!!”
自此,强行维系的平静的假象支撑不住,顷刻破碎。
透明白色水母潜艇的船舱里,响彻女人惊恐的尖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惊恐,早在看见那个没有脑袋的身体的时候,就像无处不在的空气,将她浸没。
而她之所以没有当时立刻叫出声来,那是因为她的大脑还在分析眼前十分不符合情理的状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等到大脑已经分析完全了,一个正常的人类,根本不可能在脑袋和身体分家之后, 还能继续存活, 并且,那个掉落在地上的脑袋, 更能行走说话。
于是,苏娆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惊恐, 在脑海里紧绷的那根弦断裂后, 得到了释放。
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一声又一声,连带着她和这个刺耳的尖叫声一起疯狂颤抖的身体,都已经被吓到失去理智。
“苏娆, 苏娆……”
混乱中,仿佛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声音充满拥有人类感情的温度,可音色, 却和之前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这无异于是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又施加了一层重压。
直到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搂住了她, 让她的脸颊贴上宽阔坚硬的胸膛。
熟悉的味道,传入她的鼻腔。
“别害怕。”
那个人在她耳边轻声安慰,“有我在。”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有他在,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从极度惊恐中恢复过来,再次清醒后,苏娆发现自己正坐在房间的床上,窗帘拉着,时钟指向半夜三点。
在苏娆恍惚迷茫的眼神注视下,霍寂提醒她。
她在做那个长长的噩梦之前,他们进行的对话。
眼神没有波动,显然良好地接受了这一点。
霍寂十分平静地告诉她,
她说他是她的狗。
一瞬间,苏娆怔住了。
她做的这个噩梦,竟然是从霍寂中途离开的那个时候开始的么?
自那以后,接下来发生的事,全都是她睡梦中的景象?
而这样一个不停身陷梦中梦,无法脱逃的她,所展现出来的,她患得的深渊恐惧症,已经很严重很严重了。
噩梦,不过只是一个开始,随着病情的加深,进入第二阶段后,则是随处可见的幻觉。
无论身处的地方,是否直接接触深渊海域,哪怕有防护屏障也无法将其阻隔,因为从深渊里带回去的噩梦的种子,早就在精神图景的深处世界生根发芽,疯狂滋长。
水母潜艇上没有能够治疗深渊后遗症的大型器械,通过富含能量的激光直达病灶,一劳永逸。
但好在,可以通过服药来控制病情。
生病的人总是脆弱,胆小,怯懦,且容易依赖他人。
原本还算坚强的苏娆,在经过这个触及她灵魂深处恐惧的噩梦的摧残后,整个人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如果说之前她在白天的时候,还能和这个潜艇上唯一的另一个男人,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只在夜晚入睡的时候,想要接触他。
那么,从噩梦中尖叫着吓醒的那天起,她就恨不得长到他的身上,他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一步不离。
为此,本该因为她突如其来,像是橡皮糖那样粘住他,而感到激动不已的霍寂,实际上的反应,却没有想象中那般欣喜。
有时候,他还会为此感到无奈和失措。
难不成他去上厕所,她也要一起跟进去吗?
守在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苏娆,差点佐证了这一切。
“为什么?”
霍寂有点受不了了。
他感觉自己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受到了她的密切监控。
虽然他不是什么渣男,但却需要随时随地,接受她的查岗。
其实,苏娆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对霍寂态度上的巨大转变,她也不想这么看着他。
可她就是做不到,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像是不小心脱口而出,又像是真心实意的情感流露。
“我怕我一转眼,你就不见了。”她对他说。
“……”话说出的一瞬间,霍寂愣住了。
“怎么会?”他很快否认,并保证,
“我不会消失不见。”
可是,即便他这么说了,那一天,还是来了。
这天夜里,潜艇上的所有设备,全都切换到了ai自动控制模式。
苏娆总会在这个时间洗漱,洗漱之后,就是被他抱着,他们一起睡觉。
当霍寂以为今天还会和平时那样,她会好好地待在房间的床上安睡时,出现在潜艇物资军械库,已经将半套装备穿上身的霍寂,坐在凳子上绑定束缚的绷带,冷不丁用视线余光见到的前方,出现了一双女人脚。
脚腕纤细,脚上踏着毛茸茸的拖鞋的女人,正站在那里。
视线继续朝上,于是,霍寂见到了一个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身影。
在这个时候,她也不该清醒。
突然出现的苏娆,将以为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的霍寂的计划,打成了漏洞百出的筛子。
她没吃今天的药。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她什么都知道-
刑侦用于勘探血迹,有相应的手段,各种蛛丝马迹都逃不过最敏锐的猎人的眼睛。
而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一件事情曾经发生过,哪怕后续掩盖得再周密,也会有海量的信息,像洒落银河里的星辰。
只要有心去寻找,总能找到……
所以霍寂怎么也想不到,外出后以那副样子回来,又费尽千辛万苦把这艘水母潜艇恢复原样——至少恢复到了用眼睛,一眼看不出破绽的程度。
苏娆到底是怎么发现,她所做的那些梦,其中某一些,其实并不是梦?
可是,到了该出发的时间,他没有精力去探究,他在什么地方,暴露了自己。
他真的必须走了。
他走不了。
腰间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用力地抱住,比抱水母潜艇发生震荡时,她拼死抱住的那根原先表面就有几丝裂纹的承重柱,还要用力。
当然,那根柱子上的裂纹在她后来再去查看的时候,全都突然消失了。
客观存在不会以思维意识为转移,显而易见,在那天以后,有人动手修复了它们。
在物资军械库外的那条走廊,天花板曾经掉下来,他缺失脑袋的空荡荡的身体躯干,拉住她的地方驻足。
但现在,是她拉住他了。
她让他不要走。
屏住呼吸。
“我保证会回来。”
霍寂的语气,带着肯定的坚毅。
“你回不来了了。”
身后之人的语气,却比他还要笃定。
听到这话,霍寂转过身看着苏娆,满脸都是震惊。
他不是震惊于她为什么不期待,有好事会降临到他们身上,他震惊,她怎么能这样肯定,他再也不可能回来。
就好像,她远比他,还要了解他自己。
霍寂望向苏娆震惊的目光凝滞,他急需得到一个答案。
而在已经开始逐渐泛红模糊的苏娆眼底,即便没有这些破绽百出的遗留在这艘水母潜艇上的蛛丝马迹,她也不难窥见这条必死之路的终极。
她哽咽着对他说,
“我偷看了你的日记。”-
生活在海上的海员,常年漂泊在外,见不到陆地,整日陪伴他们的只有蓝到和天空连着一色的大海,还有海风带来的腥咸的海水味道。
但能在海面上百无聊赖虚度的时光,却早已是他们紧张刺激的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块组成部分。
当潜艇下潜,进入大海的深处执行任务时,他们每个人都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
这是一种根本无法向他人诉说的痛苦。
每当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将自己无法通过倾诉排解的痛苦,以另一种形式宣泄。
奇妙的是,这种宣泄方式,在某些显著的犯罪群体中,也偶有体现。
苏娆曾经在黎光的书房里,见过静静地放在未被完全合拢的抽屉里的日记本。
不过出于对他人隐私的尊重和身为一名客人的礼貌,她没有打开它。
只是,她没想到,霍寂居然也有这么一本。
这一次,在如潮水般向她涌来的谜团洪流旋涡里,她没能坚守住初心。
道德滑坡指引的行动,给她带来的最真实却又残酷的真相,直接改变了她的思想。
也就是在那一刻,苏娆猛然意识到,他们可能,永远都离不开这个地方了。
当一个处于彻底绝望中的人,在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没有办法改变现状后,
她的第一反应,只有拼尽全力地抓住,用她的力量能抓住的东西。
所以,现在在苏娆眼里,霍寂的表现不亚于明知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死路,他却还要如飞蛾扑火一般,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你没有如期归来……
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
上一次,他差点就回不来。
但这一次,将是永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在苏娆眼里,这个明知道他将要去往的地方是一条死路,却还是选择要去送死的人,就是一个十足的笨蛋。
可现在在那个笨蛋的眼里, 她才是当之无愧的笨蛋。
“你是不是傻?”
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在无视苏娆眼泪的情况下,独自离开,霍寂只能转头寻求别的办法。
“一点理解能力都没有吗?”
他直言,她错误地理解了他写在日记里的那些话, 其实情况没有像他所写的那样严重。
假如他在日记里的胡言乱语真的让她误解了,那么,现在他就好好地和她说清楚!
为了达到目的, 霍寂甚至意图用带有一些贬低的谴责方式,来告诉这个女人, 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 他是不可能去送死的。
他有在帮助她所在的这艘水母潜艇脱困后, 还能做到全身而退的本领, 让她能真正地从深渊里逃出去。
正如苏娆先前经历的那些要不是她来到了这里,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见也不会相信的诡异遭遇一样,他也根本不是什么世俗意义上的普通的人类。
用更加简单直白的话来说,他,以及亚当号上的某些船员, 其实是接受过身体改造后的超级人类。
否则, 就他受过的那些伤,足够他早就在这里死上一万次了。
霍寂几乎将他的老底,连带着亚当号的另一个老底,都透露给了苏娆,他想让她放心,不要阻拦他。
为什么是另一个?因为他已经在根本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给她透露过一个了。
可真刑啊!
而现在,由他主动透露的这番“肺腑之言”,在已经认定了霍寂一旦去往他在日记里被称之为“眼睛”的那个地方之后,他就再也不可能从里面出来的死理的苏娆那里,连一点也听不进去。
不管是他说的有理的那些,还是他本来就是编出来骗她的谎话,她一句都不相信!
无计可施的霍寂,一瞬间沉默了。
没错,事实上,他就是在骗她,他骗她的同时,也在欺骗自己,这样的感觉并不好受。
强行改变自己大脑既定的观念,一边要坚定地让自己相信,因为只有自己相信了,才能让别人相信。
他自己倒是勉强信了,可别人压根就不信。
眼看着他突然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的谎言,就要在他最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谎言被戳破的女人面前,变成一个可笑的夸大的海口。
无奈之下,霍寂只能使出终极杀手锏。
不破不立。
“你那么讨厌我,我死了岂不是更好?”
霍寂的语气戏谑,“要是我这次去了,回不来,”
说着,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到苏娆的脸上。
但落到她的脸上,不是他目光的定处,因为它们还在不断往下落……
而他这个动作,刻意到就差把他是个大色狼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不过,霍寂还是没能让自己的人格,下沉到这么低的地步。
他低沉着嗓音,明晃晃地暗示她,
“我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欺负你了。”
他口中的所谓的欺负,自然是那种欺负。
言已至此,他把能说的都说了。
贬低她没有用,他只能贬低自己,又或许这也不是纯粹的贬低,在他的究极自贬之中,多少还夹杂了三分真实,因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人。
他只是,有在对她好,罢了。
所以,他自我形象的毁灭,到这个程度已经足矣。
他的根本目的,是想让她放他离开,前往深渊的最深处,打开闭塞的通道。
经过这么多天,在这片海域里的兜兜转转,他不是没有回到最初进来的地方,然而,令他浑身汗毛倒竖的却是,那个明确的坐标点,四周都是断崖峭壁,如同鲨鱼张大的嘴部,已然闭合。
原先的出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密不透风的如同颚骨般坚硬的地壳。
于是,他只能另找出路。
而在寻找出路的路上,在亚当号船长近卫队作战指挥室里,被核心之中的核心的那几个人,猜测讨论过的深渊海域中,这些弥漫着如同黑雾的阴影区域,到底代表着什么的时候,当时还对这些如同博眼球的夸张秘闻不感兴趣,差点在会上打呵欠的霍寂,却无意间成为了最先窥见它们面貌的那一个。
这样的他,一个窥见了深渊的真相,却无处可诉的霍寂,仿佛怀揣着一个滚烫的大秘密,这个秘密如同一团滚烫的烧红了的火球,快要将他烫得皮开肉绽,也几乎,要把他杀死。
所以,那时还没想到解决办法的霍寂,只能先把它记下来。
但他怎么也不会料到,他当时记在自己的深渊探索日志上的文字,涉及到亚当号最高保密级别的SSS级机密,会一下子,在苏娆那里,漏个精光。
此时此刻的霍寂,深感什么大风大浪他都过来了,结果最后在阴沟里翻船的郁闷。
而苏娆对他隐形的压制,也让他犹如吃了一颗软钉子,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可是,究其根本,还是那句话,保险箱,它贵有贵的道理。
但凡有个保险箱,还能有今天的事吗!
水母潜艇上没有保险箱。
却有专门存放人类遗体的裹尸袋。
不过,他要是能死在外面,也就不需要这些了。
早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心理准备,他其实还是希望,能在这个女人心中留下的最后印象好一些。
但——
“我不讨厌你,”
苏娆的眼神极其认真,和她说话的语气,一样认真。
“我喜欢你。”
她表白了。
这印象可太好了。
霍寂当场傻掉。
怎么会这样?
她对他的表白来得猝不及防,那一瞬间,霍寂还以为他平日里做的关于她的梦还没醒。
一个美到让人幸福流泪的梦。
然而,现在可不是什么良辰美景,花好月圆的大团圆时刻。
霍寂肉眼可见变得着急,他直接对她吼了出来,
“如果我不去你会死的!”
都这时候了,霍寂还以为苏娆没听明白。
所以他需要向她强调,不是他们都会死,而是,通过他的努力,至少她不会死!
因为按照他的计划,只有在他潜入深渊的底部,到达“眼睛”的位置,才有让入口的深渊断崖再次打开的办法。
至于他自己的下场——
那没什么可说的。
正是如她猜想的那样,根本不会有希望的永远的沉寂。
这是废话一句,他三缄其口。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女人。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一向以自我为中心,凡事以自己为主,当初为了活下去,连在肋骨潜艇的隐蔽的仓库里,连他对她做出的那样放肆的举动,她都没有拒绝的苏娆,一定很爱惜自己的命吧。
在生死面前,她绝对会想要活下去。
因此,当他把利弊讲得这么清楚了,她肯定会松口的。
只是,今时今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刷新了他的认知。
“我也没那么想活,”
眼眶里已经噙满了滚烫的热焰,苏娆只略微眨眼,那些反射着灯光的火焰,就接连地往下掉落。
伴随着她惊人的话语,一同给予霍寂,来自灵魂的重击。
“我宁愿和你一起死。”
说这话时,苏娆的嗓音可怜兮兮,和她抬起的眼帘,望向霍寂时,一样地可怜。
“我喜欢你……”
她哽咽着重复了一次。
假如最后只能用他的命来换取她活下来,那她宁愿不要活着。
但霍寂不懂。
——“老子不喜欢你!”
被他的眼泪烫到般,霍寂立刻大声地拒绝。
也没有人能懂。
这一句,比先前句,还要急。
只能说,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想象,毫无防备,霍寂被苏娆看着他的眼神和声音,弄得晕头转向。
而这股灌向他的迷魂汤似的如水柔情,还没来得及给他的大脑提供飘飘欲仙的愉悦,另一股在他脑子里紧绷的时刻作战的斗志,弹簧一样猛地立起。
就这样,两股汹涌的力量在他的脑海里交错,争斗,让他的脑子变成了遍地狼烟的烽火战场,混乱到就快爆炸!
到底,还是清醒的理智,占据了上风,接管了他的身体。
这是人类智慧的光辉胜利!
大脑永远是正宫,小脑永远是小脑!但不是那个小脑!
“你这个蠢女人!”
霍寂开始口不择言了,可他也顾不上斟酌措辞,只因他害怕,他要是再受到一点她温柔的攻势,他就会马上给她跪下,缴械投降。
于是,为了强行对冲这股温柔却蚀骨的强大势能,他只能言语用词更加暴力。
“简直蠢到无可救药!”
“老子***只是喜欢艹你,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无理、粗鲁、低劣。
语气中,尽显鄙夷与轻视。
可以说,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在从自己喜欢的人口中,听到他对自己这样的评价,都会一秒下头。
可是,她是苏娆。
苏娆的眼睛,蓦的眨动了一下。
调整好了情绪,其实也不用怎样去调整,她缓缓开口,
“就算……你只是喜欢我的身体,”
关于这一点,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啊,
所以她看着这个男人的饱含爱意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只因她早就想得太清楚了。
“我也喜欢你。”-
水是柔软的,能被赋以任何形状。
它也是坚韧的,能磨平顽石的棱角。
倚靠在那张宽大的单人床的床背上,直到现在还空白的,像是被僵尸吃掉的无法思考的大脑,让这个人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枪打出头鸟,逞能的大脑被轻松干掉了。
不过小脑还在。
还不如不在!
怀中抱着的女人已经睡着了,原先环绕在他腰间的手,也自然垂落下来。
她睡得相当熟。
今天没有吃他给她的药,她本不会这么快睡着。
但即便没有药物的作用,一个男人想让一个女人暂时闭上眼睛,也有一万种办法。
她一直在睡觉,睡了好久好久。
根据睡觉的姿势来看,肯定没有做噩梦。
在那些困扰着她,她曾经一遍又一遍摆脱不了的噩梦里……
分离这件事本身,远比死亡,更可怕百倍。
还好,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她不会再和任何人分开。
呼吸均匀,熟睡中的女人不自觉地抱紧了被子,像是抱紧了那艘,
救过她的独木舟-
大海深处,无光的午夜区,生命在这里相当罕见。
一只通体泛着白光的透明水母,静静地悬浮在这里,随波逐流。
它不知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
如同茫茫宇宙中,一颗孤独的星球,在浩瀚的星空里……
流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根据亚当号春季计划编订的最初版深渊探索记录显示,这里应该是一片未被发现的处于常年休眠状态的海底火山群落。
将那些潜入水中作业的船员们带回来的样本里,提取出来的物质,进行分析,不难得出这个结果。
但是这仅限于普世意义中的海洋科学研究所能得出的结果,尤其是在人类探索不足百分之零点一的深海,为了缓解对未知的恐惧,人们总是擅长于将未知的存在与自己已知的东西,进行类比。
而这, 就是这处被亚当号偶然发现的海底断崖深渊,在这些可能是第一次发现它的人, 眼中的印象。
不过,随着船员们对这片区域的探索与绘制,他们对这个地方的认知逐渐升级,使用最先进的距离测量的装置将深渊海域边缘传回的景象绘制,他们猛然发现,原来海底断崖下的深渊,并非一个四周漏空没有界限的无穷无尽的黑暗虚无的世界。
可要是真的如仪器分析的成像去理解它, 结果则更加令人难以置信。
因为在模拟的3D绘景里,它就如同一个边界清晰的被放置在海底的直立的大口袋。
并且,年份的增长也会使得它的体积一起膨胀变大。
有边界、体积增长……
假如凭借这两点,就下定那个结论,那么,也太过草率。
毕竟处于吹气状态的气球,也能做到这些。
自然是因为还有许多强有力的证据在做着支撑,因此才会有那样一个惊世骇俗的言论的诞生。
“活的。”
当生化结合了地物,联合起来的亚当号科学部最高发言人进行代表讲话,将这个观念抛出来的瞬间——
“噗嗤。”
一声分不清是有心还是无心, 反正是没控制住自己的笑声,突然在秘密会议室里炸响。
这个声音不是很大,也许原先根本就不会引人他人的主意,可鉴于当时正处于十分紧张的时刻,再加上环境又非常安静,在这种安静到静谧的氛围的衬托下,这个笑声,显得异常刺耳。
刺耳,其实也没关系,往日里像这种道不同不相为谋,彼此之间看法相左的情况太普遍了,只不过……当大家将目光投射到这个听上去有点轻蔑的哂笑的来源时——
所有为这个结论支撑的证据而通宵达旦废寝忘食的顶尖科学研究者,全都感觉自己迎面挨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光。
因为,对现今生化地物联合在一起的大部门,亚当号科学研究部的最大boss的发言,予以轻蔑的哂笑的家伙……
竟是红毛! !
其实也不用说竟。
能干出这事的人,大概也就只有红毛了吧。
用膝盖想都知道。
真是无知者无畏。
和这些正当与会,一个个肚子里的东西如同行走的读书馆的顶尖学者相比,另一个也同样参与这场会议的群体,其本质就和文盲没什么两样。
所以到底叫他们来干嘛? !
这样看来,曾经被划归为文盲的行列,也不算委屈了这个家伙。
但由于他的行为着实令人瞩目,而且大家全都因此被他吸引了视线。
于是,在那声轻笑之后,结束不了的尴尬的寂静,如同死亡的瘟疫一样在秘密会议室里蔓延……
这下没法收场了啊!
那些学者们投射过来的目光,恨不得要将他生吞活剥,如果眼神能杀人,用眼神突突突扫射的加特林,能将由霍寂,祸及他们的灾祸,直接干掉一大片人。
当时在场的包括黎光在内的其他几名深海猎人皆是深感一阵无辜,这关他们事?
只能说,人在椅子坐,霍从身边来。
而制造这个诡异停顿的祸根,还不以为意。
只是笑了一下,需要这么小题大做?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无声的寂静。
“你们先出去。”
需要。
这个声音的发出者说话语气平静,却带了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正因如此,在这个声音的话音未落时,坐在单独一片区域的人,就一下子齐刷刷地全站起来了。
船长发话了,要他们走。
没错,江厌也觉得这场会议带上他们,不太妥当。
逐客令多少带点嫌弃的意味,可此时此刻船长要他们走,
还……蛮好的。
听得就快打瞌睡,但不敢真的打瞌睡的近卫队深海猎人们,陆续鱼贯而出(脱缰的野马)。
尤其是那个始作俑者,一点也没有感到羞耻的觉悟。
什么?
这群书呆子是在说,海底断崖下的深渊海域,其实是一种生物?
而且,据这些人推测,这还是有一定年份的仍旧存活着的活体生物……
饶是他在海魂特种队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太多的奇闻轶事,他的接受能力被锻炼得再强,也没有办法接受像今天这样的天方夜谭。
因为它听上去真的很像是被刻意编造出来,用来博眼球唬人的三流小报上的假新闻。
无聊。
不,说的是这件事,不是天方夜谭。天方夜谭本身还是挺有聊的,不然能聊上一千零一夜吗?
假如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能预知未来的人。
那么,即便有向预言家寻求未来命运的霍寂,在那个时候,却也绝对不会相信……
在同样被未知操控的未来的某一天里,他终究会为自己当初的傲慢和狂妄,付出惨痛的代价。
而这个代价背后,曾被他质疑的真相的谜底,需要他用自己的命,去验证-
深渊海域随处可见的黑雾阴影区,一艘形似肋骨的潜艇,像一道加速冲刺的火箭,在黑色的海水里穿梭。
以它全速航行时的状态来看,将它称之为火箭潜艇,也没有违和感。
不仅如此,处于全速冲刺的状态,还让它和周围的海水,发生了剧烈的摩擦,这给它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微光,看上去像夜晚海边的浮游生物,正在闪闪发亮。
自他们进入那片被明确认定为极度危险区域的黑雾阴影海域之后,这艘潜艇上挂了快半个月的SSS级的全员戒备的命令,维持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就在一个风平浪静的黄昏,一瞬间转变为紧急撤离。
船长命令他们放下手头的所有事务,马上返回潜艇,离开深渊,任何人都不得在此逗留。
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紧急撤离的命令,比戒备追踪叛徒的你追我逃的追逐游戏,还要古怪。
可毕竟这个将意思表达得相当简单直白的命令,是船长亲自下达的,所以,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们庆幸,有做江厌的大顺民,很好地服从了这个男人的指令,没有造次。
因为就在他们从那处狭窄的飘散着黑雾的海底洞xue隧道里出来之后,潜艇所处海域里,突然发生的山崩地裂似的地动山摇与穿透耳膜的咆哮轰鸣声,会让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都恍若遇上了千万年难遇的海底所有休眠的火山,一齐喷发的壮举。
只是,发出震动和自海底喷涌而出的黑褐色粘稠物的东西,到底是不是起伏连绵的火山群落,还有待商榷。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的确有什么东西……
自深渊之下的更下方,正缓缓地睁开了它的眼睛。
苏醒-
无光的午夜区也属于深海的范畴,虽然比不上更深的断崖下的海底深渊,这却也是海面上的阳光无论如何也抵达不了的深度。
所有能在这片区域被肉眼看到的光线,全都来自人类活动的轨迹。
比如一艘,正发着光的潜水艇。
春季计划远征深渊的肋骨潜艇上,一片混乱。
这回是真的乱成一团了。
以往都是假的?
或许。
当最近一次的灾难,在这里发生后,就连当时从深渊里捞出的那只原先是mini潜艇,但后来变成了一颗钢制的大铁球的离谱程度,再附加一个当时船上最大的职能型部门的老大,在手下面前原地升天的噩耗,在潜艇上引发的混乱,都能被衬托得那样有条不紊。
只有这件事,才让一向心高气傲,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船长的亚当号船长近卫队的船员们体会了一把,什么才叫真正的世界末日。
一场末日浩劫,在他们身边降临。
板块相对稳固的大海,底部的陆架,如同一盘被推来推去的棋牌,他们熟悉的大地的架构,顷刻间被全部打乱,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天知道当时这艘潜艇的掌舵者,是顶着多大的精神压力和万众期待的重荷,才从这锅如同正在被一根搅拌搅动的海底捞迷宫格里,逃了出来,回到了所谓的深渊以上的安全海域。
不过,在仓皇逃跑的这一路上,他们过得也没有只是观景那么安逸。
海底的大震荡,影响了所有被这阵恐怖震荡辐射的所有区域。
所以,几乎是半作战半逃命,在最快执行命令的情况下,这艘潜艇上的人,才避免了将肋骨潜艇以外,他们自己身体里的肋骨,也变成了双节棍骨的命运。
惊世骇俗,实在惊世骇俗。
“你看到了吗?!”
那可不?
“海怪!!”
大海怪!
主要是大。
还有闲聊的闲情逸致,看来还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只因在这次紧急撤离的途中,绷紧神经,摆出十二万分认真的作战姿态的参战者,在返回潜艇后,全都对他们的所见所闻,闭口不谈。
并且,从他们的神情中无法简单判断,他们到底是惊恐过度,还是虚脱力竭。
毋庸置疑,他们需要一段漫长的休憩疗养时光。
而那些在这样的如同浩劫的恐怖事情发生后,几乎所有船员都不约而同地闭嘴后,还能对他们见到的那只在黑雾阴影里隐现的长着数条粗壮的触须,无比庞大的怪物,津津乐道的那些家伙,只能说,他们的胆子可不是一般地大。
还有……八卦! !
风平浪静,艳阳高照,在海面上吹拂,带着温度的风,已有夏天的气息。
肋骨在浅海穿行,阳光洒到上面,给它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华,它现在才是在以肉眼可见的形态,在闪闪发亮。
海水透明,像没有掺杂一点杂质的晶莹剔透的果冻,时不时有一群飞速穿梭的鱼群,从身边经过,留下一圈五彩斑斓的浪花。
大海,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地方。
他们正在返航,回到还驻扎在海底基地的亚当号主潜艇上去。
从这场浩劫中活下来的每个人,都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
毕竟他们曾亲身经历,行差踏错分毫,那处激发他们好奇探索欲的深渊,就要变成他们永远的埋骨之地。
自己的逃出生天,不禁让他们想到了昔日的同僚,霍寂。
同人不同命。
逝者已矣,不管曾经的他们有怎样的仇怨,这股似乎根本不可能解开的怨恨,也终究都会随着其中一方消失,而不复存在。
仇怨消失得那样快,不仅如此,那些之前恨他恨到牙痒痒的同僚,甚至还会无端生出一股莫名的惋惜。
是的,他们惋惜,在他们撤离的时候,这个男人,早就不和他们待在一起了。
要是从战斗力这个层面来看,他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中的天才。
但只有他不在了之后,他们才会服气地承认。
他很厉害。
现在再厉害也没用了。
天才陨落,就像划过夜空的流星,绚烂却短暂,连同被通缉的逃犯一起,被压在了通道被乱石掩埋的深渊之下。
同时,也正是由于他们此行的任务,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全都同步解决了,因此,在返程的路上,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休息。
放松。
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快点遗忘。
不过,这只是相对于自部门最核心的首脑人员,参与此次计划的每个部门的大boss之下的船员们而言的,提前开始的假期。
早在他们从逐渐封闭的深渊出口,狭窄到能将肋骨潜艇挤断的“喉管”一样的断崖里出来的时候,一个已经提前等在潜艇上最机密的地方的男人,才刚刚着手,准备开始他的工作。
这一点也不轻松。
门开了。
从远处一直来到近前,走一路,也带了一路的粘稠腥咸的海水,被铺满整个房间的名贵的针织地毯,吸了个饱。
理所当然的,铺在这个房间里,就算有再多的钱,也买不到的干净的地毯,一下子就被弄脏了。
但没有脚印?
地毯上,数道长长的拖行痕迹,如同蜿蜒扭曲的车辙。
这些车辙的痕迹,一直蜿蜒到了早早等在这里的男人的近前,才停下。
突然,从半空中掉落一个物体,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那个男人的视线,从他眼前庞大无比的阴影,顺势落到了掉在地毯上溅出水纹痕迹的那个物体之上。
第一眼,这玩意看上去就像一只正龟缩着的红色的海葵。
“……”
我的妈。
他当时就想说这句话。
当然了,这只是一句用于表达情绪的感叹,他不是想说,这玩意真的是他妈。
性别也不符啊! !
面对异端时,大脑出现短路,是完全正常的反应。
而此时不知道大脑现在长在哪里的上位者,脱口而出的话,却比他的反应还要随心所欲。
在回到肋骨潜艇后,在见到他时,祂发出的能被理解的人类语言的第一句话,居然和祂自己废了好大的功夫,才从那底下带回来的这只红色的海葵,毫不相干。
声音略显疲惫……
也只是略显一丝疲惫? ?
于是,在他默不作声的“呆滞”状态下,
这个略显疲惫的声音,用命令的口吻催促——
“去找她。”-
出征潜艇返程的第二天,属于除了boss以外的全体船员们的假期,开始了。
船上几乎所有的活计,都托管给了ai智能型机器人。
“0100011……?”(机器语言思考中)
突然觉得,抢人类的工作,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爽。
刚巧,他们行驶的海域下方,就是被淹没的美莉加有名的工业城市,顶特律。
怎么回事?在经过这片海域时,全体打工机顿时感觉脑袋痒痒的,有一股带有冲劲的电流,从他们的身体中穿过,可能要长脑子了! ?
不!
是要变人啦!
幸好,智慧在见到它们的时候,在这个星球的这个时代,还是和它们擦肩而过了。
下次一定。
这是无事发生的一天。
但硬要说,没有一点事发生,也不完全绝对。
船员创造出来的智能机器,不可避免地融入了他们自己本身的特质。
因此,对于具有多种好处的写日记的习惯,也被他们创造出来的机器,模仿进了机器的日常之中。
一名通过信息共享,突然学会记录的机器人,此时正在写关于它本周工作内容的第四篇日志。
由于它是专门负责潜艇卫生打扫的保洁型机器人,所以它记录下来的东西,也基本上和垃圾有关。
例如它今天打扫了什么垃圾,那些垃圾长什么样,它是怎样将它们进行垃圾分类的,而这些经过分类后的垃圾,分别又有多重……
可想而知,这是一本还没打开,就能想象得出,带着难闻气味的工作日志,这样一本日志,大概到日志主人服役结束的年份,也不会有人想要去偷看,它在里面写了什么。
不过,没人对它的发挥了自主机动性的工作日志感兴趣,也有一点好处,它能无所顾忌,畅所欲言了。
单论这一点,倒也挺符合自由创作的前提条件,令受到挟制的人类,无比艳羡。
现在是一天工作的结束时刻,潜艇上的大部分劳作型机器人都在充电,它的电量还比较充足,于是,待在机器专属的休息格子间里,这名既特殊又普通的保洁机器人,决定先把今天工作里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
刚学会一项技能,正上头呢。
更为关键的是,它今天也的确有东西可写。
和以往它需要擦拭打扫的灰尘水渍不同,今天在C-9区临近上下水的调压休息室外走廊尽头的角落里,它发现了一堆亮闪闪的物体。
这些物体在灯光的照射下会反光,通体晶莹,非常好看。
只可惜,这个东西是坏的。
从碎片倒推回去的它的脑袋和四肢分家了,但是仔细数数,散落在地上的肢体部分,可不止四条。
一、二、三、四、五……
好多条。
像是水母的触须,长长的。
它在打扫标本室的时候,曾经见过水母这种生物,它们就长这样,所以才能一眼认出。
而仿照水母这种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生物制作的透明坚硬物体的主体部分……
早就在地上摔成了无数块棱角锋利的,小小的水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今年春季的深渊探索计划, 比往年结束得早上许多。
由于中途突然出现的叛徒变故,致使后续整艘潜艇的主要目标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很多研究项目都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无法继续下去。
但是,此次出征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收获。
在追踪叛徒的这条路上的所见所闻和之后突如其来的紧急撤离,亚当号的船员们在深渊里待的这段时间,已经让它有足够的机会, 向这些对它充满浓厚兴趣的人类, 暴露关于它的最大的秘密。
肋骨潜艇机密会议室的大门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且不说建造它的材料和炼造技术是亚当工业里, 最先进的科学结晶,假如没有准入的权限, 即便是最了解锁的安全专家, 光是想要打开这扇上了大概有三道防护锁的门的最外面的一只锁,都得绞尽一番脑汁, 花费好几天的功夫。
至于想要从外面强行将它破坏,那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总之,以人类身躯所能使出来的力量上限,也仅限于在这扇门的表面,留下一个连肉眼都看不出来的凹槽,以作纪念。
而现在,门最上方的提示灯亮着,机密会议室正在使用中……
方圆数百米, 但凡需要从潜艇的一端去往另一端,中间会经过这间机密会议室,但却没有资格参加会议的人, 都会识相地绕道走,尽可能地不要接近这个地方。
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此时正在休假,无心去沾染工作相关的事情,而是他们在刻意地退避三舍,生怕会被从里面出来的人,看到一眼。
几乎所有亚当号处于权力金字塔顶部,各个部门的大boss,全都汇集在这里。
老板上班,员工放假。
史无前例。
可是没办法,他们必须将此次深渊探索的结果,以及撤离途中,从里面突然爆出的海量信息,进行整合。
这些事只能由他们去做,也必须得让他们去做。
还要以最快的速度。
同一主题的会议,连着开了好几天,每个人的神经都处于长时间紧绷的状态。
虽然他们的年纪都不算太大,但只要是人,总会或多或少,掉上一点头发的。
幸好,在这艘全是男人的潜艇上,没有什么他们在意的人。 (?)
头发要掉的话,那就掉吧。
也幸好,由于在这段时间里,基本上都被搞得鸭梨山大的部门大boss,不会和手底下的员工见面,所以,这股快要把人压到崩溃的压力,没有出现人传人的现象。
所有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氛围,只在机密会议室的上空弥漫。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机器也一样。
那边愁云惨淡,这边风景独好。
在程序设定的影响下,只要顺利地完成了工作的一天,就是快乐幸福的一天。
不论被创造出来的它们,应该去做什么样的工作。
要是就这个层面来看,机器远比人类,更加适合工作。
并且,在心情愉悦时,即工作顺利时,会哼着小曲的独特小巧思设定,让亚当号上第六代智能机器人,更具有人性,也能更好地服务于人类。
同时它们身上的其他令人讨喜的特质,也将它们和它们的造物主的关系,拉得更近,因为这样会减少沟通的壁垒,让许多事情,变得简单高效。
水晶,这是水晶耶!
自从那天找到了散落在角落里的闪闪发光的碎片,它就一直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
其表现大概和从森林里捡到宝石的原始人类没有什么两样,搭载了拥有审美能力的模组,这名保洁机器人在对美的强烈追求下,把它带回了自己休息的格子间,然后,愣是花了好几天的空余功夫,把这只已经变成一堆碎片的水晶水母,粘好了。
灯光下,它认真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虽然这只水晶水母,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可被胶水粘好的,表面仍旧留存的冰裂纹路,却意外地赋予了它一种清冷的破碎的美感。
人生在世,大多数人都追求一个圆满,鲜少有人会欣赏破碎。
破碎往往和悲伤并行,让人避之不及。
但这只保洁小机器人,为此感到深深着迷。
于是,它把它做成了项链的吊坠戴在脖子上,无论去到哪里-
白天的工作时光,转瞬即逝……
机密会议室里的灯还没有灭。
加班了,显而易见。
不知道一向不拿手下当人的大boss们,是不是也能想到,他们居然也有今天?
人没回来,可定时向房间送餐的规定,没有被打破。
就这样,送餐机器人将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放到餐桌上之后,就从房间里出去了。
要按照以往的情况推测,不一会儿,房间的主人就会回来。
得快。
不知过了多久……
反正在预想的时间范围之内,房间的门开了。
紧接着,亚当号独有的军靴鞋底融入金属材料和地面撞击发出的脚步声,出现了。
主人回来了。
咚咚咚。
隔着一道实心的柜门,门外的脚步声,伴随着胸前的心跳,像雨丝打下的细密的鼓点,让人能轻易感知到。
还是经验之谈,脚步声出现后,一般会短暂地消失一下……
但今天,
这个脚步声居然一下子盖过了近在咫尺的心跳! !
而这,也使得原本快要平复的心跳,在顷刻间飙升。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对,这个声音不该来这里的! !
哗啦——
仅仅只是心念一瞬的眨眼,面前骤然泼洒过来的光线如同正午的阳光那样刺眼。
适应了漆黑的环境,但没法立刻转变,去承受突如其来的相对的强光。
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的那一秒,一只手箍住了她的下巴。
“哟?”
耳边响起一声戏谑的嘲弄。
而此时正用手箍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的那个家伙,语气里带着一丝矫揉造作的惊讶,
这是他从杂物间的一只柜子里开出来的东西?
果真吗。
盯着苏娆,他饶有兴味地笑,
“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女人, 他发现了一个女人。
曾经的潜艇上是有过一段时间的女人的,但后来,那个女人逃走了。
所以没有了。
但现在就在他的眼前, 那张只要让人看一眼,就久久难以忘却的女人的脸,被他掌控在手心。
就是之前那个女人没错。
只是,这个女人去而复返,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偷偷溜回这艘带她来这个地方的肋骨潜艇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了。
或许是在他们撤离时碰上的第一次怪鱼潮袭击潜艇,船长近卫队的近卫们下水与那些怪鱼战斗的时候?
他难免会产生这样的猜测,毕竟趁着混乱,浑水摸鱼,成功的概率最高。
总而言之, 她不仅回来了, 还悄无声息地躲到了他的房间里。
一时间, 房间的主人, 竟然不知道他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的房间会被她选中作为栖身之所,
长达……至少一个礼拜。
看看她这幅样子,男人凝滞的目光从和他对视的她流露惊恐慌张的眼睛离开,她望向他的眼神,就很像一种什么动物来着?
对了,鹿。
她是被他抓住的一只,受到了成吨惊吓的小鹿。
但是很抱歉,他可不是什么猎人。
况且她就这么出现在他的房间里,还躲在了平时不会有人想到去打开的储存室的柜子里,难道真的不是想对他发动某些突然袭击吗?
拜托该害怕的人, 该是他才对。
谁又来为他发声! ?
随着他的目光,自她周身仔细打量,于是他发现,在她苍白脸色下仍旧红润的嘴唇一边,粘着的碎屑,如果他没猜错的,应该是他预定的餐前甜点里的面包。
刚刚偷吃了不久,还没来得及把嘴角擦干净。
怪不得啊……
她到底还吃了他多少东西?
这还用问吗。
自他每天回来面对的房间餐桌上的那些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可具体他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地方怪的菜肴,提前被她尝了个遍。
“……”那他吃的都是她的口水和剩菜这件事,应该是没跑了。
或许这就是她以这样狼狈的躲藏姿态,生活在黑暗之中那么久,仍旧能保持面色白皙,嘴唇红润的根本原因。
不过她的皮肤本来就很白,白到几乎透明,仿佛用指甲稍微地掐一下,就能掐出水……血来。
他现在就想掐她。
只因他看她看得越久,发现的事情就越多,不管他到底想不想发现,都有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摆在眼前,
原来她身上的本事,还远不止这些。
首先是他在俯下身接近这个屈膝瑟缩,将自己蜷成一团的女人时,他没有闻到独属于狼狈逃窜的流浪者身上的臭味,甚至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混合身体分泌的汗液的香味。
而这种香味也有一种特定的名词能来形容它,女人的味道。
(?)
在说什么。
迅速将快要飞走的思绪拉回来,回归现实,
不,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会定期洗澡。
那她是什么时候洗的呢?
好难猜啊。
事实上,这些天以来他除了睡觉会待在这里,其他时间,这里根本就成了她的天地。
用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忍耐某些东西。
当然是在忍耐想象有人用了他的洗手间,并在他不在时候,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的这件事啦!
不然还能有什么?
还有!
她凌乱披散在肩膀上的发丝,有几缕还藏在她凉快的衣领里,衣领耷拉到肩膀,再加上这糟糕的姿势玩命地一催,老肩马上巨滑……
衣服不合身。
太妙了,她还穿他的衣服。
都不用细看,仅从这件衣服几乎没有的缝合走线,男人就能立马判断,这就是他珍藏的那件出自艺术大师手工定制的,只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的礼服衬衫。
很贵的好不好?
她就这么像个麻袋一样,随便地套在了身上?
但是话又说回来,她倒是还挺识货——
他有洁癖! ! !
短短几分钟,在发现躲在他房间里的这个女人之后,房间主人身上最初的气定神闲,泰然自若,瞬间荡然无存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被一个烫手山芋贴上的局促。
因为在她突然暴露,自然而然流露的惊恐消散后,她泛红的眼圈里打着转的眼泪,将她心酸的委屈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她之所以会向他发出卑微的祈求,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
他们是认识的。
“老板……”
且相熟。
苏娆的眼泪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了,说话的嗓音更是娇弱无比,能把人的骨头都酥成沙子。
“能不能收留我?”她求他。
求她的老板。
这个男人曾经雇佣过她,他们有关系。
上下级的关系,也是一种关系!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他是她老板这件事和她作为一个叛逃的通缉犯回来求他收留,这中间隔了34章呢! !
都这么久过去了,情分还有吗?
不是——
突然间,孟桑猛地反应过来,
“你当我是黎光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黎光,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他的人虽然已经早就不在这艘潜艇上了,但他当初那个疯狂的举动所造成的影响,却深远地流传了下去。
而他救下的那个女人,直到今天还好好地活着。
她想要活着,一直活着。
于是她求自己,像当初黎光救下她那样,救她。
她想要藏在他的房间里……继续藏下去。
“……?”
请问, 这是在跟他开玩笑吗?
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她难道不清楚?
亚当号通缉了数日的头号逃犯,船长亲口下令要处死的人。
就算他们曾经有交情,那点交情到现在还没散,她又凭什么认为,他能为了她,站到船长的对立面,与整艘亚当号为敌?
反面教材已经够多了。
此时此刻, 孟桑真的很想嘲笑苏娆的天真。
要知道, 在这个世界上, 不是所有男人,都会像黎光、粱承宿、霍——
孟桑顿住。
还挺多。
但是就算再多,他也不可能变成甘愿为她干蠢事的蠢男人中的其中一个的!
“不可能。”
正如他坚定的内心一样, 他说出口的冰冷的拒绝, 如严冬的寒风,扑向了苏娆。
作为亚当号上几乎最冷静理性的男人……
当然,上一个自诩最冷静理性的男人,他坟头的草,已经有三丈高了。
这是可以说的么。
“求求您,”
孟桑的态度已经相当明确了,可关乎到自己的性命,她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从深渊里捡回来的这条命,她格外珍惜。
那段她再也不愿意回想起的,无比黑暗恐怖的往事给她带来的痛苦,她都坚持下来了。
当一个人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连死都不害怕,可就在她最不害怕死亡的时候,生的希望像一道在她头上洒落的圣光,只要尚且留存一丝人类的本能,是不可能不拼尽全力去抓住它的。
而现在,苏娆宛如在心如死灰后,绝处逢生,她此时面对的困难,和她独自驾驶着水母潜艇逆着汹涌的洋流而上,如同洪水中拼命想要依傍上一艘靠谱大船的一叶小舟所需要付出的代价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她不必再将自己的智慧、勇气和力量,全部提升到极致,从稍有不慎,就会被肋骨潜艇甩出去的无数个悲剧里,去赌她能顺利潜进来还不被发现的九死一生的可能。
她现在只需让眼前的男人为她心软,就够了。
所以苏娆没有放弃,她也不可能放弃,从原先抱膝的蜷缩姿势,变为了膝盖仍旧弯曲,朝向却截然相反的坚硬的地面。
她跪在这个男人的面前,声泪俱下,“只要您肯帮我……”
这才是真正的求人的态度,摒弃了自尊,颜面,还有她与生俱来,骨子里的骄傲。
因为这些东西,早就对她没有任何帮助,是她没有资格保留的最昂贵的奢侈品。
匍匐在这个男人的脚下,苏娆的眼睫颤了颤,
“我什么都愿意做!”
无论什么……
等她再次抬起眼看着她曾经的老板时,他们视线交汇的一刹那,从她还是那么温柔可怜的眼神里,孟桑瞬间读懂了她没有直接说出口,却已经用眼神暗示得明明白白的意思。
“……”
空气中,一股胶黏的氛围,正在弥散。
被苏娆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孟桑顿时觉得呼吸一阵发闷,就好像睡觉时,有一只体型曼妙的大肥猫,压在他的胸口上。
这让他有点烦,但又不舍得推开。
可是,前车之鉴,一个个血淋淋的现实,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能上亚当号法制教育栏目的反面典型。
再说一遍。
展现在外的孟桑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他认真地盯着苏娆,一字一顿,
“我不是黎光。”
其实他想说的这句话的完整的话是——(我不是黎光、粱承宿,以及霍寂。)
但是太长了,只说黎光一个就够了。
无视苏娆惊讶中透着的惨然,仿佛下一秒她就要晕倒在他面前。
可是孟桑的心,就是比石头还硬,他再次拒绝了她。
“你不能留在这里。”-
夜深人静,白班船员酣梦正甜,只有小部分夜岗的船员醒着。
他们负责在潜艇上划归出来的各个安全点位站岗驻守。
不过,这条走廊上却空空如也。
从起点发出的灯光能毫无阻碍地直直照射到这条走廊的尽头。
只因这个地方也属于机密会议室的辐射范围,一般不会有人过来。
在这条漆黑阴暗的走廊里的某个房间,灯光从大门底部的缝隙中倾泻而出。
夹杂了一丝像是消毒药水似的刺鼻的气味。
但只要稍微有去了解过这种味道的人,不难发现,那是专门用来浸泡标本的福尔马林。
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怪物,还保持着生前的鲜活模样,眼珠子和嘴巴张大着,一动不动地凝神盯着某处。
而像这样的诡异的凝视,随处都是。
可以说,自从进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这些凝视就跟随着进来的人一起,无穷无尽。
在这个房间的正中心停下,强行压下皮肤一层层起鸡皮疙瘩的毛骨悚然,心底的恐惧却如潮水一般袭来。
就在这时,前方带路的人转过身。
顺便揭示了一句永恒不变的真理——
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只有,人类不会从历史中得到任何教训!
生物部机密实验室里,面对面站着,
在苏娆既惊恐又疑惑的目光询问中,孟桑不紧不慢地命令她,
“你待这里。”
他让她待这里,而不是待那里。
……
他跟他们可不一样哦。
他比他们高贵!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要是论给女人当狗这件事上, 整艘亚当号上霍寂称第二,那没人敢称第一了。
毕竟虽然黎光违反了亚当号的船员守则,但究其根本, 这个女人是他的未婚妻,他不忍心眼睁睁地见到落水的她死掉,这才冒险把她带上船,一切都情有可原。
相较之下,霍寂的叛变和发疯就显得那么没道理,用一句话简单地概括,那就是妥妥的见色起意。
而在这艘船上,对她见色起意的男人,可不止这俩卧龙凤雏。
甚至包括某些看上去就不喜欢女人的男人, 也全都无一例外地被她给迷得五迷三道, 直到最后, 把自己的魂也给迷掉。
具体是谁, 给个( )自己填名字。
作为这些事件的旁观见证者, 打从一开始, 孟桑就对这个女人,抱有极强的警戒心。
当然,这种打心底的警戒,正如他平时那张伪装情绪的脸色,从来不会表露在外。
但他心里知道,只要和这个女人扯上关系,就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哪怕他向她抛出了橄榄枝,想要利用她的关系来算计粱承宿,拥有得天独厚的能够和她接触的机会的他,却也始终和她保持了一个正常社交的安全距离,以免搞得不清不楚,将自己葬送进去。
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孟桑的选择是对的,因为在粱承宿之后,又有男人为她发了疯。
她就像是潜伏在满月大海里的人鱼,在经过那些出海捕鱼的渔船时,从海面上探出脑袋和裸.露的身体,抱住那些受到了她的引诱,为她着迷而不自觉从船舷探出脑袋的色欲熏心男人的脖子,将他们拖到海底淹死。
即便她看上去那么柔弱,那么不堪一击,可她最终对每个靠近她的男人造成的伤害,竟然比海底深渊里不可名状的海怪还要可怕。
因为哪怕是从那间他用来暂时安置苏娆的机密实验室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长达两个小时,始终难以入眠的孟桑,脑海里仍然会时不时地浮现这个女人祈求他的眼神,她求他救救她时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不断在他的耳边响起。
这使得总是忍不住因此对她产生怜悯同情的孟桑,恍若听了一曲蛊惑人心的塞壬的悲歌。
这首歌持续的时间太长了,她在他脑子里留存印象的时间,也超过了他工作了一天疲累神经的最高负荷。
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孟桑从床上起来,来到客厅的一张置物柜前。
不是她的问题。
拉开抽屉,一整层抽屉的各种颜色的药片和药丸被仔细地分门别类。
只一眼,孟桑就能精准地算出这些药物的存量,于是他不难发现一件事。
这个她没偷吃。
药这种东西,不能乱吃。
但到了该吃药的时候,又不能不吃。
脑海里循环往复出现的这种几乎像是强迫的症状,孟桑对此并不陌生。
而这也几乎是亚当号上所有接触过深渊的人的通病。
似乎是通过不断流动的海水,附着在那些曾经下水的船员们身上的深海病毒,回到潜艇后,在蒸腾作用下,悄无声息地漫进空气,让这种类似于精神疾病的强迫后遗症,传染到每个人身上。
哪怕孟桑就是专门研究它的医生,也无法例外。
不过,在之前深渊后遗症集中爆发的那段时间,每个人都必须接受的药物治疗下,他的深渊后遗症基本上算是好得差不多了。
可这种东西,弥散在空气中,暗藏在角落里,不可能完全被杀灭,一旦有机会,生命力顽强如野火烧不尽的杂草那样,会进行更猛烈的反扑。
他们刚刚才从深渊里逃出来不久,他还没有忘记。
吃了药,孟桑总算睡着了。
效果很好。
一觉睡到天亮,id手环工作群里的消息又炸锅了。
每当这个时候,饶是自己已经是部门最大boss的孟桑,也会有一种身体被掏空的烦躁。
人为什么要上班? !
问得好。
现在就职位看来,他虽然是亚当号生物部的大boss,生化物地科学研究联合部的代理发言人,基本上算是除了船长和亚当号最大的机械部部长以外,拥有权力最大的人了。
但是,二把手永远都是二把手,他自己是老板没错,那也得服从于更大的老板。
天知道他当时有多痛恨世俗社会的等级制度,才应江厌的盛情邀请,加入亚当号这个世外桃源一样的乌托邦。
结果到了这里……
根本和外面没区别!
啊不,区别其实还是有的。
这里更封建。
有皇帝。
孟桑:“……”
每当这时,他总会回想起当年,他一口答应江厌后,对方脸上不自觉浮现的灿烂的笑。
当时他还天真地以为那是遇到志同道合者,并彼此惺惺相惜的灵魂共鸣。
现在他总算知道了,那其实是又骗了一个人上了他这艘贼船的得意的笑。
可是没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只怪他当时太年轻,涉世太浅,才会上当受骗。
来都来了,况且大家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就这么凑合着过吧。
——和一船的男人。
于是,在床上挣扎了一番,加起来只睡了三个小时的孟桑,终于还是起床了。
这里没他不行的!
抱着满腔的不情愿,在镜子前刷牙梳洗,整理着装,突然,一个黏黏的,还略带一丝哀怨的柔弱眼神,浮现在他眼前。
孟桑一下子愣住了。
就好像这个眼神会突然闯入他的脑海,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但他没有办法否认,他确实因为他在起床之后,想到苏娆的时候,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早晨是男人最脆弱的时候。 (?)
看了一眼时间,大概是8点45,还有一刻钟,今天连轴转的会议,就要开始了。
上班时间倒是也很符合996呢……还好不是007。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按了几下id手环,界面设置成了主人模式,对路过的人隐藏,只有他能看到id手环投射在半空中的光屏。
手里在操作,脑子也没停。
现在快9点了,也就是说,自从昨天半夜她被他发现直到现在,她都待在他给她找的那个地方,什么东西都没吃。
正常人不都这样? !
但他担心她会饿。
“怎么不进去?”
身边有人在问他。
问他的第一声,由于他想事情太入神了没听见,直到第二声的楚雨荨,才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孟桑这才发现,就在他身边,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正盯着他,目光意味不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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