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孟桑迄今为止, 人生里过得最为漫长的一天。
从来没有觉得开会,会让人觉得如此难熬。
他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热爱工作,事实上,一点也不。
热爱工作,是带有明确阶级属性的少数人的特权。
在这一屋子少数人的衬托下,变成了江厌一个人的特权。
江厌不在。
缺席了如此重要的会议。
而作为会议的主脑的他,一举一动, 则受到无形的监视。
然而在这种无形的监视和密切关注下, 孟桑偶尔还是会突然分神,去想那个昨天被他放在机密实验室里的麻烦。
但要是用定时炸弹来形容, 也很贴切。
只是这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
那个实验室是独属于他的研究场所,平常不会有人刻意去到那里。
不过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呢?
正因如此,孟桑才放弃了中途点餐到那里的想法,虽说做到了他们这个阶层,隐私都是受到严格保护的,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去过问,当然唯一有权力去过问他们的人,也懒得过问,基本上属于一种只要不搞出什么惊天大事,不管他们做什么都没关系的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可是对于目前已经完全实现了机械自动化和ai线上互联的亚当号,假如有人想去查他们的记录,做法也很容易。
到时候东窗事发,下单的时间点经过核对不难发现,他人在这里,但点餐到了实验室,那是点给鬼吃呢,还是点给一屋子的深渊怪鱼的标本吃的呢……
没办法,人生没有万全之策,而目前还处于被通缉的状态,只能东躲西藏的苏娆,有一个安静的不受打扰的环境,已经非常难能可贵了,如果非要饿一会儿那就饿一会儿吧。
孟桑想的是,等这边会议一结束,他就去给她送吃的,争取不让她饿太久。
结果今天这个会一开,居然比平时还要晚。
到最后孟桑实在忍不住,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场。
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
而他反常表现里憋得有些古怪的脸色,也没能逃过一直在关注他的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的眼睛。
从机密会议室离开,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孟桑其实本来打算直接去,可他转念又想,这样子会不会显得太上赶子讨好对方了?
那不行!
因此他才选择了先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一身衣服,顺便再洗个澡,然后再去看苏娆。
这样既能显得他对她不是那么殷勤,他心里最重要的事,还是他自己,又能把开会时在会议室里闷了一天的汗味洗掉,干干净净地去见苏娆,属实是一举两得。
要不怎么说,天才就是天才。
孟桑心情大好。
拎着几个沉重的包,里面不仅有食物、水,人体必须的物质,除此之外,他还放了一些生活用品在里面。
因为昨天他打发苏娆来这里住的时候太过仓促,什么都东西都没准备。
这间实验室内部的隔间虽然有独立的床铺和卫生间,可他很久没有住在这里了,一些日常用品都没有进行补充,即便有,开封的时间过长,也会因氧化而失效,遭人嫌弃。
可以预见,假如没有意外情况发生的话,至少在肋骨潜艇和亚当号进行汇合之前,苏娆都得住在这里。
没一会儿,孟桑到了机密实验室的门口。
就在他要使用id权限打开这扇门时,他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稍微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又觉得自己这阵紧张好没道理。
这里分明是他的地盘,他又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不过,他还是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将门打开。
打开门后,如预料中,他一眼没有看到苏娆。
苏娆不在最外面的标本陈列室。
孟桑径直走了进去,穿过了实验室和操作间,终于抵达了最深处的实验员休息卧房。
卧房的门虚掩着,没有完全关上,只留了一道缝隙。
只需要用手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但孟桑没有这么做,他才不是什么流氓。
苏娆现在是逃犯没错,可逃犯也是人,而且还是男女有别里的那个女人。
笃笃笃!
指骨叩响门板,发出清脆的响动。
“苏娆?”
孟桑还刻意喊了一声现在住在这里面的女人的名字,他故意暴露自己的声音,是为了让里面的人提前知道,放心,来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不用害怕。
然而,他没能得到住在这里的女人的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着的隐隐约约的哭声。
哭声从门里传来,像是不敢哭得太大声,但又根本停不下来。
孟桑的心中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都到了现在这个份上,他也顾不得那些世俗的礼仪,在未曾得到对方的许可下,他擅自推门进去了。
而当他进去,见到发出哭声的来源后——
孟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苏娆住在这里仅仅才过去了一夜而已,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硬要说她是太饿了才哭的, 一点也站不住脚。
因为那她得是饿得多狠了,才能哭成现在这副狼狈凄惨的模样?
况且,虽然仍旧是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的姿势,可是此时此刻的苏娆,和孟桑先前在储藏室里发现的状态,截然不同。
头发同样披散在肩上,却失去了昨天的顺滑, 变得毛毛躁躁, 而贴近皮肤的发丝则黏腻地咬住她的脖颈和额角,像蜷曲的蓝色的小蛇。
在孟桑进来后,苏娆抬起来望向他的那张脸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里布满的红血丝和她疲惫到几乎要睁不开拉耸的眼皮,将她几乎一夜未睡的事实,表露得清晰无疑。
然而,这里有床,有梳洗的地方,她为什么困了不睡觉,是不想睡吗?
就连现在,这里已经不再只是她一个人待着的地方,多了一个生命,她不再必孤身一人……无需害怕。
苏娆却还是没能从那种快要杀死她的恐惧中,完全走出来。
现实是,她睡不着。
灯没有关, 开了整夜,可每当她一闭上眼睛,那些根植于她潜意识深处的会让她的灵魂惊惧颤抖的恐惧之源, 就会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侵占她的思维,折磨得她濒临崩溃。
人要是能睁着眼睛睡觉,该有多好。
但睁着眼睛睡觉,只有一种情况会降临到人类的身上——
不会有人想要拥有的再也无法感知到这个世界的永远的长眠。
苏娆抱着身体坐着的这张床角落面对着的房间的大门,这扇原本用作于隔离个人隐私与外界的门,此时却成了唯一将她和外面那些仿佛从深渊里跟着她一起回来的怪物阻隔的屏障。
刚来到这间实验室的时候,苏娆就被狠狠地吓到过,标本这类东西,自身携带的惊悚因素打开了她本就漏洞百出的意识的缺口,然后像漏风的筛子,让这些能够引发人类恐惧的东西,各种横冲直撞地钻入她的脑子,把她的勇气悉数吃掉。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别说去梳洗,苏娆害怕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这里无疑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却也是这艘潜艇上,对于她来说,最为安全的地方。
只是在黑夜降临后,不会其他人来的绝对隐蔽的极佳藏身之所,也等同于,她必须孤身一人,在这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白天与黑夜,在如同永无止境的不会醒来的清醒的噩梦中,和她脑子里与现实交融的怪物,待在一起。
假如她想要从这些怪物中间脱身,可以,但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去往这些怪物中间去,而后才能离开,她做不到。
连一步也无法迈出,整个人像是被石化定身了那样,被禁锢在她身体所占的一亩三分地的狭小空间里。
要按这个面积来算,其实给她一个箱子,就足矣。
睡在箱子里,至少她的视线受到阻隔,她能看到的东西,不会那么多。
那就更不会在实验室隔间里的这间因年久失修,不太灵光的昏黄灯光照射在房间里的物体上,从而拉长的黑色影子摇曳时,想到她曾独自经历的恐怖的过往。
后来,她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再将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里,她不想看到任何东西,也不想听见在她耳朵里不断盘桓的那些声音,即便它们并不存在于现实中,不过只是她大脑因太过恐慌与疲惫,从而产生的虚幻的假象。
于是,就在这种连续不断的她要从这里逃出去和她其实只有在这个地方是安全的自相矛盾中反复横跳,苏娆紧绷的神经也在做着极限的拉扯。
从来到这里的那个深夜,看着带她来这里的孟桑的背影的远去,一直等到第二天的晚上,在此期间的某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其实她也不是毫无希望,等到有人来了,就好了,她就不用再害怕隐藏在黑暗里伺机而动的那些怪物。
所以在等待带她来的那个男人再来看她的这段时间里,虽然她的内心还是时刻处于心跳失衡的慌乱之中,可也不是处于单纯纯粹的恐惧下的绝望,她努力保持着平静,让自己不要被淹没在大脑刻意制造的幻想的乱流中沉沦。
否则等到她能再次见到除她以外的人类的时候,恐怕她早就精神崩溃,被折磨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可她此时此刻在孟桑的眼里,也和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区别了。
瞳孔失去焦距,整个人就跟碎掉了一样……
她的精神和状态别说相较于从前,他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样子,哪怕是她蛰伏躲藏在他房间里,为她时刻可能会被他发现的后果而担惊受怕的那几天,她都要过得要比待在这里的十几个小时,来得惬意得多。
在她拥有了一个容身之处,不必时刻担忧被发现行踪之后,她的处境却还不如在外流浪的时候,违反常识令孟桑始料未及的现实,迫使他不得不开始后悔他做出的那个决定。
但在他看来,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去找到后悔药吃下,而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后悔药可吃。
有别的。
一番寻找。
作为潜艇上唯二的两名医生,其中的一名,而且还是最主要的那名专门负责亚当号上所有人的整个集体健康的医生,孟桑的职业嗅觉和敏锐度,一下子被吊了起来。
这艘自深渊回来的潜艇,曾直面过来自深渊的,对人类心理最为深重的恐惧,从这个层面上来看,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苏娆是胆小没错,可她好歹也是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而且也在亚当号上生活着,在生物部见过这些形态诡异的深海怪鱼,异变后让人看了san值狂掉的蓝帽水母,她不也专心致志地研究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按理来说她该对外面那些面目可憎的深渊标本免疫的,简而言之,她是绝对不可能被简简单单地吓到这样失魂落魄的地步。
那么,因为这件事,从而暴露的她身上的问题,无需多言,一如正午的阳光般炽烈。
“这种药,效果很好。”
伴随着这句话一同出现的,是在苏娆面前摊开的手掌。
手掌很宽大,就跟这艘潜艇上所有男人的手掌一样。
但独特之处在于,这只手掌很干净,包括修剪整齐的指甲,都彰显着它的主人,刻在骨子里的,对个人卫生和形象的严肃追求。
不仅如此,当这只手的主人靠近她时,闯入她鼻息间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也在无形中,给她带来了一股微妙的身心的放松。
没有人会讨厌这样一个爱干净又举止温柔的男人的接近。
更何况,他接近的是一个受到了成吨的惊吓,在恐惧之海里颠簸,方才喘了一口气的女人。
对于现在的苏娆来说,只要这个男人不对她施加无可辩驳的暴力,那么他无论对她做任何事,都可以被视作一种温柔的对待。
她是被人温柔地对待过的,她记得那种被捧在手掌心上悉心呵护的感觉。
只是,那些曾经对她温柔的男人,全都不在了。
情绪翻涌,自心底喷薄的令人心动的往昔热焰,此时变成了催生她眼底那场暴雨的帮凶。
啪嗒啪嗒,如坠落的雨点,打到了那只在她面前摊开的掌心之中。
只差一点点,汇聚凝集的水珠,就会连成一片温热的湖。
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小的人工咸水湖。
还好,在他给她的这种据说疗效很好的药物,被她止不住的苦涩的泪水淹没之前,她拿起了那枚药丸。
放到嘴里——
咽下去。
上一次吃药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还在她刚刚到亚当号的时候吧,那次她发了很重的高烧,被黎光叫醒吃药。
于是,烧得迷迷糊糊的她,直接在他的掌心里俯下脸,她从他的手心里吃药。
可类似的场景再现,这一次,她却没有选择做相同的事。
大概就和这个男人先前向她强调的那样,他一直向她强调了两遍——
他不是黎光。
因此,在苏娆的认知中,她今天还能留在这里而不是被检举揭发,直接被带到江厌面前处死,已经花光了她和他之间的所有情谊。
他对她够仁至义尽了。
人该学会知足,而不是得寸进尺。
所以,她不敢赌她得寸进尺的接近,给这个男人造成的影响,一定会朝着有利于她的方向发展。
毕竟,他把她像丢垃圾一样,从他的房间里,赶了出去。
意思已经够明确的了。
他不喜欢她待在那里。
他不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但是,即便这样,他也还是看在她曾经是他的下属的份上,没有狠心到赶尽杀绝。
不仅如此,还给她带来了食物、水、药,以及一些生活用品。
有了这些,她能足不出户,也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她早该知足了。
而孟桑之所以会在劳累了一天之后,还下班来看她,更证明了他不会对她不管不顾。
等到这些食物吃完,他会再来的。
把东西放下,又看着她吃了药,也就没有了继续在这里停留下去的理由。
事实上,他不自觉转向门边的脚尖,也佐证了这一点。
他要走了,他得走了。
走吧,这回是真要走了。
屏住呼吸,孟桑坚定地朝着门外的走廊而去。
可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全部没入门外黑暗走廊的阴影里时——
“老板……”
一个犹豫又有些焦急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是苏娆在喊他。
她现在总是喊他老板,而不是像那个时候喊他部长大人,抑或是学着林咪这类核心二级别以上的顶级船员才有资格喊他的那声自己人的专属称呼,老大。
相较于老大,老板是一个清晰地代表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的名词,虽然是曾经的关系,叫起来不那么生疏,却又不会显得太过亲密。
她觉得这么喊这个男人,最为合适。
而没有去纠正苏娆叫法的孟桑,也算是默认了她对他的称呼。
可以。
他也不想和她牵扯太多。
“怎么了?”
孟桑停下了离开的脚步,在苏娆满怀心事的眼神中,他问出了这三个字。
她想对他说什么呢?
但是,苏娆却呆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气氛变得凝固。
行为已经先思想一步而到,纵使知道自己不应该生出妄念,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让那句话脱口而出的苏娆,意识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把这个男人喊住,获得的能让他好好听她说话的机会,有多珍贵。
所以,即便她深知,自己这样的行为,会让她变得无比掉价,她也不在乎了。
于是,在孟桑疑惑不解到耐心逐渐缺失的目光的审视下,苏娆总算鼓起勇气,对着面前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她有事想求他……
这才喊住了他。
其实,孟桑也不是完全没想到,她吞吞吐吐的语气和神态,早就从侧面反映了她对他的这个诉求,能被允许的可能性,不抱什么希望。
可即便再犹豫,犹豫到难以启齿,她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结果, 听到她真正的要求后, 孟桑整个人都懵了。
要知道,就连她可能是想求他带她离开这间实验室, 让她能够回到他的房间里去,以至于不用独自一个人面对孤寂和黑暗, 他都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只是, 假如她真的向他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他到底会不会同意, 只有等她说出口之后, 他才能知道自己遵从内心判断下的决定。
但谁能想到, 她向他提出的要求,根本不是这个! !
夜深本就是人静的时刻,而独自一人待着,让这份安静,被无限拉长。
靠在床背上,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快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前, 自那间机密实验室里离开时,她向他提出的那个请求,还在他耳边不断来回盘桓。
这让孟桑的喉口, 总是感到一阵干涩,而心烦意乱带来的焦躁,又让他始终无法入眠。
看了一眼正在出风的通道,温度设定在了16°,他却还是忍不住抱怨,
这天气还是太热了-
依旧是日程排得满满的一天,工作任务繁重,可相较于昨天的心不在焉,今天主持会议的孟桑,状态竟然出奇地好。
工作做得顺利,心情就会好,不过,要是倒转因果,这条等式仍旧成立,甚至,会运转地更加迅速。
在这样高效工作状态的加持下,前些天难以解决的问题,都有了一个妥善的处理办法,而潜在的隐患,也被像是堵住漏水的洞眼那样,找到了能够遏制的思路。
于是,以超出预期的极高效率完成了今天计划内的工作,那么提前结束会议,则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今天突如其来的一个小插曲,刚好出现在孟桑刚想下班溜之大吉的时候——
江厌来了。
当了好几天的甩手掌柜,对船上的事情都置之不理,全都交给手底下人做,等到事情做得差不多了,成果也初现端倪的时候再现身的姿态,也的确很符合大老板的调性。
由于不存在所谓的竞争关系,完全是上下级的绝对压制,孟桑自然不会去指责,江厌这人怎么这样子……?
可他在见到江厌的一瞬间,也的确神色以肉眼可见的不自然表情那样,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无他,心虚而已。
还好等到江厌到了他近前时,他又恢复了往日的面无表情。
不仅如此,这种仿佛被工作掏空了力气的所有打工人都逃不过的表情里,还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死意。
你选的嘛,偶像。
来源于完全调动自己的智力和体能,化身牛马中顶级战斗机,为集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拼搏奋斗之情,在拼搏奋斗的力气消耗殆尽之后,残留在脸上的东西,也正是江厌从孟桑那里看到的……
燃尽。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大家了。
而江厌之所以选择会议结束了才来,是因为今天结束得还比较早,正适合吃饭。
团、建、啊?
毫不犹豫,孟桑毅然决然地拒绝了江厌的组织,他不去,他累死了,他要睡觉。
满眼都是睡眠不足的眼神。
错误的。
——另有约定的眼神?
正确的。
好困呐……
前一秒还振振有词他需要休息,不然马上能在他们面前猝死的孟桑,眨眼间身形就没入了一条漆黑无人的走廊。
回想起他先前拒绝江厌时斩钉截铁和马上要晕倒的虚弱,其他部门的boss还心有余悸。
因为按照孟桑在亚当号上的地位,主要是这家伙无可替代的功能性摆在那里,就注定了他人身安全的重要性。
在现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他可不能出事啊!
亚当号上的关键的节骨眼可太多了。
就这样,江厌默许了孟桑的请假和缺席。
然而,在打开一扇需要id身份验证的门之后,门后出现的一张带有一丝警惕的小巧精致的脸,彰显着一个铁一般无从更改的事实。
他可没回家。
或者说,他回的是他的第二个家。
他偷偷藏了一个女人的家。
“您来了?”
在短暂的对这扇门突然打开时本能的警惕消散,当看清来人后,住在这里的苏娆,语气和神情里,满是对孟桑会突然造访的惊喜。
苏娆的惊喜,太过明显。
孟桑忽然意识到,
也对,他没说过他今天会来。
他们其实并没有约定-
孟桑进来后,就在一张实验桌旁边坐下。
这里他已经很久没有使用,所有仪器和工具,都被锁在柜子里。
而苏娆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生活起居室,也不会到这里来。
但鉴于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她的房间,他一个大男人去那里不太方便。
况且,和昨天他来这里时,苏娆那副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相比,今天她的状态,好了太多。
只是孟桑不知道苏娆的改变是因为熟悉了这里的环境,也熟悉了早她很久就住在这里的“原住民”标本,还是因为他昨天来这里看她,给予了她一些安慰,从而在她身体里引发了令人欣慰的正向反馈。
她不是被丢弃在这里的垃圾,她是受到他关爱的,被他保护着的下属。
她很安全。
想到这里,孟桑的心念悄无声息地动了一下。
他对于她而言,会有这么重要吗?
男人总是自信,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这种近乎狂妄自大的自信,也会在感情面前,尤其是压根没有感情经验,空白单纯到像是一张白纸的男人那里,大打折扣。
应该还是挺重要的吧?孟桑猜测。
还是自信。
可以说,他从这份关于她对他有好感,有依赖的情绪中,汲取到的能量,强大到无穷无尽。
换而言之,只要一想到这里还有一个女人等待着他去保护、拯救,她是那么需要他,一点也离不开他,孟桑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而这也正是他即便晚上难以入眠,睡眠不足,白天仍然能充满干劲的根本原因。
不过,就算再有干劲,他到底还是人类的血肉之躯,没能完成机械飞升。
得睡觉。
况且,今日的情绪价值,也满足了。
主要是只要确认她在这里过得好,那就足够了。
孟桑准备回去。
只是,贪心是人类的通病,在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之后,总是会奢求更多。
任何人都不能幸免。
所以,当孟桑缓步走向实验室的外门,速度慢到像蜗牛在爬,差点就一步三回头,他也没能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刹那,再次听到从他身后传来的怯生生的叫住他名字的女声。
今天,苏娆没有喊住他。
被拒绝一次,难道还不够吗?
虽然孟桑昨天没有明确地回答她,不行。
可他一言不发直接转身离开,将她的请求无视的行为,等同于一种拒绝。
无声的拒绝,还给彼此之间留下了一些成年人的体面,就当没听到,无事发生。
是的,对于她昨天好不容易才向孟桑说出口的那个请求,他拒绝了她。
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失落和伤心,那肯定是骗人的。
但要说真的有多伤心多难过,也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毕竟,她早就预设了自己会被拒绝的结局,因此,即便是失望,也不会太过失望。
她必须自己学会坚强。
在这样一种或许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需要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没有人会陪她的心理暗示下,她的承受能力,也随着她逐渐对这里的适应,变得强大。
并且,也如孟桑这名世界闻名的顶级全能型医生所言,他给她吃的那枚用于治疗深渊后遗症的药,疗效很好。
兴许在药物的作用下,她才度过了这样一个还算安稳的夜晚。
在她向他提出的请求落空后,独自-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天知道,孟桑的手都按下金属门把手了,手背上的青筋全都凸了起来,足可见这一下抓握,得有多用力,恨不得能把金属把手给掰断。
但最后,还是没能把门打开,倒是他自己,朝着苏娆转过身来了。
紧接着,他对着她,问出了那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你没什么想对我的说的吗? ]
潜台词——你应该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吧?
情绪再强烈一些,那妥妥的就是,你绝对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
快对我说啊! !
苏娆不是笨蛋,她能听得出,孟桑肯定想从她这里听到什么话。
那么,在面对自己无可争辩的救命恩人时,
“谢谢您来看我。”
说着,她还对着他温柔地笑了一下。
因为他突然来看她,给她带来惊喜,她感到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甜美的笑容,能让人如沐春风,身心愉悦。
但——
她对他笑,虽然让他觉得很舒服,却不是他此时此刻想要从她那里得到的! !
因为在苏娆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实验室又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简直像一座图书馆!
她要对他说的话,说完了。
孟桑:“……”
她不说话了,他也没说话。
大家都没说话,这里安静得要命,沉默还在继续。
结合他先前欲走又不走,还留下来向她问出那样一句话的表现,这份黏着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的尴尬,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不仅如此,苏娆越是平静,就衬托得他的内心,越发焦灼。
其实他也可以就这么走掉的,还当无事发生好了。
可他偏偏又不甘心。
只因他连这样明显的向对方的主动暗示都控制不住,又怎么能在没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之前,就这么灰溜溜地走掉!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是什么让昨晚的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昨晚那个对眼前的苏娆毫不理会,漠然离开的背影有多潇洒,
呵,女人可真是无聊。
在那之后回过味来,不断回想起这段经历,并时刻想穿越回来,改变过去的他,就有多狼狈!
这股摆脱不了的狼狈,还连同着现在的他一起,演变到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气急败坏的程度。
于是,迎着苏娆略带困惑的无辜眼神,他气急败坏地朝她走过去。
在她面前停下,先前刻意主动暗示的旁敲侧击,终于黑化成了直白到不能再直白的质问。
孟桑快急死了——
“今天不要我抱你了吗!?”
(小丑.jpg)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是谁的红鼻子掉地上了。
哦, 原来是他啊!
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此时已经处于疯魔状态的孟桑,只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昨晚在他离开的时候,想要求他一个抱抱。
今晚他要离开的时候,她却不问了?
明明他没有答应她,她当时还那么失落。
而未被满足的愿望,会在人的脑袋里扎根, 反复被想起, 直到最后能达成。
就像孟桑现在这样,他没有听到她今晚问出那句话, 愿望未被满足,他绝对不可能轻易走掉。
她应该再尝试一下的, 说不定这次他就会答应她了呢?
现实却是, 尝试个——p!
当电脑卡机,程序始终未响应,那么最明智的方法,是不断尝试让这个未响应的程序继续努力,还是立刻结束该程序?
苏娆选择了后者。
只因她早就从对方的态度中,得到了拒绝。
她不该得寸进尺。
可此时此刻发生在面前的一切,又仿佛将事情带到了另一条她未曾设想过的道路上去。
你为什么今天不要我抱你了?
是不想了吗?
回望对方盯着她的妥妥逼人的眼神,消化这个男人对她说出口的甚至有些生气意味的质问,
这个男人其实,并没有拒绝她啊。
意识到这大概是她所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犹豫了片刻, 苏娆轻轻地回,
“可以吗?”
是的,她不是不想。
孟桑:“……”
短短几个动作, 几句话,就把自己的老底揭得一干二净。
他才不是什么视女人如洪水猛兽敬而远之的不喜欢女人的男人,他根本就不排斥和她的接触。
而昨天他对她那样直接的无视和漠然的态度,结合了今天的破防行为一起食用,又将他是个装货的事实,暴露无遗。
这是世界末日吧?降临了。
不过,现今或许还存在的唯一一个能够让他挽回尊严的方式的大门,还没有关上,一切还有挽救的机会。
可内心已经处于无比焦躁状态的孟桑,即便这件事没有发生,他如刚见到苏娆时那样沉着冷静,但身为一个应该原本就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也做不出这种,伤害女人的恶事。
[我逗逗你的呀,你还当真了? ]
更遑论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插一把尖刀。
不可能。
于是,苏娆听到没有动的孟桑的嘴唇,像是从喉口中发出的一声应答。
“嗯。”
这个男人还站在那里,他同意了,却没有主动过来抱她。
可是没关系,只要能给她一个拥抱的对象,就够了。
人说到底还是群居的动物,有朋友、家人、伴侣,但在某些情况下,群居变成了一种奢望。
为此,他们不得不忍受,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一个人的绝望和孤寂。
而在这样长时间的绝望和孤寂中,人会慢慢习惯,为了保护脆弱的神经,以麻木、冷漠、无动于衷去回应。
这是一段很漫长的时光,漫长且难耐。
长到有多久,完全取决于曾经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情感连结有多强烈,而曾经感受过的那种连结越强烈,在失去连结后,所能感受的痛苦,也越致命。
假如不是曾经有被那些男人那样坚定执着地舍命相护的过往,她原可以忍受这种痛苦! !
现在,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活下来的她,当潜意识深处的恐惧和被抛弃的独自一人的孤寂,与夜晚的黑暗,接踵而至……
无措彷徨,她只是想从一个同类的那里,得到一个拥抱。
仅此而已。
以接触的温度和拥抱的力量,去抵御这种绝望的痛苦,欺骗她的大脑,让她也能有一丝,能够安慰自己的解药,让那个没有人陪伴的夜晚,不那么难熬。
她内心的渴求,得到了应允。
近在咫尺,没有理由不去牢牢抓住。
苏娆的眼睛泛红,情绪自心底翻涌,她含着泪,扑到了孟桑的怀中。
而就在她的双臂环绕住男人笔直身体的一刹那,她的眼泪,自眼眶滴落。
滴落到半空中的一滴水,预示着暴风雨前宁静的表象终结,她将这滴水带到了他的世界。
自晴转雨,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景象,正在朝着他拉开帷幕,搅得他的世界,一片天翻地覆-
“你总是对我主动投怀送抱,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死活?”
在很久之后——
但严格来说,也算不上太久。
他终于忍不住,对她说出了这句话。
在他对她说这句话时,他们还进行着,几乎每日至少一次的拥抱。
拥抱,是人和人关系拉进的最初。
拥抱的形式有很多种,以示友好的拥抱,以兹鼓励的拥抱,久别重逢的拥抱……
然而,无论是以上的哪种拥抱形式,都和她现在跟他的拥抱,不太像。
她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起初,分别时,他们还彼此站着。
于是她抱他,就像在抱一根又高又直的柱子。
她抱得那么用力,那么紧密,她将自己的重心,完全倾注到了对方的身体。
她不重也没什么力气,这没什么要紧。
可关键是她一抱就不撒手啊! !
能一直抱个半小时四十分钟……(?)
那么这对于得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还得承载着她的重量,像个木头人一样在这里直直站上快一个小时的人形柱来说,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这是什么新时代军规?
其实倒也不是不能站,他才没那么弱。
偏偏某一天,苏娆扑到他怀里时,他的站立姿势不太对。
没五分钟——
脚麻了。
但今天这个拥抱才刚刚开始,就这么结束?
不能够!
危急时刻,聪明才智大爆发。
他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
苏娆因为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不过等到她发现,他只是改变了姿势,变成了坐着抱她后,她才放松紧张的情绪。
如惊弓之鸟,敏感脆弱,她总是这样草木皆兵。
再后来,他们都像这样坐着抱了。
新姿势解锁√
在说什么玩意! !
在说,坐着要比站着,能接触到的面积更大。
懂得都懂。
@柳下惠。
是一样的人吗,就艾特。
对比异常惨烈,结果也不一样啊。
温香软玉在怀的诱惑,抵挡得了一次,却抵挡不了一次又一次,只要日历翻篇一次,就跟着刷新一次的每日。
没有日。
而以往依托强大的意志力,才能严防死守的原始本能,根本就不可能随着拥抱的结束而消失,它们只是被强行克制,压抑到了更深的见不得光的地方。
像蛰伏的冬虫,等待着大地回暖之时的那一声惊雷。
然而,雷鸣惊蛰没有出现,量变到了一定的临界点,自然而然产生了质变。
她做的还是她之前做过的,也一直在做的稀松平常千篇一律的拥抱。
她用软软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让她的脸和身体,都贴到他身上,她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感受亲密拥抱时的幸福美好。
她变成了一只赖在他身上,不肯走的小猫。
而猫……
是不需要穿衣服的。
她把自己包裹得可真严实。
视线凝滞在她宽大衣领露出的雪白的肩颈,他所能见到的景象,也止步于此。
凭什么啊?
终于,孟桑忍不住把埋在他肩头,惬意喘息的苏娆抓起来了。
她喜欢被他这样抱着,这样很舒服。
她凭什么能那么舒服?
他问她,难道真的没有考虑过他的死活吗?
苏娆愣了一下。
而孟桑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可怕。
他看她的目光,从眼睛落到了她的嘴唇上,这种饱含欲望的男人眼神,她一点也不陌生。
他想亲她。
双手,还搭在这个男人的肩膀,被一股侵略性强烈的占有欲包裹……
苏娆没有反抗。
其实,他要是想亲她一下,也可以。
但用手掌控住她的后脖颈,像抓住了一只猫那样,轻而易举地把她拉到自己身前的孟桑,压抑了许久之后,难以自控的第一个吻,竟然落在了她右侧的脖颈之上。
他亲了她的脖子。
脖子是身体最为敏感的部位,却也是通往隐秘地带的引线。
他没有亲她的嘴唇,而是直接亲了她的脖子。
在这个吻结束后,他和她注定撞上的对视里,她看到了他陷入狂热迷乱的瞳孔,还有瞳孔中倒映着的,坐在他身上的她自己。
“或许……”
一只手从男人的肩膀上离开,顺着这只手的动作,苏娆的语气变得缓慢。
夹杂了不易觉察的渐渐急促的呼吸,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怀抱中。
在孟桑近乎呆掉的状态下,他的手掌心里,是光着的滑不溜丢的女人的身体。
耳边,苏娆的嗓音朦胧甜腻,她问他,
“您还想亲亲别的地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虚脱,头晕眼花,腿软,怎么回事?
他分明没有那么弱! !
但这阵子的确忙于工作缺乏锻炼,导致他的身体可能已经处于了亚健康的状态。
都怪工作。
工作:?
在潜艇返程的这段时间里,被当成了顶级牛马的各部门大boss,每次去机密会议室开会,都有明确的会议记录。
就算再能干, 一天二十四小时, 至多也就一半的时间,和一群男人待在会议室里, 反正不是007。
即便这样的话,还能有那么能干吗?
——那是相当地能干。
每个晚上都来一周有几天的次数, 一周有几天啊?
况且,这还不是什么单方面的一厢情愿,完全是两情相悦的处于热恋中的浓情蜜意,在推波助澜。
泼天的热焰将这股爱潮,一浪接一浪,推向令人窒息的高峰。
甚至,其中的某一方,还是最初只想得到一个拥抱的绝对卑微的低位者……?
说是发自内心的日久生情也也好, 绝境之中的虚与委蛇也罢。
他们突飞猛进关系引导的身与心的全面交流, 让他们的灵魂发生了人世间最极致的同频共振。
她搂住他的脖子,不放手,就像她不会放过他那样。
雨林里弱小的藤蔓植物, 一旦依傍上了粗壮的大树,就会发了疯一样狠狠绞缠,直到吸干所有能从中榨取到的养分。
而往日里,这个女人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吸引力,已经足以让每个看到她的男人,心痒难耐,假如她再对某个根本无法拒绝她的男人,使出浑身解数般的蓄意勾引——
神仙难救!
快去药房请十全大补丸! !-
所以说,现在摆在孟桑身上的问题,早就不是什么失眠睡不着的问题了。
是怎样才能在经过白天高强度的工作后,回到家里,接着干!
要干得快——
不!
不要快。
只要好。
要干得好。
短短四个字,值得花费一生,去细细体味。
太长了,用不了一生。
过了25,可能就没有那个必要了。
上天对每个男人都是公平的。 (?不一定)
反正得抓紧当下!就是这个“当”,没错,加油干!
而孟桑下班后继续干活的地方,也理所当然地是他的第二个家。
或者说,他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家了。
有她的地方,才是家。
之前那个?
不熟。
抱歉,不要再联系了。
但假如有人要去找他,还是得去那个家——联系他。
下班失联,亲自上门。
他家里的门铃响了,门铃一直在响。
没人应门。
不在?
有这个可能。
可来人只要一想到孟桑这段时间里,白天那种精神萎靡的状态,还有他本就深邃的眼窝四周,若隐若现的黑圈……
就会不自觉为他辩解,他这段时间真是累到了。
现在应该在睡觉吧。
访客不想打扰他,于是离开,决定自行处理事务。
懂事得让人心疼。
毕竟,如果能知道这个男人这段时间的遭遇——
奇遇! !
每个人都能理解他。
果真?
那肯定理解不了一点。
因为整船都是男人,男人只会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理解兄弟。
但要是知道兄弟每天都吃到了什么,干了什么!那他们会立马焊上邪恶的魔鬼面具,把兄弟拖进地狱。
嫉妒心实在是太强了,本性使然。
类似的事情可不是没发生过,并且,还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假如当时没有那张揭露“真相”的女人的证件照做背书,某个名字早就褪色在亚当号上的深海之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而和他做了同样的事,前仆后继的后继,最后“寄”了的那几个,就没那么好运了。
不过纵然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当上天将这样的机会降临到身上,他们只会纳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忍得住不去接啊?
答案自然是没有人。
除非马上就不是人了。
毕竟没日没夜地这么干,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了啊? !
铁打的……
应该可以吧。
但血肉之躯,到底不是铁打的。
真后悔当初拒绝机械飞升了。
好在,有科技永远都不怕迟,而且还是顶尖的黑科技。
每个天才都有自己能掌控雷电的领域,像孟桑这样的顶级生化专家,又怎么会令人失望?
他永远都不会令人失望!
以防万一! ! !
如同化身中世纪伟大的炼金术师,古代东方神秘的山间散仙,总而言之,刚炼了一炉丹的孟桑君,带上他的“不会令人失望”,急匆匆地出门了。
连“炉子”,都忘了关。
于是,当这艘潜艇上,同样会来这间独特的药剂工程实验室的另一个男人——
准确点来说,是在各方面都和他不相上下,且综合实力唯一配称得上是他的同行的男人,
在见到正不断发出轰鸣,还在进行运转的制药机器时,当时就懵了。
不是,人不在?
机器还开着是吗?
消防检查,不合格! !
哦,他不是来检查消防的。
皱着眉,把机器关掉,同时也是在帮他最好的同伴,弥补过错。
没办法,这家伙这段时间还是太累了吧。
一边手里在干,一边心里还在为他找补。
要说他帮助的这个“他”平时的形象管理,做得还真不错呢。
相当好。
不然对方怎么在明确发现他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之后,还能理解他?
只能说,同样都是大型部门的管理者,肩上背负着难以想象的重任,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到整艘潜艇的未来,整日殚精竭虑,怎么能不累?
他也觉得累。
这几天都长了好几根白头发了。
只是,他不由自主地去理解同伴的强大共情,仅限于他在看到机器留存的上一种药品成分配比之前的那几分钟。
“……”
根本就不需要检索,脑子本身就是一座宏大的医学书库,能坐稳现今的这个位置,且完全无法被替代,这样的本领,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惊世绝伦的天赋,旁人艳羡不来。
只花了不到8秒钟,他就知道了这是什么药。
足可见,这不是一种新药。
但在亚当号上,确实能算作一种新药! !
此前,也从未被需要。
脸部肌肉,不受控抽动。
突然觉得,这种逆天的记忆力天赋和检索能力,在现在的情境里,好像起不到什么正向作用?
因为这个刚刚在制药机器里诞生的药——
老天,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啊?
蓝蓝:
今天,我出生了!
Happy birthday!
Happy不了一点。
男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世界末日。
又末日了。
天天末日。
憋了足足有半分钟,没憋住——
整条走廊都听见了他歇斯底里的咆哮,
“姓孟的你**的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春季计划出征的肋骨潜艇, 正在返回亚当号主潜艇在海底基地的大本营,按照目前的规划,大概还有三天时间, 就能完成汇合。
由于中途出现的意外,致使这个时间,比原定的计划,要早了至少一个月。
而在潜艇机密实验室里生活如夫妻一般的两人,也在一次次的沟通交流中,将他们对彼此的感情,升温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这样炽热的对彼此需要的浓烈的爱意之下, 即便最初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去假戏真做,后来也敌不过做得多了, 假的也变成了真的。
可以说,他们现在都完全离不开对方,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他们分开,就连生死都不行。
在无数次濒临窒息的快乐中活下来,没有索然无味的厌弃,他们反而会将对方抱得更紧。
这里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的天堂,但这趟后半段宛如在天堂的旅程, 终究要走到了尾声。
等到肋骨潜艇像之前和它一同从亚当号上分离出去的别的类型的潜艇,重新回到亚当号时,这里将进行全面彻底的修缮,这也意味着,潜艇上的东西,几乎会被清空一遍。
那自然包括这个平日里根本就不会有人来的,她最安全隐秘的容身之所……
到那时候,她该怎么办?
“你会不要我吗?”
趴在男人的胸口,苏娆大口地喘气,她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倒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而她之所以会这样,一部分来源于剧烈运动后的生理性缺氧,另一部分,则和她刻进骨子里的恐惧密不可分。
是的,她曾经经历过抛弃。
虽然那次所谓的抛弃,只是一层她眼里和心中能体会到的虚假外壳,被这层外壳包裹在里面的,却是一场以自我牺牲为内核的拯救。
可那个时候,她也并不怕死啊。
她现在很怕。
所以她忍受不了丝毫她会被抛弃的可能性的存在,哪怕连被抛弃的苗头都没有出现,她却警惕得如同今天之后的明天,孟桑就不会再来找她那样,她想要从他那里得到绝对的保证与承诺,想要到着魔。
类似这样的话、废话,她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遍……
你会不会抛弃我?
只有等到孟桑亲吻她的额头,耐心地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安慰她——
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告诉她,
他不会。
他永远都不会抛弃她,因为她是他的女人,他会用自己的余生去保护她。
就算船长发现了他们……
为了使自己的誓言更具说服力,在这种时候,当然要拉一个绝对的权威来进行背书。
江厌,这个亚当号所有船员心里的神,是怎么也逃不过去的。
好忙啊.png。
哪里有发誓,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所以,孟桑对苏娆说,就算她被江厌发现了,他的选择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在他倒下之前,她都不会被发现。
有了孟桑如此斩钉截铁的保证,苏娆的心顿时一阵猛烈地跳动。
她不由自主地搂住这个男人的脖子,用她的嘴唇,去亲他的下巴。
怎么办?她好像更爱他了。
她从他那里得到了足够的安全感,她也以他最爱的方式,对他进行着甜美的回馈。
“我爱你。”
娇柔的声音宛如一张催命符,要把他的魂都夺走。
孟桑的瞳孔逐渐失去焦距,意识朦胧,就像喝醉酒了那样,悠悠在云端上行走,两边是呼啸的狂风,稍有不慎就会从天空坠落,可正是这种命悬一线的紧张感,催生了无与伦比的惊险和刺激,随之而来的大脑疯狂分泌的多巴胺,让人痴迷上瘾。
他对她上瘾。
无药可救。
“有多爱?”孟桑的呼吸沉闷,声音低哑。
虽然现在不是说话好时候,可他还想听更多。
“比昨天多一点,比明天少一点。”
如他所愿,苏娆撒娇似的哄他,
“每一天都更爱你。”
孟桑觉得自己快死了。
想想也是,只要见到她,还没等她哄他,他已经差不多是巨婴了,等到她哄他,他真直接退化成胎盘。
恋爱使人的智商为负,且智商越高,受到的打击效果,也越显著。
当他们一次次关着门在房间里欢愉时,也总有一两次,是忘了关门的。
做这事怎么能不关门呢?
其实忘关门也没什么,这里不会有别人来。
但一切都建立在所有事情都在稳步发展的基础上,以及,未曾陡生变故。
变故,到底还是发生了。
事与愿违,大概是每天都来一次的发誓,让好的不灵,坏的灵。
不过幸好,灵验的坏的,也没还没坏到最坏的地步。
——这里会有人来。
那个人知道这里,而且还有权限。
敲门,是最后的礼貌。
然而不敲门,也能将房内景象,一览无余。
不速之客早就进了最外面的那扇大门-
隔间内室的走廊上-
非礼勿视,泠然地别过眼。
真无趣。
[在他倒下之前,她都不会被发现。 ]
誓言滚烫,犹在耳边。
假如被她压制在床上,也算是一种倒下?
总之,她被发现了。
但好消息是,来的人,不是江厌-
应变能力和危机处理水平,一流。
几乎在觉察到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突然出现的时候,他就立刻拉下正坐在他身上的女人,将她从头到脚整个裹住。
就不能再快点吗?快到那人进来之前。
可男人不能快。
这个速度,可以了。
刚才很忙啊! !抽不出身。
事已至此,比起对她隐私的极致保护,他对自己无视到了一种完全不在乎的程度。
人生下来什么样,他就什么样。
没什么所谓。
充其量只穿了一条裤子,他就出去了。
将苏娆留在房间,他独自去面对被这扇门隔开的,已经降临的狂风暴雨。
过去了好像有一个世纪之久,从孟桑眼疾手快地将她裹住后,苏娆发现了在机密实验室的空间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场时的惊慌,到她听了孟桑的话,安静等在这里,他去去就来时,内心的忐忑不安,再到她缩在被子里,等到差点要睡着时的昏沉……
孟桑总算回来了。
苏娆沉重的眼皮,勉强抬了起来。
但她困倦的神情和紧绷后放松带来的疲惫,却没能随着她等了许久的孟桑回来后,一同消散。
“他会告密吗?”
靠在男人裸露的胸膛上,苏娆的脑袋抵着他的下巴,他的下巴有一个很好看的弧度,而且胡渣也剃得干干净净,从来都不会扎到她,她用胳膊搂住他的腰,和他贴在一起,这样,她能清楚地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
这是她最喜欢的,在他怀里睡觉的姿势。
安心,舒服。
让她的困意,超级加倍。
于是,在苏娆睡着之前,感受着爱人轻拍后背的温和安抚,她迷迷糊糊听到了孟桑出战告捷的喜讯。
“解决了。”
解决了。
在醒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苏娆都在仔细回味这句话……
他是这么告诉她的,没错吧?
都怪她,怎么在那种时候都能睡着呢?不然她肯定要问清楚,孟桑到底是用什么办法,解决这个棘手的大麻烦的。
因为当她一觉睡醒后,孟桑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脑海被一堆不好的画面侵占,刀枪剑戟,血肉横飞。
所谓的“解决了”,看似人畜无害,可往往能用这样轻描淡写的字眼去描述这样一个被解决的泼天的大问题,往往躲不开阴影的黑暗面。
但关键在于,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是孟桑啊!
那就多少有些不合理了。
这和苏娆眼里的孟桑,大相径庭。
不用怀疑,假如是霍寂,她根本就不会去怀疑她猜测的真实性,而是直接将它板上钉钉。
简而言之,孟桑是有脑子的人,能用脑子去解决问题。
(?)
可在亚当号上,就算再有脑子,又能用什么办法,才能将这么一个明确和船长对着干的大事,让对方心甘情愿帮着瞒天过海,以保万无一失?
原谅她,着实想不出,凭什么还有人能和他们站到一边,去跟整艘亚当号对抗。
在她的认知里,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当然,还有哑巴。
就在这时,苏娆猛然间想起来,孟桑是个医生,还是生化专家,说不定他有什么特别的武器能控制别人?
想得那么入神,就连现实中的孟桑坐到了她边上,她都没有觉察。
还在头脑风暴她脑子里臆想出来的身穿白大褂,戴着黑墨镜,背景是烈火闪电,手里握着试管药剂,嘴角上扬着夸张弧度的处于癫狂状态的生化怪人版的孟桑……
“怎么了?”
直到温文尔雅版的孟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早就说过的,这个男人和粱承宿给她的感觉,很像。
而人,总是会不停地爱上曾经爱过的相同类型的人,她现在正爱着的那个人俯下身,到了和她眼睛平齐的高度。
看着她,他声音宠溺,
“在想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愣了两秒,苏娆的眼圈红了。
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了粱承宿,还是单纯只是为了孟桑……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正因他之前的不告而别,才让她不得不在无边的惊恐中胡思乱想。
心里说不出的委屈,都变成了氤氲的雾气。
孟桑帮她擦眼泪,一边擦还一边哄小孩一样,
“吓到了吧,真是个长不大的小宝宝。”
他语气揶揄。
可是,区别于温存时的sweet talk,她就喜欢他把她抱在怀里,当成小孩子来哄……
他对她越耐心温柔,她就越觉得幸福。
但现在,苏娆没有一点要和这个男人说甜蜜话的意思。
“是我胆子小吗?”
她不认!
毕竟昨天才经历过那样的事,哪个女孩子能不怕啊。
更别说,她还是被通缉追捕的对象,本就整日生活在恐惧中。
她有一腔的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全部噎住。
“我……”苏娆哽咽了。
因为太多了,她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些她经历过的痛苦和恐惧,根本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一同逝去,它们只是被埋进了她心底的更深处,像刻在树木上的年轮,深深地刻进了她的生命里。
在她将自己交到他手上的那一刻,她不否认,起初她是想用这种方式,把他留下,留下足够长的时间……
越长越好,最好就不要走了,一直留在这里陪着她。
但后来,她发现和他一起陷入本梦半醒,意识朦胧的状态,能让她免于噩梦的惊扰,忘却烦恼,他成了她,不知道第几根救命稻草。
再后来……
他们彼此愈加熟悉对方,也愈加契合,从处心积虑变成了情不自禁,而只有在被他的爱全心全意笼罩的时候,她才会觉得她是安全的,她不用为未来感到害怕,她不用为任何事情而害怕。
可昨天发生的那件事,干脆利落地杀掉了她的安全感。
她过得到底有多痛苦,他难道不知道吗?
而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中,她和他待在一起时,对他展露的笑,她对他依赖的撒娇,她的可爱和令他承受不住的诱惑,也全都是荆棘镣铐之下,流血的舞蹈。
她在痛苦中,妄图找到她一直在寻找,却从未找到过的东西。
苏娆破碎的神情和还没来得及自眼底流出来的泪,闪烁的清冷哀伤的光,骤然将孟桑拉回了他将她安置的这间机密实验室的第二天晚上。
在她被他丢到这个阴森恐怖没有人的地方的那十几个小时里,她经历过什么,看见过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即便后来有他陪着她,他每晚都抱着她睡觉,她也总是会突然浑身颤抖着从噩梦中惊醒,被吓得喘不上来气。
当然,还好那时有他在了。
他就睡在她的旁边,她一伸手就能抱到。
于是她用身体蹭他,想和他贴得更紧,感受他的温度和禁锢。
就算明知道他睡着了,她也会故意引诱他,要他亲她。
她要把那些可怕的东西从她的脑子里赶走,用简单粗暴的一键覆盖的方式。
每一次,她都能成功。
她总有这样的本事,引得他边境长城的防线,遍地狼烟,火光冲天,吞没所能接触到的一切,直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能够燃烧的介质。
而她之所以拖着他这样一次次不计后果地疯狂发泄的原因,在不经意间,水落石出。
她一直……都很害怕。
孟桑沉默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也从未自由。
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事实上,这不是偶然的突发奇想,他早就想过这些,只是现在更加坚定。
既然他说过会保护她,至少在他倒下之前,他生理意义上的生命还未结束之前,他都会挡在她的身前。
那么,与其用他自以为的保护,一点点抵消她无时无刻不在凝聚的恐惧,倒还不如一次,向她施以一劳永逸,犹如圣光普照般的真正的救赎。
轻轻地捧着苏娆的脸,眼神也是轻轻的,
但认真。
孟桑问,
“我带你走——”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他要带她走, 从这里离开……
而曾经,她分明是从这里离开过的。
逃亡。
霍寂把她从船长近卫队的重重包围中解救出来,然后带着她离开了这艘肋骨潜艇。
当时她就在想, 她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可是,那时候他们是在海底断崖之下的无光深渊,他们还没能来得及从深渊里逃出去。
他们,根本就不可能从里面逃出去。
当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苏娆已经对活下去不抱什么希望。
她那时心里唯一想的是,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 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求霍寂不要离开,就在她的身边陪着她。
因为假如离开的代价是需要付出他的生命, 那她宁愿和他一起死。
但, 这个男人还是走了。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不可能在仍旧有一丝希望的情况下放弃,他也不可能,就这么无视她的生命。
他离开了他们流亡的那艘超现实科技的水母潜艇,将它设为ai接管模式。
而自他离开以后,在ai接管模式下的水母潜艇,已经踏上了一条返程的归路。
自它来的那个地方, 回去。
所以,当苏娆从昏睡中清醒后,深渊海域已经变成了一个弥散着浓重血腥味的斗兽场。
在没有丝毫防护之下,她猝不及防直面了最真实的深渊,也理所当然地被她所能看到的周遭的景象,硬控在驾驶室里,浑身僵硬着无法动弹,宛如一块被冻严实了的冰。
兴许只有她自己清楚,该是有多大的勇气和求生欲,才能让她从这样惊恐的强直静止中解冻,并趁着混乱,肋骨潜艇上的船员们忙于战斗,自顾不暇,从而溜了进去。
她所处的这艘水母潜艇,是亚当号上最具价值的一艘潜艇,有且只有这么一艘,举世无双。
只是,它的确在蒙了黑雾阴影的海底隧道洞xue里,差点被整个撕裂,即便后来霍寂将它进行了一番修缮,它却也回不到最初的坚固稳定的状态。
简而言之,它承载不了她的未来。
眼前,无数水生的海底怪物正在逃命,逃命的途中,相互厮杀。
它们会攻击一切阻挡它们的东西,哪怕它们触碰到的这些冰冷的外来物,对它们没有恶意。
所以,为了保全自己,也为了在生的希望重燃时,抓住它。
就在苏娆驾驶的这艘水母潜艇进入肋骨潜艇下水舱的通道后,她启动了收缩的功能。
于是,原先有一栋两层小洋楼那么大的水母潜艇,像照射了缩小光线一样,体型逐渐变小。
当精疲力竭的苏娆,伏在这处没有人的调压室的地板上,像一只失去水的鱼,在岸上扑腾,想要呼吸氧气时,在她身后——
那艘带她回来的水母潜艇,变回了尚未启用时的手办模型的大小。
紧接着,啪嗒一声,它碎掉了。
好险,就差一点点,她也要碎在里面了。
耳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好像有人来了。
苏娆咬紧牙关,拼命用手支撑着身体爬了起来。
随后,在肋骨潜艇上东躲西藏,她时刻保持十二万分警惕,唯恐被人发现,她又回到了这里。
幸运的是,她进入的那间因为房间主人有急事出去,从而忘记关门的房间,刚好是孟桑的房间。
而在肋骨潜艇成功从深渊重新打开的断崖口逃出去之后,所有参与了探索计划的部门boss ,都被拉了壮丁, 24小时连轴转,加班加点研究突然产生剧变的深渊。
苏娆过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时光。
她躲在那个狭小的储藏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她掌握了那个人的活动规律,巧妙地避开了他,她每天都偷吃他订的食物,用他的淋浴间,还穿他的衣服……
这样的生活,安稳中也充满了提心吊胆。
当然,她后来还是被主人发现了,主人将她发配,她如同被关进了恐怖的海底监牢。
虽然之后,她还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智慧,为自己争取到了利益与喘息的机会,可正如已经缠上她的噩梦,厄运也如影随形,每当她觉得她的生活能变得稍微好那么一些的时候,就会张开爪牙,再次把她打进地狱。
她不配获得幸福。
一次又一次,人的承受能力,都是有限的,无论她已经怎样尽可能地提升自己承受能力阈值,却还是跟不上命运对她的惩罚的速度,她到底又做错了什么?
神经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只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真的快疯掉了。
但就在这时,孟桑对她说,他要带她走。
现在可和当时不同,他们早就从那个令人压抑窒息的深渊里出来了。
就跟她之前和驾驶着小型潜艇,带她去深海采海胆的管理员那样,他们从亚当号上出去,自大海的中心,到了边缘的浅海区。
海水清澈,在日光的照射下,像透明的果冻,各种五颜六色的小鱼游来游去,而在潜艇里的他们,也能随心所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天高凭鱼跃,海阔任鸟飞,到那个时候,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她、束缚她。
她是自由的。
苏娆被孟桑的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展开的蓝图,深深吸引,无法自拔。
世界那么大,在茫茫的大海里捞针,亚当号的爪牙,将再也抓不住她。
她被他的提议诱惑了。
只不过——
“你会陪着我吗?”苏娆连呼吸都在颤抖。
哪怕孟桑明确告诉了她,他想带她走,她却也还是无法肯定,她得到了又一个为了她,对原有世界,乃至信仰彻底背叛的信民。
见到声音战战兢兢,表情却依旧在强撑镇定的苏娆,孟桑微微一笑。
她总是会问这样的废话。
没关系。
他也会不厌其烦地回答她,给她安全感。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孟桑对她说,“一步也不分开。”
一瞬间,苏娆故作的坚强,顷刻分崩离析。
她一下子扑进了孟桑的怀里,放声大哭。
她哭得那么大声,那么凄惨,仿佛要把她受过的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
而这段时间里她遭受的磨难,吃过的苦,都无人可诉,只能憋在心里,默默忍受。
但现在,她找到那个能帮助她脱离苦海的救星。
人不会一直倒霉,也不会一直悲惨。
她吃了太多的苦,而把苦全都吃完后,
今后,就只剩下甜了。
她和孟桑的甜。
所以,在她悲伤的泪水里,也夹杂了激动的幸福的泪水。
她不禁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这个男人。
那里面,有他们的未来-
孟桑告诉苏娆的那个时间,近在咫尺。
近到她都有点不敢相信。
不过想想也是,像这种事情,当然是越快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孟桑需要一点时间去准备,而苏娆就在等待着他准备就绪的兴奋中,满怀期待地细数着那个时刻到来的时间。
心中有了期待,痛苦的生活也变得美好。
因为她生命里每当过去一分一秒,她就会离自由和幸福更近一些。
眨眼间,到了孟桑跟她约定的时间。
苏娆激动到在实验室里坐立难安,她在她住了好久的那个房间里根本待不住,在实验室套间里到处走来走去。
连她往日里觉得面目可憎的深渊怪物标本,在她完全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喜悦的眸目里,也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然而,当孟桑和她约定的那个时间点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没有如期归来。
苏娆激动到如灶上烧滚了的开水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归于平静。
但归于平静,不是心情的终点。
在无底的深崖,无限下坠,焦虑将恐慌放大,苏娆忍不住开始担心孟桑,无数不好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打着转。
孟桑为什么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来接她?
他是不是出事了。
他被发现了?被那些人抓住了?
天哪,要是他被抓住了该怎么办,她要怎么才能帮他?
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恐慌。
苏娆陷入了一种即将大难临头的状态之中,慌则生乱,在这种强烈情绪的支配下,她几乎都要按捺不住她对孟桑的担忧,直接从这扇将她和外界隔绝的门里出去,她想去找他,帮他。
可是,就在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那样无所适从,就快忍不住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孟桑,又会是谁呢?
“你没事吧!”
苏娆第一时间跑过去抱住他,眼角已经有隐隐的泪痕。
“我没事。”孟桑回抱住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感受他温暖的体温。
不是做梦,孟桑真的来了,他简直把她吓坏了。
苏娆惊魂未定,紧紧地抱着孟桑,生怕她一个不注意,他就不见了。
她不能没有他! !
然而,孟桑接下来说的话,却把暖风吹拂的春日,一下子打回数九严冬。
“但是出了一点变故,”
孟桑用手轻轻抚摸怀中女人的发丝,温柔安慰,“得明天才能走。”
假如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秒变脸……
那么当孟桑的这句话,刚刚说出来的那一刻,一直埋在他怀里的那张娇弱委屈的女人的脸,在他面前抬起来仰头看他时的陡然阴沉,就很好地证明了“一秒变脸”这种情况,真实存在。
前一秒还在担心这个男人,好像只要他能来,什么都不重要了。但下一秒就变得难看至极,失望裹挟着隐隐的愤怒和怨恨,自她的眼底倾泻,就好像她眼睛盯着的这个男人,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好。”
不过也就持续了几秒钟,苏娆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在短暂的无法自控的负面情绪爆发后,理智占据了上风,她理解了孟桑。
毕竟,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同于当初霍寂那样声势浩大地和亚当号作对,用绝对的武力碾压了对手,把船上近卫队的人员,挨个打了一遍才带着她堂而皇之地离开。
现在,孟桑是偷偷地带她离开,掩人耳目自然需要更严密的部署,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这样做的好处也很明显,首先不会立刻有追兵,要是做得再绝一些,可能永远都不会有追兵……
那样,他们就能一劳永逸。
具体苏娆不知道孟桑是如何操作的,她也不想去知道。
她唯一在乎的,只有他到底能不能带她离开这件事。
所以,只要心里她还想着离开,就得接受孟桑所说的所有突发情况。
对于已经约定好的时间,不经过和她商量的改期,她也只能默默接受。
但是,当这样的情况,一而再再而三发生——
第三次。
她直接抬手扇了这个不讲信用的男人一个耳光。
不管孟桑怎么和她解释,怎么哄她,她都听不见进去。
她情绪失控地对着他大吼大叫,而孟桑只要想靠近她,她就会发疯似的打他,掐他。
一点也不夸张,要是她手边有一把刀,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它插进他的胸膛。
没有人能忍受被已经确定好的事情,屡次改期,像个傻子一样戏耍。
更何况,这还是她余生里唯一期待的一件事,是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他给了她精神支柱,让她重新生出对美好生活的渴望,然后,再亲手摧毁它。
她越相信孟桑,孟桑始终无法兑现的承诺,就会刺得她越痛。
鲜血淋漓。
在苏娆的眼里,就是他死一百次,也难消她的心头之恨!
他为什么不去死?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他还能不死?
他能不能现在就去死! !
苏娆什么都不想了,她不想离开了,也不想得到自由了。
她只想孟桑立刻马上死在她面前!
瞳孔中,倒映着的因极大的愤怒,嘴唇发白,浑身颤抖的娇小身影,那个身影定在他脸上的凝固的眼神已经完全把他当成了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那样去憎恨。
都到了这种时候,要是再顾及自己身为亚当号的核心人员必须以身作则的保密义务,那也太愚蠢了。
老婆都要从小绵羊变成黑寡妇了,孟桑再也憋不住,终于告诉了她,他一再违约的真相。
“亚当号失联了。”
事实上,大概就在他向她做出承诺之后的那个白天,这个消息就报告到了机密会议室,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在意,但随着他们不断尝试的各种办法耗尽,最终也没能恢复和亚当号的通讯,而进一步传回来的消息和周围的水文情况,也在暗示着这件事可能没有那么简单,绝对不仅仅只是通讯出现障碍这一种麻烦。
作为部门大boss ,孟桑根本脱不开身,而在这样特殊的节骨眼上,就这么贸然离开,显然也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于是孟桑打算先把这件事解决,尽到他职责范围内,对亚当号的最后一次义务。在这之后,他将彻底将这里的一切放下,专心地陪着苏娆,去任何她想要去的地方,陪她到老。
可他也低估了他的屡次拖延,对苏娆造成的伤害。不断向上叠加的穿透伤害,已经把苏娆逼疯了。
实在没有办法,他把他不能说的难处告知了她,他希望她多少能理解他一些,再给他一点时间。
但他没想到的是,对于他的开诚布公,苏娆几乎脱口而出——
“亚当号失联了关我什么事!?”
刹那间,孟桑愣住了。
因为她的这句反问。
一点也没错。
他心里装着的,担心的,放不下的,是他的事,不是她的事。
既然不关她的事,他又凭什么要把他暂时没有办法解决的这座问题大山,强行压到她的身上,用损害她利益的方式,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要她陪着他一起扛! ?
毋庸置疑,他有罪。
天大的罪。
孟桑的心口像堵着一块大石头,看着苏娆,听着她接连不断的质问,
“不是你说要带我走的吗,是我逼你的吗?”
“我没有逼你!”
“是你自己放不下,做不到!”
“你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承诺啊?难道耍我很好玩吗!”
“我是那么得相信你,你却一直让我失望。”
“既然注定要让我失望……”
苏娆快碎掉了,她不停地哭,不停地问他,
“为什么当初又要给我希望!”
发自肺腑的这些泣着血的字眼,怼的孟桑哑口无言。
一夕之间,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令女人失望的男人。
而这种失望,什么药,都无法挽救。
不过,在他把真相告诉苏娆之后,她似乎也不是完全没能从中收获些什么。
她收获了她才长出不久的希望的小苗,干枯的尸首。
意识到也许……不,是一定,这个男人对她的承诺,这辈子都兑现不了了。
她空欢喜一场。
因为假如他能做到,就不会有第一次的违约出现。
毕竟,一贯倒霉透了,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在她身上的苏娆,有这样的觉悟。
她认了。
该是怎样的心灰意冷,才能让一个将离开这艘潜艇,好好地活下去,作为毕生追求的女人,选择放弃呢。
总之,在卧房的门反锁之前,孟桑听到了苏娆淡淡的一声叹息。
“算了。”
那天晚上,她没让他进去,可他也没走,一直坐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发呆。
直到天亮,生物钟白天活动的时间点到了,才离开。
所以,当苏娆把卧房的门打开时,孟桑已经走了。
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心脏一阵抽痛。
无所谓。
反正她再也不会对他有什么期待了。
言而无信,巧舌如簧。
败类!
斯文败类!
她早该看清他的,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啊,她难道不知道吗?
她知道。
[敢这样骂梁师,你不要命啦? ]
明明是部门大boss,还在她面前假装小角色,逗她玩。
[当然是生物部好考啦,我帮你! ]
拉她去他的部门,居心叵测。
不过生物部确实好考……但这是作弊啊!
部门大boss带头作弊放水,可见人品本来就不怎么样。
侧卧在床上,苏娆放空的脑袋,不自觉被她和孟桑的初见之景侵占,胡思乱想。
正如人死之前的走马灯,在眼前一幕幕回放。
“换衣服。”
突然,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不巧,还没死呢!
且活蹦乱跳。
孟桑精力充沛,雷厉风行,在抵达这里之后,立刻在房间的地板上,将他带来的一个大箱子打开,拿出了放在最外面的那套制服。
这是肋骨潜艇上职能部船员的制服,他让苏娆换上。
作为自机密实验室里离开的第一项准备,他们先前说好的,苏娆应该知道,他要带她从这里出去了。
结果,虽然听到了这个男人的声音,和他明确的指令,但苏娆就当没听见,继续在床上装睡。
懒得搭理他。
狼来了的故事听过吗?
她才不是傻子。
可是没两秒,侧躺的身体,直接被一个翻身,变成了仰面的状态。
装睡的人叫不醒,扒衣服可以。
她穿着他的衬衫,胸口的扣子一下子被迅速解开了一大半,领口一直开到了肚脐。
猝不及防,春光全泄。! !
“???”
苏娆先前紧闭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而面不改色地做出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也没想到,这这这……
发誓有用吗,他发誓他只是想快点给她换衣服。
她不肯换,那只好他给她来换了。
可惜——
原本清白的视线和清白的动作,被他自己弄得浑浊不堪。
呼吸也变得浑浊。
低劣!
当他的唇落到她的胸上后,
这还真是“狼”来了的故事啊? ?
苏娆像被烫到一样厉声尖叫,
“你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还在生气呢?
应该是在生气没错。
板着脸完全不搭理他,在炎炎夏日,也让他感受到了严冬的酷寒。
可非要说他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倒也没有。
至少孟桑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大错。
在那么热的天气里,他只是忍不住咬了一口新鲜做出来的夏日奶油白雪绵绵冰罢了,当然,点缀在绵绵冰顶端的深红色樱桃,也是相当可爱诱人,他含住了它。
但是只是含了一下, 并没有把它吃掉啊!
结果正是由于不经过主人的同意,就偷偷动了她的东西, 才让主人怒火中烧。
如果要从这个层面上来看,那他的确犯下了大错。
他让她不开心了, 那他就是做错了。
只不过,现在不是去争论谁对谁错,以及该如何弥补错处的时候,没时间了。
他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黑暗笼罩了走廊, 没有开灯, 让人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而这个地方原本就鲜少有人会来。
除了那次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苏娆自来到这里之后,就没有见过孟桑以外的人。
可假如他们想要从这里离开,即便走的地方再隐蔽,一路上也躲不开几个在潜艇上巡查的人员。
所以乔装打扮,成了最为必要的事情。
但鉴于先前屡次受到欺骗,明明约定了的时间,又能随意更改,早就将她对这个男人的信任,打击得荡然无存。
已经对离开不抱任何希望的苏娆, 自主能动性降到零,她整个人都如同一具牵线木偶,灵魂游离在身体之外。
直到她周遭的场景,发生了绝对的变化,她才意识到,这一次,可能是来真的了。
自那扇曾关上数次的门,在背后关上的那一刻开始,原先她都待在门的里面,但现在,她却在门的外面。
这就是截然不同的转变。
如果还要将其归结为这是对方用来稳住她,虚与委蛇的拖延计策,那这次的戏,做得也太足,太真实了些。
双脚悬空,孟桑把她抱了起来,而那个放在地上的手提箱的背带也被展开,被他背到了背上。
就这样,他既背着他们出门的行李,双手又抱着她,所有负重全都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她最初垂落下去的手臂,也随着行路时的颠簸,自动长到了他的脖子旁。
木偶身躯里缺失的灵魂,回来了。
她抱住了他的脖颈,像藤蔓,缠住一棵大树。
在危机四伏的雨林里,被藤蔓缠住,不断被吸取养分的大树,在被缠上的时候,就注定会被吸干的命运……
可是,当怀里的女人用她的双臂紧紧搂住他时,大树内心所能感受到的,则是一种被强烈需要的脆弱无助,在努力挣扎。
他的心,因为她的需要,变得震颤且柔软。
而她对他伸出手臂,将身体的重量完全倾斜到他身上的举动,也预示着他们关系的融冰。
她对他单方面的融冰。
他从未对她心寒。
缩在他肩膀间的那张,在宽大帽檐下的脸上,慌张重新爬满了眼睑眉梢。
真的吗?这些都是真的吗?
她有点不敢相信,她就快出去了。
为此,她只能不断用力地收紧臂膀,和抱着她的男人贴得更紧,用以缓解那股不断从她心底涌出的疯狂的兴奋。
苏娆的心,怦咚怦咚直跳,跳到就要跳出嗓子眼。
干涸的期待,死灰复燃。
她要自由了。
作为对这艘潜艇最为熟悉的人之一,孟桑选择的逃离路线相当隐蔽,一路上,他们几乎都没碰到人。
虽然苏娆能听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显得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就跟她当时回到这艘潜艇上一样,只能听得到声音在耳边,却看不见发出声音的那些人,弄得她胆战心惊。
到底,还是没有人发现他们,拦住他们的去路。
苏娆在想,他们之所以能那么顺利地到来孟桑早就准备好的能带他们离开的这艘潜艇的根本原因,应该和他先前进行过的周密的部署密不可分。
看来,他一再更改时间,还是有他的道理在里面的。
不得不说,在离开的机会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之时,先前这个男人做出的那些令她完全无法忍受的对承诺的背弃,在她那里也变得有理可据,她开始有点理解他了。
即便这艘停在这里的双人潜艇,普通到根本和霍寂当时偷出来的那艘承载着超现实科技的水母潜艇无法相提并论……毕竟那艘潜艇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艘拥有空间技术的完美造物。
只要能离开就好!
她要离开这里,一刻也不耽搁!
没有那个能供她挑挑拣拣的条件,苏娆满脑子都是从这个地方离开。
坐到了潜艇的副驾驶座位上,身边是孟桑,自潜艇的机械下水区出去,她恍若隔世。
就像她成为亚当号的船员不久后,拥有了自己的身份id,但那时她只能住在整艘潜艇最底层的阴暗潮湿的仓库改造的房间里,为了改善生活,她接下了那些需要出卖劳力的工作,她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赚取经验积分和海龙币,幻想有一天能从那里搬走。
她做的第一份工作就是采集海胆,由专门负责这项劳务任务的管理员,带领她前往浅海。
那个时候,她还什么都不会呢。
现在,早已熟练掌握了潜艇驾驶技术的苏娆,再次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但为她驾驶的潜艇的人,成了孟桑。
孟桑带着她走了,他们再也不回来了。
她拐走了亚当号一个大部门的boss。
这要是在往常,怎么着也算是一件大事。
相较于前一个的叛逃,把潜艇几乎搅得天翻地覆,这次悄无声息地掩人耳目偷偷离开,用另一个词来形容或许更为精准。
私奔。
孟桑和亚当号的头号通缉犯私奔了!
类似这样的操作,是无论怎么禁止,怎么威慑,都无法从根本上杜绝的一定会发生的丑闻。
当然,只要船长知道,绝对会把他气到鼻子冒烟的程度。
苏娆不太清楚孟桑是以什么方式离开的,多久会有追兵,以及,孟桑在亚当号上的地位,转换为他们被追捕的概率,又会到达怎样一个数字。
但,苏娆都不在乎。
她心里只剩下一件事,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要再和他分开。
因为她再也不想独自一人去面对这个世界。
在从肋骨潜艇的通道离开的这段不算长,却最让人紧张的时间里,无数念头在苏娆的脑海里闪过。
有她过去的记忆,快乐的,痛苦的,想忘又忘不掉的,也有她对未来的展望,她和孟桑的未来。
直到第一声闷闭的宛如爆炸的轰鸣,传到她的耳朵里,将所有的念头打散。
谁在海底引爆炸药了吗?
那个时候,孟桑驾驶的潜艇,已经到了肋骨潜艇延展的下水通道的尽头。
于是,尽头之外,广阔无垠的大海之中随处不在的能够传递声音的液体,将声波带到了他们驾驶的潜艇周围,再通过潜艇外壁,传导到内部,苏娆的耳朵里……
声音先到,被阻隔的视线在离开遮挡物的范围后逐渐清晰,副驾驶侧边的圆形透明玻璃窗外的海底世界,天翻地覆。
就像亲临战场前线,偌大的如同正在不断下陷的黑色岛屿之上,穿着战斗服,手拿发着白光的武器的渺小的人类,和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深海巨物缠斗在一起,一场弥散着浓重血腥味和火药的你死我活的恶战,正在她的眼前上演-
科幻大片,妥妥的科幻大片。
而且还是人类与自然抗争的那种天地为之变色的大战,能够流传千古的史诗级战争。
苏娆做梦也没想到,刚从肋骨潜艇里逃出来,就能赶上这么大的……“热闹”! !
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从里面出来的这一路上,他们连一个守卫的船员也没看到。
原来他们全都出去了。
同时,也从侧面印证了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当敌人处于混乱的状态自顾不暇的时候,就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这和苏娆当时逃回肋骨潜艇而不被发现的情况,如出一辙。
安全了,而且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估计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追兵。
结合孟桑先前和她说的,亚当号失联的内部消息——
之前从亚当号里出来过很多次,虽然潜水守则里明确规定,出来后就不要回头,苏娆却总有那么几次忍不住回头看过亚当号。
它大到像一座沉在海底的黑色山脉,能把患有巨物恐惧症的人当场吓得晕过去。
幸好那时的苏娆并没有这么害怕大海里的东西,包括这艘大到不像话的亚当号。
因为和她来时的地方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所以,根本不用花费多大力气,苏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被无数触须缠绕着正在不断往海床中下限的物体,就是亚当号的一部分。
那么,亚当号失联的真相也毋庸置疑,它正在遭受来自深海的不知名怪物的攻击。
而就在令苏娆忍无可忍情绪崩溃的孟桑一再违约的这段时间里,肋骨潜艇已经全面提速,提前了计划中的归程时间点,找到了正在被拖拽的亚当号。
全员戒备。
这次是真正的戒备了。
亚当号和由亚当号分离出来的肋骨潜艇上的船员,全都穿上了战斗服,进入水里,和这些怪物作战。
为了保卫家园战斗,哪怕付出他们的生命!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场如火如荼的正义之战中,一艘能搭载两人的小型潜艇,正在逐渐被染成褐色的浑浊海水里,
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一艘仅能承载两人的潜艇在海水里极速穿行, 速度快到简直就像一道闪电,让人看不清它的身影,但它经过的海域海水里留下的潜艇推进器运作时的白色浪花, 证明它曾经自这里穿过。
但明明最初,它的速度还没有那么快,所以,它是经历自缓慢到快速的逐步冲刺叠代,再到最后的全面加速冲刺,一刻也不回头。
只一眨眼,就从那片弥漫着硝烟战火和血腥的战场中逃离,不仅是横向距离的远离,它还不断朝着海面上浮。
于是,当苏娆不用借助潜水艇的灯光就能轻而易举地看清眼前的大海的时候,那些她久违的景象,再次出现在她眼前,这里大抵是浅海,她又见到了那些独属于这片区域的色彩斑斓的鱼。
他们离开的时间刚好是早晨,阳光还不刺眼,等到从那个地方出来之后,日已中天,阳光透过海面,照射到海水中,将这片海水撒上金灿灿的粼粼的波光,如同在海水里泼洒了一层金粉。
眼前的景象,不禁把她拉回了很久之前,她刚刚获得亚当号船员身份,能够光明正大地留在那艘穿上的时候。而那段时光, 也恰好是她最幸福的时光。
回忆中的幸福和现实交叠,让苏娆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然而已经自浅海抵达了海面,从打开的潜艇天窗外面涌进来的带着一丝腥味的海风涌入她的鼻腔,又如同撩拨她最脆弱敏感神经的狗尾巴草,令她忍不住为真实的活着的感觉热泪盈眶。
多么美好的一个午后。
当然,还没有到真正的盛夏时节,天气不算太热。
海风稍微大了那么一些,从领口灌进苏娆的衣服里之后,甚至还有几分凉爽的惬意。
而就在这艘原本看上去空间还比较拥挤促狭的两人潜艇浮出水面后,在海里处于收缩状态的机械伸展开来,空间居然一下子大了数倍,并且变为了此时苏娆正站立着的露台。
她站在像是普通船只的船舷甲板上,向着远方,瞭望和天空几乎连成一线的无边无垠的大海。
远处海面上涌动的波纹,兴许是几只调皮的海豚在海面嬉戏捕猎,抑或是一群顺应季节正朝着某片海域迁徙的鱼群。
隔得太远,苏娆看不清。
但她唯一能看得清楚的是,这里是没有让她时刻处于提心吊胆之中的亚当号的海域,这里也没有亚当号惹上的那些要命的深海怪物。
一处她梦寐以求的安宁乐土,她总算找到了。
人要是只是这么活着,已经很好了。
不仅如此,她真心喜欢的人,也陪在她的身边。
她早就到了甲板上,迫不及待,像一只从牢笼中脱逃出来的鱼。
驾驶着这艘潜艇带领她驶向自由彼岸的男人,这才从潜艇里出来。
她朝着孟桑看去,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这是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
孟桑也对着她笑。
他对她的承诺,他终于兑现了。
他带着苏娆离开了肋骨潜艇,也在肋骨潜艇和亚当号汇合之时,连同他自己的身份,一起在弥漫着硝烟战火的大海里溺亡。
那些为了保卫家园的生存,不得不与深海怪物的惨烈战斗,也自他一闪而过的潜艇一样,划过他的脑袋,但正如划过漆黑夜空的流星,只那么一瞬,点亮天际,此后,归于永寂。
他已经从那里出来了,抛弃了他的身份和他拥有的一切,陪在苏娆的身边,那么,就算他看见并肩作战多年的昔日同伴和战友们,就在他的眼前,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些事,也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看见了,就当做没看见。
包括在出逃的一路上,他自肋骨潜艇里出来后,不由自主放缓的速度,无意间暴露了他其实不是不知道亚当号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来自深海怪物的袭击……而在先前的会议中,根据地质勘探的数据,尚且无法确定是不是因为海底断崖深渊出现了异动,以亿万年计数的地质重塑,在一夕之间巨变,从而导致全球的海平面,正在以可计算的数字下降?但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其中的某一条,真的当场应验了。
他料到了在这段时间里,这片海域,尤其是临近的海域,会有极其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并且,他们都早就为此做好了防护的准备,以应对突如其来的危机,可他着实没有料到,在亚当号上生活了这么久,在这颗星球上,只要海水能够连通的地方,就没有亚当号未曾见过的风景,即便是从来没有人类涉足的海底断崖深渊,他们都窥见了它的“真相”,
可等到他亲眼目睹这些从海底深渊裂隙里爬出来的怪物,正攒动着粗到令人难以想象的触须,要把亚当号,整个卷进去……就像是他们自肋骨潜艇出来后,把亚当号作为基地的海底大陆架都能爬满长着眼睛的粗壮触须,已经不是单纯的人类的力量,能与之抗衡的深海浩劫。
假如他没有答应苏娆,带她离开,更没有一次一次地违背他的承诺,弄得他如同在欺骗戏耍她一般,毋庸置疑,这场需要耗尽亚当号全部人力物力,或许才能幸存下来的末日灾难,他,置身其内。
但现在……
站在潜水艇甲板露台展开的钢铁护栏前,苏娆的身边。
和她一起望向远处的孟桑,也难得享受一把悠然闲适的春末初夏的海上午后时光。
辛苦了大半辈子,可算是迎来了宛如退休的美好生活。
而且,还是在海上退休哦。
假如他们愿意,他们可以让这艘潜艇一直漂浮在海面上,不再潜入海中,那他们退休后生活的地方,就是一座能够移动的海上小别墅,当之无愧的五星级海景房!
至于海水里的腥风血雨,你死我活,那些快要把人压垮的做到这个职位的他们那类人,肩上所必须抗下的义务责任,还有时不时就会从最高的权柄那里冒出来的突发奇想,给他们带来的不得安宁的工作折磨,全都与他毫无关联了。
他,置身其外。
多好。
想着想着,孟桑的眼眶隐隐泛红。
这么美好的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一直在看远处的海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生怕只要他一个眨眼,这些美好的未来和蓝图愿景,都会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他不能让它们消失不见。
可是,当一股柔软的熟悉触感,接触到他袖口被卷起的胳膊,并且黏人地缠上来时,他胸中快要压抑到就要爆棚的情绪,忽然间松懈了一些。
就像是被充到内壁都变得透明的气球那样,只差一点点,就会当场爆炸,但就在爆炸之前,从气球充气口漏出的一丝缝隙,很好地缓解了气球内部,快要把气球撑爆的压力。
苏娆挽上了他的胳膊。
身体不自觉被苏娆转着朝向了她的那一面,他们面对面。
眼前的景象由他自认为美好到不得了的水天一色的无穷无尽的海与天,变成了一个女人。
孟桑却仍然舍不得眨眼。
或许,因为这个女人在他的心里,和他所向往的生活,同样地美好。
更美好。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下也没有眨动。
只是,现在比兔子的眼睛还红了。
睡眠不足,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为了带他逃跑,不知道熬了几个整夜没有合眼。
可怜的家伙。
苏娆心疼地抱住了他,将脸埋到他的胸口,感受他的气息和温度。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拥抱,而一个拥抱,能胜过千言万语。
她抱他了。
而这份一开始由她给予对方的力道,自环绕住对方之后,如同被襁褓包裹,加倍地回到了她身上。
孟桑也抱住了她。
他的身体微微地俯着,使劲的胳膊,让皮肤表面的青筋,都根根凸了起来。
他抱着她,就像她此前无数次想要向他索取的拥抱那样,成了掉到水里的不会游泳的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身体周身传来被禁锢的力道,她原本埋在对方胸口的脸,也因对方俯下来的姿势,重见光明。
于是,从孟桑一边肩膀后方探出上半边脸的苏娆,沐浴着正午的阳光。
太阳因刚好有一片经过此处的白云的遮挡,不那么强烈,灿烂且明媚。
但不知道这片白色的云里,是不是裹挟了太多的水汽,在冷热交汇之时,让空气中凝结的水滴,像雨一样悄然落下。
啪嗒啪嗒,滴落世间。
这是一场大海之上的太阳雨。
由海水蒸发,再在海面上落下……
它们打湿了她的耳廓和肩膀,顺着她的脖颈,一直流到她的胸口。
也流到了她的心上,很凉。
但爱人之间紧密拥抱的带来的热量,又无时无刻不在温暖着她。
她再也不会感觉冷了。
这股热量不仅让她的四肢处于柔软暖和的富有气血的色彩,还将那些带着咸味的来自大海之上的雨水,缓缓蒸发。
苏娆在拥抱时不自觉走神的思绪,又被收了回来。
空洞迷蒙的目光,重新有了焦距。
她放在男人背上的手,上下轻抚,指腹能感受到弓起的肌肉线条,没有那么夸张,却坚实有力。
正如她曾经知道的那样,不论是否是需要出外勤的护卫型船员,他们全员,都会定时锻炼身体。
“我们走吧。”
苏娆催促。
他们在这里待得时间,已经足够地久了。
单单只是抱着,就已经过去了很久。
“嗯,”
将脸也埋在她颈间,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贴着她身体的男人,发出一声闷闷的回应。
原来拥抱的力量,是这么强大,他此前从未知道,但方才完整地体会了一遍,她曾经的无助与心酸。
那个时候,他不遗余力地安慰她,而现在,她也治愈了他。
他恍然间明白,大概这就是恋人的意义。
孟桑拾掇好了情绪,而无法克制的生理表现,让他短时间发出声音的鼻音,还是显得那么浓重。
“你想去哪里?”
他问。
无论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只要她想,他都会陪她去。
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和过去彻底割席。
只是,在微微掠过耳边的温柔的海风中,他听到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的,她对他说的这句话——
和海风同样温柔,像阳光一样温暖,苏娆的声音平静,但他所能感受到的,是她忽然用力地抱紧他的臂膀。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对他说,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第130章
从哪里来, 就回哪里去。
这要是在以往,可不是一种友善的态度,它往往代表着主人不悦的逐客令。
可要是在现今这个阶段, 发生在她的身上,那压根就是不可能的天方夜谭。
“什么?”
太过突然, 更重要的是,这似乎根本从来就没有成为听者的一个可能的预选项。
孟桑以为自己没听清,他又问了一遍苏娆。
于是,苏娆再次回答了他,用另一种更加直白的形式。
“我们回去吧。”
她轻轻地对他说。
说得再清楚不过,孟桑这回也听清了。
苏娆让他们回去。
可是,虽然听清了,他还是不敢相信, 苏娆居然会主动提出要回去?
陪着她一路走来,无论是他亲眼见到的,还是从她的崩溃中表现出来的她对那里的痛苦和厌恶,都让她宁愿死,也不想再继续待在那个地方。
为此,他差一点点, 就会永远地失去她, 她的心, 甚至于她这个人。
所以, 对于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脱离苦海,拥有新生的苏娆,孟桑绝对不可能相信,她会愿意回到那个地方。
然而, 他忘记了建立在所有基础之上的前提条件。
——他。
虽然在他们自肋骨潜艇离开的那条路上,他们都眼睁睁地见证了亚当号的惨状,并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有了前车之鉴,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怎样,哪怕天就在眼前塌下来,孟桑也不敢再提出他想到等亚当号的劫难过去之后,再带她远走天涯。
那样无疑会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捅出两个对穿的血窟窿。
因此,他只能屏气凝神,尽可能将已经开始不断触动他神经,促使他动摇的因素强行压制下去,他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也就只有这样,他才能忘却他眼前看到的同伴们正在遭受的苦难,乃至关乎性命的垂死挣扎。
当然,他在亚当号的手环,在决定离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确定这个东西再也用不上了,而他选择把它带出来的,当作纪念品去怀念的原因,以压倒性的概率碾压他其实还想着未来某一天还会回到这里的私心,关于这一点,连苏娆都不会去质疑。
只是,这枚手环,的确在孟桑没有把它颤抖着关掉,并看也不看地就像扔一块小石头那样,随手抛到了驾驶舱座位后方的空地上之前,猛烈地震颤,即便它的体型那么小,可它以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歇的内里蕴含的无穷无尽的势能,恨不得把这天地,都搅个天翻地覆。
嗡嗡嗡——
如同夏日草原上的蚊蝇,在人类听来,烦不胜烦地在耳边疯狂地叫个不停。
吵闹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嘭咚!
在身体撞到墙上后,又掉到地板上。
而后就待在那个地方了,一直待在那个地方,安静了。
直到孟桑一口气把苏娆带到了这里。
潜艇浮到了海面上换气,孟桑将悬浮状态的机械展开,苏娆从驾驶室里出去,看向远方的大海。
视线朦胧,逐渐交叠到一起。
他为什么不看呢?
是不想看吗?他不敢。
他不会允许一丝一毫的侥幸,在他的心底发芽滋长。
他害怕当他看到从亚当号发过来的呼叫他的那些消息后,会产生动摇。
他害怕他好不容易才让苏娆重新粘起来的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刹那土崩瓦解。
哪怕是在现在,她都那么明确地告诉他,他们可以回去的指示下达之后,他还是不敢相信地只是把这份就在他眼前降临的奇迹,当作了她对他,是否忠诚于她的一种试探。
握着苏娆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孟桑装作若无其事。
甚至为了展现自己心态的平和,没有因为她这种把人的意志力都踩在脚底下的考验而感到破防。
事实上,他差点就要破防了。
为此,孟桑还强行挤出了一丝笑容,以此来彰显自己内心的轻松,反正,没有那么艰难。
快别逗他了,好么?
“回去干嘛?”孟桑笑着问。
可苏娆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没有一点要说笑的意思,连情绪也没有半点波动,苏娆的语气和她的眼神一样认真。
“你是医生。”
她说。
一刹那,洒落眼睛的阳光,定格在发间,吹拂发丝的风,让头发贴合在脸颊。
呼吸也停滞了空气的流动,让时间定格在那个瞬间。
他们对视着,一言不发。
孟桑的灵魂仿佛被从那具躯壳里抽离,而正因他此前的强行抽离,他才能勉强忘却的身份,却因她的一句话,又回到了他身上。
那些他好不容易卸下的负担和过往,如决堤的洪水那样,卷土重来。
他不仅是生物部的大boss ,是数名核心船员的顶头上司,引领着生物和制药的前行方向,他同样也是……
亚当号仅有的两名,能被称得上是医生的拥有特殊职能的船员。
他本来都忘了。
她提醒了他。
孟桑就这么看着这个只用一句话,就击碎他所有防备的女人,一旦出现第一道裂痕和那个精心织就的美好未来的漏洞暴露的一瞬,他的心理防线,正在以想象不到的速度,全线崩溃。
直到某个临界点的出现。
甲板上原本已经分开的身影,再次交叠在了一起,比之前交叠得还要紧密。
静止的时间和风,也开始流动了。
只是,先前没有声音的风,此时变成了呜咽的悲戚。
一开始很小声,到了后面索性不装了。
直接变成了咆哮,恶龙咆哮。
苏娆愣了愣一边努力用她的力量,支撑着就快把所有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的处于咆哮状态的恶龙,一边还像先前那样,用她的手掌,轻抚对方的后背,抚慰已经崩溃的情绪。
还真是……
谁能想到,这家伙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让人意外呢。
但是没有办法,谁让他是她的所有物了。
而且,就像他之前和她说的那样,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现在,她要回去了,带上他一起。
不过实际上到底是谁带谁回去,他们心知肚明。
所以孟桑在彻底崩溃之前,不知道是出于感激还是感动,抑或两者都有。
他给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可以游泳。
苏娆能继续待在这艘潜艇上,不必回去。
他会以最快的速度把问题解决,然后回来找她。
可他得到的,却是他曾经向她许下的承诺,原封不动地变成了她对他的馈赠,还了回来。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
[一步也不分开。 ]
孟桑哭了。
哭得那么伤心。
哭得像个心智还不健全的小男孩,在她怀抱中。
还越哭越大声,越哭激动。
真是恨不得给她跪下了,妈妈。 (bushi)
而苏娆也只能抱着他,耐心地安抚他。
他情绪那么炸裂,看来平时也挺压抑的。
可其实她也没有做出什么牺牲啊。
毕竟——
“又不是没有再逃跑的机会……”苏娆直言。
没错,她还是想逃的。
怎么就不想逃了呢?
只是……
比起相对于她来说,随时都能逃跑的机会。
也许。
每个人的生命,确定的。
她的喉口一阵收紧,心脏被一只手死死地攥住。
眼前还是连绵无际的海与天,但眼底,湿润的身影涌现。
那艘给她带来无数痛苦与折磨的亚当号,也救过她的命啊。
在那里生活过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那里也有帮助过她的朋友。
而那些人的生命,却只有一次-
Doctor! Doctor!
Emergency,呼叫Doctor! !
你看我长翅膀了吗?
遍地开花,到处都是需要立刻手术的伤员。
连医疗舱都给干冒烟了,得降温休息,否则就得维修。
他不行。 (白眼)
只要还没倒下,就得连轴转,草上飞。
这是秦逸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假如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当初死都不可能学医。
学医救不了亚当号! !
牛逼如他,已经火力全开了,却还是接不住一茬一茬被送进来的伤员。
还不知道今天要死多少人。
用力地按着太阳xue ,给自己来一套眼保健操。
有没有用另说,可做操的时候睁不开眼睛他也没办法。
给他三分钟,谁都别来烦他! !
但没等秦逸好好地喘上一口气,助手哪壶不开提哪壶,又带人来了。
“满了。”
他连眼皮都没抬。
去下一个手术准备间等着吧。
这是要累死他么?
可他的话这回没能起作用,面前两道影子还杵在那里。
一高一矮。
是两个穿着亚当号制服的人。
还能走啊,那看来也不是很严重。
等等。
秦逸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不是,这矮的也太矮了吧?
朦胧的视线,再度清晰。
视线目光,则完全在那个比较矮的身影上。
不是亚当号的人吗?
最近是在流行什么军装cosplay ,哪里偷来的衣服。
就在他眼前,这个穿着亚当号船员制服,却明显不合身的人,脑袋上戴着的同样大到要把脑袋都吃掉一半的帽子,宽大的帽檐下,抬起了一张雪白的小脸。
而就在这张精致如同瓷娃娃的脸上,正看向他的那双大眼睛,灵动又魅惑。
船员号10450812——
她是生物部核心二高级船员,研究十三组组长。
苏娆。
自己人?
怎么不算呢。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