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类造物, 亚当号潜艇上的一切,早已实现了机械自动化,全部配备了拥有完整体系的AI, 大到潜艇的驾驶维护,小到船员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全都不需要人力介入,AI能为人们做完所有事。
换而言之,哪怕这艘潜艇上的船员,都不是专业的船员,而是没有任何航海基础的普通人,只要将潜艇设置在自动的模式下,如果没有足以破坏这艘潜艇的强大外力出现,它能自给自足,运转至少六十年以上。
和天地比起来, 短暂的人生, 能有几个六十年?
所以, 仅凭潜艇上的自动系统, 就能保障生命走到尽头的那段路,丰衣足食。
而霍寂偷出来的这艘水母潜艇作为由亚当号上的机械制造工厂创造出来的超现实未来潜艇,所搭载的仪器和功能, 比起亚当号来说, 用浓缩就是精华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空间技术的突破,又让“浓缩”这个贴切的形容,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形容词, 而是变成了每个人都能亲眼见到的事实。
要不它怎么会被当作一个珍贵无比的宝贝,被放在物资仓库里,最机密的房间呢?
所以, 即便苏娆不去主动学习这些机械知识,不去了解她所处的这艘潜艇,她都能傻瓜式生活,直到老去。
但是,以上所有规则的大前提,全都建立在,他们行驶在寻常意义的大海中,或是海面的基础之上……
潜艇的自动系统,能为船员们保驾护航。
可他们现在,仍处深渊断崖下的深海。
这是未曾被探明的比海底还要更深的海,这里处处透着古怪。
已经烂熟于胸,对于这艘整日泡在海里的几乎等同于大海的主宰的亚当号船员,掌控在手里,并能加以利用的通用法则,在这个地方,如同这片海水里混乱的洋流一样,都出现了不同情状的扭曲。
即便是训练成熟的AI系统,面对如此复杂多变的水文情况,也无法做出最有效的判断。
在这种时候,只能依赖个人的知识储配与驾驶经验。
身为最了解这片海域的深海猎人,下水勘探过无数次,霍寂深知这里隐藏在无害表象之下的凶险。
因此,只有在睡觉或是脱不开身的时候,霍寂才会将驾驶的权限,移交给自动控制,让它停在原处,等待他的接管。
这些天以来,他一点点朝着他所知的通道出口行驶,他要带苏娆离开断崖深渊下的这片海,回到上面去。
不管今年执行春季计划的肋骨潜艇,是否会追上来,他们的首要目的,就是率先离开这个地方。
霍寂十分清楚长时间待在这里的凶险,也在赌亚当号执行今年计划势在必行的野心。
他选择的这条路,是最快,却也是最危险的一条路,在某个探明的已知海底路标断崖的豁口处,有概率会和继续向下的肋骨潜艇狭路相逢。
但秉持着富贵险中求的人生信条,他还是选择铤而走险。
直到昨天晚上从噩梦中惊醒,他开始犹豫了。
他到底要不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赌野心胜过那个男人震怒的概率?
从前他之所以敢这么自信地走这里,就是因为他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他依旧处于深渊凝视的免疫状态,不会有任何后遗症的状况,在他身上出现。
推己及人,他又想到了苏娆。
他想知道,这种现在到底是偶发,还是她也受到了他的波及。
毕竟,在不久之前他带她逃出来之前,他将她独自一人留在物资仓库,而他自己去取逃亡物资的时候,即便做到了没有失误,因自毁系统不能被关闭而一直亮着的警戒光,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身体上因此受到的损伤,皮肤表面虽然愈合了,看不出明显的伤口,可那种辐射激光给内部组织带来的后患,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修复的。
更何况在那之后,他又和昔日的同僚,进行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
果真是你死我活了,霍寂眼前浮现了那个男人恨不得要治他于死地的眼神。
他真是死都想不到,一向佛系淡然,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的叶燃,居然能燃成那样! ?
所幸还是他技高一筹,他带着苏娆成功脱逃。
而身体原本超强的愈合能力,在同样强效的愈合针剂作用的加持下,让他迅速恢复了健康,肉眼可见的那种健康。
短短两天,肌肉皮肤已经完全长好,连先前蜈蚣似的疤痕,也都变成了淡淡的条纹,乍一看还以为是用水粉在皮肤上画出的线条。
可是,他到底好没有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正是在这种不确定的,对自己身体失去掌控感的迷茫状态下,并非心血来潮的《大副培养计划》被推上了日程。
重要程度:SSS
霍寂希望苏娆能拥有和他一样的潜艇驾驶技术,以应对或许会到来的未来没有他的每一天里,水母潜艇会遭遇的困难和突发状况。
但相较于不确定的那一天,确定的噩梦,首先变成了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云。
霍寂面色凝重,苏娆不明所以。
他催眠了她,他想要知道,她是否受到了深渊后遗症的影响。
而他通过催眠判断的最终结果,将直接指引他继续带着她一路流亡,还是走向在逃亡之外……
两边的迷雾散去,脚下缓缓铺开的那条,充满血腥和杀戮的路,正在成为一个可选择的人生分叉口。
霍寂一直看着这条,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尽头却又在脚下的路。
从一而终,不曾更改,他听见了他心底的声音,如果结果如他所料,他得救她。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悬挂着白色硬物的项链吊坠,在半空中,钟摆似的左右晃动。
晃动产生的残影,像给它穿上了一件气势恢宏的披风,披风迎着烈烈狂风,刺啦刺啦地响。
苏娆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根据他的指示。
他对她说,你觉得很困,很想睡觉。
紧接着下去,就是他想要让她置身场景的描述。
霍寂严格按照先前所学,按部就班。
他会向她提出问题,然后根据她的反应,来判断她san值的波动。
而san值波动的幅度,也是判断是否受到深渊后遗症影响的一个关键指标。
但由于这场催眠是人为操作,再加上进行人为辅助判断操作的医师,是一名人手不够时,紧急兼职的半吊子……
虽然一切都是严格按照标准进行的测试,但其操作结果的准确性,却有很大的误差。
无法与仪器相提并论,是其次。
最糟糕的是,它竟然直接开辟出了第三条可选择的道路。
眼底的朦胧褪去,按照催眠的引导提示,女人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
霍寂发现苏娆正盯着自己的看。
“……?”
没错,就是盯着。
从刚睁开眼睛,没有焦距的直视,变到瞳孔渐渐放大,有自主意识地盯着。
这很不对劲。
一瞬间,霍寂怔住了。
应该被催眠的人,像是清醒得很,而他这个催眠者,倒是傻愣愣地不动。
他发现得非常及时,可也仅限于只是发现了。
假如他在发现这件事的那一刻,就能及时中止这一切,或许那条足以改变他们人生轨迹的路,就不会出现。
迷雾以极快的速度散去,他用手指悬在空中的那条神秘的项链,在一股力量的冲击下,顺着他的手,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而他坐在驾驶座位上的腰,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紧紧环绕,像是被没有骨头的水母,缠上。
带着体温和香气的水母,将更多的柔软,带到他的胸膛。
眨眼间已经从另一个不算近的位置上起身,投入他的怀抱。
以蜷曲的姿态,在他怀里瑟缩。
脑袋微微扬起,掀起一阵诱人的香风。
用额头蹭了蹭他的下巴,有点扎。
但只要刮得没那么勤快的男人下巴,都很扎。
有时候一连几天都见不到,算是正常。
他们这类人的工作,总是繁忙。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真好,又见到了。
苏娆抱着这个她以为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不放,将连贴在他的胸口,感受他愈加纷乱的心跳,
委屈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她对他撒娇,
“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想你, 做梦都想见你。
当一个她以为,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眼睛已经欺骗了大脑, 情绪战胜了理智,完全控制了她的身体。
她顾不上这样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到底合不合理。
而这个早就不存在于世界上的男人,又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不在乎。
她只想见他,只想待在他的怀里,被他抱着。
那样猝不及防地离开,从贯穿她生命最炽烈的时刻, 瞬间抽离。
她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就只能迎接他死去的噩耗。
来不及悲伤, 她就又要为自己的生存, 费尽气力。
是她不愿意为他们的离开而痛哭流涕么……她似乎从来都没有为逝者驻足停留的机会,去好好喘一口气。
那么,展现在那些男人眼中,这样一个只顾自己自私自利的她,无疑是冷血无情的,可只有当当初的那个人回来之后,她强行压抑在心底的痛苦与难过,才得以释放。
就像现在, 他回来了,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在他离开之后,她会做关于他的光怪陆离的噩梦, 虽然睡梦中的他,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恐惧。
可是,对于只能以这种方式回来的,在她生命里消失的人,能让她梦到,又怎么不是一种幸福?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被遗忘才是。
她要记住他们,永远地记住。
不管在她的梦里和她重逢的他,会对她做什么。
没关系。
噩梦也好,春.梦也罢,只要是你的脸,都好。
苏娆环绕着男人的胳膊,脸和他的贴在一起。
身体也贴在一起。
隔着衣服,她用心感受对方的心跳和温度。
陡然间,她发现,这个像被她抱着的一个超大人形玩偶的男人,在她主动的投怀送抱中,也不自觉回抱住了她。
迷离的眸目里,眼神困惑。
她的梦,似乎越来越真了?
拥抱时牵扯着宽大衣领变形,从领口裸露出的一截雪白粉嫩的皮肤,如同刚出水被削掉表皮的莲藕,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地咬上一口。
喉口滚动,上下吞咽。
欲望,是动物的本能。
但懂得克制,是人类和动物的区别-
时钟指向数字11,24小时制的23点,现在是晚上了。
驾驶室的门大敞,里面空无一人。
水母号潜艇的AI冠当自动接管了水母潜艇的控制权。
在人类下班后接管控制,变成了系统启动两天后,稳定的常态。
只是,今天它和人类交替上班的交接时间点,似乎早了些。
早太多了! !
根据记录显示,今天貌似是刚上班,就下班了! ?
人类真是懒惰。
地上那件随处乱丢的衣服,更是人类不修边幅的证明。
它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一半在客厅,还有另一半,进了房间。
热……好热。
夏天来了。
“夏天,是大草原上的动物,交.配的季节——”
科教片的标准男声介绍,在脑子里响起。
嗡嗡嗡响个不停的无意义片段,更像那些叮在腐烂动物尸体上成群结队的苍蝇,发出的噪音。
眉头微蹙,脑袋沉得像灌了铅,醒了之后她才发现,这其实是她耳鸣。
听觉暂离,视觉清晰。
颤抖着放大的瞳孔,在侧躺的姿势,直起身变为坐姿后,依旧定格在无法接受眼前景象的震惊里。
从那双搂着她没有放开的比她大腿还要粗的臂膀中挣脱出来时,臂膀的主人,也醒了。
于是,他躺着,她坐着,他们对视。
苏娆的眼圈泛红,鼻头红,嘴巴也红。
又红又肿。
说不清是生气还是羞愤,她只记得,在她被他拿出来的那个东西,弄得晕过去之前,
这个男人对她说的话,还犹在耳边。
用薄薄的被子,遮住自己的胸口,她恨恨地瞪着他,厉声质问,
“这难道就是你给我的考验吗?”
在成为一名合格的大副之前,需要经历的最后一场考验?
然而,眼眶被委屈的泪水溢满,木已成舟的事实,让苏娆的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个混蛋——
他,
他居然要她陪他睡觉!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哦错了, 不是要,是已经……
即便睁不开眼睛,失去了视觉, 在意识恢复后身体一阵阵愈发清晰的反馈和满床凌乱——
满地凌乱的衣衫,都足以将不久之前,发生在这处没有人打扰的深海潜艇二人世界里的旖旎事件,进行完美的情境还原!
被遮住的胸口上的点点殷红,像一场大雪后散落的红色梅花,这是用被子不管怎么遮挡,也掩盖不了的事实。
因为在这些能轻而易举发现的爱痕表象之下, 无法被直接看到的甜蜜又粗暴的两人温存了数个小时的证据,比比皆是。
在受害当事人难以置信加持下的羞愤, 自然而然从薄湿的眼睫流露而出时, 那个加害者、施暴者, 面对对方失望掺杂质问的破碎神情, 溢满胸腔的词语, 一瞬间被搅得哑口无言。
霍寂木讷地保持了沉默。
在这种时候,沉默,代表着默认。
他说这是她成为这艘水母潜艇的副船长,也就是大副之前的最后一场考验, 这就是他自己说的, 无可辩驳。
但他还来不及说的,只在他心里考量的东西,她对此一无所知。
假如她的san值波动幅度能够抵御深渊后遗症的影响, 那她当之无愧能独自在深渊里穿行。
可是,没有人会知道,到底是催眠过程的哪一步出了问题,以至于她在他的催眠中,看到了什么不可控的景象。
铁一般的事实,就在眼前发生。
——他通过催眠她的方式,“强行”睡了她。
在这件她认知里的他想睡她,最终他也确实睡到了她,凭借如此不光彩的卑劣下作手段得到她的龌龊事情发生后,可以说,他原本在她心里本就不算光明正派的形象,再次打了个骨折。
他喜欢她。
喜欢她的身体,喜欢抱着她的感觉,喜欢抱着她和她做.爱。
因此,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他的想法和他的做法,知行合一,从未有过更改。
那他又该如何违逆自己的本心,扭曲既定的事情,用近乎狡辩的解释来为一个身为成年的人类,却无法进行最基本的自我约束的行为,去没有底线地开脱——
你难道不知道,你坐在我怀里,用手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撒娇,要我亲亲你时的嗓音,到底有多诱人?
她不知道,她当然不知道,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她早就把他看作了别的男人。
一个她爱的男人。
面对一个自己爱着的男人,被他抱在怀里,那么,她遵从内心的冲动,动物的本能,魅惑他,想要和他更亲密一些,又有什么错?
而这个被蒙上了别的男人的脸的替代品,也丝毫没有令疯狂索取爱意的她失望。
在这个世界上,对本就觊觎自己的男人释放可行性.的暗示,就是将自己送入虎xue的自投罗网。
她的引诱,让他哽在喉口的那些“所谓的真相”蒙尘,他被彻底钉死在了馋她身体的耻辱柱上,永无救赎之日。
他的整个人都随着他的沉默,被他不受控制地对她的发泄,像一滴微不足道的汗液,一同消融在了水中。
他确实从中获得了利益,满足了他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的渴望。
得到她,拥有她。
再一次。
固有印象的加深,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事实上,在此之前,苏娆都差点忘记了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在这段时间的日常相处里,食色性也这一面被隐藏的他,因为他展现在她眼前的形象,在拥有原始压制力量的同时,还注入了罕见的智性光辉。
正是这种前后矛盾的复杂形象,让一种来自这个男人的不被人看透的神秘魅力,于她的心底生根发芽。
这个男人,貌似也还不错?
然而,还没等这股来之不易难能可贵的好感开花结果,他就亲手掐灭了这株小苗。
苏娆度过了自她来到这艘流亡的水母潜艇后,最漫长难耐的一个夜晚。
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眼角涌出温热的泪水,内心被一股酸涩失望的情愫包裹,几欲窒息,直到现在,她还是不敢相信,霍寂居然会对她使出这样卑鄙无耻的手段!
在她眼里,只有最下等的那种男人,才会用这种方式来逼迫女人就范。
这样一个人品低劣,眼里只有欲望的霍寂,简直让她失望透顶!
不仅先前对他积攒的些许好感刹那间烟消云散,如果有可能,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了。
可惜……没有此种可能。
且不提她自己没有离开这里的条件,她更不可能请一个对这里拥有绝对控制权的人离开。
所以,即便吃了天大的亏,她也只能当作吃了一个哑巴亏,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这样委屈心酸的处境,怎么有些似曾相识呢?
要仔细想想,她也并不陌生。
苏娆屏住了呼吸。
天知道第二天早上,做了多大的思想准备,她才能当做无事发生一样,来到潜艇的驾驶室,继续和这个她认定的不想再见到的男人,同处一室。
而这个她不想见到的男人,也就是坐在驾驶位上的船长,已经刷新在这里了。
他比她起得早。
眼神不自觉撞上,她所能见到的霍寂,眼神和他的表情一样平静。
苏娆:“……”
对方当做无事发生+1
挺好。
见霍寂也没有提起昨天那件事,且没有要为此解释的意思,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这样对大家都好。
于是,就这样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将发生在昨天,而且是就发生在这个地方的尴尬一页揭过去。
毕竟他们还需要继续相处,无数个日日夜夜。
今日的工作,得以顺利开展。
身为水母潜艇的一名船员,在霍寂教授她机械知识时,她也通过他的教学过程,得知了他们目前的逃跑计划和路线。
其实,他早就在帮助她成为合格的潜艇预备驾驶副手做准备。
但是,水母潜艇驾驶室里最重要的一层防护却始终没有卸下,他将她和驾驶潜艇时可能遭遇的危险,谨慎地隔绝开来。
是否拥有足够平稳的san值波动,强大到心如止水的精神抵御力,只有将这层防护卸下后,才能分晓。
而没有经受过这个必要关键考验的苏娆,一直看的是驾驶室内经过处理的显示屏,这和防护罩屏蔽之前的深渊海域里的实况,有着明确的分水岭。
相当于她一直在进行模拟驾驶游戏,而非实战演练。
所以,能不能经受住来自防护过滤层外深海断崖深渊里的精神压迫力,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能否成为水母潜艇的大副的考验!
现在无论从经历上还是经验上来看,苏娆都明显不够格。
昨天想了一晚上,霍寂还是打算将这件事暂且摁下,因为凭借亚当号的群体症状治疗病例来看,后遗症的出现不是只有做噩梦这一种表现形式,他打算暗中观察苏娆一段时间再说。
否则,怎么都避免不了会将昨天那样尴尬的事情,再次摆到台面上。
哪怕他本就是好色贪婪之辈,贪婪对她的美色,他也不想再在她面前找这样一波存在感。
他不要面子吗! ?
可世事难料,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像是随口一提,又好像没那么随口……
“我现在是大副了么?”
当这句问话在驾驶室里响起来,并直白清晰地传入霍寂耳中时——
苏娆的脸,也顺势扭向了他那边。
被一双睁得圆圆的漂亮眼眸盯上,而盯上他的这双漂亮眼眸的主人,表情也是出奇地认真。
苏娆没有一点在开玩笑的意思,她确实在向他询问,她是否得到了晋升。
——因为昨天在这里发生的那件事。
霍寂愣了一下。
他该怎么回答她呢?
昨天他想要用催眠的方式来检测她,结果显而易见是失败的。
假如在他的检测下,她没有受到深渊的影响,那么,将防护罩打开,让她在完全真实的环境下作业,则是顺理成章的事。
能抵御住后遗症影响的她,当之无愧能成为一名合格的船长副手。
哪怕没有噩梦这个小插曲,她最后也绕不开这一步。
可昨天他提前指引她走的这一步,愣是没有推动半点进度。
不知道是脑子抽风了,还是根本就没脑子。
霍寂已然忘记了他原先的本意和她的亲身经历之间,判若云泥的天差地别。
几乎脱口而出,作为她是否能成为水母潜艇上“大副”的衡量结果——
霍寂也盯着她:
“那得再来一次。”
再催眠她一次,测测看。
可是,当他的话音落下后,船舱里却立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寂静在蔓延,甚至长出了触须,爬满了驾驶室,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冰章鱼。
伴随着苏娆逐渐紊乱的呼吸,上下起伏的胸口。
气温降至零点,空气仿佛凝固了。
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苏娆的瞳孔正在不断放大。
她没听错吧。
他是要再、来、一、次……?
是吗?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再来一次, 和她……
对。
就是“啪——!”
不对,完全不对。
不是啪,是“啪啪啪啪啪……”
不对就对了! !
于是,就在这声清脆响亮的同样是包裹着皮肤的肢体产生了碰撞,部位却截然不同的响声,响彻整个驾驶室后,有人旷工了。
坐在水母潜艇船长的驾驶位上, 脸上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在霍寂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为他口出狂言的“再来一次”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其实倒也不是很痛啦, 主要就是没面子。
哥们怎么又被女人打了呢?
直愣愣地面对着刚才将这个巴掌印到他脸上的身影,看着大副晋升失败,又深感受到侮辱的双重打击之下的旷工船员愤然离去,他才猛然意识到,他让她误会了。
就这样, 再一次, 她因为这种事打了他。
该打!
“……”
如果说第一次是不小心的, 他没能经得住她主动投怀送抱的诱惑,坐怀很乱。
那么这一次,他完全是主动出击的自作自受。
他所谓的再来一次,再催眠她一次,也随着自闭离开的苏娆,失去了解释的机会。
这导致他给她留下的印象,在屡教不改的轻薄觊觎之路上,一去不复返。
算了。
既然他在她心里,已经是个十足的坏蛋了,再坏还能再坏到哪里去呢?
“流氓!!”
从那个让人窒息的驾驶室里离开, 也离开了让她窒息的那个人。
苏娆溢满胸腔的愤怒,却丝毫没有消减。
这个家伙把她吃干抹净后不认账,居然还想着再来一次! ?
再睡她一次!
他到底拿她当什么人了? !
苏娆努力压抑才勉强压制住的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和他被迫在一起的委屈,结果被今天再次见到他后经历的遭遇,一秒破功。
不过也怪她自己,为什么要问他那个问题,否则又怎么会给他可乘之机!
苏娆恨这样功利市侩的霍寂,他不纯的目的,竟如此单纯。
也恨野心膨胀的自己,为一个她都不知是否值得的虚名,去真情实意地争取。
其实她当时想的是,反正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无论她怎么生气愤怒都无济于事,还不如为自己换取一些利益。
但她真的想不到,梅开二度,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蹬鼻子上脸了,要将他和她的这种不正当的关系,延续下去!
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狠狠锁上。抱着腿,下巴抵住膝盖,苏娆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她想要用拥抱自己的方式,从中获得一丝慰藉。
毕竟,这是一个只有她,以及她已经开始“讨厌”的霍寂的世界,“二人世界”。
除此以外,没有人能知道她的烦恼,听她诉说她的痛苦。
她想继续努力安抚自己。
然而只要她静下来,眼前就会不自觉浮现霍寂的脸,耳边就会响起霍寂的声音。
更可怕的是,在正常日常对话之外的无法曝露在阳光下的那些朦胧的景象,好似夜晚暴涨的潮汐,疯狂涌入她的脑海,她越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就越是无法将它们赶走。
它们在她的脑海里生根发芽,让那些艳丽甜腻的泛着泡沫的蓝白色花朵开满每一寸土地。
在房间的床上,苏娆躺了下去,脑袋里响彻喧嚣的轰鸣。
兴许只有睡觉,才能让她将这一切遗忘……
于是她睡觉了-
到了吃饭的点,苏娆的房门没有打开。
到了该睡觉的点了,苏娆还是没有出来。
直到这时霍寂才惊觉,苏娆已经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天了。
就算不需要出门,她也总得要吃点东西吧?
他当时就想去敲她的门,看看她的情况。
可他又想起了她从驾驶室离开时,表情中的愤然与厌弃。
毋庸置疑,他现在在她眼里,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家伙。
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尽量不去和她接触,她想要怎样都随便她好了。
可是,就在霍寂转身离开的刹那,一瞬念头从他的脑海里闪过。
她这么长时间不出房门,会不会是出事了?
想法这个东西很奇怪,没有就是没有,但是一旦有,自思维里诞生,就会像丛生的秋日野草,无法将它根除。
那扇将苏娆房间和外部隔绝的门就在眼前,霍寂不受控制地想要打开它,看看她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鉴于他目前在她那里的形象已经触及到了底部,没有继续下降的空间了。
那么,无论他再对她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吧?
莫名的阴影朝着他倾斜了过来,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中。
只是,在门口愣了好长时间,他始终没有推开那扇将苏娆和他阻隔开来的门。
脑子里谨慎的一丝理智在苦苦支撑,他不能这么做。
她会生气的。
但与此同时,就在他的脚边,浓稠如淤泥的黑色海水,已经自房间底部的缝隙,疯狂朝外涌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不算灼热的日光照落在眼皮上,身体也被照得暖暖的,四肢完全放松,就像被托举在云端,悠闲惬意的夏日午后,令人昏昏欲睡。
远处一望无际的海水和碧蓝的天空连成一线,耳边时不时传来沙滩上奔跑玩闹的孩童嬉笑和盘桓在海面上海鸥高亢的鸣叫……
这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假日,和家人一起前往海滩度假。
躺在沙滩椅上,享受还算惬意的海边休憩时光,在环境的安抚下,意识逐渐朦胧,传入耳中的声音,也变得模糊。
但就在马上就要睡着的时候,一直吹拂着脸颊,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的海风,突然间消失。
和海风一起消失的, 还有那些自动被大脑过滤为无效音节的白噪声。
好冷。
鸡皮疙瘩从皮肤上颗颗立起, 身体首先感受到了周遭环境急变的不同寻常。
温度陡然骤降,裹挟着风雨欲来前的寒意,向她袭来。
在那双已经从半梦半醒中抽离,凝视着前方,瞳孔放大的眼眸里,一座巍峨的黑色高山矗立于天地。
群岛之地没有山。
那是一道浪。
大概这就是死掉的感觉,虽然还没有死,可也离死不远了。
当那道遮天蔽日的滔天巨浪朝着落日余晖映照的金黄色沙滩打过来时,往日喧嚣的热闹,瞬间归于惨淡的凄凉。
人间浩劫,一场对生命屠戮的盛大开场, 她,置身其内。
巨浪、狂风、大海的咆哮,如同天神的神罚,降临于世间,把它所能触碰到的一切,都碾成碎片。
浮浮沉沉,像一叶脆弱的芦苇,身体承受着来自数股互相冲撞的大浪的撕扯,而那些无孔不入,就跟尝到了甜美滋味的虫子那样,朝着鼻腔、耳朵、嘴巴,等等所有存在未闭合的缝隙中奋力涌动的海水,在被她呛入肺腔后,吸饱了水的海绵一般,不断壮大、膨胀,她快要被这些液体撑得快要爆炸了。
汹涌的海浪漫过她的头顶,将她整个吞没,在她即将窒息的刹那,又悄然褪去,让她能够用她高高仰起脑袋呼吸到人类存活必备的氧气。
可短暂的放松和喘息,并不能将她从这场死亡前的痛苦折磨中解救出来,她仍旧被困在这里。
到处都是海水,天蓝、蔚蓝、深蓝……直到到她摆动身体末梢之下,光线被尽数吞噬的黑色的大海里,她无法摆脱那股寂静但无处不在的凝视目光,像一只伺机而动的蛰伏黑暗的深海怪物,随时都会朝着她张开爪牙。
她就快死了,马上就要死了。
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在明知道死亡要来临,却始终还没有到来的那一刻之前,她亲身体会到的正在进行时的煎熬与恐惧,远比死亡的终局给她带来的痛苦,还要强烈。
她在一次次海浪包裹的无情撕扯,濒临窒息的沉浮颠簸之中痛不欲生,她开始渴望那个时刻快点到来,将这一切终结。
然而,她没有等到她的身体脱力崩溃,她再也无法感知到世间万物,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那一刻,一艘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来到了她的身边。
只是,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船,因为它独特的外形,和认知里能够在海里航行的船的形状大相径庭。
准确点来说,它像一只由成年的树木被整个砍伐下来,中间的树干掏空,在原始热带雨林雨水充沛的雨季,水位涨到高位时,在纵横交错的水网里穿行的独木舟。
要非说这只突然出现在大海里,看上去十分违和的独木舟,有什么怪异之处,那也是有的。
它比寻常的身体纤细的视觉苗条的独木舟,粗壮许多。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它就这么逆着汹涌的乱流,像是锁定了目标,开足了一个并不会搭载于这样原始的交通工具之上的电动马达,强势来到了她边上。
也无疑成为了处于绝境之中的溺水者,能够抱着的浮木的高配版。
一件能载着她,将她与那些黏腻海水隔绝的外物。
一根救命稻草。
死掉可以,但活着更好。
在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的支配下,她紧紧抓住了这只给予她生存希望的独木舟。
趴在独木舟上,身体和打磨并不平滑的舟体相贴,她咚鸣的心跳,清晰地在舟体上打着节奏。
虽然这只是一只什么都没有,仅仅只能给她提供落脚之地的物件,可相较于在大海里随波逐流,无时无刻都要承受身体被撕裂的痛楚和肺腔爆炸的折磨……
在这里,她至少获得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不仅如此,两边高于内部的形态,将不断拍打船体的黑色海水隔绝在外,一滴也溅不到她身上。
一种快要被她遗忘的被承载托举,在喜怒无常的大海之上,得到了坚定保护的安全感,自她心底油然而生。
莫名的,她好像突然有点喜欢这只独木舟了。
而舟——
由已经离开了孕育它生长的大地,理应不再能继续生长的死亡的大树制作而成。
但此时,从这棵早就死掉的大树强壮的躯干中,两条和躯干同样有力的树枝正在飞速生长,弯曲。
紧接着,如同人类的两只臂膀,用力环绕住了登上它的女人。
枝条轻微颤动,是植物在欣喜雀跃。
舟,也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很喜欢。
枝条逐渐收紧,搂住它承载着的躯体。
而在大海中气力被颠簸殆尽,登上它之后才得到些许喘息机会的躯体的主人,此时正趴在它的表面,在颠簸的海浪中,平复自己过速的心跳和对死亡即将来临时,笼罩在她心头的恐惧。
她慢慢的,一点一点, 稳定自己的身体和呼吸。
她和它贴得那么紧密,于是不难发现,这只突然出现,正被她趴着的比一般的船还要再宽阔一些的独木舟,在拥有坚固外壳的同时,朝向她的那一面,是区别于普通木头之外,皮革般光洁柔软的触感,即便从外观看来,那一面的颜色也比内部浅不了多少。
她将手掌附在表面之上,从而进一步了解到了它更多的信息。
——温暖。
暖意升腾,带来热量传导,她贴着这只救她于狂浪之中,向她传递暖意的独木舟。
久违的宁静与安逸, 自她被温暖了的身体和四肢,流淌到心间。
就在这时,周遭狂卷不停的海风,那些仿佛要将人撕成碎片的大浪,也全部消失了。
漆黑穹顶自天空压下,但她所能感受到的, 却不是令人窒息的压迫。
如同回到了襁褓之中,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这只独木舟的承载下,缓缓从死亡的汪洋,驶入了和平港口的乐土。
天边微弱的光亮闪动,好似风暴结束后,乌云裂开的缝隙。
她现在所见到的,正是第一道缝隙后,初升的朝阳。
可为什么……
是绿色的?
太阳。
朦胧的视线焦距,眼前的景象陌生又熟悉。
00:00
是早晨了,凌晨。
凌晨没有太阳,只有月亮。
月光却也不是绿色的。
目视所及之处,她看见的是一只用于计时的透明电子时钟。
发出光亮的东西不是月亮。
只有最简单的计时和闹钟的功能,优点是待机时间长,充一次电至少能用半年以上,在昏暗的环境里,发出绿油油的盈盈夜光。
夜光反射,告诉了她此刻的时间,适应了光线后的周遭景象,她意识到她在水母潜艇的船舱,她自己房间里的床上。
她正趴着,趴在——
意外但又顺理成章地将目光落在身下,可像是和某种潜伏于黑夜里饥饿野兽的视线撞上……
灼烧得炙热、滚烫。
被点燃的那只独木舟,不仅长出了枝条,还多了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盯着她。
热量的传导,还在继续,先前给予她缓和身躯的温度,变成了翻腾的热浪。
热浪吞没的顷刻,熊熊火焰自她的身下燃烧。
而这也不是什么被大火燃点的独木舟。
温度蒸发水分,咽喉冒烟,口干舌燥。
催生的愈加放肆的凝望,贪婪地期待一场又一场,云雾相见的甘霖-
霍寂。
依托她的人是霍寂,她正趴在霍寂身上。
才从困扰她的噩梦中苏醒,就要面对这种她没有办法处理,也不想处理的局面。
她趴在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身上,后颈被一只手掌握住。
那只手掌微微用力,让她抬起的脸颊,朝着他俯下。
汗液交融,津液互换,他向她索取一个不容拒绝的吻。
她也没有拒绝。
只因身下绞缠的赤裸躯体彰显着既定的事实,从树干躯体中长出的盘根错节的侵入,让他们早就再一次,紧密地连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她做噩梦了。
在噩梦中惊呼求救, 直到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救星,从天而降,解救她于绝望的危难之中。
苏娆不知道自己自从回到房间后,在那样可怕的梦魇里被困住了多久,那漫长得简直像一个世纪。
她只知道当她的身体贴在那只带有温度的触感柔软的独木舟上时,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内心的安宁。
如果有可能,她想永远贴在这只独木舟上, 和它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永远不分开。
然而,当她从那个绝望可怕,几乎要将她杀死的噩梦里醒来后……
她才发现,她自内心而发产生了强烈依赖感的东西,竟然会是一个男人。
独木舟躯干长出的手臂,也正是这个男人的手臂,这双手臂将她禁锢在怀里,不松开。
不要松开, 他们也都没有松开。
他是她的救星无疑, 但在他的世界里,她才是他溺亡之前,拼命抱住的那根浮木。
他要抱着她,他要她。
而后,当他面对无论多少次,都没有办法拒绝的她时,从身体里的每个毛孔中都能透出的喜爱与渴求,那种只要她稍微勾一勾手指,他就会不由自主朝着她走去的掉价举动,也让他彻底沦为了感情里最被动的下等人。
他被她召之即来, 挥之即去。
痛定思痛,他不想自己这样,也厌恶这样的自己。
所以,当水母潜艇到达了未曾涉足的深渊里的某处海域,在具有风险的周遭环境的影响下,霍寂保持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他想要让自己好好集中精神,摒弃杂念,独自解决所有困难,带着苏娆离开深渊。
至于未来的事,等他们出去了再说。
因为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他费尽心思绞尽脑汁去试探苏娆是否得了深渊后遗症,这段时间她反常到极点的表现,已然说明了一切。
她的确,有点不对劲。
入夜,将驾驶权限交给水母潜艇的冠当ai ,霍寂回到房间。
刚想把门关上,一只白皙滑嫩的手就抵住了房门。
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客厅的灯光,将影子拉长。
背着光,这个身影脸上投射的阴影,竟有着几分不容置哙的咄咄逼人的意味,即便她的身形在他的面前是那样娇小。
下克上,弱胜强,裹挟着一股坚决的气势,狠狠地震慑了他。
这样的苏娆令霍寂感到有些陌生,咚咚的心跳在胸腔里加速。
愣了一下,他问,“有事?”
“睡觉。”
苏娆没有废话,言简意赅。
说着,她使出的用来阻止这扇想要朝她关闭的房门的手劲,就更大了。
而她的另一只手上拿着的半个身子那么大的物件,则是一只她刚刚从她的房间里带出来的枕头。
多么神奇,不管这只枕头,先前出现在哪里,总之当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总会回到她房间的床上,归于原位。
睡觉怎么能没有枕头呢?
万事俱备,在直球面前不堪一击的负隅顽抗,一捏就碎。
从门外强行闯入房中的不速之客,抱着枕头,径直走向了已经睡熟悉了的男人的床——
睡熟悉了的男人,以及这个男人的床。
在和此时仍旧杵在原处不动的房间的主人擦肩而过时,一抹怪异的狐疑感油然而生。
苏娆的心里犯起了小声的嘀咕。
这么惊讶干嘛?得了健忘症吗。
昨晚我们不是还一起睡的?
事实上,不止是昨晚,还有前晚、大前晚、前前晚……
可以说,自从那天他闯入她的房间之后,在此之后的每一个夜晚,他都和她连……黏在一起。
水母潜艇上房间里的床,都是单人床。
设计之初,就没有考虑到会有两个人一起睡一张床的可能。
不过幸好,这是以亚当号上男人的标准体型设计的床。
因此,一张床上多睡了一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
但也并不宽敞。
熄灯,入睡。
两人互相彼此背对。
夜色静静流淌,杂乱的思绪疯长,放了一把火烧尽后,强抑的心动,隐隐钝痛。
霍寂告诉自己,她只是来他的房间睡觉罢了,没关系。
可是,自侧躺姿势的背后,那只不老实的突然攀上他腰间手,像一只带电的触须,在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流遍了他的全身。
他的神经麻木,骨头酥软,在她这个既简单又寻常的动作发生之后。
如同他们曾经在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夜晚的开头一样,她抱住了他,她想要和他抱着睡。
而在她主动拥抱他之后,或许、不,是一定会发生的事,假如再次发生了——
伸出咸仙手的主人,在对方无声的默许下得寸进尺,现在不只有手了,半边脸颊也贴到了宽阔到像一堵挡风的墙的坚硬后背上。
苏娆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非但没有远离这个正在充能的怪物,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它。
所以,对于这个假如再次发生的可能,她的回答是,可以。
鼻息间,热量加速分子运动,带着一股热浪涌入她的鼻腔。
霍寂身上散发的淡淡沐浴露香味夹杂的每个人独有的气味,也许是因燥热产生的汗味,从前的苏娆闻到时,总会不经意间皱起眉头,但是好奇怪,她现在好像越来越喜欢这个她不待见的男人的味道了。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她现在只有闻到这股味道,才能睡得安心。
上瘾。
上瘾的人,不止她一个。
感受到了身后女人手臂的环绕,她贴住他背脊的脸颊,还有她盈润柔软的身体在他后背挤压的弧度,做了足足一天的心理建设和自我洗脑的成果,刹那间付诸东流,而仅仅只是单纯的一起睡觉的想法,也□□脆利落地抛到九霄云外。
从名词变成了动词的睡觉,让来自一方的单向拥抱总是持续不了多久,因为最多三分钟,单向拥抱就会变成回抱和绝对的压制。
当留给苏娆的那片宽阔的背脊转向,他由背对她变成面对,在他这三分钟顽强的抵抗被宣告为徒劳之后,她所需要向他交付的她的人生,就难以用分秒来计算了。
苏娆已然做好了准备。
然而,迎接她的,却不是他强壮的臂膀和欺身朝她压上来的健硕胸膛。
将苏娆的手臂从他的身上摘掉,在她有所反应之前,干脆利落地用两根手指,将她两只手的手腕,悉数捆在一起。
他们总是有这样的本领,捏她的手腕,比捏游乐园的条形气球,难不到哪里去。
于苏娆一瞬恍惚的迷惑目光的凝视下——
“别碰我。”
霍寂的语气冷得冒着森然的寒意。
“……”
寂静。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
今次截然不同的转向反应,改写了结局。
原来,他不如他一如既往的,在面对她注定的全线溃败之外,还保留了些许理智。
用于抵御她能够轻而易举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魅惑吸引力,而刚才那句冰冷的拒绝,就是他在她面前,成功找回自我的第一声胜利的号角。
霍寂目光如炬。
他不会再让她看不起。
相对的,在他坚持本心的坚毅视线里,印入他瞳孔的那双眸目,亦灿烂若星。
水星。
苏娆眉头微蹙,嗓音也和她的眼神那样,一同变得楚楚可怜。
“我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对他说。
霍寂:“……”
陡然间,胜利的庆祝号角,被按下了静音键,体内不讲道理的生理风暴,开始肆虐。
苏娆:“抱抱我。”
接下去的这一声,远比前面那声,还要可怜。
她哀求他。
于是,他便抱她了。
女人控制小脑,小脑起义大脑。
这个男人的确如他所想的那样,保留了理智,但显然保留得不多。
而违背天性和本能,强行对自我欲望进行压制,只会引发更加猛烈的情绪反扑。
一旦解封,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咆哮嘶吼。
她穿在身上的那件宽大男式衬衣的纽扣连着缝合的棉线,一同被扯断。
她只穿了这么一件。
身体顷刻间的大片暴露,令苏娆没来由地一阵紧张,因为压在她身上的霍寂,比往日还要粗鲁。
但在他寻欢作乐的吻落到她的肩膀和脖颈上之前,下巴一紧,她被迫仰头了。
霍寂用手指掐住了她的脸颊,将她掌控在手心里。
“苏娆,”
他清楚她的名字,语气平和。
他不清楚的是,他会是谁的替代品。
原来,被掌控的,才真正在掌控一切。
此时她眼中的他,只是一道她某块记忆碎片里的虚影。
想到自己的处境和位置,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隐忍的歇斯底里的疯狂,正如洪水倾泻。
愤怒?不甘?委屈?抑或一个不落。
霍寂的嗓音低沉沙哑,像个无名无分的争宠怨夫。
他咬着牙闷声质问她,
“你今天又把我当成哪个男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她把他当成了别的男人, 这一点他根本就没有怀疑。
在她第一次被他催眠,意识朦胧之时,不管不顾地贴在他身上,抱着他,引诱他,自模糊不清的呓语里喊出的那个名字,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从那一刻起, 他就知道, 她把他当成了别的男人。
那个她深深爱着的男人。
然而,即便知道她真正想要抱着的,亲吻的,依赖的男人不是自己,霍寂却也没有办法推开这个已经把他当成了别的男人的女人。
甚至在过去的某一段时间里, 他还庆幸过他能因为她曾经拥有过真心喜欢的男人, 从而才会把现在唯一待在她身边, 同为男人的他, 当作一个替代品……去使用。
当然,这样见不得光的如深潭里的水草那样阴暗腐朽的低劣想法,总会在独自一人的清醒时,跟着他狂热的欲望,一同退潮。
紧接着而来的,则是无尽的后悔和对这样卑微下.贱的自己的痛恨与鄙夷。
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去做别人的替代品,而自小因极高的身体天赋,总处于众人瞩目中心的他,除了在亚当号炽热的太阳炎轮下被衬托如星,自加入海魂特种队之前,他也从来没有成为过谁的planB 。
但在遇到她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彻底沦为了一件服务于她的……工具。
工具就该有工具的觉悟,只有被用得趁手,才不会被抛弃。
他应该有这样的觉悟,他以为他有。
可随着他一次次和她深入交流……灵魂共鸣,他抱着怀里颤抖的她,感受她对他的需要与渴求时,不满足于仅仅占有她的身体,他要她是真心实意地和他在一起,而不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身体在回应他,脑子里却还在想别人。
他想要她的心。
他要不到。
她一直是讨厌他的,这种讨厌自初见,虽然期间有所缓解,但是在这艘安静地待在海底断崖深渊中的水母潜艇里,他们第一次摊牌,他以催眠的方式“算计”她情不自禁之后,她对他的好感,一落千丈。
可哪怕没有这件令人又尴尬无奈,却给他捡了天大便宜的乌龙发生,那天见到他胸膛上的伤口直接被吓晕后,被他守在床边苏醒的苏娆,他向她索取一个用于回报他的吻,他对她无法自控的水到渠成时,她流泪的双眼和抵抗的姿态,都彰显了一个不争的事实。
那个时候,她已经在想别的男人了。
现在,不过只是延续……
他在期待什么,他又希冀什么,从他早就清楚的她对他的态度和看法中,妄图寻找一丝破绽。
而他在她面前,早就浑身都是破绽。
内心想法与现实实践的割裂,让他像是佣兵被征召,去往她脚边,安分守己,抓紧他所拥有的。
但在这样一次次的矛盾挣扎中,他难免在其中有那么一次,生出了不该有的僭越之心。
就在现在。
“这次是谁?”
迎着苏娆惊讶的眼神,那眼神中还透着说不出的无辜。
她可一点也不无辜。
霍寂自顾自地问了她,在得不到回答,因为无论她的回答是哪一个,他都不会为此满意后,他自己做出了回答。
他自问自答,
“是梁师?黎光?……还是你还没来亚当号之前,你认识的那些男人?”
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听到过,在和他抵死缠绵之际,她口齿清晰地喊出某个男人的名字。
他却也没有听到过,她喊他的名字——
面对霍寂突如其来的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以及他脸上更加莫名其妙的神情。
苏娆在大脑短暂空白了好久后,终于把情况搞明白了。
这家伙,是在吃醋吗?
苏娆发现了,霍寂以为她把他当成了别的男人,所以才会吃醋。
可是,无论她以前是否有这么做过,但今时今刻,被他用手指掐住脸颊,冷声质问的时候,她的眼里和心里,都只有眼前的他。
这原本是不需要刻意强调的事实,不过,也因霍寂的突然发难,而让苏娆借此机会,直面了自己的内心。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不再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有一丝厌恶和嫌弃。
截然相反,她对他只有想要不断依偎的眷恋。
她的改变如此之大,大到和以往天差地别,可为什么他一点发现的迹象都没有呢?
明明苏娆能马上回答他,我心里想到都是你……也就只有你。
偏偏她没有动嘴唇,而是继续用那种沉静到甚至有些黏着的眼神,默默地看着他。
她不说话,也不回答。
要非说她无声沉默的等待里,没有半点期待这个男人能自己发现她的改变的想法,那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可铁一般的现实又无处不在彰显,假如他能发现,那也不会有今天的僭越。
女人无声的沉默,让方寸早就大乱的男人心,更是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找不着北。
得不到答案,又没有该有的回应,他掐住她脸颊的手指即便没有用力,长时间的血管通路阻隔,使得她血液拥堵在一起,脸颊娇嫩的皮肤,呈现指印形状的深红。
有点疼了。
更有点委屈。
“小狗。”
终于,苏娆从牙缝中可怜巴巴地挤出这两个字。
她在想小狗。
声音轻轻的。
所幸霍寂还是听到了。
只是,这个奇怪的词,他听到了也无法很好地理解。
在他的潜意识里,她的回答应该是一个男人的名字,而不是一只动物的名词。
且这个动物前面,还加了用于形容的词汇——“小”。
小狗?
不过,他很快地找到了关于这个词的另一种可能的解释。
这其实是她给她今天想念的那个男人,起的称呼,以示亲昵。
怎么回事……
她如他所愿地回答了他,可他的心里,却还是不得劲,而且是比之前,还要不得劲。
有心理委员吗?
没有。
于是——
“什么小狗?”
只能自救。
霍寂咬牙切齿,他凑近她,着急地追问。
果然是她在登上亚当号之前的某个男人吗?
他没有注意到,他贴近的她的行为,让苏娆的脸颊染上一层羞涩的绯红。
连同着她那句嗓音同样轻柔的解释,一起传到他耳朵里。
“红毛小狗。”
这次,在小狗之前,又添加了新的定语——红毛。
连起来就是,有着红色毛的小狗。
就差把他的身份证号给爆出来了,苏娆觉得自己的暗示已经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了!
不然在这个世界上,难道红头发的男人,会多到随处可见吗?
她只认识,也只见过他一个。
但这对于坠入爱河,且认知里只有单相思的爱河里的溺水者,并不奏效。
不完全奏效。
不过,在苏娆再次怀疑眼前这个男人的智商,到底是不是不同于她在水母潜艇里看到的那样,跟以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呆愣样子如出一辙时,他至少有一点反应过来了。
好像是在说他啊! !
——她说她在想他。
意思是,她没有把他看作是别的男人,更没有把他当成别的男人的替代品。
然而,这个至关重要的结论,还没有来得及引起当事人激动得心如鹿撞的欢呼雀跃,就如蜻蜓点水般,嗖得一下,划过他的大脑皮层,消失不见。
于是,停留在他脑海里的印象全部只剩下根本无关痛痒,却像被拿了放大镜仔细观察的比喻。
不,辱骂。
“你骂我是狗!?”
她是在骂他是狗吗? !
霍寂瞳孔地震。
毕竟他这辈子都没被人骂过……也不。
她先前就骂过他文盲。
可抛开他当时的确能为他是文盲这个结论进行支撑的做法的事实不谈,任职这么多年,就连最苛刻挑剔的船长也鲜少对他有所指责,只因他总能出色到近乎完美地完成最高指挥领导人下达的任务,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在这段时间里,他所经历的类似于嫌弃、轻视、羞辱、谩骂的负面行为的集中爆发,全部来自于同一个人,被他压在身下的娇弱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你是不是骂我是狗?”
直到现在,霍寂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自然,他也没反应过来。
他满脑子都是她对他的厌恶,她都厌恶他到要骂他是狗的地步了! !
真是不得了。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难道是因为他又对她诉诸了暴力吗?
大概是对于她来说,能够被划归为伤害的暴力。
想到这里,霍寂马上松开了他用手指掐住的她的脸蛋,可这并不代表,他要就此放过她。
他控住她的方式,从捏住她的脸蛋,到握住她的肩膀,他能够完全将她包裹在他的手掌。
只是,躯体掌控根本无法平息内心的慌乱,霍寂的神情变得焦急烦躁,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苏娆能够否认,抑或是撤回她对他的评价……
不要骂他是狗!
好么?
然而,许多年以前,他就加入的海魂特种队,队里严厉的作风和永不停歇的诡谲的秘密任务,使得这群常年远离人类聚居的城市,如同漂泊流浪于海上以及海中的军队里出身的男人,全都是无可救药的比亚当号的炼造金属,还要硬直的钢铁直男。
霍寂对真实存在的女人的了解,可以说基本上都是从现在被他抱着的这个女人那里来的。
且不说,其中大部分的了解,还都是打着“学术性探索”,这个冠冕堂皇到,没有学术,只有那个探索的实践考察,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考察方式。
因此,这也导致了这个男人对女性心理的洞悉把控力,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白痴程度。
到底有没有脑子啊! ?
没有。
女人心,海底针,比江皇的圣意还难揣测!
连这样一个带有明显暗示含义的比喻都看不明白的情感白痴,又何从明白她比喻含义里,只有在甜蜜恋爱相处时,情侣之间才有的不足为外人道的背德情.趣。
小狗。
称呼自己爱的人是自己的小狗,是爱到骨子的喜欢。
虽然听上去有点不尊重人,可要是真的能听懂了,是双方都会为彼此发疯的地步。
可惜的是,目前的情况为,某一方,确实没听懂。
即便他为她做的事,他在她这里的位置,使得他这个人,跟她的狗,也没什么两样。
其实他没有倒也罢了,偏偏他有! !而且桩桩件件,全都做到了极致。
他是她最忠诚无比的狗!
人总会因自己经历导致的视角的制约,误判自己的处境,从而做出想要摆脱囹圄的挣扎。
狗?什么狗?
他要当人,他是她的男人! !
“我不是狗!”
燃起来了,霍寂刚一出口,
苏娆:“你就是狗。”
冷水浇熄内心的小宇宙。
“……”
世界末日了吗?
那么安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在他那么明确强调自己不是狗的情况下,她竟然还能继续把他说成是一条狗!
而现在就在他眼前的她,不但没有丝毫悔意,定定不动望着他的眼神,甚至比之前还要坚定! !
她没有说出来的言外之意,已经清楚到不能再清楚。
她就是要把他当成她的狗。
没招了……
霍寂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才能从她那里挽回尊严——
至于苏娆,定定凝望他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变得柔软。
在她看来的他, 毛茸茸的, 暖烘烘的,趴在她身上的时候, 脑袋在她的皮肤上蹭来蹭去,弄得她好痒。
可是, 她又很喜欢这种又痒又有点酥麻的感觉。
她很想告诉霍寂,她喜欢他抱着她,在她身上到处蹭。
但霍寂注定听不到,也无法领悟,因为当她想把她现在对他的内心真实感受和盘托出时,他已经翻身下床,朝着门外,头也不回地走了。
坐在潜艇的驾驶室里, 凌晨两点, 霍寂心中的愤郁始终无法排解。
到底为什么要骂他是狗啊! !
他对她那么好,什么都以她为中心,为了她抛弃了一切,结果居然落得这样的评价。
说实话,他感到心寒!
而真正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只能说, 人一旦陷入思维误区,假如没有外力的帮助,是很难自己从里面走出来的。
正如此时此刻,从自己的房间里出去,看上去就很像落荒而逃的逃兵。
他既没有办法改变苏娆的观念,也没有办法继续留在那里,被她骂成是她的狗,所以他跑掉了。
一个人静静地待在驾驶室,他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至少在他想明白之前,他是不会回去的。
如果说中途离开,以自己的行为宣誓,表明立场,勉强算是给他挽回了一点颜面,那么,要是他就这么轻易地回去,他费尽心思挽回的这一点颜面,也将付诸东流……
驾驶舱控制机械的灯光亮着,荧荧的绿色光芒,就像盛夏森林里的萤火虫。
防护隔离层被悉数卸掉。
于是,驾驶舱作为整艘水母潜艇的大脑,像是照了X光那样,变得里外透明,一览无余。
此时,驾驶舱仪表盘上的地图显示,
他们正在穿越一片幽暗阴森的海底树林-
霍寂走了,大半夜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
这在此前从未有过。
结合今天发生的不同寻常的事情,苏娆不难进行判断,这多半是他临走时他们之间的对话,出现了沟通方面的问题。
他问她今天在想哪个男人,又把他当成了她的哪个男人。
显然是吃醋了。
处于吃醋状态的男人,就是他们最好玩的时候。
要知道,以前霍寂可不会问她这些有的没的。
所以,出于夹杂了羞涩的恶作剧心理,苏娆没有直接回答霍寂,而是从侧面进行暗示。
无奈这家伙的智商又下线了,笨得离谱!
他一根筋崩到头,坚定她是在骂她,她不许骂他,不能把他说成她的狗。
但这对于现在已经将能够给她带来安慰和快乐的霍寂,视作自己的所有物的苏娆来说,她不想让他们回到先前那种,有些奇怪到莫名其妙的关系中去。
她坚持自己原先的观念不动。
因此,没有任何一方进行退让,场面只能僵在此时,难以收场。
直到这个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苏娆呆呆地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霍寂生气了。
看上去就是在生气没错。
独自一人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该是他们生物钟里的睡觉的点,霍寂却还没有回来。
苏娆再也等不下去了,她坐起身来,也下了床。
她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他解释清楚。
水母潜艇生活区各个房间的门都开着,霍寂都不在这里。
只有驾驶舱的门紧闭,一旁的状态屏显示——人工控制中。
霍寂在里面。
站在那扇禁闭的隔离门前,深吸一口气,苏娆抬起手。
可还没等她的指骨和冰冷的机械金属发生闷闷的响声,猛然间一阵轰响,整艘潜艇天旋地转。
要不是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边的承重柱,她会因为这阵突如其来的撞击,一下子摔在地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潜艇在方才疑似撞击的震荡之后,又归于平静,但苏娆却因如此猛烈的震荡突然发生,而感到心有余悸。
和霍寂中途逃跑一样,这样的意外,亦从未有过。
苏娆的心怦咚怦咚直跳,她在怀疑,他们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吗?
就在这时——
她还没来得及敲响的驾驶舱的门,打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她想要来找的那个人,解答了她的疑惑。
不算是清晰的解答,可这点信息量的摄入,也足以让苏娆了解到他们目前的现状。
的确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降临到了这艘在深渊里穿行了数日的水母潜艇之上。
无论是在海面上还是海水里,无时无刻不再动态变化的环境中,最难保持悬停。
但此时即便没有自身相反方向的力量对冲,这艘制动力强大的水母潜艇,正稳稳当当地待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们……
被困住了。
就像海洋里的原住鲨鱼,哪怕睡觉也不会结束从生致死,一刻也不会停下的游动,它们必须让水流过腮部,获得氧气。
而这艘被卡在海底断崖下的漆黑深渊里的水母潜艇,被深渊里的阻碍物阻塞,扼住咽喉,动弹不得,同样意味着死亡的终局。
物资仓库,或者说,用战斗机械库来形容它,要贴切得多。
这间配备在水母潜艇上,在深渊之上的普通海域里,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用武之地的房间,终于在危难之际,发挥了它不可替代的作用。
门敞开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苏娆却全程观摩了霍寂全副武装的过程。
从脱得光溜溜,到穿上亚当号特有的凝聚了最尖端科技的能够在深渊里进行防护的控压潜水服,以及那些配备在控压潜水服周围的她也许见过,但却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处的配件。
霍寂就这么自顾自地穿,没有一点避讳,因为不管他是否打心底里欢迎这个从驾驶舱门口,一路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他来到这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观摩他换装过程的眼睛。
他脸上的神情和神情反应的内心的变化,一览无余。
在短暂的尴尬后,重归严肃。
他又有什么没被她看过的呢?
现在看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调整好了心态,他以最快速度做好了准备。
站起身后,苏娆注意到,霍寂穿着的这身装备,和她平时穿的还不太一样。
但具体哪里有区别,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接着,霍寂朝她走了过来。
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打在地板上的一根地基桩。
直到这时,苏娆这才明白,他现在穿戴的装备和她以往潜入海水里所穿戴的装备,两者之间是负重的区别。
这是从肉眼中能够最直观被看出来的。
霍寂身上配备的这套装置,是即便在高密度的苦咸死海的浮力下,她也背不动,会被一路拉到海底的重量。
具体到底有多重?
苏娆估计不出。
眨眼间,那座如同巍峨高山一般的影子,已经到了她面前。
这是全副武装后的霍寂从战斗机械物资库里出去的必经之所,站在门口的她,刚好堵住了他的去路。
毕竟看了这么久,他们也一句话都没说。
算是一个照面,也是他和她打的招呼。
像是提醒,抑或是他对她刻意的安慰。
霍寂微微笑了一下,以缓解周遭沉重到快要凝固的空气。
他对她说,
他要下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从这艘他们生活的水母潜艇里出去, 这还是自他们登上它之后的第一次。
当然,只有他一个人出去,她留在上面。
潜艇上原本储存的生存物资, 在没有后续补充的情况下,也足够他们两个人消耗半年。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这艘用于逃亡的潜艇给予他们的离开断崖深渊的时间,至少也有半年。
可鉴于他们仍旧处于被通缉和待在这样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会对他们的生命有强烈威胁的双重压力之下, 霍寂带苏娆从这里出去的时限, 自然不能以半年六个月来做规划。
只因他属于现今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这个地方的十分微小的小部分人之一。
被写进亚当号的深渊探索日志里的深海航行见闻他背得一字不落, 深渊并不如世俗的刻板印象公认的,在深海里, 这是一片没有生命的不毛之地。
恰恰相反,在深渊的某些特定的海域里,那里有蓬勃发展的生态圈,多重新奇的不知名物种在这里井喷。
只不过,这些处于海底断崖深渊下的生态圈,在对它们的了解还不够充分的人眼里,全都处于一种无限熵增状态的混乱无序。
正如此前霍寂在发现这处断崖深渊后,春季探索计划开展后的第一次下水任务执行时, 眼里看到的景象。
经过后续在潜艇上爆发的深渊后遗症在船长近卫队身上的病情发展治疗分析, 自潜艇上下水后,每个人通过探照强光装备,眼里看到的景象都不不一样, 这其实只是深渊对本不该有机会来到这个地方的物种,从生理和心理两个方面都无法适应此地的最直接的影响。
他们连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没有办法将每个人搜集到的经验进行完整的整合,推动他们对探索深渊得到的信息进行认知升级,也不是一件令人觉得奇怪的事。
然而,得益于船长近卫队里几乎全员都感染过一遍的对深渊后遗症的观察治疗经验,他们最终找到了能够与之抗衡到势均力敌的办法。
虽说因人类出生自带的肉.体凡胎的基础条件限制,他们做不到将深渊对视线传达到脑子里后,发生了扭曲的景象,做到百分之一百的避免,但在前年的春季计划深渊探索项目中,他们已经将这种有很大概率会致命的风险,降到了以他们目前的能力所能做到的最低点。
通过辅助工具与药物预防的方式,后来很少有听说过,下去执行任务的近卫队成员,出现过诱导他们走向死亡的幻觉。
毕竟当年派出的第一批执行任务的船长近卫队成员,在霍寂回来后都没有见到的那百分之五十,永远消失在了漆黑的深渊之中。
没有人知道他们下水之后看到了什么,又在他们看到的景象传入大脑后,大脑最终做出了怎样的判断和决策。
即便这里不是这颗已经被蓝色的海水淹没的星球的内部,对这里已经有着足够充分了解的那批人,假如不是在自身职责的强大内驱动力的驱使下,他们也不会轻易涉足这样危险的地方。
是的,深渊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
所以亚当号才要进行潜艇的分离,将船上固有的船员,和他们这群被选出来的必须去深渊里的船员,分隔开来。
这群必须进行深渊探索的核心船员,作为船上的百分二十少数人,甚至连百分之二十的比例都没有,他们是百分之二,当之无愧的精锐。
以往,他们享受着亚当号上以船员职级和工作内容区分的最高待遇以及地位,受到令人仰望的尊重。
假如不是因为如此明显的分界线,将他们和普通的船员,几乎分成了两个生活在不同世界里的完全不同的人,他们又凭什么要来淌这趟,会以他们的生命为代价的浑水!
普通人,生活在亚当号上,只要肯努力,能够一辈子生活在这里,衣食无忧。
他们不需要为这个局部小世界里的未来担忧,来自深渊里的可怕物种和未知的危险,就像每艘进入深渊的潜艇那样,都被固定配备的用于心灵防护的防护罩阻隔。
乃至深渊这个名词的本身,他们甚至都不必知晓,那和他们毫无关联。
在很多时候,不知道就是一种幸福。
这就是普通人的无所可知,也是他们不可知道的代价带来的幸福。
一名普通人的福报。
在全部都是男人的亚当号上,身为一个女人,苏娆不能算是单纯意义上的普通人。
因为如果只是从性别上来看,她已十分特殊。
可是,在爱人的眼里,不管她到底能不能算作普通,他们所有人看待她的眼神,全都是一样的。
将没有例外且不能言说的他们自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写在基因里的底层代码,被前所未有的来自生理本能的原始吸引撩拨得蠢蠢欲动的欲望,排除在外……
他们也几乎全都忽略了她因自身的选择,想要努力向上,依靠自己的能力,在亚当号上留下,并一步步往上攀登的野心所展现的坚韧不拔的意志,只要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们就无可避免地产生了强烈的保护欲。
她是那么脆弱,娇柔,别说是让她和他们一起冒险,冲锋陷阵。
他们眼里的她,仿佛一条经过她身边的还没有成年的金枪鱼在海里疾驰游动带来的海流,都能轻而易举将她掀得当场晕掉。
很夸张,却现实。
而这也正是那个男人,除去他对她疯狂占有的私心之后,也要强行把她禁锢在他身边的初衷。
他想保护她,不要她受到一点伤害。
自此,两条截然不同的背道而驰的路,向着两边展开。
粱承宿死都不可能让苏娆跟着他们一起来的地方,她还是来了。
冥冥之中,像是命中注定的结果,无法改变。
幸好,最后她活了下来。
将生的希望留给她,自己面对灾厄。
独自。
换个男人,也是一样的。
霍寂的身影,已经从水母潜艇的入水点,消失了许久。
他没有和苏娆具体说,他是下去做什么的。
不过苏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水母潜艇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得去帮助这只凭借自身的配置没有办法脱困的机械,挣脱桎梏。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苏娆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虽然她现在没有动,只是静悄悄地坐在那里。
可是她的心跳却始终无法平缓下来。
而伴随着她不但没有好转的焦躁情绪的是,开始不断在她空白的大脑里攻城掠地的画面。
画面本身不恐怖,恐怖是,在这个画面出现之后,它给她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心灵创伤。
让她足足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得以治愈。
现在,这道早已愈合了的疮口,再次因类似的情境,在她的心里,被撕裂了。
新鲜的红色的血液,缓缓从粉嫩皮肉的伤口里,争先恐后地流出,血流一地,在银白色的金属地面上,留下了如同分层水粉颜料一般的长长拖尾。
那道长长的红色拖尾的尽头,是一片浓稠的血湖。
枯水期,水浅。
一个人倒在快要干涸的血湖之中。
身影,面容,目光,在她眼中,两个不同却类似的身影,出现了交叠。
苏娆的眼睛一下子看不清了。
那个时候,黎光就是像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开她——
心跳咚响,眼眶灼热。
回忆卷着昏暗的灯光,朝她袭来。
苏娆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而后,他再也没能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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